转生公主与天才千金的魔法革命(转生王女与天才千金的魔法革命)

作者：鸦ぴえろ

第一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拉菲

录入：拉菲

接下来要述说的，是关于某王国公主的故事。

这个故事要从一个对魔法怀抱憧憬的公主重拾前世记忆开始说起。

那个有时把人搞得团团转、有时又会让人大开眼界的公主，总是不停在追求魔法的真理与魅力。

而这就是故事的开头。

＊　＊　＊

我只是单纯喜欢「魔法」这个词句。因为那是一个能让他人幸福，给人带来欢笑的词句。我喜欢魔法这样的事物。因为那是个我永远无法触及、永远无法实现的愿望。如果我能实现一个愿望，我的愿望一定是希望自己成为一名魔法师。

我这么胡思乱想到一半，突然想起关于我「前世记忆」的事。

我名叫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是帕雷提亚王国的大公主。那是在我五岁仰望天空发楞时所发生的事。

如果有魔法，我就能在天上飞了。事情就在我莫名涌现这个想法的时发生了。

我突然对自己为何会有如此想法产生疑问，紧接著，我便重拾了我记忆中所遗忘的前世。

那种感觉就像某块拼图找到了对应的位置。我就如同发现自己所欠缺的那块拼图。而从这天开始，我也迎来了人生的转机。

在脑中复苏的前世记忆实在不可思议。在空中飞行的飞机、用柏油铺装的道路、在道路上行驶的汽车，这些在前世理所当然的文明产物一一在脑中浮现。

然而对我来说，那都是未知的东西。我现在所生活的世界没有飞机，也没有汽车。会飞在空中的东西只有鸟与魔物，道路不是用柏油铺装，在路上行驶的也并非汽车而是马车。贵族在前世只存在于故事当中，然而我现在却是王族的公主。回想著自己脑中浮现的记忆的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下可麻烦了。」

这是个困扰到会让我忍不住脱口说出的烦恼。因为从前世的记忆复苏之后，我的思考跟价值观，比起身为「艾妮丝菲亚」所得到的部分，前世的影响要更加强烈。好比说我立刻拥有作为王族的责任跟荣耀之类的相关知识。

可是前世的价值观也削弱我对这些东西的共鸣。因为我的前世是个就算没有贵族也能运作的世界。然而这个想法也让我产生强烈的突兀感，这种感觉跟接受王族教育长大的我有极大落差。我明白自己这样的想法才是异常。可是会这样想的自己才是我真正的样貌，我不想扭曲这个事实。这样说起来，恢复前世记忆还真不是什么好事。

「算了，管他的！」

我停止继续自寻烦恼。毕竟我现在还只有五岁。价值观这种东西，应该以后会根据时间、地点，还有经验改变才对。我猜应该只要顺其自然就行了。事后回想起来，这时的我还真是太乐观了。而这样的乐观让我比起去想眼前的问题，更多是将意识转向似乎伸手可及的愿望。

「没错，因为这是一个有魔法的世界！」

魔法在这个世界并非只是童话或幻想，而是存在于现实中。

有能操控火、操控水、操控风、操控土的人们。我并不清楚魔法的原理或理论。然而那些存在我记忆中的光景，牢牢掳获了我的心思。

如果会用魔法，我说不定就能在天上飞了。只要有那样的魔法我就能实现愿望。越想越难以克制内心渴望的我，想像不断膨胀、心跳也越来越快。

「打铁趁热。」

我握拳下定决心后便拔腿冲出房间。我不假思索地穿过王城的走廊，在转角遇到几名侍女姐姐。我随便打了声招呼后便打算从她们身旁跑过去。

「公、公主殿下！？不可以在走廊上乱跑啊！？」

一名侍女从我身后抱住我，把我拦了下来。我整个人完全被侍女的手臂控制，只能胡乱摆动双脚。可是无论我如何挣扎，终究也只有小孩的力气。

只要侍女不愿放开我，我怎样想逃都没有用。这让我死心放弃了挣扎。我转头一看，这才发现那是一名我所认识的侍女。

「啊，伊莉雅。对不起，我有事情急著想去做啦。」

「就算是那样，您这样在城里乱跑实在太不成体统了。」

「唔……小气鬼……」

感觉没有脱逃希望的我也早早死心。伊莉雅见我不再抵抗之后，这才将我放了下来。她接著蹲低身子，配合我视线的高度对我说。

「公主殿下，您为何要突然跑得那么急呢？」

「因为我有事情想直接面会父王！」

「什、什么事情那么严重……？」

「我要跟父王说我想学魔法！」

「……呃，殿下是为了魔法吗？」

伊莉雅似乎有些难以理解我挺起胸膛给出这个答覆的意思，脸上尽是困惑。

「伊莉雅，我想用魔法。」

「有热忱是好事，但是为何殿下会突然想学魔法呢？」

「因为我想在天上飞！」

「咦？」

「在天上飞！」

「用魔法吗？」

「用魔法飞！」

我的答覆让伊莉雅露出「这丫头到底在胡说什么？」的表情。这也难怪。因为想靠魔法在空中飞行，据我所知是史无前例的事。

「那只是我想做的其中一件事，总之只要能用魔法就行了。我还可以用魔法教训坏人，也想用魔法做些有益人民的事。」

「殿下的梦想令人敬佩。可是国王日理万机，这件事我会代为转达，所以可以请殿下请先回房吗？」

「唔，好吧。我就看在你的份上不亲自去找父王了！」

「殿下英明。」

伊莉雅一脸「幸好事情没有闹大」的模样轻抚自己的胸口。她的胸部相当丰满。仔细瞧她的脸蛋，也是相当标致的美女。在王城工作的侍女都这么漂亮吗？

被带回房间的我根本无事可做。就算翻找我身为艾妮丝菲亚的记忆，今天安排的课程也已经结束了。如此这般，我开始试著翻找自己房间里的东西。光是这样小小的探索就令我心中充满期待。

从我之后的选择回顾现在，这段时期可以说正是我艾妮丝菲亚的起点。

我一定要实现梦想！我要成为自己所向往的魔法师！

＊　＊　＊

就这样，从少女觉醒之后时光也飞快流逝。

帕雷提亚是一个藉由魔法发展的大国。在这样的帕雷提亚王国当中，有由国家经营，提供给贵族及王族就读的学院。该学院名为帕雷提亚国立贵族学院。这个也开放他国留学生入学的学院，形成一个名为学院的小社会，同时也是一个小型社交圈。

这里当然也具备学校的作用。然而无论怎样不去在意身份差异，怎样靠著提升成绩让自己埋首于钻研之路，贵族与王族的地位仍是屹立不摇。

身份较低的人如果不能拉拢倾向聚在一起的位高权重者，导致失去自己在学院内的地位及容身之处也是时有所闻。

话虽这么说，如果父母介入小孩的争执，很可能会演变成新的纷争，因此帕雷提亚国立贵族学院刻意让环境颇为封闭，这也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而今天是这座学院一个值得庆贺的日子。即将迎接毕业的毕业生已经结束最后的测验，正在举办让学生赞扬彼此成绩与努力的宴会。

宴席上有人演奏著优美的音乐，而学生们也积极展开社交。尽管在光鲜华丽的宴会中每个人都各怀鬼胎，但表面上都十分享受这豪华绚烂的片刻……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　＊　＊

「──我在此宣告。我要取消我与尤菲莉亚·玛赞塔的婚约！」

响亮且坚定的宣告响彻会场。发出这个宣告的人，是帕雷提亚王国的王太子，亚尔加德·伯纳·帕雷提亚。

一头让人联想到阳光的白金色头发是常在王族身上出现的发色，那对蓝色眼睛有违其柔和的色调，正用带著强烈意志的眼神瞪著我。

亚尔加德殿下所说出的话语，是撕毁婚约的通知。他的这声宣言立刻让光彩夺目的宴会会场，在转眼间从祝贺宴会转变成批斗大会。

我，尤菲莉亚·玛赞塔只能在惊讶之下一脸茫然。说来惭愧，我能做的就只是目瞪口呆地紧咬嘴唇，只能抱著难以置信的心态回望亚尔加德殿下。

我是帕雷提亚王国玛赞塔公爵家之女。因为这样的背景，让我同时以王位继承人亚尔加德殿下未婚妻的身份、以未来王妃的身份努力到今天……然而现在却迎来这种尴尬的场面。

「……亚尔加德殿下。您为何要取消婚约？」

我努力挤出的话语，是对亚尔加德殿下的质疑。作为殿下的未婚妻，我并没有愧对这个身份，然而我也不认为自己有获得对方的青睐。

尽管如此，我们的婚姻是国王所安排的。这是考量到国家利益的婚约。所以我也希望亚尔加德殿下有天能理解这个安排。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老实说，我对将来极有可能背负国王重责的亚尔加德殿下并没有任何爱慕之情，但我也决心要让自己成为他的支柱。我认为自己身为他的未婚妻，那是我应当为这个国家尽到的作用。

我就是相信这些，就算遭人冷落也不以为意，持续坚持到今天的。

「因为我判断你不具备成为我未婚妻的资格。你对蕾妮施加的种种恶行，现在休想狡赖！」

蕾妮·席昂。被如此称呼的少女，此刻就站在亚尔加德殿下身边。她是虽然席昂男爵家的女儿，但不久之前都还是个以平民身份长大的女孩。席昂男爵原本也是平民，是因为累积功绩才得以名列贵族，也就是出身平民的贵族。

蕾妮的容貌或许可用十分可爱来形容。带有一头水亮光泽的黑发有著夜空般的色泽，那总是望著地面的双眼也十分惹人怜爱。在纯朴中还带有一种能牢牢抓住他人视线的魅力。而看到她样貌的人也都会注意到那可爱的模样。也因为那样的容貌与出身，让她经常成为众人瞩目的对象。

如果要问我为何会对蕾妮如此瞭解，是因为身为我未婚夫的亚尔加德殿下，心思都放在她身上。原本亚尔加德殿下的婚约就是应国王陛下要求的政略婚姻。或许也是因为这个理由，就像我对殿下不抱爱慕感情一样，我也从未感受到他对我有恋慕之情。我无法否定我们之间只有对国家的义务感与责任感。

我想我们的关系很可能并不算好。而且席昂男爵家的千金也拥有我所没有的魅力。

讨喜、可爱少女的美丽，刺激保护欲的勤奋，这些都是蕾妮的优点。

而听到亚尔加德殿下特别照顾她的传闻，我也不抱丝毫危机感。席昂男爵的千金因为出身，经常看到她对学院有许多难以适应的表现。或许是出于关心，亚尔加德殿下似乎经常与她交谈。这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关心同学的心意，我又岂有怪罪的道理？

然而就算是这样，我跟亚尔加德殿下依旧是有婚约的人。我也曾忍不住请与有婚约在身的男性过从甚密的蕾妮自重。这是我唯一与她的互动。因此亚尔加德殿下所谓的种种恶行，我实在毫无头绪。

「如果殿下指的是我曾要求蕾妮小姐自重，我要强调自己并没有任何危害她的意图！而且您为何要选在这个场合向众人宣告这个决定呢！？」

真正让我受到冲击的，其实是亚尔加德殿下的思虑不周。我们的婚约是由国家所决定的，并不是可以只由个人意志颠覆的东西。更不适合在这样欢庆的宴席中宣告。尤其在这场晚宴中还有不少身为臣下的贵族出席。

亚尔加德殿下没理由不明白这个道理，我实在难以理解他为何会做出如此有欠思虑的行动。

「亚尔加德殿下，敢问您这么做有获得陛下同意吗？」

「我事后会再向父王取得承诺。」

「殿下岂能擅自取消由家长订立的婚约！您真的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不会让父王与母后插嘴的！我要用自己的意志贯彻自己选的路！」

亚尔加德殿下的辩驳让我倒抽一口凉气。陷入混乱的我不停地摇头，不明白他的行径为何会如此荒唐。

「这种说法应该是以一定的节度为前提！请您三思！亚尔加德殿下！您莫非已经盲目到这种地步了吗！？」

「你胆敢说我盲目！？盲目的是你，尤菲莉亚！因为被王妃的地位蒙蔽双眼而犯下种种恶行的你，没有资格成为王妃！」

「殿下所说的恶行，我根本就……！」

就在我正要辩白的时候，却被亚尔加德殿下厉声打断。他的眼中满是对我的敌意。

「对蕾妮的过度欺凌、偷窃与破坏蕾妮的持有物，甚至还企图暗杀！我早都调查清楚了，这些恶行全都是你在幕后主导！」

亚尔加德殿下的指控我根本一无所知，我打从心底感到难以理解。我没有做过那种事。然而就在我打算辩白的时候，又有其他人跳出来落井下石。

「我们愿意作证。我们都曾亲眼目睹她平时对蕾妮施加的种种恶行！」

几名男性来到亚尔加德殿下身边一字排开。那些人的身影让我忍不住咬牙。

「纳维尔·史普劳特、莫里兹·夏尔托斯，甚至连萨兰·麦齐也……！」

站在殿下身边的人，都是这个国家的权贵之子。

纳维尔·史普劳特是守护王都的近卫骑士团团长之子，是一名有资格被称为优秀青年的人物。有著在某些角度下看起来像黑发的深绿发色的他，现在正用那对蜂蜜色的双眼、以充满敌意的眼神瞪著我。

在他身旁是一名看来颇为神经质的青年。那名拥有一头偏乱的银发，并有一对鲜艳紫色双眼的人名为莫里兹·夏尔托斯。他是掌管我国国家机关「魔法省」的伯爵之子。

而在那两人后方约一步远的位置，外表俊美到令人赞叹的男子名为萨兰·麦齐。

拥有一头沉稳色泽的金发跟红褐色双眼的他虽然并非贵族，但也是具备强大影响力的商会会长之子，因此是以特待生的身份入学。

看到这些在学院备受瞩目的人物齐聚在此，我不禁倒抽一口气。紧咬嘴唇的我努力抵抗压力，回瞪著这些人。

我明白他们都是追随亚尔加德殿下的人。因为我经常看到他们围绕在席昂男爵千金蕾妮的身旁。到这个时候我才总算理解，我是被人以欺压蕾妮的罪名给栽赃了。

「蕾妮小姐确实是平民出身，在贵族应有的礼节方面她或许有些不当，但尤菲莉亚小姐对她的斥责，怎么想都远远失去分寸。」

纳维尔用义愤填膺的强烈语气指责我的罪行。

「没错、没错。我们一直都觉得你的斥责实在太过头了。而且你竟然还为了避免弄脏自己的手，逼迫追随自己的同学去欺凌蕾妮小姐！」

莫里兹伴随夸张的肢体动作这么说。那从高处睥睨我的眼神中带著明显的轻蔑。

「蕾妮明明也跟其他人同样付出努力……就算身份有所差异，你的行为实在是天理难容。」

当萨兰摇头用遗憾语气说出这些话语时，周围也开始有人附和。

而那些声音也让我透过旁人眼神，察觉众人对我的敌意正逐渐高涨。在这种令我感到胆颤的气氛变化下，我高声呼喊。

「我仅有指导过席昂男爵千金应有的道理，并不记得自己有任何伤害她的意图！」

「这就是你的傲慢！尤菲莉亚小姐！家世显赫的公爵千金，高贵的未来王妃！你就是太过倚仗身份，才会对自己的错误视而不见！」

莫里兹严厉的谴责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而会场内其他人也开始此起彼落的附和，那些声音强行侵入我的鼓膜。这让我忍不住抱著难以置信的感情环视四周。

「别再狡赖了！尤菲莉亚小姐！已经有其他千金们向我们哭诉，说她们就是在你指使下被迫欺凌蕾妮小姐的！」

纳维尔用怒不可抑的声音大声喝叱。我明明不记得自己有指使过什么人。我很想知道那些哭诉的千金究竟是谁，但他们肯定不会答覆我这个疑问。

我实在不明白今天为何会发生这种事。我只知道这种让旁人对我产生疑惑与义愤的气氛正在不断蔓延。

就算置身在这持续扩散的气氛中，我仍想大声坚持自己的清白。可是我的喉咙却抽搐到无法出声。只有颤抖的嘴唇随著想说的话语无声地开合。

「真是太令人遗憾了，尤菲莉亚。」

「亚尔加德殿下……」

「你应该忏悔自己过去的罪行，向蕾妮赔罪！尤菲莉亚·玛赞塔！」

我究竟要为什么行为赔罪呢？我实在不明白。我就连自己犯了什么错都不知道。然而无论我多么想主张自己的清白，抽搐的喉咙却让我始终无法出声。

我过去也曾遭受过各种嘲讽。因为身为王位继承人亚尔加德殿下的未婚妻，不论是好是坏都是个备受关注的地位。我并不认为自己是个害怕批评的人。我甚至要求自己要更能不畏批评。我一直都期望自己尽其所能地成为众人的榜样。

（可是……我的表现真的能让他人将我视为榜样吗……）

在内心产生这个疑问的同时，我的双腿也顿时失去力气。我得不到任何人的理解，也没人愿意听我说话。我一直认为只要永远去做自己坚信是对的事就能得到回报。可是现实却远远悖离我的认知。

我曾面临过不利于自己的状况，也并非第一次面对试图陷害我的恶意。然而我明白眼前这些人并非是基于恶意，而是遵循自己的信念批判我。

这就是让我无法理解的部分。所以才会大受打击，站在原地颤抖，满脑子都是疑问。这样的现实让我感觉自己彷佛正跌落万丈深渊。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一扫会场气氛的变化正朝这里逼近。

「……嗯？」

我想必不是唯一一个察觉到那个变化的人。亚尔加德殿下也讶异地竖起耳朵，并将视线转向宴会会场的窗外，那也是声音传来的方向。

我一下不知该如何形容眼前的转变。那就像物体猛烈撕开空气的声响，其中似乎还带有某人的哀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哀嚎。就在我能确认那是哀嚎的瞬间，窗户便被一股猛烈的力量击破。

「……咦？」

我就像忘记自己双腿丧失力气似地呆立在原地。那个粉碎窗户的物体就这样落在地板上高速翻滚，好巧不巧地滚到我跟亚尔加德殿下中间。

批判的气氛被眼前的剧变给盖过，就连从破碎窗户附近逃开的人在内，那个冲破窗户并让所有人不知所措的物体，立刻夺走了众人的视线。

「真是痛死我了……控制失灵了，还得再多做些研究才行。」

在众人面前起身并拍去身上玻璃碎片的人，是一名拥有美丽容貌的少女。

身上穿著便于活动的上衣与裤子的少女，在这种社交会场中显得十分突兀。然而她身上却洋溢著独特的魅力。

那带有稚气的脸庞就算沾上灰尘也无损那独特的气质。那或许就是充满活力的魅力吧。我的视线深深被她的样貌吸引，完全无法将双眼从她身上移开。

少女弯腰捡起了脚边那个形状像扫帚，但却难以说是扫帚的物品。她的眼睛是会让人联想到清新绿意的淡绿色，并带有让人感受到些许笨拙的讨喜。

而少女的发色更是让在场所有人为之惊讶。因为她的发色是与亚尔加德殿下十分相似，可说是王族象徵的白金色。跟亚尔加德殿下的发色相比，少女的发丝更带有会让人联想到温和阳光的色泽。

「你竟然……！」

看到少女突然现身，有人以颤抖的声音做出反应。那个人正是亚尔加德殿下。

他脸上的表情从惊愕转为愤怒。面对亚尔加德殿下的变化，那成为骚动中心的少女却只是一派轻松地举手打起招呼。

彷佛刚才的紧张气氛全都只是一场梦，少女用无比轻松的开朗语气开口说道。

「啊，亚尔！……我是不是打扰到你啦？」

「姊姊！！」

那名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的少女，是能轻松夺下帕雷提亚王国头号问题儿称号的公主。名为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的她，脸上正带著无比爽朗的笑容。

＊　＊　＊

在帕雷提亚王国有一名公主。

那名公主有各式各样的称号，例如帕雷提亚王国史上的头号问题儿、王国第一奇人、王族的污点等等。而眼前这个少女，正是名为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的公主。

她所做出的无数奇行日积月累，彷佛老鼠繁殖般迅速增加，现在每当她制造出任何骚动，都会让人自然说出：「又是艾妮丝菲亚公主干的好事？」

据说她曾经为了在天上飞，用风把自己吹上天空，结果一路撞进城墙里头。

据说她曾为了造一间浴室，在烧热水的时候让自己全身烧伤。

据说她曾只身消灭所有在妨碍王都开拓新道路时遇到的魔物。

据说她是因为不想结婚，所以才不断做出会让国王心死的种种奇行。

艾妮丝菲亚就是这样一个拥有无数奇行事迹的人。

她是彻底体现「傻瓜与天才只有一线之隔」这句话，不折不扣的怪咖公主、唯我独尊的怪人。这就是众人对她的评价。

不过比起那些称号，其实还有另一句用来形容她的词句。

──比任何人都深爱魔法，但却不得魔法所爱的天才。

在这个王族与贵族都能理所当然使用魔法的国家里，却有一名不会使用魔法的公主。那个公主正是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她同时也是一名因为自己无法使用魔法，所以创造出简称「魔学」的「魔法科学」这门技术的异端天才。

＊　＊　＊

（呃，情况似乎不太妙呢……？）

我，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正在思考。眼前有许多穿著华丽服饰，看起来像贵族子女的人，我怎么看都觉得自己正置身在宴会会场的中央。

每对望著我的眼神都像见到怪胎，老实说，这种感觉实在不太好受。我说不定又睽违已久地犯下什么大错了吧。

我其实就只是出门进行飞行魔道具的夜间飞行测试，在途中产生自己彷佛可以抓到繁星的浪漫想像，结果操控失误撞进窗户里头。嗯，听起来好像很难被原谅的失败。

我脑中在想这些事的同时，也不忘确认名为「魔女扫帚」的飞行用魔道具的状况。很好，没坏。要是连这玩意都坏掉，那我可真的会哭出来。现在除了他人对我评价之外，并没有任何损失！很好，没有问题！

我重新看了一下会场，发现跟我有相同血缘的弟弟亚尔也在！唔～他其实不是很喜欢我，我这样出现似乎不太好呢。

（嗯？为什么亚尔要像在保护人似地搂著一个我不认识的千金小姐呢？）

应该是他未婚妻的贵族千金，现在却站在一个被他们俯视的位置。嗯？这是什么状况？对此感到好奇的我忍不住开口询问。

「亚尔，为什么尤菲莉亚小姐明明在这，你身边却是其他女生呢？」

「……唔！这件事跟你无关！」

嗯，他超生气的。好吧，宴会被我搞成这样是应该生气，而且还用很吓人的表情瞪我。也是啦，我们之间有太多过节，也难怪亚尔会有如此反应。可是我们的过节跟现在的状况应该是两回事才对啊。

像我这种王族的老鼠屎是无所谓，但亚尔身为王位继承人，理应是他未婚妻也是未来王妃的人却没在他身边，这是什么状况？这样的疑问让我将视线转到尤菲莉亚小姐身上。

「呃，尤菲莉亚小姐，这是什么状况？那个人是婢妾候补的吗？」

尤菲莉亚·玛赞塔。身为玛赞塔公爵家千金的她，是个美丽的外表经常让许多人为之赞叹，可以在前头再冠上「超级」两字的美少女。

尤菲莉亚有一头看来十分柔顺，彷佛吸收皎洁月光的淡银色发丝。符合贵族千金形象的白晰美肌，如蔷薇般带有粉红色光泽的双眼。搭配她身上的天蓝色礼服，有著在社交场合鹤立鸡群的美貌。

「咦……？」

我把原本放在亚尔身上的视线转到正在发楞的尤菲莉亚小姐身上，并向她提出疑问。然而被我这样一问，她的表情瞬间多了一层阴影，眼睛也望向地面。

「？　怎么了？」

「不，只是……」

怎么连尤菲莉亚小姐都怪怪的？她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反应让我睁大眼睛。我明明记得她是会大胆表达意见的女生，还想说她真不愧是未来要成为王妃的人说。

可是她现在却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等等，她会不会是真的哭了？是我突然撞破窗子把她吓成这样吗？

……等一下，好像不是耶？而且她现在站的位置跟状况，在我记忆中似乎有过的类似的景象。一想到这里，我便开口说出自己脑中闪过的想法。

「……喔，我懂了。你是被人家找藉口取消婚约了吗？」

「──咦！？」

尤菲莉亚小姐像要问我为何会知道似地重新抬起头。她的眼神因惊讶而动摇，平常那彷佛戴著铁面具般不苟言笑的表情产生明显变化。

至于我为什么会知道？因为我在前世看过那种桥段嘛！原来那是在现实中也会发生的事吗？世界还真奇妙呢。虽然这件事由我来说也是挺奇怪的。等一下，这状况好像不应该笑。

「嗯～就状况来看，你是被孤立了吗？」

「呃……这……为什么……」

「嗯～……好，我决定了！」

欺负女生不是好事。虽然我不知道哪边才是正义，但就先来仲裁一下吧。我决定要袒护看起来似乎没人要帮的尤菲莉亚小姐。

虽然我不了解状况，但反正之后再追究就知道究竟谁对谁错了。就算真是尤菲莉亚小姐单方面的过失，我这时袒护她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损失才对。

「尤菲莉亚小姐，我们走吧。我来绑架你。」

「……咦？」

「尤菲莉亚小姐是被我绑走的，所以没有任何责任！来，走吧！我们立刻就走！」

「咦？……咦？这是……？」

「事情就是这样，亚尔！这件事我扛下来了！晚点再召开家族会议吧！」

我走近不知所措的尤菲莉亚小姐，直接把她扛在肩膀上。哈哈哈！真抱歉。其实要绑走女生应该要用公主抱比较好，但我如果双手都不能用，就什么都不能做了！

我抱起尤菲莉亚小姐的同时，她发出了有些滑稽的惊呼。亚尔脸上也开始透露出焦躁。反正我也不打算理他！

「慢著！姊──」

「──我先走一步啦！亚尔！」

我刻意对亚尔笑了一下，然后便扛著尤菲莉亚小姐全速冲刺。

我使劲跃出那扇被我撞破的窗子。腾空的我立刻在重力拉扯下急速下坠。而尤菲莉亚小姐也发出很有活力的尖叫。

「救、救命呀啊啊啊啊啊啊──────！？」

「这是愉快的无绳高空弹跳喔！欢迎加入空中之旅！尤菲莉亚小姐！」

我将手中的魔女扫帚调整成脚能构到的角度，随即猛力往里头灌注魔力，持续下降的高度以掠过地面的轨道重新上升。

虽然尤菲莉亚小姐的尖叫声并没有就此停歇，但我们就这样去拜访父王吧！

＊　＊　＊

有一名不得魔法所爱的公主。她完全无法使用王族与贵族无论技术好坏都一定能使用的魔法，这让她遭到轻蔑，也成为他人在背后嘲笑的笑柄。

然而就算面对如此处境，公主依旧深爱魔法。而她所找到的答案，就是创造出「能发挥与魔法有相同效果，甚至是超越魔法的魔法道具」。

这就是日后在历史上留下无数伟业与奇行的公主传说中所发生的一幕。

第一卷 1章 转生公主没法说停就停

「……呼！真是累人。」

我转了几下自己僵硬的肩膀。看著面前成堆的文件，我明白今天应当处理的政务顺利完成，这也似乎让我紧绷的神经多少放松了一些。国王的工作真是无论怎样努力都不会减少。

「陛下，今天的政务辛苦您了。」

「别这样，格兰兹。用不著跟我这么多礼。」

我说话的对象是堪称这个国家代表性贵族的玛赞塔公爵家当家，同时也是帕雷提亚王国的宰相，我的挚友格兰兹·玛赞塔。

而与格兰兹交谈的我是帕雷提亚王国的现任国王，奥芬斯·伊尔·帕雷提亚。现在我身为国王的繁重公务正好告一段落。

「格兰兹，我想喝个茶。你也一起喝。」

「那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陛下。」

「就说你太多礼了，现在开始别把我当国王，以朋友的身份跟我说话吧。」

「……我明白了，奥芬斯。」

听到格兰兹改变措辞，我满意地点了点头。尽管格兰兹跟我同样已经年过三十五岁，但他年轻的外表一点都不见衰老。

我自己头上反倒是已经出现显眼的白发，或许是因为操劳的关系，我的模样比实际年龄要老上许多。对这样的差距我当然不会毫不介意。我可还不到该被称为老人的年纪。

格兰兹所代表的玛赞塔公爵家有悠久历史。他那具有王家血统的家族也继承了堪称王家象徵，接近白金色的发色。然而随著世代累积也逐渐转变成不同于王家发色的色调。现在与其说是白金色，说玛赞塔家的发色是银色还比较贴切。

最重要的还是格兰兹具特徵的双眼。那对红褐色的眼睛带有彷佛里头有火焰燃烧般的锐利，有些人甚至光是与他四目相对就会忍不住打颤。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这样的眼神似乎也被他的女儿与儿子继承，让我脑中多次浮现虎父无犬子的感想。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呢。」

我摇了一下铃，吩咐王城专属的侍女准备茶水后，说出这伴随叹息的话语。

或许是听到我的话语，坐在我对面的格兰兹看著我开口说。

「怎么了？又在为孩子的事烦心吗？」

「他们有哪次能让我不烦心吗！」

面对格兰兹扬起嘴角语带调侃的确认，我有些不耐烦地如此答覆。

格兰兹的孩子，尤其是他的女儿尤菲莉亚，我甚至把她当成自己亲生女儿般呵护。

虽然这多少与她是我儿子亚尔加德的未婚妻有关，不过最主要还是因为我的亲生女儿、因为那个傻瓜的关系。

「虽然她最近比较安分，但还是让我成天提心吊胆，担心这会不会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毕竟艾妮丝菲亚公主当真拥有堪称是暴风之子的气质呢。」

「你还笑得这么开心，我可是一点都笑不出来呢，格兰兹。」

侍女在敲门后行礼进入房间，为我们泡好茶便退了下去。我喝了一口刚泡好的茶，接著叹一口气。

「那丫头也已经十七岁了，却一点都没有变稳重的迹象，真不知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要是能稳重下来，那就不是艾妮丝菲亚公主了吧？」

「别说了，越讲越教人难过……」

「这也没办法。毕竟是我们容许她变成现在这样的。」

举止优雅地喝了一口茶的格兰兹，他说的话语让我只能皱眉。或许是因为压力的关系，感觉自己的胃相当沉重的我，在无奈之下长叹了一口气。

「为何世上总是有处理不完的问题呢？」

我现在的外表看起来岂止超过四十，甚至像已经年过五十。堪称是王家象徵的白金发色早已黯淡，其中更有明显的白发。

脸上的皱纹也因为心劳持续增加，最近看到自己在镜中的模样都让我十分沮丧。这大概也反映出国王的压力与责任对我是多么大的负担。想到在这种处境下还有个就算惹事生非也不以为意的亲生女儿，就让我又感到胃疼。

「不过这份重担应该很快就能卸下了吧？」

「嗯……你是指亚尔加德跟尤菲莉亚吗？」

「那两个年轻人很快就要毕业了。往后他们也将正式学习如何成为未来的国王与王妃。到时候我们也会有比较多机会去关心其他事了。」

「……真能那么顺利就好了。」

「……你在担心之前听到的那些谣言吗？」

我的低语让格兰兹变了脸色询问我。而我则是用点头作为回应。

「我是也有跟尤菲莉亚确认过……亚尔加德那小子，要与男爵千金交好是没关系，但如果他不懂得守分寸就头大了。」

「虽然学院内部的情报不易打探，但事情却还是传到我这。换句话说，这已经是个众人皆知的问题。」

我们所说的谣传，就是亚尔加德正与某个男爵千金交好。而尤菲莉亚也多次要求对方适可而止，这件事当然也很快就在喜欢流言蜚语的贵族间传开。

由于贵族学院的特殊性质导致环境相当封闭，鲜少会有情报外流。然而跟亚尔加德有关的谣言会传到我耳中，这多少也反映出了事态的严重。一想到这里，我的胃又隐隐作痛。

「……抱歉，格兰兹。说起来这桩婚事也是王家逼要你答应的……」

「如何留住未婚夫的心也是尤菲莉亚的责任。如果亚尔加德王子能守本分当然是最好，只能期望这次骚动会成为一帖良药了。」

格兰兹虽然反应平淡，但这是因为他忠于自己的职务，并非对子女没有关爱。应该说正是因为他爱护女儿，所以才会把尤菲莉亚严格教育成一名不辱新任王妃地位的才女。

就表面上来看，帕雷提亚王国十分和平。但在不容易看到的地方其实藏著许多问题。考虑到未来，由于我对亚尔加德能否撑起这个国家感到不安，所以才会挑选从小就展现出过人天份的尤菲莉亚作为他的王妃。

可是那两人对彼此丝毫没有爱慕之情。双方都只有基于义务的感情。虽然就贵族的婚姻来说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可是在我对他们的关系感到不安时出现这种谣传，这实在是一件令人烦心的事。

「况且尤菲莉亚也说这件事她会设法处理了。」

「话是这样说没错，不过……虽说这是王家期望的婚事，但如果会让尤菲莉亚单方面承受负担，恐怕也只能取消这桩婚事了。」

尽管知道尤菲莉亚不会轻易点头，但我也考虑过只要她有那个意愿，我也会答应取消婚事。毕竟这是由王家提出的要求，因为王家的浅虑而产生问题却只要对方负责善后，这是不合道理的。

因此我也问过尤菲莉亚是否想取消婚约，可是她只说会设法解决。最后我选择接受尤菲莉亚的好意，但就是不知处理得是否顺利……？

就在我为此感到不安的瞬间，突然有人用力敲响房门。

「国王陛下！有急报！」

「会有什么急报……？发生什么事了！」

「艾妮丝菲亚公主用之前那个飞行用魔道具造访王城！现在正要求谒见陛下！」

「那个笨丫头又干了什么好事！？」

我忍不住吼了起来。为什么那丫头就不能安分一点……！

「还有……呃……」

「还有什么！？别支支吾吾的！快说！」

「抱歉！艾妮丝菲亚公主不知为何还带著公爵家的千金尤菲莉亚·玛赞塔小姐，就状况来看……公爵千金似乎是给公主绑架了！」

听到这些内容让我眼前一黑，短暂失去了意识。我在努力拉回意识后晃了晃脑袋。一股涌上心头的怒火让我无法克制自己的音量。

「……那个野丫头又在搞什么把戏！立刻把她给我带来！！」

＊　＊　＊

「父王近来可好呀！女儿临时来访，还请父王不要见怪喔！」

「艾妮丝！你这次又干了什么好事！？为何尤菲莉亚也被你带来了！？」

哇，父王看起来气炸了。好吧，他是该生气的。

我从贵族学院晚宴会场把尤菲莉亚小姐拐走……更正，是带出会场后便直接前往王城，提出谒见父王的请求。由于尤菲莉亚小姐还在头昏眼花，所以我直接背著她过来了。看来就算是像她这样才色出众的公爵千金，突然要在空中飞似乎也是相当恐怖的体验。我心中涌现如此感想。

「还请陛下息怒。艾妮丝菲亚公主，好久不见。」

「咦？格兰兹公爵也在吗？真是太巧了。」

我在父王的办公室里意外看到一个身影。那个人是尤菲莉亚小姐的父亲，同时也是父王的亲信，大名鼎鼎的格兰兹公爵。既然我得说明刚才遇到的状况，他在场应该也是好事。

「……尤菲莉亚，你打算一直让公主背著吗？」

「……唔～……？啊！父、父亲大人！？失、失礼了！艾妮丝菲亚公主！」

听到自己父亲语带责备的声音，尤菲莉亚小姐猛然抬头，并试图离开我背上。我一松手，尤菲莉亚小姐便立刻低头跪下。

「啊，没关系啦。请公爵您先对令嫒温柔一点，因为她才刚受到一些打击。」

「艾妮丝，快给我解释清楚！你这次又干了什么好事？你怎么把尤菲莉亚带来了？」

「没有啦～其实就是我进行魔女扫帚的夜间飞行测试到一半，觉得星星很漂亮就恍神了一下。结果就这样临时出席贵族学院的晚宴了！」

「……你这个蠢丫头！！」

我如实报告状况后，父王便冲上前来往我头顶就是一拳。

那拳让我痛到眼冒金星。疼痛让我眼头瞬间发热，双手抱著脑袋发出呻吟。现在我眼前都还能看到有星星跳出来呢！

「很痛耶！父王！太过份了吧！」

「少啰唆！你就是学不乖！学不乖啊！」

「人家也是有在反省啊！？」

「真有反省就不该一直闯祸！你究竟要闯几次祸才会学乖！」

「父王，如果害怕失败，人类就不会进步了！」

「你好歹也该懂得预防吧！有哪个傻瓜会像你这样一直闯祸的！你那颗脑袋只是装饰吗！」

父王又在我脑袋上多补了一拳。这次痛到我整个人都蹲了下去。

呜呜！父王的铁拳制裁真的很痛说……！真的很过份耶！

「……咳！方便打扰一下吗？艾妮丝菲亚公主。」

格兰兹公爵轻咳一声后对我开口。正在气头上的父王似乎也想起了公爵的存在而消了火气。不过父王的脸色依旧难看。

格兰兹公爵锐利的眼神直视著我。虽然这让我不太舒服，不过他这个人平常就是这样，所以我也就只是端正自己的姿势后做出回应。

「您想说什么？格兰兹公爵。」

「敢问公主为何会带著尤菲莉亚到王城来？」

「喔！对了、对了！我是来禀报一件事的！父王！」

「什么事？」

「亚尔说他要取消跟尤菲莉亚小姐的婚约。」

「…………啊？」

在一段颇长的空白之后，父王完全愣住了。站在一旁的格兰兹公爵对我的报告似乎也颇感意外，稍稍睁大了眼睛。

「……抱歉，艾妮丝。我大概是因为太累了，刚才没听清楚，你刚刚说了什么？」

「就是亚尔说他要取消跟尤菲莉亚小姐的婚约嘛。」

「啊？」

「取消婚约。」

「谁跟谁的婚约？」

「亚尔跟尤菲莉亚小姐的婚约。」

我反覆向父王说明事实之后，只见他瞠目结舌地呆立在原地。我试著伸手在父王面前挥了几下，但他完全没有反应。

父王经过好一段时间才总算回过神来，只见他一边用手搓揉自己眉心，边用颤抖的声音说。

「是亚尔加德这么说的？」

「我刚才不就是那样说的吗！」

「……抱歉。我希望有人告诉我这是一场恶梦，这是事实吗？」

父王用明显不相信我的语气转头向尤菲莉亚小姐确认。父王的视线让她整个人一下变得无比沮丧，只见她垂头丧气地低声回应。

「……是的。是我力有未逮，辜负了陛下的期待。」

尤菲莉亚小姐在说完后就一直垂著头。她那娇弱的模样让我自然伸手搂住她的肩膀。感受到她的颤抖让我不禁嘟起嘴巴。

会变成这样也怪不得她。在那样的晚宴会场突然被人当面退婚，就算再怎么优秀……不，正因为她很优秀，所以受到的打击才会更大。

「……竟然有这种事！亚尔加德那小子究竟在想什么！？他完全没在事前找我商量过啊！？而且竟还偏偏挑晚宴那种场合！？」

「请先息怒，陛下。」

「这要我怎么息怒！」

「啊～父王，我可以体谅您为何这么生气，但尤菲莉亚小姐才刚受到打击，所以还是小声点比较好……」

被我这么一说，父王这才不太甘愿地压低音量。站在一旁的格兰兹公爵小声叹了口气，接著将视线转向女儿。

「……尤菲莉亚。」

「对不起，父亲大人……都怪女儿无能，才会让事情演变成这样……」

被格兰兹公爵唤到名字，尤菲莉亚小姐的头更是低到让人怀疑她这辈子可能都无法再把头抬起来了。感受到她的颤抖逐渐加剧，实在是令人难过。

「虽然我是来谒见的，不过令千金的身体状况感觉不太好，我们可以先坐下再说吗？」

「嗯，也好……」

在父王点头同意我的提议之后，我们便到访客用的沙发上就座。父王跟我坐在一块，而格兰兹公爵父女则坐在我们对面。

这样坐下之后，似乎也让父王的情绪稍稍获得平复，在清了一下嗓子后重新开启话题。父王的脸色依旧铁青。但遇到这种事也难怪会有这种反应。

「……抱歉，我刚才有些失态了。不过这实在太难以置信……」

「但这是实际发生的事，父王。」

我的话语让父王严肃地烦恼起来。说来也是当然的，因为亚尔跟尤菲莉亚小姐订下的是王位继承人与新任王妃的婚约。这两人的婚约有十分重要的意义。正因为这样，才会特别挑选玛赞塔公爵家的千金作为对象。

所以要取消这桩婚事，是不可能被轻易允许的。然而亚尔却做出在宴会中宣告退婚这种有违常理的行为，也难怪父王会如此烦恼。

「……抱歉，格兰兹。看来我真的是错估状况了。」

父王低著头忍受头痛，手则按著看来同样发疼的胃部这么说。不过对于父王的道歉，格兰兹公爵则是缓缓摇头。

「陛下贵为一国之君，不应轻易道歉……尤菲莉亚。」

「……是。」

「你跟亚尔加德王子的感情没有进展这件事，我都听说了。事情落到这步田地，实在令人遗憾。」

「……对不起。」

「你用不著道歉。现在你该想的，是自己往后该如何自处。」

「女儿甘受任何惩罚。」

公爵的这番话让尤菲莉亚小姐表情更显沉痛，她看起来简直就像一名等待他人宣告刑责的囚犯。看到女儿的如此反应，格兰兹公爵的眉头也忍不住抽动。而就在两人进行这番充满紧张感的对话时，我忍不住插了嘴。

「咳！……格兰兹公爵，我可以打扰一下吗？」

「艾妮丝菲亚公主，敢问您有何高见？」

「我是觉得您也没有责怪令千金的意思啦。而且这件事这么突然，我想她也是被搞到不知所措。所以还是先对她好一点吧。还有尤菲莉亚小姐也是。我知道这么突然的变故让你大受打击，不过你也不用这么紧张啦。因为包含我在内，在这里的人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听到我说的话，尤菲莉亚小姐抬起了头。她用一脸彷佛不懂我在说什么表情回望著。看到她这样的反应让我差点笑了出来。

「总而言之！先来整理一下状况吧！父王跟格兰兹公爵应该也早有一些头绪了吧？」

「……听到你说话竟然这么有条有理，真教人不是滋味。」

「这样说会不会太伤人！？」

「这是你自找的，蠢丫头！」

真没道理。算了，我是没差啦。我嘟了一下嘴，接著父王便开始向我道谢。

「艾妮丝，你闯入贵族学园晚宴的这笔帐之后会再跟你算。虽说是偶然，但我还是得感谢你立即保护尤菲莉亚。」

「是啊，真的是偶然呢。」

「这件事还必须追究亚尔加德的责任。至少得先罚他闭门思过才行……」

「对了，父王，我看到好像还有其他人参与这件事，我想最好连那些人也一并处理喔。」

听到我这么说，父王立刻摆出一张臭脸。只见他将手伸入怀中取出常用的胃药。父王无奈吞下胃药的模样弥漫著浓浓的哀愁。虽然跟事情的棘手程度也有关系，不过最主要应该还是他跟我说话时会特别疲累。我对自己的不是也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呢！

不过关于这件事，我其实应该算是局外人。虽然我有王族身份，但毕竟是个放弃王位继承权的人。

所以我原本也不打算跟那些牵扯到王位的纠纷有所瓜葛，只是这次不知该说是不可抗力还是意外……算了，这种事晚点再想好了。

「调查事件的内容与成因是很重要，不过善后工作也同样重要。具体的说，就是尤菲莉亚小姐往后的处境。」

「……往后的处境……」

父王的语气透露出他发自内心的遗憾。演变到这种地步，亚尔宣告取消婚约是否有正当性已经不是问题。由于事情是在公众场合爆发，有许多人目睹事件发生才是最主要的问题。

要说有什么问题，自然就是尤菲莉亚小姐以后会很难实现这桩婚事。既然已经说出口，就不可能将退婚这件事当作没发生过。亚尔也不可能收回自己的宣言。

这样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关于她往后的处境。被悔婚这件事会让她成为社交圈的笑柄。更不用说是身为新任王妃的尤菲莉亚小姐。而且她还是出身于玛赞塔公爵家这个有著显赫功绩的名家。

有如此不凡背景的人被退婚，肯定会变成众所皆知的笑柄。这会让她以就就算想找其他对象也有困难。

曾被王家拒绝的贵族千金能找到的对象相当有限。这是十分严重的问题。换句话说，尤菲莉亚小姐往后的贵族人生已经遭受致命的打击。而且还是因为王家单方面的问题……嗯，真是糟透了。

「……以尤菲莉亚的才干，也不能随便让她嫁到外面去……」

「要让令嫒嫁到他国也有不少问题喔。毕竟她可是天才公爵千金、不世出的天才、深受精灵宠爱的天之骄子！我听过许多关于她的传闻喔！」

在年龄相近的贵族当中，尤菲莉亚小姐是名拥有非凡天赋的千金。她不仅熟悉宫廷礼仪，在魔法及武艺方面也展现出优秀的天份，是名不折不扣的天才。

加上出众的美貌，反映她公爵千金身份的白银发色与白晰肌肤。一定要说有什么缺点，大概就是眼神稍嫌锐利，不过就新任王妃的身份来说，这种可以提升威严的特徵也能算是优点。

正因为这样，才会到处都能听到赞成尤菲莉亚小姐作为新王妃的声音。我也经常听到关于她的传闻，就算以局外人的眼光来看，身为女性的我甚至还会有一点挫败感呢。好啦，其实我也没怎么磨练自己的女性魅力就是了。

这大概是因为差距太过悬殊而产生的敬意吧？从小就展现出出众天赋的结果，让尤菲莉亚小姐成为了王家期待的新王妃。有许多有关她的夸张传闻都让人觉得这位才女的实力难以估计。

正因为如此，这也成为她无法嫁去国外的理由。因为这会让尤菲莉亚小姐的能力为他国所用。到时可能会有不堪设想的后果。

话虽这么说，要说在国内能找到的对象，问题就在有什么人会愿意跟曾与王家发生纠纷的千金结婚。加上是公爵家的千金，以门当户对的角度来说，也是让原本就相当狭窄的门变得更窄。

简单来说，这是在许多方面都走投无路的状况。我偷瞄了尤菲莉亚小姐一眼，看到她那垂头丧气的身影正笼罩著沉重的阴影。

这也难怪。毕竟所谓的王妃教育原本就是沉重的负担。被教导将来要成为背负国家的王妃，肯定让她牺牲了许多东西。像我就会想尽办法把那种责任给甩掉。

老实说，一想到我甩掉的责任搞不好也间接落到她的身上，就让我实在很难对她现在的处境视而不见。

就算不用我说，父王应该也能明白尤菲莉亚小姐的未来有多么黯淡。

想到这里，也让我觉得格兰兹公爵始终保持沉默的压迫感让人觉得有些吓人。不过这实在不是能容易解决的问题。除非立下什么伟大的功绩……嗯？说到功绩这件事……想到这里，我感觉自己脑中似乎有个点子伴随著亮灯的音效跳了出来。

「父王！」

「你没事干嘛这么大声！」

「关于尤菲莉亚小姐日后处境的问题，我可以想成是寻找其他结婚对象的问题吗？」

「……是可以这么说，但那又怎样？我怎么觉得你会提出很糟糕的建议？」

「本人艾妮丝菲亚有想到一个好点子喔！」

父王明显露出不感兴趣的表情。父王！你从刚才就一直很失礼耶！就在这个时候，在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格兰兹公爵将视线转到我身上。他的视线会给人不少压力。被那种彷佛会将人贯穿的视线凝视，感觉实在不舒服。

「艾妮丝菲亚公主，敢问您所谓的好点子究竟是……」

「现在令千金遭遇被退婚的状况，让她贵族千金的名誉受到重创。而且她又是一名天赋异禀的天才，要寻找后续的结婚对象一定也必须经过精挑细选，我认为现在正处于前景黯淡的状况。」

「是这样没错……那你究竟有什么鬼主意了？为什么我总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

「吼唷！父王你真的很失礼耶。就算这次的悔婚事件是亚尔自作主张，属于王家单方面的过失，但尤菲莉亚小姐没能劝阻亚尔在大庭广众下扬言取消婚约，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就算说这次事件是亚尔单方面的过失，我想也一定会有人质疑尤菲莉亚小姐为何没能在事情演变成这种地步之前阻止。只是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再去追究责任也无济于事。

「如果有人这么说，尤菲莉亚小姐身上也会有责任……」

「我认为有道理。实际上没能劝谏亚尔加德王子独断行事的我们也有过失。」

「没错。犯下的失败无法抹灭。不过失败是可以挽回的。为了挽回名誉，我认为让令嫒立下功绩会是个好办法。」

目不转睛地看著我的格兰兹公爵一字一句仔细聆听我的话语。在这奇妙的紧张感中，似乎耐不住性子的父王满脸狐疑地对我提出疑问。

「……你到底想说什么？别拐弯抹角了，快说结论。」

「那我就开门见山的说了。──父王，格兰兹公爵！请把尤菲莉亚小姐许配给我吧！」

如果要用一个词去形容此时的气氛，我想冻结应该是个很贴切的词句。听到我的发言，父王的表情立刻猛烈抽搐，而格兰兹公爵则是稍微睁大了眼睛。

至于身为当事者的尤菲莉亚小姐似乎还搞不清楚状况地抬头看著我。我对她露出微笑，接著重新转头望向父王与公爵。

「我会尽一切努力让尤菲莉亚小姐幸福的！请两位成全！」

「慢著慢著慢著慢著！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父王脸色铁青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瞪著我这么说。我哪里在发疯了？我可是十分认真的！

「艾妮丝菲亚公主。您是基于什么意图想迎娶尤菲莉亚？」

格兰兹公爵则是很快就重拾往常的模样对我提出疑问。我也在点头之后给出答覆。

「我想找她担任我的助手。」

「……助手？」

尤菲莉亚小姐看来十分不解地歪著头。她这种反应真可爱，让我好想摸摸她。只是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的父王，眼神立刻变得锐利。这让我假装咳了一声后重申立场。

「我想格兰兹公爵应该已经知道我是『魔学』的提倡者，我希望令千金能在我进行魔学的研究与发表时，担任我的助手。」

「……公主，莫非您是想让尤菲莉亚发表您研究魔学的成果，让魔学变成她的功绩吗？」

「是的！您说对了！格兰兹公爵！」

魔学是将我透过前世知识所知道的东西加以重现，并运用这种想法去探究魔法的研究。由于是魔法科学，所以简称为魔学。我的魔女扫帚就是基于我想用魔法在空中飞的想法所造就的一个成果。

「我有些魔学成果已经是经过父王再三确认并得到认可后推广到世上。可是基于我的特殊身份，魔学不方便被视为重大功绩大肆宣传。」

「因为魔学是基于革新思考所产生的东西，由魔学衍生的魔道具也一样。但那些东西对帕雷提亚王国的影响实在太大了……没错吧？」

「是的。所以我也向父王进言，要避免大肆宣传有关魔学的功绩。因为如果有人因此觉得该由我继任下一任国王，那可就麻烦了。」

虽然亚尔是我的弟弟，但由于他是男性，所以在王位继承权的顺位是他优先。但我好歹也是王族，所以也「曾经」拥有王位继承权。没错，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因为我这个人不会魔法嘛。明明是公主却不会魔法，就算有魔学的功绩，考量到这个国家的背景应该很难让人接受由我成为国王吧？

简单地说，帕雷提亚王国是一个与魔法一同发展的国家。初代国王更是一名与精灵缔结契约、获得精灵帮助的人，而他也是靠著精灵授与的魔法建国。

而贵族也是当时以臣下身份帮助国王，让帕雷提亚王国得以立国的功臣。所以能使用魔法这件事，对王族来说是十分重要的象徵，可是身为王族的我，却偏偏不会魔法。

这让每个人都不知该拿我怎么办。我自己则是决定既然我无法使用魔法，就去研究我可以用什么魔法。所以从我决定要研究魔学的时候，就拋弃王位继承权了。因为我觉得拥有那种头衔也只是徒增纷扰。

虽然一开始父王难以接受我的决定，不过我当时也是坚持到自己都觉得有些过份的地步，父王才总算死心。就这样，虽然我人还留在王家，但已经是个与政务无关，徒有虚名的公主。

「只是父王最近老是塞一些工作给我，让我又莫名地有名了呢。」

「正好相反！是因为你惹出太多麻烦，所以我才想说塞事情给你，比较容易掌握你在搞什么名堂！你这个无脑的怪咖女儿！」

「是这样吗……？」

就算是那样，把政务的麻烦事塞到我这里来也不太对吧？

虽然都是些跟我嗜好有关的事情，所以我平常也没什么抱怨就是了……糟糕，离题了。得赶紧切回正题才是。

「我是很希望魔学能被推广，不过我并没有想要出名的意思。既然这样，让我跟尤菲莉亚小姐共同进行研究，将魔学成果归功给她，这样应该可行吧？」

「……的确。那些功绩确实足以盖过婚约被取消的事件。」

「我就说吧？对了，还有另一个理由。因为我不会魔法，所以一直很想要一个精通魔法的助手，就这点来说，尤菲莉亚小姐可是我梦寐以求的人材呢！」

「……我是……真的吗？」

「对啊！你不但是出色的贵族千金，又懂武术，而且能使用的魔法属性适性数堪称是历代第一，获得精灵宠爱的天之骄子！说你是帕雷提亚王国的国宝也不为过喔！」

这个世界的魔法被视为精灵赐与的恩惠。尤菲莉亚小姐能运用多种多样的魔法也是众所皆知的事。

坦白说，我超想要她的。就像我刚才说的，她是我梦寐以求的人材。由于魔学是我个人的研究，我这个人又是这种德性，所以贵族对我的评价一般都不太好。

也因为这样，就算我想要助手也找不到人。而现在的尤菲莉亚小姐正是绝佳人选。话说在人家被悔婚的时候趁火打劫是不太好，不过这种好机会也没理由放过。况且就结果来说，对她也是有帮助的！

「……我也认为这是合理的安排。」

「就是说嘛！听到了吗父王？没问题吧？」

「艾妮丝啊……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要放弃王位继承权的时候，说了什么话吗？」

父王抱著胳臂，用一张臭到不能再臭的脸询问我。他究竟想说什么？我歪著脑袋想了一下，然后很快就理解他的意思，用拳头往自己掌心敲了一下。

「……啊，是那个宣言吗？」

格兰兹公爵似乎也懂了父王想说的话，不知为语带叹息地这么说。父王与格兰兹公爵的反应，让尤菲莉亚小姐满脸困惑的交互看著他们。

「父亲大人，请问……那是什么意思？」

「……艾妮丝菲亚公主放弃王位继承权时，曾说过『我才不要跟男性结婚。如果一定要跟人亲热，我还比较想跟女生！』这样的话。」

听到格兰兹公爵的解释，尤菲莉亚小姐目瞪口呆地看著我的脸。我从她的眼神中感受到些许的避讳。呃、好吧。但我真是那么想的。

「因为人家不想结婚生小孩嘛。」

「你这个死丫头啊────！！」

「呀啊啊啊！？天魔爪好痛！超痛的啦！父王！放开我！！」

突然激动大叫的父王伸手一把握住我的脑袋。父王的手指紧紧扣在我的脸上！而且我整个人还被举了起来，脚因此碰不到地！等等！这样真的超痛的！！

「你竟把王族的尊严与责任视为尘芥……」

「好痛！好痛！可、可是……！用我这个不会用魔法的血统继承王家……那样不是本末倒置吗……！我这样做又没错！」

「大错特错！蠢蛋！你的魔学确实值得肯定，但你竟然说不想结婚！」

「这也是父王亲口答应的嘛！你说只要我能够拿出成果，这辈子都不结婚也没问题！啊啊啊！父王，我的脸变形了！要歪掉了……！」

「跟我那时候的胃痛相比，这点疼痛算得了什么！」

父王像丢垃圾似地将我放开。啊～真是痛死我了。我还以为脑袋会被他捏爆呢。

我当时那样宣言的时候，父王那像面临世界末日般的反应确实是惨不忍睹，所以我也有些反省。不过我也是真心有那种想法，而且迟早都会穿帮，所以我也只是先把话讲清楚罢了。

也因为那件事，惹出了一些例如我「喜欢同性」之类的谣言。

当然我是不否认自己喜欢女生啦！我也不讨厌男生，只是一扯到什么恋爱、婚约、结婚的东西，我就立刻很倒胃口就是了。

「……艾妮丝菲亚公主。可以请教您一件事吗？」

「您想问什么？格兰兹公爵。」

「您想要尤菲莉亚做您的助手，所谓的助手，就是字面上说的那样吗？」

公爵目不转睛地正视我。被那彷佛要将人贯穿的眼神如此凝视，反倒是让我很快就习惯了。

「嗯～确实无论就一名贵族千金，还是就一名魔法师，令千金都是个很有魅力的助手，但坦白说……」

「坦白说？」

「令嫒是我喜欢的型！」

「拜托你闭嘴好吗？艾妮丝！」

「我才不要咧！」

「你竟然还给我摆出一脸欠揍样……！」

这次我迅速躲到格兰兹公爵他们的沙发后面，让父王抓不到我的脑袋。正巧我也在这时跟尤菲莉亚小姐对上视线，而她竟然立刻跟我拉开距离。

这样有点伤人耶。好吧，这也没办法。毕竟我自己也没去否认那种传闻。只是这种状况要拉她当助手会有困难，所以我得解释一下。

「呃～那个……我不会对不甘愿的对象出手啦，我也不是什么人都好。总之我并不是那种到处拈花惹草的人，所以你也不用太担心。况且我另外也有很多想跟你交朋友的理由。」

「……交朋友……是跟我吗？」

「因为你之前是亚尔的未婚妻，所以我也不能随便邀你喝茶！老实说现在这个状况虽然不能说是好事，但我个人其实是乐见其成的！我明白这件事对你来说是场灾难，不过你愿意试著跟我一起研究魔学吗？」

「……因为我现在的处境，对殿下来说正好方便吗？」

别开视线的尤菲莉亚小姐嘴角有些自嘲地上扬。突然被人宣告取消婚约，也难怪她会这么悲观。

「要这样说确实也是可以啦。不过其实也可以说不是。」

「……？」

「我想选你的理由，由你自己决定就好了。我是觉得你看起来很难过，所以想帮忙。你可以选择相信这个说法，或是相信其他理由也无所谓。」

我的话语让尤菲莉亚小姐惊讶地睁大眼睛。我接著伸手去抚摸对方的脸颊。我用放在她脸颊上的手引导她面向我。随著距离变近，让我能更加清楚确认到她的美貌。

以前我从远处看到尤菲莉亚小姐的时候，她不是面无表情就是带著范本般的微笑。可是现在没有余力掩饰真实感情的她，眼睛正因为困惑与不安而微微泛著泪光。

「如果你信不过我，就乾脆认为我是利用你的处境也没关系。因为我也不否认这个事实。如果你能相信我是真心想要帮你，那再选择相信就好了。」

我边说边轻抚尤菲莉亚小姐的脑袋。同时也希望这么做能稍微缓和对方承受的负担与痛苦。

「你要之后再相信我也没关系。所以我希望你能用自己喜欢、自己想要的理由到我这里来。」

我的话语让尤菲莉亚小姐望著我发楞。一脸不知所措的她看起来就像个迷路的孩子。

「尤菲莉亚。」

就在这个时候，格兰兹公爵抢走了他女儿的注意力。尤菲莉亚小姐现在正好隔在公爵跟我之间，也就是说公爵处在跟我反方向的位置。

就像戴上面具般毫无表情的格兰兹公爵在看著女儿后，缓缓开口。

「……是我对不起你。」

公爵这突然的谢罪，就连我都不免大吃一惊。父王也睁大了眼睛，不过反应最明显的人，还是尤菲莉亚小姐。她一脸像无法理解耳中话语的表情，回望著自己的父亲。

「父亲大人？」

「尤菲莉亚。你为了让自己不辱新任王妃的身份、不辱玛赞塔公爵家千金的身份，付出了许多努力。可是那应该也是我一开始期望你那么做的关系。」

格兰兹公爵像在寻找适当的词句般，缓缓地这么说。他的话语真切地想表达某些想法。那个身影在我眼中与其说是一名公爵，更像一个笨拙的父亲。他的表情与语气显露出平常被掩盖在那锐利眼神之下的后悔。

「我一直认为你既然能够回应我的期望，那我该做的就是鼓励你更进一步。所以我在你面前一直都是个严格的父亲，肩负玛赞塔公爵家责任的当家。」

「……父亲大人，您到底在说什么！？」

「我觉得我可能错了。」

尤菲莉亚小姐像感到难以置信似地站了起来。只见她激动地摇头，眼神中浮现近似惊恐的动摇。

「因为有父亲大人的教导才有现在的我！女儿一点都不后悔！更不会认为父亲大人有任何错误！这一切全都是无能的女儿不是！都是女儿太过愚昧，没能尽到身为公爵千金、身为新任王妃的责任，是女儿玷污了玛赞塔家的家名！」

「我的女儿怎么可能愚昧！」

尤菲莉亚小姐悲痛的吶喊被格兰兹公爵这强而有力的否定话语不由分说地打断。虽然我也有点吃惊，不过尤菲莉亚小姐更是惊讶到整个人都震了一下。她父亲的话语让她微微颤抖。

虽然她嘴巴一开一合地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格兰兹公爵正视著哑口无言的女儿继续说。

「你并没有辜负我的期待。甚至还超乎我的预期，始终都没让我失望……只是现在这反而让我怀疑，在这里面是否包含著你自己的意志。如果真是那样，责任也都在我身上。」

淡淡说出如此想法的格兰兹公爵，显露出完全不符合他平时威严的面貌。这实在令人难以相信被人认为是贵族代表的玛赞塔公爵家，而且还是身为当家的格兰兹公爵竟会说出这样的话。不过我认为这的确是他的真心话。可是尤菲莉亚小姐似乎难以接受似地发出悲痛吶喊。

「这是什么意思……？请您别这么想，父亲大人。千万别说那种话。如果父亲大人这么说，那女儿就不知道自己究竟如何是好了！」

「没错。这就是你不知道的事。你不知道在自己难过的时候，其实只要寻求帮助就好了。」

公爵解下了平时那面具般的表情。虽然只是些微的变化，但也正因为那样，让人能看出他脸上正带著尴尬的苦笑。格兰兹公爵伸手轻抚著女儿的头。被父亲摸头的尤菲莉亚小姐用难以置信的表情回望。

「你简直就像个孩子啊，尤菲。」

格兰兹公爵用有些笨拙的动作，像安慰女儿般轻抚她的头。

「你的心停止成长了。在感到痛苦、感到难过的时候就要好好地表达出来，你在没被教导该这么做的状态下长大了。你一直都还是那个小不点尤菲。都是因为我只有教你怎样在表面掩饰自己的关系。」

格兰兹公爵的话语让尤菲莉亚小姐的表情产生强烈变化。她脸上浮现出像哭泣又像难掩愤怒的复杂表情。

「别说了，父亲大人。就算女儿再怎么不是，也不愿意听到父亲大人说出自卑的话语……！如果有人该被怪罪，也该是我这个不成材的女儿才对！」

尤菲莉亚小姐的哭喊也反映出她对父亲有多么尊敬。她激动地否定父亲的告白，不断强调过错全在自己身上。彷佛像那才是真理。可是那样的哭喊只是更加深了格兰兹公爵的苦笑。

「若你是个不成材的女儿，那我也同样不成材。无论是身为一个父亲，还是身为一个人。我想像著你未来肩负国家重任的模样，对你加诸了无比的期待。同时我也严格要求你要严以律己，让自己能承受未来必将面临的苦难。但我那么做，只是为你披上盔甲，并没有让身在盔甲中属于你真正的自己得到锻炼。真是惭愧。」

「父亲大人……！」

尤菲莉亚小姐就像小孩耍赖般不停摇头，泪水也随著她摇头的动作从眼眶中落下。

格兰兹公爵的手先是被女儿摇头的动作甩开，但随即又再次伸手去帮她拭去泪水。他的动作彷佛就像在对待易碎的工艺品般慎重。

「你想怎么做我都同意。就算是国王期望的婚约，只要你想拒绝，我一定会负责帮你推掉。」

「……父亲大人！」

「所以，请你告诉我，尤菲……当一个王妃让你很痛苦吗？」

格兰兹公爵的问题让他的女儿像要将嘴唇咬破般紧咬嘴唇。但她在咬伤自己前缓缓放松了力气。彷佛就像紧绷的丝线终于断了线。她接著双手掩面。

「……对不起，父亲大人。女儿已经撑不下去了……」

尤菲莉亚小姐吐出胸口那让她无比紧绷的一口气，低声说出这句让人难以听清楚的话语。那是十分接近哭泣的声音。听到女儿的这句话，格兰兹公爵默默点头。

「是吗……我明白了。你要说出这句话很不容易。」

「……女儿应该多依靠父亲大人的。因为女儿一直担心如果被人当成是个仰仗父亲权势的人，会有辱新任王妃的身份。」

「这种心态很重要。可是有时学习如何有效寻求他人帮助，也是一个好贵族的必备条件。」

「……女儿明白。」

看到尤菲莉亚小姐微微点头，格兰兹公爵也松了一口气。他接著将手放在女儿肩上，开口说。

「尤菲，我也建议你跟随艾妮丝菲亚公主。不过这件事要由你自己决定。」

「咦……？」

「现在这个状况肯定会让你遭到不必要的骚扰。如果你现在出现在其他人面前，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是非常容易想像的。」

如果在这个状况下让尤菲莉亚小姐出现在人前，肯定会立刻引发骚动。只是遭到逼问攻势还算好，糟糕的是她很可能成为他人毁谤中伤的目标。毕竟这件事说起来是一大丑闻，不引发骚动才奇怪。

「……可是，为何女儿跟随艾妮丝菲亚公主会比较好呢？」

相较于无力仰头回望父亲的尤菲莉亚小姐，表情严肃的格兰兹公爵在短暂往我这里看了一眼之后，继续对她说。

「你应该知道艾妮丝菲亚公主所居住的离宫虽然是在王宫腹地内，但却是建在偏僻处。那里要比我们的宅邸更不易被人看见。而且既然在王宫的范围内，有什么状况我也能立刻赶到，是个十分适合藏身的地方。再加上艾妮丝菲亚公主的提议，我认为那是个不错的条件。」

「父亲大人……」

「你一路努力到今天都没有懈怠。我想你现在需要的，应该是一段不是身为公爵千金、也不是新任王妃的时间。因为艾妮丝菲亚公主需要的并不是你的头衔。」

「是啊，就是这样没错。」

我会想拉拢尤菲莉亚小姐，看中的是她个人的资质。格兰兹公爵大概也是听到我说的话，明显地当著女儿的面点了个头。

格兰兹公爵现在脸上依旧是身为父亲的表情。他现在看起来只是一个希望女儿能获得幸福的平凡父亲。

「你就试著稍微用不需顾虑我的角度，去想想自己希望怎样去走往后的人生吧，尤菲。」

「可是，那样会对家名……」

「无论是我或公爵家，都不会因为这点事就受到影响的。你不能信任我吗？」

这时将自己从父亲切换成公爵样貌的格兰兹公爵，如此询问著自己的女儿。尤菲莉亚小姐虽然稍稍吃惊了一下，但随即缓缓摇头。

「……不，女儿岂敢。」

「再来就看你自己的意愿了，只是……要你现在立刻做出决定，或许有些强人所难吧。」

格兰兹公爵将视线从女儿的身上转向我。我承受著他的视线，用点头作为回应。

「现在无论如何也都得先查清真相。我也不希望在这段时间横生枝节。所以艾妮丝菲亚公主，能否先拜托您暂时照顾尤菲？至于是否要接受公主的要求，能否请您容许尤菲在这段时间，或之后再做决定？」

「好哇！这反而是我求之不得的安排呢！」

太好了！这让我忍不住用高兴到快跳起来的语气答应了公爵。

看到我的反应，让父王带著头痛的表情开口。

「……艾妮丝，算我求你，你可千万别节外生枝。」

「父王！您真的很失礼耶！」

「跟平常的你比起来好多了！」

我忍不住反驳父王后，只见父王疲惫不堪地垂下肩膀。真是太没道理了。

尤菲莉亚小姐似乎也没有拒绝她父亲的安排的意思，不过却还是用略显不安的表情看著我。看到尤菲莉亚小姐这样的反应，让我皱著眉头笑著朝她伸手。

「尤菲莉亚小姐，虽然时间可能很短，但还请多多指教啰。」

「……好的。艾妮丝菲亚公主。」

「叫我艾妮丝就好了。我也可以叫你尤菲吗？」

「咦？是、是可以……」

「太好了！那我就再一次请你多多指教啰！尤菲！」

我握住尤菲战战兢兢伸出的手，在上下轻晃手臂的同时也对她露出开心笑容。尽管尤菲有些困惑地皱起眉头，但同样也对我回以微笑。

真希望有天她能变成发自内心地笑。我不禁在内心产生这个期待。

＊　＊　＊

「……这样真的好吗？格兰兹。」

这是在一切安排妥当，艾妮丝与尤菲莉亚离开后所发生的事。我这么问了格兰兹。而格兰兹此时正默默地望著两人离开的那扇门。

「这应该是最好的办法。就算尤菲今后还想在众人面前活动，她被宣告取消婚约的影响实在太大了。」

「这真的是最好的办法吗？把她带走的人可是艾妮丝喔？真的没问题吗？」

「您那么不能信任她吗？」

由于无法斩钉截铁地说出不能，因此我只好闭嘴。实际上我也多次靠著艾妮丝的奇特创意解决不少难题。虽然她有不按牌理出牌的缺点，但也拥有足以弥补那些缺点的优势。我会这么不愿承认这个事实，其实也是因为她平日言行的关系。

我自觉到眉头忍不住紧绷了起来。因此我边用手指搓揉眉间，并深深地叹了口气。

「况且如果有什么万一，尤菲真的沦为公主的玩物其实也不坏。」

「格兰兹！？」

「我只是在设想所有可能的状况。而且让尤菲跟在艾妮丝菲亚公主身边，这个安排本身是有意义的。」

「这话怎么说？」

听到格兰兹的话语，让我不禁立刻改用让人难以看穿意图的眼神看著格兰兹。他也回望著我，跟我四目相对。

「因为根据接下来的状况，有可能必须要撤下亚尔加德王子王位继承人的身份。」

「…………这有可能吗？」

我望著格兰兹的脸，脱口说出这句话。身为他的好友，我不难想像他的想法。可是我之所以会用否定的话语回应那份想像，也是因为我明白他所设想的状况有多么严重。

相较于我吃惊的反应，格兰兹仍维持著跟以往没有两样的表情，但他眼神中已经带有坚毅的光芒。那是比任何事物都要能反映格兰兹坚定意志的证据。

「如果有必要，我会采取行动的，奥芬斯。就算公主想拒绝也一样。」

听到格兰兹明确说出这个决定，我这才总算能做出反应。尽管我能做的也只是露出无奈的笑容。

要是格兰兹所想像的事情成真，不知那个傻丫头会露出什么表情。想到这里，我发现自己不难想像艾妮丝菲亚的反应。

「……那丫头八成会哭喊著说不要吧。」

「所以我才要趁现在把她喂饱。要说是为她套上项圈也说得通。」

「你把她当成猛兽对待吗？」

「说是珍禽异兽比较贴切吧？」

「说得好。」

虽然那丫头好歹也是这个国家的公主，不过我可是完全认同格兰兹的看法。

这样放松心情与自己的朋友交谈，让我紧绷的肩膀自然放松了许多。虽然今天有个天大的麻烦找上门，但这终究是个不能置之不理的问题。根据状况的严重性，格兰兹所想像的未来说不定真有可能成真。

免除亚尔加德王位继承人的身份……不难想像那肯定会是艾妮丝所不希望看到的结果。还有这件事对艾妮丝来说所代表的意义。想到这里就让我不禁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

看到我脸上的表情，格兰兹应该也察觉了我心中的想法。然而他却用语带调侃的语气开口回应。

「──我其实还挺想见识艾妮丝菲亚公主变成『国王』的模样呢。」

第一卷 2章 转生公主的家庭访问

跟父王与格兰兹公爵商量决定让尤菲暂时待在我所居住的离宫后，我跟尤菲一起走在王城的走廊上。

原本离宫里就有多的房间，所以只要帮她准备一间房间就能搞定。

说是离宫，其实那里本来就是父王为了将我与他人隔离所盖成的地方。只是建筑在名目上是离宫，所以会有许多能让人住的房间。虽然只是我的猜测，搞不好也是预计等到我不在之后，就拿来当成普通的离宫使用。

所以要准备一人份的房间并非难事。也决定在我们日后去玛赞塔公爵家拜访时，一并带回尤菲在离宫期间所需要的物品。

如此这般，我们现在并肩走在王城的走廊上，而这段时间她完全没有主动跟我交谈。她只是一直跟在我后方一步远的位置，让我有些不是滋味。

「尤菲，你从今天开始就要在离宫过夜了，有什么想问的吗？」

「不，并没有。如果有什么特别的规矩，我也都愿意遵守……」

「没有什么规矩啦。毕竟那边就只有我跟我专属的侍女，在各方面都很自由喔。」

「嗯……」

唔～她看起来心不在焉的样子。是因为紧张吗？还是她原本话就少？

由于是亚尔的未婚妻，所以我以自己是局外人的方式对她，也曾简单跟她打过几次招呼。不过这样当面说话，她似乎不怎么能搭上话题，让我一下不知要聊什么才好。

我是知道她刚被人悔婚，自然是不可能有多开心啦。不过尤菲真的没办法让人放著不管。既然这样，我试著祭出强硬手段好了！

「好！尤菲，我们快点到离宫去吧！这种时候就该让心情调适一下！」

「咦？」

我趁著尤菲还在发楞的时候迅速把她抱了起来，而且是公主抱。身为公主的人明明是我？那种小事就别在意了！我就这么拔腿跑了起来。

「等、等等！？艾妮丝殿下！为什么您要抱著我！？请、请放我下来！！」

「没关系、没关系！打铁要趁热嘛！」

「我、我自己可以走！而、而且这样可能会有人看见……！」

那种小事我没在怕的！假装没听到尤菲抗议的我，直接快速跑过王城的走廊。

虽然尤菲试图抵抗，但在我开始奔跑后，她就只是紧抓著我的衣服。

「这、这样抱著人在走廊上跑……！殿下真的太没常识了！」

「啊哈哈哈！没在怕的！」

看，我们才刚从在王城值勤的骑士与侍女面前跑过，大家都只是无可奈何地笑著、假装没看见呢！这种事情就是习惯就好了！

尤菲脸颊有些泛红，似乎是为了避免被人认出长相，她紧抱著我并把身子缩了起来。由于这样比较好抱，所以我并没有任何意见。

我用像要摆脱路上所有视线的速度持续奔跑，我们就这样抵达了我位在王城腹地边缘的离宫。当我在入口前把尤菲放下，便迅速从她身边远离。

「这里就是我的离宫，尤菲。」

「……我知道。」

尤菲在叹了一口气之后点头回应。看著对方如此反应的我正准备上前开门。可是我还没有动手，离宫的门便自己打开。开门的人是一身侍女装扮的女性。那名将一头红褐色头发往后绑的侍女用一对不带感情的蓝眼看著我。

「我回来啦！伊莉雅！」

「欢迎归来，公主殿下。」

在行礼之后用平淡语气迎接我们的人，是跟我有多年交情的专属侍女，伊莉雅。她的反应一直都是这么冷淡，这很正常的。

「公主殿下，能容我请教一件事吗？」

「你想问什么？伊莉雅？」

「为何身为亚尔加德王子未婚妻的公爵千金尤菲莉亚小姐，会跟您在一块？」

「因为从今天开始，她就要住在我们家啰！」

「原来如此。虽然我什么都没弄懂，但需要我为公爵千金准备房间吗？」

伊莉雅在耸肩之后便这么确认。这让尤菲用像看到某种奇妙生物的眼神看著伊莉雅。这个侍女确实就是这这种个性。

「嗯～现在已经很晚了，睡我房间就行了吧？尤菲。」

「……咦？艾、艾妮丝殿下！？」

「放心啦，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呃，就算是那样，也未免……！」

「伊莉雅，先帮我们备茶！」

「遵命。」

伊莉雅示意要我们先进屋内，因此我直接进入离宫。

虽然尤菲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也老实跟了进来。我们就这么来到离宫的沙龙。这是用来招待访客的地方，也有准备完整的茶具。

「尤菲莉亚小姐，请坐。」

「……谢谢。」

伊莉雅示意要尤菲坐在符合王城离宫风格的豪华沙发上，她便老实地就座。在我接著坐在尤菲对面的位置之后，伊莉雅就开始备茶。

在伊莉雅准备茶水的时候，让尤菲忍不住露出好奇的眼神。吸引尤菲目光的东西，是她虽然不太熟悉，不过却是在离宫中被视为理所当然的「保温瓶」。

那是要搭配特殊加工过的台座使用的魔道具，是可以用来维持热水温度的好东西。由于可以让水保持在适合泡茶的温度，因此能立刻提供茶水。

「……这水是热的吗？看起来似乎没有火，是这个台座有什么机关吗？」

「那是用火精灵石制作的保温用魔道具。因为已经设定成让水温保持在一定温度，所以像现在这样想喝茶的时候，就能立刻有热水可用喔。」

这样就不需要每次都另外烧热水了。我利用这个构造，让这座离宫可以像前世所谓的水龙头一样，立刻有热水可用。

「只是要调整温度设定的部分比较麻烦。但完成之后，只需要有火精灵石就能反覆使用，所以相当方便。除了可以用来泡茶，还能用在浴场里头呢。」

「拜这个魔道具之赐，我在洗东西时也不用将手放到冷水里头了。」

「原来如此……」

看到尤菲佩服地点头，让我也得意地挺起胸膛。虽然这只是在根据前世记忆进行魔学研究的过程中，让我自然在这个世界寻求前世记忆中的便利性，结果就变成现在这样。保温瓶也是这样的结果之一。

在魔学研究过程中所诞生的发明品，就是所谓的魔道具。其中也有几个连父王都很中意，并拿去自用的物品。这个保温瓶也是他相当中意的一项发明，例如在忙政务忙到很晚的时候，如果懒得另外叫侍女泡茶，父王就会用这玩意自己煮水泡茶喝。

「请用茶，尤菲莉亚小姐。」

「谢谢。」

喝了一口伊莉雅迅速准备好的茶水后，尤菲呼了一口气。由于伊莉雅也倒了要给我喝的茶，因此我也喝了一口润润喉。嗯，味道真好。

「这个保温瓶真的很方便。应该还有很多能利用的地方吧。」

「是啊。在离宫这里已经用得很习惯了。」

「是的。方便归方便，但方便过头也会是问题。」

「会吗？」

听到伊莉雅「方便过头」的这句话，让尤菲不解地歪著头。

「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并不是所有地方都像这座离宫一样有准备魔道具。所以太过习惯在这里的生活，到外头去会很难适应。」

「你是我的专属侍女，所以没差吧？」

「因为方便的关系，让我一点都不想调换到其他职场去，所以等于彻底被断后路了。」

伊莉雅这么说完之后还刻意发出假哭的声音。可是由于她面无表情的关系，模样看来颇为诡异。要展现演技好歹也用心一点嘛。

「有伊莉雅一直在身边照顾我，我可是很高兴的喔。」

「这肯定是为了预防我会跑掉才刻意这么说的。」

「哈哈哈！最好有人会这么坏心啦！」

「可不是吗？见识到有人可以让自己变得像恶魔一样，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呢。」

「我是人喔，伊莉雅，你的视力没问题吗？」

伊莉雅总是没说两句就会这样。她明明是得到魔道具最多恩惠的人说。

可是能这样拌嘴，也是她跟我有著长年交情的关系。伊莉雅从以前就是相当投我所好，从她在王宫工作的时候我就常常找她说话。或许也是因为这样，不知什么时候就变成父王指派来监视我的专属侍女了。

之后我们也是在经历过一些事情后，才发展出现在这种能轻松讲些不讲礼数的对话的交情。伊莉雅这种态度也是我想要的。因为我不太喜欢太过拘谨的感觉，所以她真的是个宝贵的人材。只是看在外人眼里，自然会觉得我们的关系很奇怪。

实际上我们的对话已让尤菲讶异得张大眼睛。虽说伊莉雅是我的专属侍女，但看到她这样百无禁忌地与有身份差距的对象说话，也难怪尤菲会如此惊讶。

「那么，公主殿下，为何身为亚尔加德王子未婚妻的尤菲莉亚小姐会来到离宫？」

「嗯。因为亚尔似乎在大庭广众下宣告要取消跟尤菲的婚约，所以我为了保护尤菲就把她绑来了。」

「……您说的话还是一样莫名其妙呢。我不明白公主殿下为何会身在现场，而且亚尔加德殿下又怎么可能在大庭广众面前做出宣告悔婚这种事？要说是玩笑也太缺德了。」

伊莉雅用狐疑的表情说出这番感想。一般来说是该有这种反应啦。尤菲毕竟是公认为下任王妃的玛赞塔公爵千金，也是备受众人期待的才女，但亚尔却擅自取消了自己与她的婚约。这件事肯定让父王相当头痛。

「偏偏这是真正发生过的事。人家不是说现实总是远远超乎人的想像吗？」

「原来如此，这话由脑袋有洞的头号人物来说，说服力就是不一样。」

「不敬！不敬！」

虽然我嘴上大喊不敬，但这也是我跟伊莉雅对话时常说的话。是一种类似和朋友嬉闹的对话。只是我们太多这种朋友间的玩笑，反而让尤菲感到不太自在。察觉到对方的反应，伊莉雅立刻轻咳几声。

「所以殿下究竟是基于什么理由把尤菲莉亚小姐带来这里的？」

「我是想让她作为我的助手累积功绩，来盖过被退婚的丑闻吧。我是这样计画的啦！」

「……当真？」

面对伊莉雅那死鱼眼般的眼神，我点头肯定。只见伊莉雅立刻露出沉痛的表情，接著转头望向尤菲。她看尤菲的眼神彷佛就像看著正要被带去卖的牛只。

伊莉雅的眼神让尤菲露出无比困惑的表情。只见伊莉雅叹了口气，又转头看著我。这次她眼中交杂著怜悯与轻蔑。

「……看来您终于疯了。我深表遗憾，公主殿下。我原本以为您只是在无自觉的情况下让人不幸，没想到您终究还是做出这种积极将他人推入深渊的事。」

「咦……？我这应该是把人从深渊里拉出来吧！？」

「哇，是善意呢。这个恶魔竟然说自己是出于善意呢。尤菲莉亚小姐，我由衷为您感到遗憾……」

伊莉雅就像发自内心感到愧疚似地低头行礼。这让尤菲一下慌了手脚，手足无措地交互看著我与伊莉雅。而我的嘴角则有些抽搐。

「伊莉雅，你会不会说得过份了点？」

「唉……公主殿下，您听我说，由于我已经是个逃不出去的人，所以也有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里会发生什么事的自负。请您以这样的前提听我解释。」

伊莉雅清了清嗓子，一脸正经地说。感觉她的态度就像在说服不懂事的小孩，甚至还夸张地垂下肩膀。

「公主殿下，您看来真的疯了。不，应该说原本就没正常过。小的伊莉雅深表遗憾。」

「你的发言才让我遗憾吧！？你对我的评价未免太糟糕了！」

尽管我开口抱怨，但伊莉雅却只是别开视线不予理会。她这个人神经还是一样超级大条的。虽然这也是我为什么会喜欢她。

只见伊莉雅接著用严肃无比的表情望向尤菲。

「尤菲莉亚小姐，请您千万别冲动。」

「冲、冲动？」

「您千万不能听信这个恶魔的花言巧语。相信我，这玩意你碰过一次就再也抽不了身了。会连灵魂都被拖进万丈深渊，永世不得翻身的。」

「有、有这么严重……？」

「我们可以聊聊你对我评价糟糕透顶的这件事吗？伊莉雅。」

就算我没好气地抗议，但伊莉雅也只是用失望的眼神回望我。真是太没道理了。

「……有严重到这种地步吗？」

尤菲边说边用狐疑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啊！我的信用跌到谷底了啦！面对尤菲的疑问，伊莉雅长叹一口气，接著用手指按著眉间。

「要解释这种事，得先加上一句『就结果来说』，总之其中有许多复杂的问题。」

「所以你不建议我留在这里吗？」

「是的。如果是尤菲莉亚小姐出于自己的意愿，并在理解状况的前提下来到这里，我当然也不会多所干涉。不过应该没人为您仔细解释离宫的状况吧？」

伊莉雅的话语让我不由自主地别开视线。我、我可没做什么亏心事喔！

「……没有啦，我只是……对了！我只是打算晚点再跟尤菲解释。而且到离宫之后也能看到实物嘛！这样要解释也比较容易吧？」

「殿下这种看著办的随便心态，还有什么都没想就采取行动的习惯，很让人伤脑筋。」

「我并不是什么都没想啦！」

「您说了算。总而言之，尤菲莉亚小姐，您可以理解公主殿下是一帖猛药吗？」

「……这个嘛，我想是不能否定吧。」

我被人说成是猛药了。好吧，关于这点，我其实也不打算否认啦。最重要的是我自己也很清楚这件事。所以我也明白伊莉雅究竟在担心什么。

「尤菲莉亚小姐。首先我能肯定的是公主殿下的提议是出于善意。虽然里头可能多少带有一些私欲，但公主殿下确实是在为您著想。」

「嗯，这我多少能够理解……」

「但问题不在那里。而是在于公主殿下是猛药的这个说法，您是否能有正确的理解。」

「……这话怎么说？」

尤菲不解地皱起眉头。她看起来就是不太能理解伊莉雅究竟在担心什么的模样。虽然那种反应也证明了伊莉雅的担心是正确的。

「公主殿下的魔学衍生出许多十分优秀的发明品，光是这个保温瓶就能让人想像许多其他用途。」

「是啊，我认为这是个十分出色的发明。」

「没错。如果能将这个物品普及，百姓的生活品质想必也能获得提升。可是问题就在这里。」

「……咦？」

尤菲发出了不解的声音。也难怪她会有这种反应。因为刚刚还在说魔道具的发明有多么了不起，却又突然听闻魔道具本身就是问题。

看到尤菲的反应，伊莉雅轻叹一口气并闭上眼睛，让人无法看到她的眼神。

「人是很难忘记已经理解的东西。就像魔道具有多么便利，能让人多么舒适。正因为这样，这会让人没办法回去过没有魔道具的生活。换句话说，这是条不归路。」

「有必要说成那样吗？」

「这就像已知用火的人类文明，能否再回去过没有火的生活一样。」

伊莉雅华丽地忽视我的反驳。至于尤菲则是皱著眉头，手放在下巴旁思索这个问题。没过多久，似乎理解了伊莉雅话中含意的她抬头说。

「……我懂了。所以你才会说这是条不归路。一旦知道有魔道具的生活，就会让人不想回去过不便的生活了。」

「是的。所以我才说魔道具是种『方便过头』的东西。公主殿下眼中的世界远远超乎我们的理解。因此一旦接触就无法自拔。因为其中的价值太过庞大了。」

我明白伊莉雅的意思。魔学的发明品是根据这个世界尚未拥有构想及概念所打造出来的。在这个有魔法的世界中，文明发展的进程与我前世的世界有所不同。而贵族与王族的权威也正是因为有魔法的存在才得以维系。

可是正因为有魔法存在，导致某些技术的发展远不及我前世所知的水准。正因为这样，我的魔道具才会格外受到关注，同时也被人视为异端。就像从来没有人会想用魔法在空中飞一样。

这个世界有自己的常识与文明。而我拥有的知识，对这个世界来说是异质的东西。但也正因为我能带来这个世界尚未出现的概念与构想，因此才能在魔学当中找到颠覆尤菲遭人退婚的负面风评的可能。这也是目前大致的状况。

「如此这般，我并不建议您以轻率的心态选择这条路。」

伊莉雅用坚定的语气为自己的说明做结。至于尤菲脸上仍带著犹豫不决的表情。我见状立刻拍响手掌，驱走这逐渐变得沉重的气氛。

「别急、别急，这件事晚点再想就好了。尤菲今天已经很累了吧？我们先去休息吧！」

迅速站起身的我用公主抱将尤菲抱了起来。

沉浸在思索当中的尤菲一下来不及反应，毫无抵抗地被我抱入怀中。

「等等，艾妮丝殿下，您怎么又……」

「那我们就先说晚安啰，伊莉雅！明天见！」

「是的，公主殿下、尤菲莉亚小姐晚安。」

我抱著手脚胡乱挣扎的尤菲快步穿过离宫的走廊，前往我的寝室。

虽然尤菲一开始还有所抗拒，但似乎是明白抵抗也是白费力气，因此很快就安分了下来。看到尤菲不再抵抗，我也重新抱稳她，并对她露出微笑。

「放心啦，我真的什么都不会做的。」

「…………」

「你也不需要用那么不信任我的眼神瞪我嘛……」

其实我只要跟伊莉雅说一声，她应该立刻就能帮尤菲准备好房间，毕竟她真的是能干到莫名其妙。可是我并不想让现在的尤菲独处。她现在状态让我不管怎么看都无法放心。

抱著如此想法的我一路跑到我房间门口。我先放下尤菲，接著开门邀请她进入。我的房间有著符合王族身份的奢华。床也拥有就算躺两个人也绰绰有余的宽度。

房间桌上堆积著书籍与纸张的杂乱资料。要说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大概就是大到夸张的衣橱，还有许多诸如保温瓶等等的大量魔道具。

在这个房间里使用的魔道具都是我根据前世记忆去重现前世日常使用，像吹风机之类的物品。虽然服装仪容基本上都是伊莉雅在帮我打理，不过遇到伊莉雅忙不过来的时候还是得自己动手。

我房间里的魔道具似乎让尤菲感觉相当稀奇，只见她十分好奇地观察那些物品。

「尤菲，我们来换睡衣吧！我帮你脱衣服！」

「咦？不用了！岂能让殿下做这种事……！」

「别客气！别客气！」

礼服这种东西真的很难靠自己脱，所以我也不怎么喜欢穿。但因为我是王族的关系，所以偶尔还是会被要求穿礼服露面。

正因为这样，我平常身上穿的是以骑士服为蓝本，将礼服与骑士服拼凑而成的特制服装。以前世的记忆来说，是有点类似军装风洋装的装扮。

先不管那些，我现在正为了让尤菲换上睡衣，逐步帮她褪去身上的礼服。一开始还有所抗拒的尤菲也很快也有些不太甘愿地就范。

可得留意别让礼服留下皱痕才行。不愧是玛赞塔公爵家准备的礼服，布料的触感十分滑顺，感觉就是很昂贵的样子。

「啊，这是我的睡衣，你就拿去穿吧。可能会有点小就是了。」

尤菲的身高要比我高。虽然我的个头算是偏矮小，但尤菲修长的体型真的很漂亮。尽管胸部的尺寸不算惊人，但那反而有著让人忍不住发出赞叹的美丽平衡。这种身材不知是否该用穠纤合度来形容，还是所谓的黄金比例？

至于我？伊莉雅以前是有嗤之以鼻地说我就是个小不点啦……反正我也不在意。

「好了，我也要换一下睡衣，你可以先去床上躺著喔。」

「……悉听尊便。」

尤菲似乎已经懒得抵抗，她在换好睡衣之后就往床边走去。

确认尤菲走向床边之后我也迅速换上睡衣。我在换上不同颜色的睡衣后便熄灯。

在瞬间变得昏暗的房间内，我在床边的魔道具灯里注入魔力。一阵微光照亮室内。

在确认灯点亮之后，我便上床坐在尤菲面前。先坐在床上的尤菲见我上床，立刻对我露出充满戒心的眼神。

尤菲这样的反应让我带著无奈的微笑钻进被窝，我接著向她招手。

「来，你也进来吧。」

「……失礼了。」

尤菲在跟我保持距离的位置躺进被窝中。微光落在我们彼此的脸上。

我再次观察尤菲的脸。她的脸蛋真的十分漂亮，实在是个令人百看不厌的美女。就在这时候，我察觉到自己的视线让她露出不太自在的表情。

「抱歉、抱歉。被人这样盯著看会很难睡吧。」

「……您究竟……」

「嗯？」

「……您究竟是什么人？」

尤菲低声对我丢出这个疑问。这是个抽象且让人难以理解意图的疑问。尤菲的脸上带著不安与困惑。她这样的表情令我的嘴角浮现微笑。

「我就是我啊。我是这个国家的问题儿、怪咖公主。没人知道究竟我脑袋里在想什么，传说中让人猜不透的怪人。」

「……虽然我有很多话想说，但这并不是我想问的。」

「我的举动有让你觉得这么不可思议吗？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要这样死缠烂打地缠著你吗？」

我似乎说中了尤菲的想法，让她陷入沉默。然而尤菲的视线并没有因此从我脸上移开。看到那彷佛能将人望穿的视线，让我忍不住发出轻笑。

「有很多原因。有我个人对你的喜好，当然也有势利的盘算。我可以说出许多原因，不过现在那些对我应该都不重要。」

「……不重要？」

尤菲的语气中充满困惑。我点了一下头，接著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望向天花板。

「我认为人是会笑、会伤心、会生气，总之就是会受感情驱使的生物。所以我实在没法放著你不管。」

「……为什么？」

「因为你无论是哭、是生气，还是笑，看起来都很生疏嘛！」

我用斩钉截铁的语气给出这个答案，然后再次望向尤菲，我看到她惊讶地睁大眼睛，嘴巴微张地看著我。看到这样的表情，连我本人都很清楚自己现在眼角肯定带著笑意。

「我其实有好几次远远地观察你呢。」

「……有这种事？」

「嗯。你不管什么时候都表现得很完美。你能在自己脸上挂起让大家视为模范的微笑，在没有必要笑的时候也会彻底让自己面无表情。真的是完美无缺的公爵千金！……大概也是因为这样，我在那时看到你的时候，实在无法把你放著不管。」

「……我不懂您的意思。殿下的意思是因为在宴会中看到我才决定这么做吗？」

「因为无论是那时还是现在的你，都不像以前那么完美嘛。无论是哭还是生气的样子都给我那种感觉。所以我觉得就算你懂得如何压抑感情寻求妥协，但如果要做相反的事应该很困难吧。」

以前的尤菲确实很完美。无论身为下一任的王妃还是公爵千金，她那没有半点累赘的举止、丰富的学养、令他人望尘莫及的天赋。作为一名贵族千金，尤菲在任何项目上都表现得无可挑剔。

可是，如果当那样的完美出现瑕疵，变得失去意义，或是她自己开始这么认为，那么在这女孩身上究竟还剩下什么呢？她的天赋不会消失，努力也不会彻底白费。可是，如果她无法从自己花费的时间中找到意义，那么在她身上究竟还剩下什么？

「如果是会主动哭、会主动生气的人，我也只会只在嘴上鼓励，要人家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可是我觉得你看起来是不会那么做的人。所以我才不能对你置之不理。」

「……这就是您决定帮我的原因吗？」

「当然不是只有那样。我刚才也说过，这当然也包含我对你的喜好与盘算。可是我是真的很希望尤菲你能学会怎样表达自己发自内心的想法。所以这是最重要的原因。」

我从棉被底下伸手去触碰尤菲的手，她的手虽然紧张地抖了一下，但并没有将我的手给挥开。

于是我直接将尤菲拉到身边，紧紧将她拥入怀中。我紧抱著她的身体，让她能将脸靠在我胸膛上，并像哄小孩似地轻拍她的背。

「你已经很努力了。你一定累了吧？现在就好好休息吧。」

「────」

我没法看见把脸靠在我胸前的尤菲此刻是什么表情。但我知道她的手正虚弱地抓住我的衣服。

她并没有想推开我的意思。而我也把那样的尤菲当成抱枕似地搂著，闭上眼睛。

尤菲微微颤抖的身体不知在何时放松了力气，进入梦乡。在确认对方入睡后，我这才把自己委交给已经朦胧的意识入睡。

＊　＊　＊

当尤菲住进离宫的隔天，我便开始进行拜访玛赞塔公爵家的准备。

而昨天在这里过夜的尤菲则是先一步返回家中，毕竟她还得换衣服并准备迎接我的来访。所以公爵那边也选在人少的清晨先派来人迎接尤菲，让她先返家一趟。

「公主殿下，请准备更衣。千万别在玛赞塔公爵家做出失礼的举动。」

「好啦、好啦，我都知道啦。」

伊莉雅在恭谨行礼后示意我站到衣橱前。看到伊莉雅那「快给我换上正式服装」的表现，我夸张地耸肩之后叹了口气。

「毕竟这次是要把玛赞塔公爵家的宝贝女儿接到我这里来。而且还有亚尔那边的问题，这次我就乖一点吧。」

「啊……！过去总是像无法驯服的野生动物或魔物或不知什么东西的公主殿下，现在竟然会愿意听话……我的寿命说不定就只到明天了……！」

「你太夸张了啦。」

「先不管那些，殿下应该是要先泡过澡才启程吧？」

伊莉雅彷佛像歌剧演员般夸张悲叹后，下一瞬间又变回往常面无表情的模样。她真是让人猜不透……

「殿下泡过澡后接著要挑选礼服，然后还需要化妆。喔，还有……」

「伊莉雅，你是不是在有机会帮我打扮的时候都会特别来劲啊……？」

坦白说，我真的很不会打理自己的装扮。毕竟在需要穿正式服装的时候，大多都是一些就算我不想出席也非出席不可的状况。或许也是受到我这样对社交场合抱持的负面印象影响，我对装扮自己的这种行为就是很难有好印象。

就在我因为这些想法而显得不太甘愿的时候，伊莉雅用一如既往的无表情状态点头肯定。

「花朵是会让人想呵护的东西。就像公主殿下那样。」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我会安分让你打扮的，快点把事情搞定吧。」

伊莉雅的话语让我失去反驳的气力，只能带著苦笑点头。就这样折腾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在伊莉雅的努力下换上一身无比华美的装扮。

虽然我以前常会抵抗，但跟伊莉雅长年的交情让我明白就算抵抗也没有意义，所以才会任她宰割。

就这样，我在镜子前看著在经过化妆后简直变了一个模样的自己。伊莉雅的热情真的很惊人。这种热情或许跟我对魔法的热情不相上下。这样一想，让她打扮的辛苦似乎感觉也变得比较容易忍受。

想到这里，我不自觉地透过镜子去观察伊莉雅。尽管她的年纪已经逼近三十，但肌肤还是相当年轻。简直感觉不到岁月痕迹。乍看之下，几乎跟我看中她的那个时候没有两样。

应该说那经过多年磨练的美貌，每次都让我大饱眼福。伊莉雅真的是一名相当能干，又能与我轻松相处的宝贵人物。我真的很庆幸她能成为我的专属侍女。

「你很漂亮呢。」

「您别说笑了。这都是拜公主殿下对美容有益的发明品所赐。」

「我是认真的。我从小就一直这么想。所以才会努力发明那些东西嘛。」

「真是令人怀念呢。我还记得殿下是从某天开始，突然在王城里到处乱跑呢。」

「是啊，我也记得……一开始就是你从后面把我抱起来的吧？」

「是啊。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呢。殿下开始开发魔道具后，就常做许多会让自己受伤跟胡来的事情。身上不是割伤就是淤青，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正在帮我绑头发的伊莉雅用怀念的语气这么说。她所说的都是我过去的失败经验。而那同时也是我与伊莉雅共有的回忆片段。

那是从我想起前世记忆，对魔法的存在感到无比兴奋所开始的回忆。也是我被迫面对自己无法使用魔法的回忆。更是我开始立志制作魔道具的回忆。而在那些回忆中，都有伊莉雅在我身边。如果没有她，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模样。我内心不禁涌现如此想法。可是我又不想让伊莉雅发现自己在想那种事，所以我嘟起嘴说。

「人家确实失败了很多次，可是没有失败就没有成功嘛。」

「如果这样说，我的失败就是没能找到机会离开您的身边了。」

我透过镜子看到伊莉雅罕见地扬起嘴角，露出微笑。她的表情让我惊讶得双眼圆睁。总是面无表情又冷静无比的伊莉雅表情竟会产生变化，实在相当罕见。

「……那你得到的成功又是什么？」

「就是现在这一刻。」

「……太夸张了啦。」

伊莉雅的答覆让我害臊地回嘴。这种事何必说得那么得意啦，真是的。她现在甚至还开心地发出轻笑。一股莫名的挫败感让我鼓起脸颊。

「你的嗜好真是太奇怪了。」

「殿下不也一样吗？」

伊莉雅脸上的笑意变得更加明显。尽管我们已经有超过十年的交情，但她的样貌依旧跟我回忆中没有两样。无论经过多少年，伊莉雅一直都是我知道的样子。虽然我很少对她本人这么说，但我一直很庆幸她一直跟在我身边。

只是如果我说自己觉得伊莉雅就像姊姊一样，她也会不悦地责备我那么说有失主仆身份。

伊莉雅确实不能说是我的姊姊。我想如果要形容这份关系，搭档或许才是比较贴切的词句。

就在我思考自己跟伊莉雅的关系时，她突然停下帮我绑头发的手，将我的头发在手上转呀转地把玩起来。伊莉雅就这么把我容易乱翘的头发缠在自己手指上。

「……现在是怎样？伊莉雅。」

「没什么，我只是对于自己能像现在这样感到很高兴。因为我现在知道并非只有婚姻才是女性能选择的幸福。」

「啊～……呃，关于那件事……」

伊莉雅的答覆让我顿时语塞。看见这样的反应，伊莉雅用缠著我头发的手指轻抚我的头。而绕在她手指上的发丝也顺著这动作自然滑落。

「公主殿下，您不用放在心上。我们家的爵位不高，我也只是政略婚姻的棋子。就某方面来说，说我现在是嫁给公主殿下也不为过。而且您也十分善待我。」

伊莉雅用满怀骄傲与满足的语气回覆。然而我的表情反而显得有些不快。这都是因为我想起了关于他们家族的问题。

伊莉雅是子爵家的女儿。她那抱有强烈权力欲的双亲，处心积虑地想把她嫁给能提升家族地位的对象。伊莉雅会在王城担任侍女也是基于同样的理由。

因为那样说不定会让伊莉雅被有力名家的嫡子看上。最好还能趁机拉拢有权势的贵族。

伊莉雅就是在那种肤浅的算计下被送进王城担任侍女。而这时看中她的人偏偏是我。伊莉雅也因为被安排在我身边而迟迟找不到对象，之后我听说她的双亲耐不住性子，想让伊莉雅与她不愿意的对象订下婚约，所以我为了把她留在身边，采取了颇为强硬的手段。

就是在经过那样的波折之后，伊莉雅才像现在这样留在这里。而我也顺水推舟地将她拉进我的魔学研究当中。尽管我自己也不能断言这样的结果是否算是好事。

伊莉雅的家人一开始其实也很乐见她与我交好。不过似乎在我放弃王位继承权并频频惹出麻烦之后，也逐渐变得与我疏远。由于我自己也不是很喜欢他们，所以我对这样的结果倒也是额手称庆。

想起这些往事让我感到有些不快。尽管伊莉雅说自己跟家人的关系原本就十分冰冷，所以她本人并不在意。也因为经过这些事，让伊莉雅从此不再向他人报上自己的家名。伊莉雅说自己现在就跟遭家族放逐没有两样，所以我也都不去触碰这个问题。

对我来说，伊莉雅就是伊莉雅。无关她是哪个家族的女儿。是因为她愿意，所以我才拖她下水的。只要当事人觉得幸福就够了。这就是我们能做的最佳选择。

「以后你也要陪我渡过充满刺激的人生喔，伊莉雅。」

「如公主殿下所愿。不过该教训您的时候，我也不会客气就是了。」

伊莉雅的答覆让我忍俊不住。正因为有她在身边，才会有现在的我。她真的是我怎样感谢都感谢不完的人。抱著如此想法的我享受著这份幸福。

「呵呵，这身公主伪装真是太完美了……你真有一套呢，伊莉雅。」

「您这位名符其实的公主怎么能说这种话？」

听到我这个用来掩饰害臊的玩笑，伊莉雅立刻往我脑袋上敲了一下，发出响亮的声音。我们就在这样轻松的闲聊下做好准备，以彻头彻尾的公主装扮搭上前往玛赞塔公爵家的马车。伊莉雅以随从的身份坐在我的正对面。由于我身上并不是平时穿的骑士风格洋装，所以就算光是坐著都让我浑身不自在。

玛赞塔公爵家是个古老的家族。既有悠久历史，同时也是在过去与帕雷提亚王家有姻亲关系的亲戚。虽然在漫长的历史中，就算有亲戚关系，其实也早就不如以往那么亲近。可是玛赞塔公爵家依旧代代都是辅佐国王忠臣，有著优良传统的大贵族。据说格兰兹公爵跟父王也是自小一同长大，共渡青春时期的好友。

因为父王与格兰兹公爵的交情，我也曾在童年时到玛赞塔公爵家作客。不过我拜访他们家的时候，是在我跟艾尔撕破脸之前的事。

而在我们决定彼此的立场之后，就跟这个家族变得比较疏远了。老实说，这次拜访让我的心情颇为沉重。虽然我特地换上礼服，但我真的很想把这身衣服扯掉。但考虑到我们正要拜访的地方就容不得我这样任性。因为我现在要去的地方正是玛赞塔公爵家。

如此这般，对于这第一次的拜访，我也打算绷紧神经避免出糗。而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也已经来到能看到玛赞塔公爵家入口的位置。

「我们走吧，伊莉雅。」

「好的，公主殿下。」

我在伊莉雅的护送下走下马车，立刻看到在宅邸入口有一名年迈管家领著列队的侍女向我行礼。那优雅且整齐划一的行礼动作让我甚至想用力鼓掌。

「恭迎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大驾光临。」

「谢谢，真不愧是玛赞塔公爵家的人，动作真是俐落呢。」

「殿下过奖了。当家已在屋内恭候殿下，请随我来。」

今天我是以公主的身份前来拜访，因此也有特别留意让自己的说话方式与态度要符合身份。虽然我的脸颊已经有些许抽搐，不过这次来访也兼具王家向玛赞塔公爵家谢罪的用意，所以我必须要忍住。今天我是公主、我是公主。

在结束问候之后，公爵家的管家便为我打开宅邸大门。我们在他的带领下穿过宅邸走廊。而从穿过大门的那一刻，我就感受到这栋宅邸的气派。真不愧是有悠久历史的玛赞塔公爵家宅邸。

管家一路带我们来到会客室，除了尤菲与格兰兹公爵外，还看到另一名女性的身影。那名拥有一头银色的披肩长发、散发稳重气质的女性是奈雪儿·玛赞塔公爵夫人，也就是格兰兹公爵的妻子，尤菲的母亲。

奈雪儿夫人是一名随年龄增长更添韵味的美女，并拥有一对能让人感受到坚定意志的淡绿色眼睛。看来强悍的眼力确实是玛赞塔公爵家的特徵。

尤菲虽然遗传到比较多来自父亲的特徵，不过她强悍的眼力似乎是得到父母双方的遗传。想到这里，还有一件事忘了提，那就是尤菲应该还有个弟弟。而我记得弟弟是比较像母亲。

由于我很久没与奈雪儿夫人见面，所以在看到她的时候不小心看到有些出神。而对方也与我在这时视线交会。不好，我得小心避免失礼才是。

「早安，尤菲莉亚小姐，格兰兹公爵。好久不见，奈雪儿夫人。很高兴能再次见到各位。」

「艾妮丝公主大驾光临，臣深感荣幸。」

我行礼问候之后，格兰兹公爵也往前站出一步对我回礼。我在抬头后微微摇头说。

「这次招募尤菲莉亚小姐担任助手是出自我的强烈要求，所以我才该是表达感谢的一方。尤其此事起因于家弟的失态，容我在此镇重道歉。即便王族不宜在公众场合谢罪，我个人仍希望向各位表达歉意。」

这次摆出严肃表情鞠躬的我并不是为了行礼，而是为了表达歉意。见我低头谢罪，格兰兹公爵与奈雪儿夫人便急忙出声制止。

「艾妮丝菲亚公主，您言重了！」

「是啊，是殿下救了我们的宝贝尤菲，还费心给了这么大的方便，感激都来不及了，又岂有让殿下向我们谢罪的道理？」

在格兰兹公爵与奈雪儿夫人的接连劝说下，我当然也不便继续低头。因此我也抬起头，顺著两位的招待就座。在我就座时，随侍的伊莉雅站在我后方，而玛赞塔公爵亲子则是并肩坐在我对面。

「我很久没与奈雪儿夫人见面了，看到夫人健康如昔，实在令人欣慰。」

「艾妮丝菲亚公主多礼了。殿下前次莅临寒舍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奈雪儿夫人这么说完便掩嘴咯咯地笑了起来。

看到奈雪儿夫人的慈祥眼神反而让我有些不太自在。因为我太常承受他人的敌意，所以面对夫人这率直的善意，反而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虽然在我年幼时是有不少机会与夫人见面，可是……在亚尔加德与尤菲莉亚小姐订下婚约后，我自己也跟玛赞塔公爵家有些保持距离了。」

「这次的事情虽然令人惊讶，不过尤菲与亚尔加德王子感情不睦的事情，其实也是从以前就时有所闻。如今事情浮上台面，果断将其视为无可避免的问题加以应对，或许才是有益之举吧。」

虽然奈雪儿夫人在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上满是微笑，但我感受到超强的压迫感！

格兰兹公爵虽然会面无表情地给人压力，但奈雪儿夫人的笑容却更带有攻击性。也难怪这两人所生下的尤菲莉亚小姐眼神也常令人却步了。这绝对是遗传，他们这家人的血统太强了。

我这样胡思乱想的时候也与奈雪儿夫人对上视线。虽然我自然地挂起客套笑容，但我的嘴角不禁有些抽搐。

「事情我已经从丈夫及尤菲那里听说了。如果尤菲希望这么做，那我也打算支持她的决定。」

奈雪儿夫人巧妙地为我转移话题。这让我松了一口气。

我重新振作精神、端正姿势。因为接著要说的事情非常重要，所以我也必须格外认真。

「夫人能认同这项提议，我也倍感荣幸。身为曾对公爵家有失礼数的王家之人，我也十分希望能藉此机会挽回名誉。我必会负起责任，不让贵为公爵家掌上明珠的尤菲莉亚小姐再受任何伤害。我愿以王家之名担保。」

我笔直地注视著玛赞塔公爵家的亲子三人这么说。只见尤菲露出像看到奇怪东西的眼神，奈雪儿夫人也像憋笑似地微微颤抖。察觉到两人反应的格兰兹公爵则是耸了一下肩膀后表示。

「您今天真是太有礼貌了，艾妮丝菲亚公主。听到您说要以王家之名担保，我都差点笑出来了呢。」

「有这么夸张吗！？格兰兹公爵！」

好吧，我自己其实也是这样想啦，但有必要说出来吗！？人家可是努力披著公主的皮在硬撑耶！现在就连站在我身后的伊莉雅都在叹气了。

等等，这种状况不能怪我啦。咦？平日的言行？那是什么东西？

「真是的，格兰兹公爵，我好歹也是会看情况说话的啦！」

「这可真是失礼了。我作梦都想不到殿下竟会如此拘谨。」

格兰兹公爵耸肩透露出些微笑意的模样，让我隐约感受到他对我的调侃。这样未免太坏心了啦……

「殿下的诚意我很清楚了。还请您多多关照尤菲。」

「是的！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面对格兰兹公爵深深一鞠躬后说出的请求，我自然是笑容满面地朗声答应。太好了，只要尤菲在身边，有好多好多研究都能有所突破了！呼嘿嘿嘿……！

我早就想要有个会魔法的人来帮忙制作魔道具这件事了。我虽然有魔力但却无法使用魔法，这真的很不方便。虽然也是因为这样我才会转而制作魔道具，不过如果优秀的尤菲能来当我的助手，我往后的研究生活就是粉红色的！

在心里暗爽到一半的我突然想到一件事。说到尤菲，她在贵族学院那边该怎么办？在发生那样的骚动后，我不认为她还可以继续去上学。

「对了，格兰兹公爵。关于尤菲往后的安排，例如她在贵族学院里……」

「关于尤菲今后的安排与立场，还正在协调……我认为要像以往那样继续就学是不太可能了。」

「我想也是。」

「详细的规划还需要与陛下商量，做出决定之后就会立即通知您。」

「要麻烦您费心了。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也尽管说。」

「我明白……那么，您可以放轻松点了，艾妮丝菲亚公主。」

「……人家难得努力想摆出公主的样子，这样会不会太过份？格兰兹公爵。」

虽然公爵应该是出于善意，不过这样岂不是在说要我安分保持公主的模样非常困难吗？好啦，我也是觉得很困难啦！如果可以轻松点，那我就不硬撑了！

我立刻一改原本端庄的坐姿，换成自己觉得轻松的姿势，只见尤菲立刻皱著眉头笑了，奈雪儿夫人也发出轻笑声。管他的！反正我是个不良公主就对了！

「艾妮丝菲亚公主，尤菲就麻烦您了。」

「没问题！对我来说尤菲能过来当助手也是求之不得的机会，所以我们也是各取所需啦！」

「殿下真是大方。那我们得快点帮小女收拾好东西才是。尤菲，跟我来。」

「是的，母亲大人。恕我先行告退，艾妮丝殿下。」

为了收拾尤菲住到我离宫时所需的物品，尤菲与奈雪儿夫人在行礼之后便离开会客室。等到两人离开，格兰兹公爵转头对我说。

「艾妮丝菲亚公主，容我再次向您致谢。」

「公爵，不用跟我道谢啦。因为尤菲到我这来，对我也都是好处呢。」

我给出这样的答覆之后，格兰兹公爵的表情略有变化。在那一如往常的锐利双眼中，那彷佛要看穿我所有思绪的眼神令我的背部微微窜过一股寒气。

「……我原本以为殿下对我没有什么好印象。」

「咦？为什么？」

这出乎意料之外的话语，让我不禁有些疑惑。为什么格兰兹公爵会觉得我会讨厌他？

提到格兰兹公爵这个人，他是父王的心腹。他在政治方面有极大的话语权，重点是他与父王是多年的挚友，能互相理解的知己，也是并肩互助的盟友。所以说我会对他抱持反感，实在让我摸不著头脑。

看见我的反应，格兰兹公爵忍不住失笑。他这突如其来的一笑让我瞠目结舌，目不转睛地看著他。

「您真的一点都没变，艾妮丝菲亚公主。」

「嗯？呃……会吗？」

「没错。您先是扬言不结婚，接著又为此立下功绩，您从以前就一直让国王为您烦恼个没完。毕竟这些事情发生时，我也都在场。」

用怀念语气说这些话的格兰兹公爵，脸上透露著平常罕见的感情。可是这却让我相当困惑。因为如果他说这番话的对象是自己的女儿还有话说，实在想不到他为何要为我露出那种表情。

「我反倒是认为您才可能讨厌我吧？」

「这可就不好说了。」

露出得意笑容的格兰兹公爵如此地敷衍我的疑问。到头来我还是搞不懂他的想法，只能难以释怀地皱起眉头。

「您只需要保持现在这个样子就好了，艾妮丝菲亚公主。还请您多照顾尤菲。」

「呃……」

虽然我对格兰兹公爵刚才的态度实在无法释怀，但至少知道他对我应该是没有反感，所以就先不管好了。我决定先搁置这个问题，不再多想。

「那臣也该告辞了。尚有公务在身，还请殿下莫怪。」

「啊，没关系。我才应该感谢您在百忙中还抽空迎接我。」

没错，格兰兹公爵自己也有很多事情要忙。更不用说亚尔还惹出那么大的麻烦。我来访所占据的时间，肯定也会对格兰兹公爵造成负担。看著他俐落行礼后离开，这里便只剩下我跟伊莉雅。

这让我忍不住垂下肩膀，还用力叹了一口气。不过伊莉雅立刻就纠正我的表现。

「公主殿下，您这样太难看了。要放松至少也该等回到离宫之后再说。」

「好啦、好啦，伊莉雅你真的很爱唠叨耶。」

「殿下过奖了。」

我可没有称赞你唷。可是我确实感觉现在已经没有先前那么紧绷。玛赞塔公爵的管家接著送上茶水，让我能悠哉地喝茶等候。

这段时间伊莉雅与管家似乎在为红茶与尤菲的事情交换意见。由于在离宫只有伊莉雅一名侍女，所以尤菲身边的事情也会是由伊莉雅负责打理，因此她肯定会有不少需要确认的事。我自己的事情是可以自己解决，但尤菲可就不能那样。

由于这段时间无事可做，因此我就这么边听伊莉雅与管家的对话边发呆等候，一直等到尤菲与奈雪儿夫人回来。

「让您久等了，艾妮丝殿下。」

「都准备好了吗？」

「是的。其实我的行李并不多……」

尤菲说到这里时，稍稍皱起眉头露出尴尬微笑。她的表情似乎有些沮丧。

这让我不禁将视线转到奈雪儿夫人，只见她也同样微皱眉头露出尴尬笑容。呃，怎么了？这是什么状况？

「有发生什么事吗？」

「……我刚刚跟弟弟起了点争执。」

「咦？你们吵架了吗？」

尤菲的弟弟虽然不在这里，只是我实在不懂现在有什么事情会让他们争吵。就在我感到困惑的时候，尤菲脸上也露出尴尬的苦笑。

「艾妮丝殿下，真不好意思，这是公爵家内部的问题，所以……」

不知该如何表现情绪的尤菲只好在脸上挂起最近常用的表情。会跟弟弟争吵，应该是在收拾行李的时候发生什么事情吧。这份疑问让我将视线转到奈雪儿夫人身上，只见夫人清了一下嗓子，接著回望著我。

「小犬是个离不太开姊姊的孩子。他不能接受尤菲得暂时到王城里过日子，所以才为此起了点争执……」

「啊……原来如此，这确实是容易起争执呢……」

说起来也是啦。就算我跟亚尔的立场不同，但要把心爱的姊姊放在搞出退婚这种鸟事的王族身边，也难怪会让人不安。

可是我认为这要比让尤菲继续待在公爵家要好多了。虽说离宫是在王城内，但那里是我专属的领域，所以也可以让尤菲免于跟他人接触。

正因为格兰兹公爵也肯定这一点，我的这个要求才得以实现。只是要一下叫尤菲那个吵闹的弟弟理解这件事，可能太过苛求了。嗯，这种问题还挺难搞的。

「之所以没有让小犬到这里来，也是因为我们判断他还没有成熟到能冷静面对这种特殊状况。为了这种事害艾妮丝菲亚公主烦心，实在令人惭愧。」

「别这么说，毕竟也是王家的失态才导致你们家里产生这种纠纷的。」

我也不是完全不能体谅尤菲弟弟的心情。况且这些事情也都是我们家搞出来的。

当我正这么想的时候，奈雪儿夫人摇了摇头。板起面孔正视著我的她，语气中带有些许愧疚。

「这件事对那孩子来说也是个好机会。毕竟往后两人分开的时间也会增加。这样说虽然有些惭愧，但殿下愿意收留尤菲这件事，我也是发自内心感激殿下。」

「快别这样！把头抬起来吧！奈雪儿夫人！这么做对我也有好处，所以你们不用太放在心上啦！」

看到奈雪儿夫人深深低头致谢，让我有些慌了手脚，连忙请她抬头。我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被人这样感激反而让我尴尬。

「请夫人放心，尤菲很快就能回到众人面前了。我一定会让她立下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的功绩。到时候尤菲可以保住自己的名誉，她的弟弟也就不用担心了。」

「能得到艾妮丝菲亚公主这样大力保证，小女真的是太幸运了。」

「母亲大人……」

奈雪儿夫人咯咯笑的反应似乎也让尤菲调适了心情，她的神色转为柔和。只见奈雪儿夫人接著用双手轻轻牵起尤菲的两只手。

「尤菲，就算分隔两处，我始终都期盼你能过得幸福。这次的事情也要归咎我们过去总是以王妃候补的身份去教育你。现在你不用挂心家里的事，好好利用这个机会重新面对自己就行了。」

那慈祥的话语能让人感受到真切的爱情。我与伊莉雅看著尤菲对夫人的这番话微微点头。

就这样，我们搭上了马车，离开玛赞塔公爵家返回离宫。就算马车已经驶离到看不到宅邸的位置，尤菲的视线仍一直望向那个养育她长大的地方。

第一卷 3章 转生公主的魔学讲座

「呵呵！尤菲的事情也搞定了，可以稍微轻松一下啦！」

将尤菲正式接来离宫后又过了几天，事情总算告一段落。只不过在王城里，现在似乎正为亚尔擅自悔婚的事情闹到不可开交。至于这些消息则是伊莉雅打听来的。

首先是以亚尔等主导这次退婚事件的权贵之子都遭到禁足，并对他们展开侦讯。而这样的对应也在许多地方掀起骚动。

虽然这些骚动多少让人不太放心，不过对待在离宫的我们其实没有造成多大影响。如此这般，我开始在自己的工房著手一些能调适心情的工作。

我位在离宫的工房内凌乱摆放著各种魔道具的试作品与设计图。由于这里是个就连伊莉雅都得经过我允许才能进入的地方，所以很容易变得凌乱。

虽然我并没有刻意把这里搞乱的意思，但就是会在不知不觉之间变成会让伊莉雅皱眉的状态。我可没有任何恶意，只是有些坏习惯改不掉而已。

「既然尤菲来了，我们就开始进行新的实验吧。不过要先制作什么东西好呢……」

犹豫不决的我取出一本记事本。当我临时想到一些来自前世记忆的概念或构想时，就会记在这里面。

我在这个世界算是异物。我自觉自己在重拾前世的记忆后，例如想法或思考方式等意识的部分都会偏向前世的标准。

所以那些东西哪天会像我突然想起前世记忆那样又突然消失也不奇怪。为了预防那种状况，我才会用记事本详细记下我所想到的事。

说是要留下自己活过的证据可能有些夸张，不过如果能留下，我也是想留下来。所幸目前似乎还没有什么记忆从这个世界消失。

「嗯～就现在的局势，就先不要做太过醒目的实验好了。会消耗大量素材的实验就先摆到后面……对了，我也想听听尤菲的意见，所以就先从共享彼此的认知开始……」

「公主殿下，现在方便进去吗？」

我在一个人想事情的时候难免会经常性地自言自语。正当我的思绪在脑中打转的时候，听到有人敲响工房的房门，接著从门外传来伊莉雅的声音。那股声音将沉入思考之海的我拉回现实，我立刻抬起头做出回应。

「请进！」

「失礼了。」

听到我的许可，伊莉雅才在应声后进入工房。我看到尤菲就跟在她身后。这让我不禁目瞪口呆。不过我很快就恢复原本的模样，对尤菲开口说。

「欢迎啊，尤菲。欢迎来到我的工房。」

「失礼了……这里就是您的工房吗？」

「对。这里到处都有许多试作品之类的东西，要小心不要碰到喔。」

听到我这样警告，让尤菲有些紧张地走进工房。

其实真正危险的东西我都会隔离起来，所以应该不成问题，但偶尔还是会有一些我因为熬夜或一时兴起抱著恶搞心态制作的东西，也有些是后果可能会让人不好收拾的东西。

在过去总是只有我跟伊莉雅两人对坐的桌子旁，现在多了一张为尤菲准备的椅子。在尤菲就座之后，伊莉雅便开始泡茶。除了多了尤菲之外，都是这座工房平时的景象。

「你今天怎么会想过来呢？」

「因为我现在成了殿下的助手，所以想说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地方……」

「啊，你现在身体状况什么的都没问题了吗？有比较适应一点了吗？才刚换环境，有不少事情很不习惯吧？」

「请殿下放心，我都适应了。只是我这几天没有事做，所以才想说是不是能做点什么……」

眼前的尤菲脸上挂著最近已经变成她标准配备的尴尬表情。确实要人什么都不用做也是会让人不太舒服。既然当事人都说我可以放心，那我就积极把她拖下水吧！

「既然这样，我想就先从跟磨合彼此的认知开始吧。」

「磨合吗……？」

「对。你应该知道我无法使用魔法吧？」

被我这么一问，尤菲脸上先是露出些许迟疑后才缓缓点头。

帕雷提亚王国的贵族几乎都能使用魔法。魔法天赋的优劣、魔力保有量，与魔法适性数等表现也都逐渐被数据化。

就这方面来说，我在魔法方面是彻头彻尾的无能。虽然我拥有魔力，但却有无法使用魔法的体质。这是先天的问题，而且不可能期待会在后天产生变化。而我也把这个事实视为我的研究成果。

「其实我无法使用魔法的原因，我自己也能大概推测出来啦……」

「……咦？请稍等一下，艾妮丝殿下。」

「嗯，有什么问题吗？」

「殿下刚才说能推测出自己不能使用魔法的原因？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这种事……」

「因为我没有发表的机会嘛。你会不知道也是当然的。」

我的答覆让尤菲对我露出讶异的表情。毕竟这不是什么需要让人知道的事，所以我也没有到处宣扬，况且说了也只会徒增骚动。

所以关于这个研究成果，只有以父王为首的极少数人知道。这算是那种只需让研究精灵与魔法的重要人物才需知道的事。

「换句话说，我们的常识就是会有这类的落差，所以我才说要先磨合彼此的认知。我们以后要一起进行研究，所以如果先对认知进行磨合也可以省去一些麻烦。」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尤菲表情严肃地点头。她能这么听话真是太好了，这让我兴奋地站了起来。我立刻去把移动式的黑板推了过来。

我幻想自己现在就像一个补习班讲师。而在我兴奋地开始为说明做准备时，伊莉雅也不忘帮尤菲倒茶。干得好！

「首先从前提开始，人在行使魔法的时候是借用精灵的力量，没错吧尤菲同学？」

「……同学？」

「配合一下啦！」

「呃……？」

尽管尤菲对我突然兴起玩心的举动感到困惑，但还是老实回答。

「呃，魔法是藉由存在于世界各处的精灵发挥作用，以魔力为代价让魔法成形。而每个人各自有适合不同精灵的魔力性质，这也会成为一个人在运用魔法时的适性。我学到的是这样。」

「嗯，这都是一般的认知。」

真不愧是公爵家的天才千金。这是个模范且理想的答案。想到她肯定付出不少努力就让我感到有些伤感。尤菲真的是个单纯的好女孩。

好吧，先回到正题。施展魔法的程序就与尤菲说明的一样。魔法在这个世界是由精灵行使的东西。

而精灵的种类也充满多样性。首先是原初的精灵，也就是被认为从创世以来就存在的光精灵与暗精灵。再来是被认为创世神在创造世界时所诞生出的火、水、土、风四大精灵。另外还有由这四大精灵衍生出的亚种精灵，因此精灵的种类十分繁多。而正是这无数的精灵让帕雷提亚王国的贵族之所以成为贵族。

「尤菲所说的魔法适性，就是一个人跟精灵的相性是否良好。换句话说，就是一个人是否擅长使用某种魔法属性的标准吧？」

「是的。在学院里也是这样教的。」

「很好！可是接下来正是重点。因为我拥有更进一步的认知。」

「更进一步的认知是什么意思？」

我的话语让尤菲歪著头提出疑问。她的认知算是这个世界的常识。可是我研究的正是打破常识的魔学。我先点了一下头，接著竖起手指。

「尤菲，我们先从更根本的部分说起，你知道所谓适合精灵的魔力，究竟是如何决定的吗？」

「……我不知道。我只能说可能是体质或遗传。」

「呵呵，抱歉，我这样问问题有点太刁难了。」

正如尤菲所说，适性是每个人特有的东西。虽然魔法适性是有遗传自父母的例子，但也不保证一定会遗传下去。所以要问与精灵的适性究竟如何决定，这其实是个没人知道明确答案的问题。

「我为何不能使用魔法？要解决这个疑问就必须调查原因。所以我最早就是从如何决定魔法适性这件事进行研究。」

「……呃，恕我问一个失礼的问题，您真的没办法用魔法吗……？」

尤菲表情尴尬地鼓起勇气询问我。

虽然这个话题会稍微打断现在要说的事，但我也不能不回答。尤菲会显得难以启齿，也是因为她知道我不能使用魔法的这件事是必须谨慎应对的话题。

「真的不行，因为人家完全感受不到精灵的气息嘛。」

「……我明白。」

「我听说人可以感受到符合自己适性的精灵的气息或存在，但我完全感受不到那种东西，这是先天方面的问题，所以也是没有办法勉强的。」

虽然我不是很清楚那种感觉，但能使用魔法的人似乎可以感受到精灵的存在。而只要感受得到精灵，尽管会有功力高低，但都能发动魔法。

这也代表没法感受到精灵存在的我是个不能使用魔法的人。至于原因，我记得总是被人用像「你没有向精灵诚心祈祷，所以精灵不愿借你力量」之类的理由去解释。可是那却是这个世界的常识。实际上就这个世界的魔法来说，祈祷确实是相当重要的要素。

「在使用魔法时，对精灵的祈祷也很重要。想要施展何种魔法，必须明确地将意念传达给精灵对吧？」

「是的。为了加深对魔法的认知，一开始也建议要透过咏唱去施展魔法。虽然熟练的人不用咏唱也能够施展，但如果是大规模的仪式，还是经常会利用咏唱来施展魔法。」

尤菲的答覆让我满意地频频点头。要发动魔法，首先是要能感受到精灵的气息。再来就是施术者要将明确的意念传达给精灵。最后发动魔法的魔力量也很重要。大致的程序就是这样。

而我在一开始的阶段就碰到障碍，所以没法施展魔法。换句话说，问题在于我不能感受到精灵的存在。

「为了解开为何我感受不到精灵存在的这个问题，所以我开始对精灵究竟是什么东西这件事产生疑问。」

「……精灵不就是精灵吗？」

我的说法让尤菲皱起眉头提出疑问。精灵确实就是精灵没错啦，但我想说的并不是那个意思。我带著苦笑这么想。

「虽说精灵是从创世就有的东西，但精灵是生物吗？还是自然现象的具现化？关于这个问题，你能合理说明精灵之所以存在的理论或根据吗？」

「这个……」

「精灵是从以前就有的东西，因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大家可能都不会抱持疑问，但对我来说，精灵却是一种未知的东西。所以我才会针对精灵调查。」

而透过调查发现，就算属性不同，各精灵共通的部分就是在单独时都会飘浮在空气中。而精灵没有实体。也就是从自然当中衍生的自然灵。飘浮在空气中的精灵没有意志，最多就只有相当于生物本能的东西。所以可以说精灵基本上不会采取任何自发性的行动。

「再来就是重要的部分，精灵其实是把魔力当成养分的。」

「魔力？对精灵来说，魔力是养分吗？」

「没错。这就是精灵有趣的部分。它们基本上没有跟我们一样的意志，而是只有本能。就像我们为了活下去会呼吸，会靠著吃东西来获取养分一样，精灵就像个将魔力视为自身养分的生物。」

听到我这么解释的尤菲露出瞠目结舌的表情。那滑稽的模样让我忍不住失笑。

实际上精灵为何会追求魔力，又为何会以让人类发动魔法来作为获取魔力的代价，都是令人费解的问题。而我所著眼的部分，则是从精灵吸收魔力到魔法发动之间的程序究竟是如何运作。

「现在我们知道精灵会追求魔力。那魔力又是什么东西？尤菲同学请回答！」

「……如果说魔力就是魔力，应该不能算是答案吧？」

「是啊。」

「可以容我反问这个问题吗？艾妮丝殿下认为魔力是什么样的东西？」

「问得好。我喜欢你这种临机应变的应对方式。至于『魔力究竟是什么』的这个问题，如果用比喻的说法，我认为是类似某种从灵魂当中满溢而出，没有实体，像血液的东西。」

「……没有实体……像血液的东西？」

「其实这也只是我为了让人容易想像，所以才使用这种比喻。」

精灵为何会追求魔力？关于这个疑问我所得到的结论，就是对精灵而言，魔力算是它们的养分。

所以接著就是魔力究竟是什么东西的疑问。而我则是将魔力定义成是一种没有实体的血液。

「为何殿下能想到这些呢……？」

尤菲看著我的眼神中满是惊讶，就像在看著某种令她难以置信的东西。嗯，好吧。这可能算是我特别拥有的提示，因为这确实是因为我的特殊状况才得以有这种想法，说起来是个有点作弊的理由。

因为我是一名转生者。我的肉体虽然是在这个世界诞生的人，但里头的东西却不是。所以我在寻找自己无法使用魔法的原因时，自然会由此产生一些想法。

我会怀疑说不定就是因为我是经过转生的人，而这就是我无法使用魔法的原因。

所以我也是基于这个怀疑去建立假说。现在回想起来，那段寻找答案的过程还挺令人怀念的。

「适性会因为人而有所不同。适性虽然会经由血统遗传，但也有不会遗传的例子。如果说魔力会根据每个人而有不同的特色，那么那种特色究竟是从哪来的呢？」

人与精灵的适性并没有明确的规则。虽然有经由血统遗传的例子，但也并非绝对。所以当中肯定有其他更根本的因素。如果我身为异物这件事会是那个因素的起因，那能够得到的答案就只有一个。

「我认为决定人与精灵适性的东西，就是人的灵魂。」

尤菲表情严肃地聆听我提出自己的看法。我开始在黑板上画出简单的图案并写上说明。这种越来越像老师讲课的感觉令我更加愉快。

「所谓魔力是肉眼无法看见的灵性力量，是从灵魂中流出的东西。而精灵是存在于世界上一种没有实体的灵性存在。如果假定精灵是一种以魔力为养分的存在，那么在发动魔法时的意念与祈祷会是重要要素，这也可以建立起一个假说。」

「关于魔法发动的假说吗？」

「对。魔法为何会以魔法的形式发动，我认为这可能是精灵自己变化成魔法的关系。」

「殿下的意思，是说魔法是由精灵变化而成的？」

「没错。也就是说，所谓魔法是让没有实体的精灵拥有形体，让它们以魔法的样貌显现的东西。我是这样定义的。」

我在黑板写下几个斗大文字后，带著笑容对尤菲这么说。看著我的尤菲说不出话来。她脸上挂著彷佛遭遇未知事物的表情。

好吧，实际上对尤菲来说，这确实是她未知的东西。毕竟能让我如此详细解说这个理论的对象只有极少数人。而且那些人也都露出类似尤菲现在的表情。

「魔法是精灵变化而成的……？魔法不是精灵将人对精灵祈祷的内容具现化之后所发动的结果吗……？」

「一般来说是那样想的。可是我的想法是这样。我认为精灵是一种没有意志，只是在世界上飘浮的存在。而如果能给予精灵被称为魔力的养分，就能让精灵变化成魔法，让精灵获得名为魔法的实体。」

「如果是那样，变成魔法的精灵最后又到哪去了？」

「大概是又变回精灵吧？总不会说人在用完魔法后，精灵就跟著魔法消失吧？」

精灵毕竟是个没有实体的东西。所以就算失去魔法这样的形体也不成问题。因为精灵原本就没有实体。

「这样说起来是没错……可是……」

尤菲开始念念有词地陷入自己的思绪当中。也好，也差不多该休息一下了。抱著这个想法的我用伊莉雅泡好的红茶润了润喉咙。

顺带一提，我其实也有一个关于魔力量如何决定的假说。也就是魔力就像灵魂的血液，同时也是必定会具备灵魂特性的东西。

就我的定义，魔力是从名为灵魂的容器中所溢出的东西。而在灵魂中存在著算是魔力前身的物体。如果将灵魂想成容器，那么那种物体其实是会持续为了填满灵魂而增长。

虽然灵魂不会让必须的份量流失，但当超过灵魂所能容纳的量时，就会将那种物体排到外头。而这些多余的部分就会变成魔力。至于排出的魔力会投哪种精灵所好，就决定了一个人的魔法适性，魔力量也是由溢出的魔力多寡来决定。

「虽然这些都还只是假说，但由于精灵没有意识，因此是基于本能受到魔力吸引。所以精灵会将自己委交给能给予它们魔力的人。而魔法是透过一种会改变精灵这种存在的程序来发动，并非是精灵有意识的去回应人的祈祷。这是我目前的看法。」

我这样断言之后，正如我的预料，尤菲露出一脸难以释怀的表情。看到那完全符合预期的反应令我不禁苦笑。就知道她会有这种反应。

帕雷提亚王国长久以来都将精灵视为人类的挚友。也因此产生了崇敬精灵的精灵信仰。那是将精灵视为人类的邻人，认为人类应当对精灵怀抱敬意的信仰。

在这些人眼中看来，我的想法确实能说是异端。正因为这样，我平常并不会把这个想法说出口。因为在这个国家里有许多潜在的精灵信仰信徒。然而尽管有这层顾虑，但尤菲是要跟我合作的人，所以我才认为必须让她知道我的想法。

「……我过去都认为有魔力、有精灵是理所当然的事，我从来没去想过为什么会有那些东西存在。」

「我自己也只是有其必要才会进行调查，然后得到这个结论。也因为这样瞭解其中的构造，我才能建立为何我无法使用魔法的假说。」

简单的说，结论就是我魔力的质不受精灵青睐。

我肯定也拥有魔力。可是我却不能够施展魔法。这里如果套用我的假说，精灵是以魔力为养分来维持自己的一种存在。

精灵会在无意识当中追求跟自己相性良好的魔力，而这被人类认知为施术者的适性。例如如果拥有水精灵喜好的魔力，那就拥有水魔法的适性。也就是说魔力是否能受精灵青睐，会决定一个人的魔法适性。

「虽然是题外话，我认为贵族跟王族的兴起，是从跟精灵缔结契约开始的。」

「殿下指的是精灵契约吗？」

精灵契约。这对帕雷提亚王国来说是个有重要意义的词句。

就我的假说，精灵是没有意志的东西。但其中也有例外。那就是精灵聚集而产生的集合体，被人视为上位种、有时甚至会被成当成神的大精灵。

精灵契约者是跟大精灵缔结契约，得以借用它们力量的人。在许多传说中都能看到那种人的踪迹。而在帕雷提亚王国据说精灵契约者就是王族与贵族的祖先。甚至有人认为伟大的初代国王可能也是一名精灵契约者。

根据各地留下的民间故事及传说去推测，当中确实有拥有意志的大精灵与人交谈的记述。而这与我调查的精灵性质是有出入的。

所以我是这样想的。被称为大精灵的存在与其说是一般精灵的上位种，可能更像精灵为了让自己拥有意志，凝聚而成的结果。

我为了获得确证而到处打听，发现精灵契约者都具有超脱世俗的价值观，也大多离群索居。我曾拜托父王安排我跟精灵契约者见面，但却被拒绝了。理由是他们虽然是在国家保护之下，但除非国家面临危机，否则并不希望与他人往来。

「跟大精灵缔结契约的人们，据说也拥有远超乎一般魔法的力量。正因为这样，国家才会处心积虑去拉拢与精灵缔结契的人。」

「我听说由此衍生出的贵族身份，也是帕雷提亚王国的起源。据说我国的贵族之所以能使用魔法，也是祖先们缔结精灵契约所留下的恩惠。」

不过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除非翻出古早的纪录，否则也不会知道真相。虽然追寻历史也是种浪漫，但我所追求的是另一种浪漫。

由于这个国家的成立背景，能否使用魔法是非常重要的要素，对我这个无法使用魔法的人来说，算是个让我心中多少会有芥蒂的话题。

「至于是否是因为祖先曾跟精灵缔结契约，而让后代拥有容易获得精灵青睐的魔力性质，这我就不清楚了。但这件事就先搁著吧，我要回到正题啰。」

「不知什么时候离题了呢。好的，没问题。」

「其实是我先离题的啦。因为我没有会让精灵青睐的魔力，所以就算想用魔法，也不能吸引愿意变成魔法的精灵。」

「所以您才会开发魔道具吗？」

回到正题之后，尤菲重新让表情归于专注，处于专心聆听的状态。我喝了一口伊莉雅泡的红茶后继续说。

「因为我还是拥有魔力，所以当然得有效利用啦。而且我很想使用魔法，就算不是藉由精灵发动也没关系。」

顺带一提，平民之所以无法使用魔法，是因为他们并没有祖先缔结精灵契约的恩惠。至于少数也能施展魔法的平民，其实也很可能是贵族的庶子。

帕雷提亚王国是个历史悠久的国家。所以偶尔也会有必须拋弃身份的贵族，或是离家与平民一起生活的状况。历史越长，那样的例外当然也就越多。

虽然这也会引发一些问题，不过那是另外一码事，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没有天赋的我，只能靠努力来扭转局面。也因为这样，现在才让我有许多发现。」

「就是那些发现让殿下决定致力开发魔道具的吧？」

「是啊。我首先寻找的，就是有没有能不透过精灵运用魔力的方法。」

多余的魔力会从体内流泄，就这样消失。如果是不受精灵青睐的力量，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持续在无谓浪费的资源。因此我开始研究能否有办法利用那种资源。

「我首先著眼的东西就是精灵石。这你应该知道吧？」

「是的。精灵石可以在精灵聚集的地方采集，据说大精灵也会将精灵石赠与人类，是精灵力量的结晶。」

「对。所以我就开始去调查那玩意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那不可能是普通的石头吧？如果不查明精灵石究竟是如何产生的原理，又怎么能解析它的作用呢？」

「……原来如此。艾妮丝殿下您一直都是用这样的态度去看事情呢。」

虽然尤菲用敬佩的语气给我肯定，但我并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特别的事。算了，也罢，继续回到正题吧。

蕴含精灵力量的结晶石，那就是精灵石。只要有精灵石，就算是平民也能在相当受限的情况下借用精灵之力。不过效果跟魔法相比，精灵石的用途十分有限。

好比说火精灵石最多就只能充当暖炉。水精灵石虽然能造出水，但也做不了其他事情。风精灵石是能产生风，但也没有足以把人刮走的力量。土精灵石虽然可以让土壤有更多养分，但也没法撼动大地。换句话说，精灵石只能施展一些劣化的魔法。

「那么，现在的正题就是精灵石究竟是如何产生的。简单的说，我认为那是一种类似精灵遗骸的东西。」

「……咦？」

我看见尤菲脸上露出不知是今天第几次的吃惊表情。

我并没有特别为了看尤菲的吃惊反应而挑选词句，我只是选择一个比较容易理解的说法去解释精灵石可能是类似精灵化石的想法。

「精灵石是由精灵凝固而成，最终化为物质的结晶。所以我才想说用遗骸去形容，可能是最贴切的说法……」

「……被殿下这样一说，原本应当是令人心怀感激的精灵石，感觉印象一下变差许多呢。」

尤菲用难以释怀的表情这么说。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想法，但我真的想不到其他更好的说法。就算要用化石这个说法，精灵原本就没有实体，所以说是它们的聚合物大概也很难让人理解。

我自己其实也很清楚那种说法给人的感觉不好。实际上有个由魔法菁英组成，名叫魔法省的研究机关，那里的人听到我这么说都不禁皱眉。不过他们好歹还是听得进去的人。

「可是现实就是会有这种掀开盖子后令人感到意外的状况。不同于生物的精灵可能不太有死亡的概念，所以我想基本上跟某些忌讳应该是无缘的。不过如果是拥有明确意志的大精灵，可能就另当别论了。」

「是那样吗……」

尤菲依旧是一脸难以释怀的表情。也是啦，这种反应算是这个国家的正常表现。精灵石究竟是精灵基于何种原因变成固体化的结晶才是重点。

精灵石是在有丰富自然与生命的土地才容易发现。我认为帕雷提亚王国的自然与人口正好处在一个适当的平衡，所以算是容易出现精灵石的环境。这里有容易诞生精灵的自然，附近也有能产生魔力给予精灵养分的人类，所以算是理想的环境。

如果前往自然丰沛的山林深处，可以取得高纯度的良质精灵石，就算是在有人居住的村镇附近，也能采掘到有益于日常生活的精灵石。正因为这样，精灵石对帕雷提亚王国来说也是不可或缺的资产。因为那不仅有助于日常生活，也是国家的外销主力。这也是为何会有许多人认为精灵石是令人心存感激的东西。

「真是令人怀念呢。以前公主说想飞，使用了大量的风精灵石，结果整个人撞进城墙里的那个时候。」

就在这个时候，正在换茶叶的伊莉雅突然说出这句话。伊莉雅这句话让我的脸色顿时变得难堪。伊莉雅，你竟然偏偏在这种时候多嘴……！看吧，尤菲都愣住了啦！

「撞进城墙里是……」

「那时候我还以为自己整个人会撞个稀烂呢。」

「现在虽然可以当笑话说，不过当时可是引发一阵骚动呢……」

不过正是因为那次失败，让我知道自己并非毫无魔力，也开始对精灵石产生疑问，所以就结果来说算是好事。我现在已经很清楚精灵石的性质，不但必须要有足够数量才能施展出自己理想的魔法，也无法像真正的魔法那样收放自如。

「我就是从那次之后开始了我的不断尝试与探究。花了近十年时间才总算有现在的成果。」

「那也是殿下被称为怪咖公主的由来吗……」

「嗯，算是吧。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想用魔法嘛。现在我可还没满足喔。我已经知道怎么用魔道具活用从体内流泄的魔力了，再来就只剩下增加魔道具的种类，投入开发。」

「原来如此……那殿下又为何希望我成为您的助手呢？」

尤菲歪著头提出疑问。完全不受精灵青睐的我，跟深得精灵宠爱的尤菲资质可说是完全相反。全属性适性真是太神奇了。

「因为有你，我就能亲眼见识各种魔法。还有你是拥有全属性适性这种作弊天赋并在身体能力方面也没有问题的神秘生物。」

「作弊……？……呃，殿下真的觉得我有那么奇怪吗？」

「很奇怪啊。你的存在本身就很奇怪呢。」

实际上根据我的研究结果，魔力量太多也有可能产生各种弊害。那或许可以说是这个世界特有的疾病。

那是一种跟魔力有关的疾病。举例来说，如果在体内堆积原本不需要的魔力，就会产生一些对肉体与精神构成负荷的症状。

像魔力的平衡失调会导致身体产生异状，这类魔力对肉体与精神产生影响的病症有许多案例。听到我说这些事的尤菲脸色立刻变得苍白。因为她的适性数量相当惊人，魔力量也特别多。

要说为何会出现那些病症，原因是魔力是从灵魂中流出的东西，所以当肉体与灵魂的平衡欠缺安定，很快就会有其中一边甚至是两边都出问题。

我认为这就像前世有人认为疾病是起因于气血失调有些类似。这个世界的人在身体或精神方面的异常也格外显著。我认为这恐怕是因为这个世界有精灵存在，所以是这里的特有情况。

正因为这样，如果不让魔力排出体外，不是精神出现异常就是身体会出现问题，而这类的状况尤其经常发生在贵族身上。如果让原本应该要排出体外的魔力在体内堆积，就会像根部腐坏的盆栽那样出现各种症状。最后灵魂也会因为承受不了饱和的魔力而产生扭曲。灵魂扭曲就会导致精神不稳，也会对身体造成额外的负担。

这算是相当重大的发现。只是我岂止是没有向大众公开，甚至还是极力保密。虽然这是我的发现，但这种事情不能太过武断，况且我也不是医生。我也会害怕这种不必要的事情擅自传开，所以这算是其中一个让父王去判断该如何处理的案件。

实际上后来是在父王的命令下展开研究，听说我的假说获得肯定，所以也开始了进一步的钻研。由于我好歹算是提倡者，所以也会收到相关报告。

「那像我这种魔力符合许多精灵喜好的人，就可以不用担心会有魔力堆积的状况吗？」

「也有相反的状况。如果魔力被精灵吃过头，导致灵魂内部所需的魔力之源都被吃光，也是有可能变得虚弱或出现各种障碍。不过你大概真的有得天独厚的资质，始终都维持著堪称奇迹的平衡。所以尤菲你搞不好是几百甚至上千年才会出现一人的天才呢。」

「……比起说我是天才这件事，魔力量会导致疾病的事实更令我惊讶。」

就像拥抱自己颤抖的身体般抱起胳臂，脸色也颇为难看的尤菲这么说。真让人感激格兰兹公爵与奈雪儿夫人给了尤菲这样一个健康的身体。

「以结论来说，魔力能取得平衡是最好的。太多或太少都不行。我听说已经有以健康检查的方式针对魔力进行这方面的调查，而且有特别针对魔力的保有量与行使魔法的熟练度去做判定了。」

「啊，所以在学院的魔法课才会进行那类的判定……」

就算不刻意说明也还是能够预防。从我发现这个理论的数年后，魔法学院就开始对魔力保有量与行使魔法的熟练度加以检测并统计。而我也都会收到相关报告。

当然，会导致心病的原因并不是只有魔力。如果不去防范那种把所有问题都归咎给魔力的误会，就会让拥有丰富魔力或精通魔法的高手遭到无谓的迫害，所以听说父王在这件事上也处理得格外慎重。

「我听说有魔力充沛但脾气暴躁的孩子，在熟练魔法之后性情变稳重的例子。虽然不是说所有事情都跟魔力有关，但人在某些方面不顺遂的时候，也是会迁怒到其他事情上。而魔力也算是其中一项因素。」

「可是光是能发现原因，也是很重要的进展了。」

尤菲佩服地点头。能得到对方的肯定也让我感到高兴。虽然我很想再稍稍炫耀一下，不过难保再说下去伊莉雅会有什么反应，所以还是自重一点比较好。

「那么说，魔学就是在调查这些东西吗？」

「不是，那些只是副产物。而且我也不是那方面的专家，有许多部分我也只能提出自己的推测。那种东西最后还是要交给专家去确认。毕竟我虽然有在研究魔法，但我不是魔法师，也不是医生。」

魔学纯粹是我这个无法使用魔法的人为了让自己能用魔法所开创的学问。内容只是用魔道具重现前世知识所知的科学，并让人感觉像魔法而已。只是除了原本的用途之外，偶尔还产生了那类的副产物。

「对我来说，魔学仅仅是思考事物的一个指标。」

虽然这个世界并非没有专门研究魔法的研究者，但那些人说起来比较偏向信仰、神学、宗教之类的方向，因此跟我可说是水火不容的关系。不过也有实践派的魔法研究者对我的研究表示肯定甚至敬佩。

例如我提出身体与魔力的平衡会导致异常的说法，似乎让一些人大开眼界，并以我的研究对他自身钻研与对学生的教育产生正面影响为由，而以个人的名义向我表达感谢。

可是再怎么说呢！我是有一点羡慕！那些随随便便！就能施展魔法的家伙啦！但他们把我当成问题儿！还很瞧不起人！这件事光想到就令我生气。

一开始我的魔道具还被贬低到让我差点吐血！所以我当然会记恨！那些魔法省的家伙，我是不会给他们好脸色看的！我当然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是那样，不过我是真的很讨厌魔法省的那些菁英。我现在压根就不想跟他们有所往来。

「……艾妮丝殿下？」

当我不小心沉浸在闪过脑海的黑色情绪内，这才发现尤菲一脸担心地看著我。不行、不行，我得保持平常心才是。

由于魔法省在这个国家也拥有巨大的政治派阀，因此具有一定的话语权。可是那些人真的很惹人厌。他们把可说是贵族特权的魔法看得相当神圣，总是用高高在上的态度去批评平民与不能使用魔法的人。

那种自认是天选之民的思想真的很讨厌。我是能理解能用魔法算是天赋，不过我真希望那些人能瞭解那并非一切。虽然我这个因为憧憬魔法而开发魔道具的人这样说可能有些奇怪，但我这么做其实有大半只是为了好玩。

「呃，我是不是离题了？我们原本在说什么？」

「应该是要磨合彼此对魔学的认知吧。感觉确实有很多认知如果没有经过磨合，就很容易让人混乱呢。」

「我想起来了。不知什么时候把话题偏到精灵跟魔力上面了。毕竟都是有密切关联的东西，这可能也是难以避免的状况。」

「在外人眼中，魔学的确还是有很多让人搞不清楚的地方。我听说殿下您经常会前往例如正在施工的下水道，跟连接城镇的大路等等的工地现场。」

「啊……那个啊……嗯。那都要怪父王啦……」

之所以会那样，起因是我曾向父王提过我对下水道的模糊知识，让父王认真地开始考虑。结果我就在不知不觉之间挂上一个监工辅佐的头衔，成为类似顾问的角色。而这一切的开端，都是因为我跟父王说过如果有下水道，不但可以改善城镇景观，又能处理污水的关系。

我还有说污水可能会成为病源之类的。而父王听了我那些根据记忆随口说说的东西，就开始认真检证起来了。

之后我完全把这件事忘得一乾二净，在几年之后检证结束，我就这样被任命为新事业的相关成员。当时我还愤慨地大喊「我不知道有这种事！」、「这样会害我没法做研究啦！」。也因为这档事的关系，还让我有一段时间全力投入工程相关的魔道具开发工作。我并没有反省。

「下水道虽然是个不堪回首的过去，但参与大路的施工，是因为那里有魔物出没的关系。正确的说，是因为我想要魔物身上的素材。所以才以监察的名目到那里去猎魔物……」

「那是公主该做的事吗……？」

听到我这么说，让傻眼的尤菲有些不悦地凝视著我。呃，你这种视线让我压力超大的啦，尤菲。被尤菲凝视得不知所措的我，最后被迫将眼睛别开。

「没有啦，你想嘛，这也不是坏事啊。这样感觉就像在强调公主会亲自视察工程一样，应该算好事吧……？」

「问题不在那里！而且殿下实际的想法跟对外的名目都有问题吧！」

「我也遇过好几次发现殿下您只留张字条，人就不见踪影的状况。后来甚至被人说既然要到城外好歹也做点事，结果就被送去铺路了。」

伊莉雅的补充让我心中油然涌现一股怀念之情。以前我真的是个更……自由的人呢。现在我真的稳重多了。好吧，这多多少少也是因为我的研究已经大致成形，最近主要都是在进行检证与调整的关系。

为了如何溜出王城这件事，我以前经常跟近卫骑士团与不知何时成立的侍女队上演刺激的追逐戏码。就某个角度来说，我感觉那些追逐好像也被近卫骑士团当成面对假想敌的演习。

「好吧，到现在也已经说很多了，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下次上课前要记得预习喔！」

「呵呵，是，我会的。」

尤菲带著笑容回答。看见我吃惊的反应，尤菲似乎才察觉到自己在笑，只见她才连忙用手摀住嘴，变回先前面无表情的模样。

她这样的举动实在有些滑稽，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看到尤菲不悦地瞪我，反而让我笑得更加大声。

如果尤菲她能这样慢慢熟悉这个地方，那是最好不过的事。这是让我抱有如此感想的一天。

第一卷 4章 想像彩虹的模样

在我们用讲课的方式磨合彼此的认知之后又过了几天。

由于我们已经习惯了这种讲课式的沟通法，因此我让伊莉雅担任助手，为尤菲进行魔学的授课。呵呵，这种就像个老师一样的感觉真的让我格外兴奋！

「如此这般，今天我们就来实际制作魔道具吧！」

「呃，那是可以一下就做出来的东西吗？」

「所以我也是挑可以一下就做好的东西啊。就是这个，你现在也常用的保温瓶！」

我用嘴巴发出「锵锵！」的声音，同时也把组装前的保温瓶零件放在尤菲面前。我观察了一下她好奇的反应，接著伸手拿起零件。

「魔道具的构造其实没有多难，只是需要一些技术就是了。」

「技术？」

「没错。那我要来问一个问题，什么东西可以用来加深施展魔法时的意念？」

「……是咏唱吗？」

「答对了！正确的说，重要的是要如何将自己想发挥的作用传达给精灵。」

这是尤菲在之前课堂上自己也说过的事，因此她对此当然也有同样的认知。

「魔道具在这个部分非常重要。所以这里就需要用到一些精致的技术。」

「……这应该不是能立刻办到的东西吧？」

「在加工部分是这样没错。不过组装跟说明结构本身并不难。那我们就实际来看一下吧。」

我要尤菲看的是掌管保温瓶功能核心的台座部分。我用手指指引她的视线。

「为这个台座装上火精灵石，就是一个能产生热的结构，不过这里还要运用刚才提到的咏唱技术。」

「咏唱技术……？」

尤菲在应声的同时也不解地歪头。她的反应让我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接著继续解释。

「魔道具当然不会自己说话，不过你看这里，在台座内部这边。」

「……里头有刻文字的样子。这是魔法的咏唱文吗？」

「算是类似的东西。具体来说，就是我们用来指示这个保温瓶会如何运作、想要它怎样运作，算是一种类似回路的东西。」

尤菲带著惊叹的表情用手触碰保温瓶的台座。她可以透过触觉清楚感受到刻在台座上的文字。如果用前世的想法去形容，那就像用来驱动魔道具的程式。

「如果让火属性的魔力通过这个台座，就算没有精灵石也同样能运作，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有火属性的适性，所以用精灵石比较方便。」

「只要刻上文字就能有这种作用吗……？」

「所以才需要加工技术啊。像在刻文字的时候，会使用掺有精灵石材质的特殊涂料之类的。还有台座本身也是混有精灵石的合金。你知道无属性的精灵石吧？就是那种用来给人搞排场的玩意。」

「搞排场……那种精灵石虽然用途不多，但那也是名符其实的精灵石，在仪式之类的场合也都会使用喔……」

「所以才说是给人搞排场用的呀。」

听到我这么说，尤菲长叹了一口气。好吧，我也明白她想说什么。她认为对精灵石应当要心怀感激，就算是没有属性的也一样。

但无属性的精灵石只是个可以让人把魔力灌注进去的东西，究竟该如何活用仍令人充满疑问。由于把精灵石敲碎可以让里头的魔力四散到空气中，所以在仪式或祭典中，也会有把精灵石敲碎的过程。

再来大概就是可以当成药吧。注入魔力之后再把精灵石加工成粉状，就能成为可恢复魔力的药材。不过那种药难吃到不行。我曾经试著吃过一次，结论就是我再也不想吃第二次。

先姑且不提那些用途，无属性的精灵石实在有许多令人费解的部分。例如这种精灵石会不会是在获得属性前就结晶化的精灵，还是原本拥有属性，但由于使用过度而丧失属性之类的。

虽然那些都是令人相当感兴趣的研究题目，但我优先考量的还是怎样让自己能用魔法，因此其他问题我都先搁到后面去了。真希望哪天有空也能来好好探究一下。

「先回到原本的话题，殿下说的那种加工应该相当麻烦吧……」

「是没错啦。不过这样只要是有魔力的人就能运用魔道具。而且雇用有那类技术的工匠也能增加就业机会，有工作就能让人更有机会获得生活所需的资源啊。」

帕雷提亚王国现在幸运维持著安定且和平的时代。虽然听说在父王即位前后的国家局势相当混乱，不过听说正是父王的努力才让国家恢复了安定。

可是无论多么和平，依旧会产生贫富差距。实际上在王都里也有难民形成的贫民窟，我也知道有些穷到连明天的三餐都无法保证有著落的人。

虽然我不可能拯救所有人，但只要提高需求，就会有人为了供给而需要人手。说实话，我是有想过要父王将开发魔道具的工作视为国政大力推展，不过以我的立场是不能那么做的。

因为王位继承权之类的政治斗争真的很麻烦。正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这才发现尤菲正用大大的眼睛看著我。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啦，因为艾妮丝殿下突然说出一些像王族会说的话，我才……」

「我就是王族啊！？」

我的吐嘈让伊莉雅用面无表情的方式失笑。不过她被我一瞪之后便立刻假装擦嘴，然后装出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模样。我真想过去赏她几个巴掌。

「总、总而言之！原本在雇用平民的职位当中就有这样的工艺品师傅跟铁匠，能有效利用也是好事吧？」

「是、是。您说得没错……」

感觉气氛一下变尴尬起来了。不是啦，我好歹也是王族吧？我也不是对人民的生活漠不关心啊。

我在内心想著这些不知说给谁听的藉口，就这样开始跟尤菲一起组装保温瓶。虽然加工本身相当困难，但要组装加工后的东西其实很简单。

毕竟只要按顺序把零件组装起来就行了。首先是为保温瓶机能核心的台座装上避免内部热量分散到外面的外壳。接著再将火属性的精灵石装进属于核心的部分。

再来就是用目视去确认台座上用来驱动保温瓶功能的词句是否有误，是否记有用来作为保险的文字，并在组装后施予魔力，确认是否有正常运作。

「好，这样就是确认有正常运作了。」

「如果只是组装，真的很简单呢……」

「虽然加工部分需要用到专家的技术，不过只是完成加工的话，就算小孩也能组装。」

「原来如此……这样实际接触之后，感觉魔道具真的是很出色的发明呢。」

「你真的这么想？」

「是的。我发自内心这么认为。」

尤菲露出微笑点头回应。看到她表露情绪的模样也让我的心逐渐变得温暖。能看到她这样的表情也让我感到高兴。

话说回来，魔道具被人称赞的感觉还真是不错。如果光是保温瓶就能让尤菲这么惊讶又给予肯定，那么不知她对「那个东西」会有什么反应。

「好！那我接著来介绍一款连父王都有特别背书，也是我格外喜欢的魔道具吧！」

「是殿下格外喜欢的东西吗？」

「哼哼……锵～！就是这个！」

我将手伸进自己裙子内侧，抽出插在大腿绑带上的「那个东西」，让尤菲看个仔细。看到我手里的东西，让尤菲露出不解的表情。

「那是……剑柄吗？只是形状有些奇特。」

没错。我手里的东西是没有剑身的剑柄。

在剑柄基座部分有个凹槽，精灵石就装在里头。除此之外看起来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剑柄。

「正如你所看到的，这是剑柄。造型有刻意模仿骑士一般使用的长剑就是了。」

「为什么只有剑柄呢？」

「这就是这个魔道具的特色啊。这玩意可是我开发的魔道具中格外低调却又相当实用的作品呢！来，你拿看看。」

「咦、啊、呃……？」

我兴奋的表现让尤菲有些困惑地接过剑柄。只见她先用狐疑的表情打量剑柄，接著又是确认重量，又是试著摆了摆架式之类的。

最后尤菲注意到剑柄基座部分那个用来装精灵石的凹槽。

「这也是魔道具吧？只要灌注魔力就能使用吗？」

「你试试看。」

「……好。」

尤菲应我的要求在剑柄上注入魔力。剑柄对尤菲慎重且缓慢注入的魔力产生反应，上头的精灵石开始发亮。下一瞬间，彷佛就像呼应尤菲的魔力般，在空中出现魔法阵，剑柄也开始涌现像剑身轮廓的光粒。

那晃动的光芒逐渐转强，形成光的剑身。眼前的景象让尤菲惊讶地睁大眼睛，忍不住发出赞叹。

「这是能用魔力构成剑身的『魔剑』。跟一般的剑相比，只会有剑柄的重量。如果有必要，也能根据使用者的喜好任意调整剑身重量！作为女性的护身用品也很方便喔！」

「艾妮丝殿下，您这样说话好像商人……」

这时候当然要演一下嘛！类似电话购物的概念！虽然这个世界还没有电话，不过这种干劲是很重要的！大概啦！

「不过这真的很厉害。这样看过去，剑身的长度似乎跟一般的长剑差不多。可是确实只有剑柄的重量，就像殿下您说的，如果作为女性的护身用武器，感觉真的很实用呢。而且也很容易携带，女性或小孩也拿得动。这种魔力刃能真的切开东西吗？」

「当然可以。不过如果是跟对手的剑较劲力气的状况，会对形成剑身的精灵石造成负荷，所以不建议那么做。剑身不太能承受物理冲击算是这个魔道具的小缺点。啊，不过如果是魔剑对魔剑，就算互相较劲力气应该也不成问题。虽然算是副产物，但这把魔剑还能切散魔法，相当好用喔。」

尤菲用佩服不已的表情确认剑的手感。虽然看起来就只是用光形成剑身的剑，而且还有不耐物理冲击的缺点，但重量较轻，制作费用也较一般的剑便宜，是少数连父王都赞不绝口的发明品之一。

这个魔道具的开发名称是「魔力剑」。目前已经由部分能够信任的王宫侍女作为护身武器进行实验性运用。

因为只有剑柄，所以相当容易携带，像我就是挂在大腿绑带上。因为也很容易隐藏，所以也拿来当作自己随身携带的隐藏武器。

「强度部分呢？」

「那要看如何调整而定。形状与强度之类的调整挺吃个人偏好的。不过由于是透过精灵石发挥作用，因此精灵石如果承受太多负荷就会损坏，到时必须更换新的精灵石才能使用。如果对剑身的要求越多，需要消耗的魔力也会越大。在耐用年数方面目前仍在进行实验。另外比起魔力剑，父王其实更中意的是魔力盾。真不甘心！」

「还有类似这样的盾吗……感觉很实用呢。」

我承认魔力盾确实很实用，不过我个人比较希望别人从这个魔力剑上面感受到浪漫啊！顺带一提，由于担心过于普及，因此现在拥有魔力盾的人只有父王跟伊莉雅。父王的是护身用，伊莉雅则是我当作礼物送给她。

父王虽然有问我是否能做出魔力盔甲，但如果要让魔力覆盖全身，在调节方面难度太高了。主要的理由是剑跟盾不需考虑人体的活动范围。如果要像盔甲那样连可动范围都制作进去，在调节上太过困难，因此只好放弃。

「魔力盾不太能抵挡有质量的物理攻击，所以也不是万能的。虽然也不是毫无效果就是了。只是抵抗质量会让精灵石迅速劣化，所以不鼓励那么做。」

「大概面对多大质量会有危险？」

「如果正面抵挡超过成人大小的落石就会坏掉。」

「……殿下这样测试过吗？」

尤菲锐利且冰冷的语气让我别开视线。虽然我刻意乾咳了一下试图敷衍，但尤菲的眼神依旧冰冷。

「对、对了！其实也有像魔力剑那样能变出武器的魔法呢。正确的说，魔力剑其实就是用来重现那种魔法的魔道具呢！」

「……但是会用那种魔法的人并不多。我想主要还是立志加入骑士团的人才会使用。不过我也常听人说与其用那种魔法，直接用魔法攻击还比较实在……」

「如果不是在活动受限的室内空间确实是没错。不管怎么说，这毕竟是给有魔力但不能用魔法的人用的。」

主要就是像我这种人。应该说是因为我想用那种魔法才做出魔力剑。能挥舞用光形成的剑是一件令我向往的事。虽然我多少有做一些锻炼，但毕竟是女生嘛。另外能用来给侍女当作护身用武器也是意料之外的结果，在我的发明当中，这也算是其中一件成功作品了。

「而且还能有效运用让平常没法活用的无属性精灵石呢。」

「原来如此。对了，如果用有属性的精灵石去形成剑身，那又会怎样？」

「麻烦到让人想死。」

「这么困难吗……」

「想让火笼罩剑身的时候会变成握柄起火，搞到被烧伤。想让水有固定形状，却都还只是水的样子，根本没法变成剑身。如果换成冰，又会搞到连握柄都结冻，害人被冻伤。要让风安定也会因为调节太困难而爆炸。至于土，与其说是剑，还比较像棍棒……」

我当然也有想过属性剑这种东西啊！可是要让有属性的精灵石形成剑身，对我这种不会用魔法的人来说太难了。我终究是不瞭解那种感觉的人。这真的很让人挫败。

究竟应该设定什么样的条件，还有要怎样在维持魔剑作用的情况下赋予属性都是课题。只是实在太麻烦了，所以先被我放在一旁了。

「可是换成尤菲说不定就能办到了。因为你不需要透过精灵石，自己用魔法赋予属性就行了。」

「原来如此……」

「嗯。所以我也打算根据尤菲你的要求，帮你制作一件特制品。」

「为我吗？」

尤菲用那双大眼睛回望著我。那样的反应让我自然露出笑容。

「我想说难得有这个机会，就当作是欢迎你来我这里的纪念品嘛。而且如果你有练过剑术，应该会很实用吧？我是认为比起要临时施展魔法，这种东西会更好对应奇袭喔。」

「……不会太麻烦吗？」

「如果是特制品，我当然想多费一些心思去制作！这算是我的嗜好，所以你不需要客气喔！」

我边说边牵起尤菲的双手。手被我牵起来的尤菲虽然楞了一下，但随即带著缅腼的微笑点头同意。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既然这样，我有个很想实现的要求。」

尤菲跟我松开手之后，先是低头思索了一下，接著这么说。

听到尤菲提出的要求，我先是有些吃惊，不过我随即像发疯似地笑了起来。尤菲的要求就是这么令人愉快。我在努力克制自己笑声失控的情况下对她露出骄傲的笑容。

「太棒了！尤菲！我就知道找你来准没错！」

「我只是说说看而已……那种事有可能办到吗？」

「在挑战之前就说不可能，那可是违背我原则的行为喔！」

为了让脸上带有些许不安的尤菲放心，我打包票地这么说。

兴奋的情绪让我咧嘴一笑。好，再来就是愉快无比的测试时间了！真是太令人期待了！呵呵呵呵！

＊　＊　＊

我睁开眼睛，发现眼前是尚未熟悉的天花板。我脑中瞬间闪过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的疑问。当想起自己已经搬到王城的离宫后，便立刻起身。

我左右甩头试著挥去仍未散去的睡意与倦怠感。可能是最近没睡好对身体产生影响，让我对自己欠佳的身体状况忍不住叹气。

「尤菲莉亚小姐，早安。现在方便进去吗？」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身为艾妮丝殿下侍女的伊莉雅在房门外这么确认。为了帮助我适应在离宫的生活，最近都是由她帮我打理身边的事务。

对这样的善意虽然是心怀感激，但我内心还留有一些像污垢般难以抹灭的阴影，让我一直抱有一股彷佛齿轮因为污垢淤积而难以转动的不快。

我鞭策自己不能让人看到那种疲态，透过深呼吸转换心情后，这才对门外的伊莉雅开口。

「我醒来了，伊莉雅。谢谢你每天早上都特地过来。你可以进来了。」

在我答应让她入室之后，伊莉雅便在行礼之后进到房内。接著就跟往常一样，我们打理好装扮之后便动身去用早餐。自从来到离宫之后，比起我自备的衣服，我有更多时候是穿著艾妮丝殿下为我准备，看起来像融入骑士服样式的洋装。

据说这是平常讨厌穿礼服的艾妮丝殿下特别要求的设计。虽然感觉有些奇特，不过还不到不能接受的程度。

虽然这是艾妮丝殿下特别请伊莉雅修改后赐给我的服装，但由于我不希望在人前裸露双腿，所以把裙子的部份换成长裙。

当我察觉到自己的意识似乎有些与思考脱节时，衣服也已经换好了。我用手指搓揉了一下自己的眉间，提醒自己必须更加机灵。直到这时我才发现从刚才就一直没有看到艾妮丝殿下的身影。

「伊莉雅，艾妮丝殿下呢……？」

「公主殿下不久前就冲出门了。是偷溜出去的。」

「……偷偷冲出门这种表现，说起来还挺奇妙的呢。」

「习惯就好。」

伊莉雅用一如既往的平淡语气这么回应……没错，我最近都没有看到艾妮丝殿下。我知道殿下是为了帮我准备之前提到的魔力剑而四处奔走，不过殿下为了给我惊喜，不肯让我知道过程。

尽管我很感激艾妮丝殿下的这份心意，但我在离宫实在无事可做。除了在固定时间用餐之外，其余都是自由时间。以我之前过的生活来说，根本无法想像这种安排时间的方式。说老实话，我只能在困惑当中不知所措。

不久前学业与王妃教育还让我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我一直绷紧神经，认为自己必须尽可能学习更多知识。可是在已被亚尔加德殿下当众取消婚约的现在，我的处境在这场骚动平息前都还是未知数。

事情闹到这种地步，我想自己是不可能变回王子的未婚妻了。亚尔加德殿下的心早已不在我身上。然而发现自己并没有因为这个事实而承受什么伤害时，反而更让我感到惊讶。彷佛所有情绪都枯竭了。

正因为这样，这种虚度光阴的生活令我十分煎熬，感到相当沮丧。

「……艾妮丝殿下还没忙完吗？」

用过早餐变得无所事事之后，艾妮丝殿下的脸很快又在我脑中浮现。我开始胡思乱想。殿下确实是个好人，不过她的思考方式与看待事情的方法，跟我实在有太大差距，每次感受到这种差距也都令我惊讶不已。

无论是魔学这种学问的观点，还是魔道具的用途，甚至是能藉由魔道具扩大工作机会的想法。为什么她会被称为怪咖公主，甚至被人轻蔑为没资格自称王族，这都让我产生疑问。老实说，在我们实际对话之前，我对艾妮丝殿下的印象并不好。

行为举止让人难以捉摸又不按牌理出牌的问题儿。这就是我所知道他人对艾妮丝殿下的风评。我听说她埋首于魔道具那种让人难以理解的发明中，成天待在离宫里进行莫名其妙的研究，还是个完全不理会王族义务的傻瓜。

我也听说她与亚尔加德殿下感情不睦，所以只能偶尔从远处看到她的身影。

而现在我竟然会变成她的助手，人生实在难以预料……说到难以预料，我对艾妮丝殿下其实也有相同的感想。

我就连自己究竟是喜欢或讨厌她都不清楚，我只觉得艾妮丝殿下离我十分遥远，令我感到震撼并难以做出判断。尽管可以肯定她是个好人，但总觉得还是有某些令我却步的要素。

可能的话，我很希望这种模糊不清的感情能稍微得到解释，但在现在这种连她本人都看不到的状况，反而加深了我这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我抱著这难以压抑的思绪来到中庭。或许是艾妮丝殿下不喜欢招待宾客的关系，这座离宫的中庭感觉并不怎么注重观赏性。正因如此，中庭里的景观也颇为冷清。

虽然有最基本的维护，不过那寂寥的景色也触动了我的心弦。产生一股彷佛自己正在下坠，或是主动将某种东西丢入深渊的错觉。

在这种心境之下，我觉得自己脚下的地面似乎也逐渐瓦解。我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现在我没有任何事可做。没有任何迫在眉睫的事情，也没有任何义务。甚至不清楚自己现在的感觉是寂寞还是空虚。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就像坏掉似地不停重复类似的感想。彷佛内心某处破了一个大洞。

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的我，用双手拍了拍脸颊，但这依旧没法扫去内心的忧郁。而正当我尴尬地打算再次叹气时。

「啊！你在这里啊！我总算找到你了！尤菲！」

我听到艾妮丝殿下大声呼唤我的名字。看到她的脸，让我忍不住吃了一惊。艾妮丝殿下的眼睛有些浮肿，那明显是睡眠不足的关系。

虽然她的头发跟往常一样在左右绑成俏皮的马尾，但看起依旧难掩憔悴。她的服装也有些凌乱，一看就知道她不久前还在忙碌。

尽管如此，艾妮丝殿下那太阳般的耀眼笑容仍没有改变。而我也察觉到带著灿烂笑容的殿下手中正握著一把「剑」。形状看起来就是一般的细剑。

那是一把在握柄部分有特徵的细剑。在保护手背的弯曲护手上头施加了相当细致的雕刻，在上头还镶有六色的精灵石。那应该就是最近让艾妮丝殿下倾注所有心力的作品。

「艾妮丝殿下，那是……」

「嘿嘿！让你久等了！尤菲专用的魔力剑，顺利完成啰！」

艾妮丝殿下得意地挺起胸膛。只见她用带著打从心底感到骄傲的笑容将剑递到我手中。

「剑身是用精灵石合金制成的魔力导体！还另外在上头镶嵌了精灵石，不过实际的魔力传导率应该是得试过才知道。顺利的话，能在你想为剑身上赋予属性时提供辅助喔！而且这还是在你想正常使用魔法时也能提供辅助效果的奢侈品！我真是超级努力的啦！」

艾妮丝殿下一连串激动的说明让我有些难以招架，不过我还是不忘仔细观察手中的细剑。重量跟外观没有太大差异，是普通细剑的重量。可是在握住剑柄的瞬间，也让我明白这并非是把普通的剑。

我感觉这剑彷佛从我触碰的地方呼应我的魔力产生反应。我知道类似的感触。可是以前让我有这种感触的东西并不是剑。为了确认我的想法，于是抬头回望艾妮丝殿下。

「我之前只觉得那是异想天开的想法，没想到殿下真的能让剑拥有魔杖的机能……」

魔杖。那是许多贵族作为个人嗜好而持有的物品。那种手杖能为自己擅长的魔法提供辅助，是能搭配与自己适性一致的精灵石来使用的魔法辅具。

魔杖本身并不是特别稀奇的东西。可是能作为剑使用，又具有魔杖功能的物品是前所未有的。如果要说手杖以外的形状，大概就只有戒指了。我当时也是抱著这种想法向艾妮丝殿下提议，只是没想到真的实现了……

「没有啦，我只是想说既然要做就讲究一点嘛！啊，这还不算是完成品，还需要经过一些微调喔！」

艾妮丝殿下带著心满意足的笑容这么说。这让我能明确感受到她是真的对发明魔道具充满热忱。

「对了，尤菲！虽然这样要求有些仓促，但你可以试用看看吗？这里正好是中庭，就算施展魔法也不成问题吧！」

「……也对。」

「你先等一下，我去拿保护用的手套给你！」

「啊，艾妮丝殿下！您不用跑这么急……！」

看到艾妮丝殿下匆忙跑开，让我忍不住伸手想拉住她，不过我的手却只是扑了个空。我在无奈之下只好重新把手放回剑柄上。

我能在这魔剑上头感受到类似声音回响的感觉。那是彷佛自己体内有某种东西与剑产生共鸣的奇妙感觉。我过去从未有过这种感受，是一种接近心跳的共鸣。

这种十分奇妙且初次经历的感觉虽然让我有些困惑，但身体似乎十分适应。尽管生理与心理的感觉有明显落差，但我却不感到排斥或害怕。就这么让自己处在这不可思议的感觉当中。

「久等啦！尤菲！」

我沉浸在确认魔剑感触的意识，被艾妮丝殿下兴奋的声音拉回现实。我甩了甩头，在摆脱那奇妙的感觉后望向殿下。

「艾妮丝殿下，这把剑……」

「啊，嗯。像刻饰图案之类的部分，设计图是我画的，不过剑本身是我请和我熟识的铁匠负责打造。有什么问题吗？」

「……我认为这是把好剑。」

这是我发自内心的感想。就算单纯以剑的品质来看也十分精良。就算不把握在手中的奇妙感觉算进去，依旧是把好剑。

「因为我平常都只要人打造剑柄，所以这次人家也是特别来劲呢！」

「殿下到外头去，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嗯。其实如果让你能实际跟铁匠见面应该更好，但这件事就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吧。比起那个，你先来试试看！」

「……嗯，也好。」

我戴上艾妮丝殿下递给我的手套后重新握起魔剑。就算没有直接用手触碰，那股奇妙的感觉依旧会传到体内，并逐渐扩散到全身的每个角落。我虽然试著去想这种感觉究竟是什么，却想不到答案。

不仅如此，就连我想对此抱持疑问的想法，似乎也成为这种感觉的俘虏，逐渐在我心中被那奇妙的感觉淹没。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内心正不可思议地趋于平静。

（这种感觉并没有任何不快。反而还让人觉得十分舒适……）

我闭上眼睛，将自己委身给那股奇妙的感受。感受那类似声音的共鸣逐渐增强，节奏也逐渐一致，然后我缓缓睁开双眼。

我想大概代表我与这把剑十分契合吧。当我就像将魔力灌注到自己身体的某部分般对魔剑注入魔力时，魔剑彷佛因喜悦而颤动。我能确认到魔剑的核心就是那六色的精灵石。

「……艾妮丝殿下，我要试著施展魔法，请您站远一点。」

「没问题。啊，那边有靶，你可以用它当目标。」

我顺著艾妮丝殿下的指示望去，确实看到了训练用的靶。我缓缓深呼吸了几次，接著将剑尖指向靶心。

在行使魔法时所需要的，是将明确的意念传达给精灵。就像要把我脑中想像的魔法具现化般，剑尖开始产生晃动，这跟我过去熟悉的感觉没有两样。

祈祷、请求、期望。在这样的意念下将自己的魔力献给精灵，让魔力转化成形。在我面前出现的，是一团火球。

「火球！」

在我开口用言语加强意念的瞬间，剑尖的火球便往空中上升，接著往前方射出后命中。四散的烈焰瞬间将目标吞没。看到火球顺利命中，我也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也跟著放松。

「喔！好厉害、好厉害！感觉怎样？」

看到我射出的火球命中目标，艾妮丝殿下在鼓掌之后这么问我。我在回答前，视线忍不住先落在魔剑上头。

「感觉非常顺畅。以魔杖这样的媒介来说，这是我用过品质最好的一个。大概是因为有精灵石饰品的关系，我觉得自己感知精灵的感觉也变得更加清晰。这都让我能更顺利地构筑施展魔法的意念。」

「那真是太好了！」

笑容满面地展露喜悦的艾妮丝殿下，看起来彷佛随时都会往我这里扑过来。这让我连忙伸手制止她接下来的举动。

「呃……我顺便来试一下魔剑的机能好了。」

我这么说完便重新摆起握剑的架式。我用最为正统的中段架式握剑，并在剑上注入魔力。

（属性……就用水吧。）

之所以会这么选择，倒不是因为刚刚才用过火的关系。水精灵迅速回应了我的意念。只见水流呼应我献出的魔力缠绕剑身，另外形成了一层剑身。

「……剑身，形成。水剑。」

「喔！真厉害！真的变成剑的样子了！」

显得异常兴奋的艾妮丝殿下，双眼闪闪发亮地看著我造出的水刃。沿著细剑剑身形成的水刃，看起来像一把长剑。

虽然艾妮丝殿下兴奋的模样令我不禁莞尔，不过我内心也对魔力能注入得如此顺畅感到吃惊。为了掩饰惊讶挥了几下拥有水刃的魔剑，剑身完全没有因为挥动而崩解。剑的重量也仅只有稍微增加，这让我忍不住发出赞叹。

「这实在……该怎么说……还挺有意思的。」

「我之前怎么试都不能让水变成这样呢，尤菲好厉害喔！」

「啊！艾妮丝殿下！这样突然扑过来很危险的！」

突然扑了过来的艾妮丝殿下让我大吃一惊，我连忙将剑刃移开后抱住殿下。

扑到我身上的殿下开心地用力紧抱住我，不过她很快又突然安静下来，一动也不动。

「……艾妮丝殿下？」

好奇这究竟是什么状况的我，试著轻轻摇晃殿下的肩膀。

结果艾妮丝殿下竟然整个人瘫软下来，差点跌到地上，让我吓了一大跳。我连忙将剑放开，用双手抱住她。正当我因为这诡异的状况全身产生一股恶寒的时候……我听到了她的鼾声。

「……真是的。」

我不禁脱口发出牢骚。由于实在很难维持住刚才情急之下抱住殿下的姿势，因此我坐在地上，把腿弄成类似枕头的高度。我让艾妮丝殿下的头枕在我的腿上，并默默望著她的脸。

我看到她脸上带著满足且无比安心的表情。

「……殿下竟然这么卖力……不，也许只是天真的关系。简直就像个大孩子。」

在我眼前是个明明比我年长，但感觉年纪却比我小的人。可是我现在十分清楚她这个人真的是如实体现别人口中的种种称号。就连这魔剑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打造出来，真是个非比寻常的人物。

「……我甚至都没这样服务过亚尔加德殿下呢。」

……我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我理应是要跟亚尔加德殿下成为夫妻的人，但却从没想过要跟他进行这样的互动。我只想著自己要有王妃应有的模样，但却把一个人该有的感情给忽略了。

这大概就是原因吧。无论是亚尔加德殿下跟其他人排挤我，还是我尽管身为未来王妃却始终无法跟他相处融洽。

那对我来说是个巨大的失败。可是正因如此才让我拥有现在。发现自己内心涌现这种想法，就让我对自己的肤浅露出自嘲的笑容。

失败的事实无法抹灭。可是我现在获得的幸福感却让我感到温暖。明明不想拋开这种感觉，但如果说要接受也会让我无比难受。而伴随著这样的自觉，我开始感受到自己的眼眶正逐渐发热。

「……您真是让我羡慕，艾妮丝殿下。」

这脱口而出的话语是胜过我所有思绪的真诚感受。一旦察觉到这个事实，我便再也无法逃避。对我来说……这个人所散发的光亮实在太过温暖，也太过耀眼了。

一小滴水珠突然落在艾妮丝殿下的脸颊上。我很快察觉到那是沿著我脸颊滑落的水珠，连忙用手指擦拭殿下的脸颊。我小心翼翼地不吵醒她，不让她的光辉与温暖因为我而出现阴影。

我发现自己正想著不要让她下次醒来时看到我如此肤浅的模样。我现在依旧无法掌握自己的这种感情。我能够确定的就是我十分羡慕艾妮丝殿下。

就算只是一点点也好，我真希望自己能更像这个人。我察觉到自己内心正强烈抱有这样的期望。

＊　＊　＊

「不好意思啦！大概是看到魔道具顺利发挥作用，疲劳就一口起涌上来了！抱歉啰！」

一段时间之后，已经清醒的艾妮丝殿下用开朗的笑容向我道歉。我也摇头表示自己并不介意。

「没关系，我并没有放在心上。我反而还要感谢殿下为我准备了这么出色的东西。」

「嗯！我在制作这玩意的时候也很开心！我才要感谢你呢！」

看到艾妮丝殿下用全身展现发自内心的喜悦，让我脸上也不禁浮现笑意。只见她突然又把手放到自己下巴前面，像在思索什么的模样。

「说到这个，得帮尤菲你的魔剑取个名字才行呢。」

「取名字吗？」

「对啊。因为如果说是魔力剑，这玩意又跟一般的魔力剑差太多了，嗯～名字嘛。该取什么好呢？」

艾妮丝殿下抱起胳臂思索起来。她似乎是在为魔剑的名字烦恼，不过我对这种事情并没有特别拘泥，所以只是默默等待殿下做出决定。

「嗯～彩虹……等等，我记得……对了，就是那个！」

「那个？」

「嗯！亚坎歇尔！就叫亚坎歇尔吧！」

「……亚坎歇尔。我记得那是『彩虹』的意思吧？」

「对啊！因为尤菲你有很多魔法属性的适性嘛！就像有很多颜色的彩虹一样，感觉很合适对吧？听起来就很像你专用的武器呢！」

彩虹的颜色跟我很像。听到艾妮丝殿下这么说，让我用难以置信的眼神回望著她。殿下所说的彩虹，就是那个在天上的光桥。想到那有著梦幻美感，穿越天空的光桥，让我不禁有些沮丧。

（我这种人真的配得上……这个名字吗？）

我并没有像彩虹那样耀眼。我甚至认为自己是个相当无趣的人。可是如果艾妮丝殿下喜欢这个名字，那我想自己也应该为了她接受这个名字。抱著如此想法的我努力扬起嘴角，让自己脸上露出笑容。

「感谢殿下，这是个很好的名字。」

我道谢之后，艾妮丝殿下反到目瞪口呆。只见她彷佛要将我整个人望穿似地瞪著我看。

这突然的凝视让我相当困惑。可是艾妮丝殿下什么都没说。就在我感到不知所措的时候，看到伊莉雅从离宫里走来。

「公主殿下，您既然回来了就请先打理一下衣著。太不像样了。」

「抱歉、抱歉，我一下太兴奋了嘛。」

「殿下有精神是好事。」

伊莉雅虽然只是冷淡回应嘻皮笑脸的艾妮丝，不过我能看到伊莉雅的嘴角稍微流露出笑意。我能感受到在这两人之间有明确的亲爱与信任。

……下一瞬间，我的心跳开始出现令人不快的节奏。这突然的变化让我惊讶地用手按住胸口。这究竟是什么状况？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

「尤菲莉亚小姐？」

有人将手放到我肩上的感触让我抬起头，这才发现伊莉雅不知何时已经来到我身旁。她不知为何正表情严肃地看著我。她奇妙的反应让我只能不解地感到讶异，并回望她的脸。

「尤菲，你身体不舒服吗？」

「咦？怎、怎么连艾妮丝殿下都……？」

「额头借一下喔。」

连艾妮丝殿下都担心地询问我的状况。我并不认为自己身体有什么问题，可是艾妮丝殿下却用双手托住我的脸颊，将自己的额头凑了过来。

我起初还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状况。就算逐渐理解殿下是在确认我是否有发烧之后，艾妮丝殿下突然拉近距离的举动还是让我困惑到无法动弹。

「嗯？好像有点发烧耶！？伊莉雅！尤菲可能感冒了！」

「那可就不好了。」

只见艾妮丝殿下猛然把跟我贴在一起的额头分开，慌张地喊著。而伊莉雅也附和她的反应点头应声。咦？等等，我没感冒啊……？

「尤菲，快回房间去！你这样不行啦！你得好好静养才对！」

「呃，等等，我身体没问题……」

「伊莉雅帮忙保管一下亚坎歇尔！我这就把尤菲带去床上躺著！」

完全没人把我微弱的抗辩声听进去，艾妮丝殿下迅速从我手中拿走亚坎歇尔，并将我抱了起来。

察觉自己又再次处于从亚尔加德殿下面前被带走的状况，于是很快就放弃抵抗。我已经学到一旦处于这种状况，再怎么抵抗都没有用。

我乖乖让她一路抱著我回到房间。一抵达为我准备的房间，艾妮丝殿下便迅速为我换上睡衣，让我躺回床上。

「是在外头吹风吹太久了吗？话说回来，刚才在外头你还让我枕在腿上，我真是太对不起你了……」

「别、别这么说，其实并没有那么严重……」

「等到变严重就来不及了！你等我一下，我这就去帮你拿药！」

「啊，艾妮丝殿下！？」

让我只能茫然地看著飞也似地跑出房间的殿下离去。感觉似乎让人操了无谓的心的我，有些愧疚的拉起棉被遮住自己大半张脸。

「……我到底在做什么呢？」

当我脱口说出这个想法，从早上就感受到的虚脱感又一口气涌了上来。我一闭上眼睛便发现自己的眼皮十分沉重，沉重到再也不想睁开。

我闭上眼后不知又过了多少时间。我下次睁开眼睛时，是因为听到一阵猛力开门的声音。冲进房门的人自然是艾妮丝殿下。

「让你久等了！尤菲！对了，先再来量一次体温吧。」

来到床边的艾妮丝殿下，屈膝让自己整个人越过我身子上方，再次用额头对额头的方式为我量体温。

在这能听到彼此呼吸的距离，我能从额头感受到艾妮丝殿下的体温，那种感觉不知为何让我感觉十分舒服地闭上双眼。艾妮丝殿下如此帮我量了一下体温后，与我分开的她满脸疑惑。

「嗯～微热？不对，如果恶化才可怕。总之先吃药吧。尤菲，你起得来吗？」

「可以，其实我的身体状况并没有那么糟……」

我顺著艾妮丝殿下的意思坐起身子。殿下在我起身时还伸手拉我，让我能不费力的起身。

这让我感觉她很会照顾人。抱著这个想法的我望向艾妮丝殿下时，她也将手里的药递了过来。我接过药后放进口中。

……仔细想想，这样吃药并被人要求好好休息，似乎是我从未有过的经验。毕竟我过去都会妥善做好自我管理。

尤其我即将成为王妃，不容许生活上有任何瑕疵。就算是在自己的亲人面前也不例外。这样一想，便让我觉得像这样让人担心也是种新鲜的体验。

为了方便我吃药，艾妮丝殿下还帮我准备了水，所以我也一口气喝光，将药顺著水吞下。在确认我吃过药之后，艾妮丝殿下这才显得比较安心。看来总算松了一口气的殿下接著将手伸了过来，轻柔地抚摸我的头。

「你要好好休息喔，尤菲。我知道刚换环境，你一定很难适应。如果你并没有觉得自己身体特别不舒服，那大概就是精神太过疲劳了。你在这里可以再放轻松一点也没关系喔。」

「对不起，让殿下操心了……」

「没事的没事的。我也是因为你才得到制作亚坎歇尔的契机嘛。我现在创作欲望又涌上来了！嗯，我自己都觉得这次做出好东西了呢！」

艾妮丝殿下在哄我躺回床上后，便带著开心的笑容说著。看到她那样的表情，让我内心也自然涌现喜悦，但也感受到同等于喜悦的沉重心情。

……我是不是真的病了？我总觉得自己内心有股难以压抑的情绪。我从来没有过类似经验，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状况……

「尤菲。」

就在我就快沉浸在思绪中的时候，艾妮丝殿下唤了我的名字。

殿下温柔地用自己的手包住我的手。感受著对方温暖的手，让我觉得自己的体温或许真的有些偏低。

接触到那样的温暖，尽管明明十分舒适，但却产生自己快要被融化、消失的错觉。我的心就像个摇摆不定的天秤，一直有股自己无法克制的情绪。

「……真是丢脸。」

因为对自己摇摆不定的情绪感到难堪，让我低声脱口说出这种话语。

想到如果是不久之前的我，肯定不会在人前暴露这种丑态。可是听到我说出这句话，艾妮丝殿下却是用像生气的表情瞪著我，接著用手指弹了一下我的额头。那些微的疼痛让我反射性地闭上眼睛。

「真是的！你才不丢人呢！我自己也有些太粗心了啦。嗯，我其实该多陪陪尤菲你才对的！」

「可是殿下已经这样为我操心……」

「就算没有生病，我也会一直为你操心喔。」

这样的话语与手上的温暖，让我内心涌上一股连自己也不明瞭的冲动。为了避免被艾妮丝殿下发现我抱有那种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情绪，我闭上了眼睛，并转头躲避对方的视线。

「你真的是个很笨拙的人呢。」

「……我的手其实很巧的。作为淑女应有的嗜好，我在刺绣方面也……」

「我不是在说那种东西啦。我是说作为一个人，尤菲你表现得很笨拙。」

艾妮丝殿下边说边用手指戳了一下我的脸颊。

「没问题的。你可以让人关心你喔。」

艾妮丝殿下用十分温柔的语气告诉我。她的话语让我觉得自己胸膛深处彷佛被人用手紧紧揪住，忍不住用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可是那种难过并未让我觉得不快。没有不快却感觉难受，明明难受却又不想抗拒。

这是我十分陌生的感觉。这种在接触之后让我想要消失的感觉，是从未有过的经验。就算闭上眼睛想要逃避，也无法消除那股涌上心头的情绪。

「……艾妮丝殿下。」

「嗯。」

「……我……变得不瞭解自己了。」

「嗯。」

「……我该怎么做才好？」

「这个嘛……应该就是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吧。」

「如果我连那是什么都不知道呢？」

握著我的手的艾妮丝殿下，耐心答覆我琐碎的疑问。「你可以自己想像喔。」殿下给了我这个答案。可是我连自己能追求什么都不知道。

我情愿有人能要求我该做什么。情愿有人给我更多使命，更多我必须达成的义务。所以……所以请命令我。乾脆就由艾妮丝殿下……我希望身为王族的殿下能对我提出要求。

「……尤菲。」

然而相对于我的心声，殿下只是用平稳的语气先叫了我的名字，然后对我开口。

「如果你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知道自己想得到什么，我们就一起慢慢找答案吧。在你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之前，只要在这里陪我一起笑就好了。只需要奉陪我的任性就可以了。等你找到答案的那天，我也会让你自由的。」

这明明不是我想听到的话语，这明明是依旧让我胸口感到难受的答覆，但内心不愿否定这番话语的我，似乎怎样都拋不开那温暖到令我如此难受的暖意。

艾妮丝殿下的手十分温暖，有著让我感到舒服的温度。可是我却感觉自己彷佛要被那种温暖融化。对我来说，艾妮丝殿下太过耀眼，对事物的看法跟我有太多差异，她彷佛知道许多我根本就不懂的事。既然这样，如果殿下是这样。如果是殿下……

──殿下会不会其实也早就知道我该追求的东西了？

这个我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疑问，到最后都没能转为话语。我只是感受著艾妮丝殿下给我的温暖，并在不知不觉中闭上眼睛。

＊　＊　＊

「……咦？」

当我回过神时，房间已经转暗。太阳早已下山，夜幕低垂。

房内只剩下魔道具的微光在提供照明。当我刚清醒的眼睛熟悉光亮后，睡意也彻底消散。看来我直接睡著了，而一直牵著我的手的艾妮丝殿下也已经不见踪影。

我却感觉自己手上还带有暖意，不想让那股暖意消失的我，自然地握起拳头。

「……喉咙好乾。」

向我抱怨口渴的喉咙，证明我的身体正索求水分。我拿起床头桌上的水杯，让水精灵提供饮水。

靠水滋润喉咙之后，我稍稍松了一口气。可是我现在什么都没法想，只是一脸茫然。尽管我觉得自己这样相当狼狈，但依旧提不起劲采取任何行动。

如此发楞了不知多久，我发现房门缓缓开启，因此将视线移向门口。

在开启的房门外，我看到伊莉雅的身影。她看见我起身的模样，先是微微点了个头，然后走进房内。

「您醒了吗？尤菲莉亚小姐。」

「……伊莉雅，我睡多久了？」

「差不多半天。其实就像公主殿下说的一样，您可能是因为精神上的疲劳影响到身体。虽然跟环境的变化也有关系，不过心境的变化应该才是最主要的原因。还请您多善待自己。公主殿下也相当为您担心。」

「……我改日会亲自向殿下道谢的。伊莉雅，我也感谢你的关心。」

「您多礼了……需要我为您备茶吗？」

大概是察觉到我手里握著水杯的关系。伊莉雅的提案让我先是犹豫了一下，不过最后还是点头同意。伊莉雅见我点头之后，便在我房内也有设置的保温瓶上注入魔力，开始准备热水。而这段时间我只是茫然看著她准备茶水。我这么呆望到一半，伊莉雅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回望我的双眼对我开口。

「有什么事吗？」

「……没有，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那我想说话，请您挑个话题吧。」

「……咦？」

「请说。」

就算这么要求我，我一下也不知该说什么。我猜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相当狼狈。看到我这模样，伊莉雅点了一下头。

「原来如此，看起来颇严重呢。」

「……严重？是说我吗？」

「没错。您让我回想起自己以前的模样，让我感觉背部有些发毛。」

「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法理解伊莉雅这番话的意图，只好反问她。伊莉雅没有继续看著我的双眼，而是边准备茶水边答覆我的疑问。

「要做自己职责之外的事，让您觉得很困难吗？」

「────」

「看您的表情，我似乎是说中了。没错，我很清楚这种感觉。」

伊莉雅的话语让我感受到连自己都相当惊讶的冲击。她这句话让我感觉十分难受。因为我从没想过要去做自己职责之外的事情。

「会特别关心有这种问题的人，大概可以说是公主殿下的嗜好。」

看到伊莉雅发出交杂著困扰与傻眼的叹息，我忍不住脱口说出一个涌上心头的疑问。

「……你与艾妮丝殿下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

面对我提出的疑问，伊莉雅依旧是面无表情，但微微歪了一下头。

「该怎么说呢？这很难用一句话解释清楚。勉强要说的话，算是主从关系吧。」

「可是就主从关系来说，呃……我感觉你对殿下还挺不敬的……」

坦白说，就伊莉雅对艾妮丝殿下的态度，在正常状况下就算脑袋分家也不奇怪。可是艾妮丝殿下却可以容许伊莉雅那样对她说话，我认为这是因为两人之间有深厚的信赖才得以成立这种关系。

「因为公主殿下讨厌被人尊敬。所以尽管我自己是打心底尊敬她，可是如果不适度开点玩笑，她会喘不过气的。所以我会那样乱开玩笑，其实也是在附和公主殿下的希望喔。」

「……是……这样吗？」

「是的，所以我们就是这样的关系。」

「是吗……」

伊莉雅说她自己其实很尊敬艾妮丝殿下。可是殿下讨厌被人尊敬，因此才配合采取对方所希望的不敬态度。就结果来说，这也是尊敬她的表现。

虽然这确实是相当奇怪，但我由此也感受到她们之前确实有著一言难尽的关系。

「我自己以前也是个遵循框架的人。」

「……遵循框架的人？」

「是的。我以前对父母的要求从不抱持疑问，父母要我找能攀权附贵的夫婿，我就会那么做，就算是父母为了换取权势，要我嫁给看上我的老人时，我也不抱丝毫疑问。」

「……这……呃……」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尽管伊莉雅的语气就像在说某种轻松的话题，但内容却相当沉重。我无法判断她所说的内容是否也该算是遵循框架的行为。

「可是我那种心态被公主殿下彻底粉碎了。现在我对家里的双亲，满脑子都只有『你们活该』的想法。」

「……你是个挺有个性的人呢。」

「您过奖了。」

……我刚才那句话并没有称赞的意思。这种步调一直被打乱的感觉，让我不禁用手指搓揉眉间。虽然有短暂产生自己跟伊莉雅很像的想法，但现在感觉只是我想太多了。没错，应该就只是想太多了。

「所以说，出自不同于公主殿下的角度，我也同样为尤菲莉亚小姐担心。」

「咦？」

「您跟我的差别，是作为一个人，是否被人所爱。」

「作为一个人，是否被人所爱……？」

「是的。会为达成使命以外的事感到烦恼的您，跟我是不一样的。」

「……因为我会烦恼吗？」

我正在烦恼吗……好吧，我其实也明白她说的应该没错。也正是因为这样，伊莉雅才会特地制造这种让我容易开口的状况。

「……伊莉雅，你愿意听我说一些事吗？我现在也想说点自己的事。」

「好的。」

「我从小就一直告诫自己，不能愧对自己身为下一任王妃、身为公爵千金的身份。虽然这并不是什么人决定的，可是所有人都希望我那么做。我一直是那么认为的。」

当我开始说下去的时候，伊莉雅也没有停下手边的事情。她取出摆在保温瓶附近的茶叶，继续泡茶。

「……你刚才说我会烦恼，我想你没说错。我开始觉得没有人对现在的我有所要求。这让我觉得自己的立足之地彷佛消失了一样……」

「所以您是把体现他人要求的理想，视为您自己的价值呢。」

「……我无法否定。」

当我带著苦笑回应的时候，伊莉雅似乎已经把茶泡好了。扑鼻而来的茶香也让我的心情更加平静，我从对方手中接过放在碟子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我感觉自己正在为是否该处于这种状态感到焦虑。我知道已经没有人要求我要像个王妃或公爵千金了。可是我……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听我说完这些话，伊莉雅并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她只是默默地站著。我又喝了一口茶。比起第一口时嘴巴更加适应的红茶流过喉咙。在经过短暂的沉默之后，伊莉雅这才缓缓开口。

「尤菲莉亚小姐，您是一位相当明事理的人。」

「？呃、咦……？」

「您不会比那个怪咖问题儿的公主要难搞的。这点我可以保证。」

「……呃？伊莉雅？」

「所以请您尽情烦恼吧。那个烦恼的答案只有您自己可以解答。能给出答案的人不会是他人想看到的您，而是您想看到的自己。无论您需要花多久的时间才能找到那个自己，我相信公主殿下都会为您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就算真的花了无可挽回的时间，反正公主殿下到时也一定会挺身说会照顾您的。」

伊莉雅的话语让我忍不住抬头注视她的表情。平常总是一脸平淡表情的伊莉雅，现在正微微扬起嘴角，脸上带著笑意。

她的眼神感觉十分温暖。可是我觉得那跟艾妮丝殿下的温暖有些不同。究竟是差在哪里呢？我心中产生如此疑问。我想肯定是热量的差别吧。

艾妮丝殿下的温暖会让我产生自己彷佛要融化消失的错觉。而伊莉雅的温暖更加温和，但温度却也异常平淡。我是这么认为的。

这样的感受让我感觉在自己胸膛内那隐隐作痛的未知情感，彷佛逐渐得到轮廓。

「……虽然我还说不太上来，可是……」

「嗯。」

「……我觉得我很庆幸自己能到这座离宫。」

「是吗。」

是的。我这么答覆。我与伊莉雅的对话也在这个答覆后告一段落。可是我很高兴能有这次平淡的对话。虽然我自己也不清楚原因，但就是有这种想法。我很希望有天能用言语去解释这份感受。

……太好了。我感觉自己总算能好好去寻找自己想做的事了。在我产生这个想法的瞬间，一股安心与喜悦涌上心头。我开始相信自己现在能自然地展露笑容。

「谢谢你，伊莉雅。我也必须向艾妮丝殿下道谢才是。因为我一直都在接受她的好意。」

「您不用放在心上。反正这也是公主殿下自己想做的事，因为她是个滥好人。」

听伊莉雅摇头给出这种回应，让我忍不住失笑。我认为用滥好人这个字眼来形容艾妮丝殿下，确实十分贴切。

「真的就像你说的那样……那伊莉雅你也是滥好人吗？」

「……您说笑了。我只是附和公主殿下的意向罢了。」

「是吗……伊莉雅，你可以再多跟我说些关于艾妮丝殿下的事吗？我一直在接受殿下的好意，为了多少能报答一下，希望能多知道一点关于她的事情。」

「好的，若您不嫌弃，我愿意尽可能与您分享……在那之前，还需要茶吗？」

看到不知何时已经空掉的茶杯，我尴尬地笑著点头。

感觉我们的夜晚还会再更长一些。

第一卷 5章 转生公主持续对魔法怀抱憧憬

帕雷提亚王国的历史是伴随著精灵的历史。初代国王与像神一样受尊崇的大精灵缔结契约，将精灵视为挚友，成为了领导众人的标竿，并由此产生建国的契机。这个传说一直被流传至今。这份伟业就算到现代仍一直为人称颂。

正因为这样，帕雷提亚王国将精灵石视为精灵的赠礼，被认为是应当心怀感激使用的资源。从以前无论是帮助日常生活或作为祭典的祭品，都占有相当重要的地位。

要采集精灵石，尤其是品质良好的精灵石，必须前往有丰富自然的山林深处才能找到。而在那样的自然深处当中，存在著被统称为「魔物」的生物。

魔物与动物拥有相似的生态，然而对人类造成的威胁却远大于普通的野兽。魔物与动物的差别，在于能否使用魔法。性情十分凶恶的魔物不但会攻击周围的动物与其他魔物，甚至还会攻击人类。

精灵石的采集工作与讨伐魔物有密切的关系。因为不知是有魔物的地方就会有精灵石，还是它们会栖息在精灵石的所在之处。

无论答案为何，要采集精灵石就必须踏入魔物的地盘，并无可避免地与它们交战。正因为这样，王国才会派遣骑士团为狩猎魔物与采集精灵石的工作提供支援。

然而随著需求提升，这类工作自然也会需要更多人手。光靠配属在王国各地的骑士团，很难提供能满足所有需求的支援。

而在这时崭露头角的就是一群崇尚自由与浪漫，人称「冒险者」的人们。这是一种受国家认可的职业，并且也能得到国家的补助。如果要用比较容易理解的方式去解释他们的工作，或许就是杂工。

例如担任商人在城镇间往来时的保镖，或是处理骑士团之类的大型组织不方便处理的琐碎问题等。因此冒险者是与民众生活有密切关联的职业。

而冒险者工作中最风光的部分，就是藉由讨伐魔物赢取名声与财富。虽然讨伐魔物是国家会率先处理的工作，但像骑士团这样的大型组织，在调度起来经常会有不便的状况。而容易调度的冒险者在这种时候则能更快采取行动。

就连国家组织也经常根据冒险者率先行动后所带回的情报去拟定对策。因此虽然是个玩命的职业，但报酬也很丰厚。除了莫大的赏金之外，甚至有机会赢得连国家都肯定的荣耀，甚至挤身贵族之列。

正因为这样，许多追求荣耀的冒险者都会承接讨伐魔物的委托。

──但并非所有人都能抓住机会。现实有时也会露出残酷的獠牙。对某个冒险者集团来说，现在就是他们面对现实残酷的时刻。

「可恶！可恶！根本没人说过这里有那种东西！真他妈的该死！」

一名一身冒险者装扮的中年男子正气愤得不停咒骂。

他是长年从事这一行的老手。虽然没有什么耀眼的事迹，但能持续从事冒险者这种工作到这把年纪也不容易。周围对他的评价是「表现虽不亮眼，但做事十分牢靠。」

他现在正位于一个人称「黑森林」的地方，这里是帕雷提亚王国精灵资源的采掘地，也是以魔物栖息地闻名的广大林地。随著土地持续进行开拓，让不少冒险者都拥有在广大森林内工作的经验。也因为这样，这里也常作为新进冒险者累积经验的地方。

黑森林这个名称是来自于高耸树木形成的阴影。越是进到森林深处，日光就越难以穿过林荫，甚至有人觉得根本没人能知晓这座森林的全貌。

虽然在这座大森林彼端有片未开发的山脉群，不过没有傻瓜会特地前往该处。因为对森林的探索终究是以人类能够往返的范围为重点，也因为这样，仍有不少人对这片森林的环境还算颇为熟悉。这也是为何会是适合新进冒险者累积经验的地方。

而身为老手冒险者的他，也经常在这里将自己的经验传授给新人。他也会承接负责带领年轻新进冒险者的教育与监督工作。

教导有志成为冒险者的新人在黑森林活动的守则。这原本应该就只是这样的简单工作。至少这名老手是这么想，跟著他的几名新手也是这么认为。可是他们现在却没命地在茂密的林地中拔腿狂奔。

没错，这群人彷佛就像被某种东西追赶似地死命逃窜。穿梭在林地中的他们，脸上满是焦躁与恐惧。

「队、队长！该怎么办？要怎样对付那种东西啊！」

「想都别想！我们先设法离开森林，一回去就立刻向公会与骑士团回报！」

一名怎样都不敢停下脚步的新进冒险者惊慌失措地提出疑问。而身为老手的他则是扯开嗓门回应。之所以会忍不住大声吼叫，或许也是因为难掩动摇的关系。

「可是，骑士团又能拿『那种玩意』有什么办法！？」

另一名将他们害怕的对象称为「那种玩意」的新进冒险者激动地提出疑问。他的叫声因为难以克制的恐惧而语带颤抖。

「除了尽量多召集些人手，大概也没其他办法了！」

「可是！」

「总不能放任那种玩意捣乱吧！到时别说是村庄，连城镇都会被它毁掉的！」

身为老手的他用怒吼回应哭叫的新手们。不过他自己当然也会感到恐惧。然而基于对新人的责任感与长年经验累积的胆量，让他克制住内心的恐惧。因为他清楚只有自己才能在这种状况下达指示，设法带大家脱离险境。但他也只能做到这么多了。

身为老手的他紧紧咬牙，用混杂焦虑的声音继续喊叫。那让他们陷入恐惧的东西，对帕雷提亚王国构成威胁的东西，在那喊叫声中也透露了那东西的名称。

「──竟然遇到『龙』了！开什么玩笑！未免太倒楣了吧！！」

＊　＊　＊

在我为尤菲制作的亚坎歇尔完成后又过了几天。完全回归日常的我又开始从事每天用来活动筋骨的惯例活动。

我在离宫中庭细心舒展筋骨后，便手握魔力剑确认自己的架式。我一一确认身体的每个动作，让动作符合自己理想中的模样。

我仔细确认每个经过反覆练习而掌握的动作。虽然我一旦埋首研究就会疏于练习，不过平常都会将这样的架式训练视为日课持续练习。

最近我因为开发尤菲的亚坎歇尔等事情而有些疏于训练，所以得趁现在赶快弥补回来。在我确认过所有架式，开始活动身体的时候，尤菲也来到中庭。看到她将亚坎歇尔挂在腰际，让我感到有些骄傲。

「艾妮丝殿下，早安。」

「尤菲，你怎么来了？早啊。」

「殿下在做架式训练吗？」

「这是我没在埋首研究时的惯例活动。毕竟总是坐在桌子前面，身体会变钝的。」

「原来如此，这是好习惯呢。」

尤菲点头表示赞同。可是她不久又提出疑问。

「……这样说可能有些失礼，殿下的动作跟正规的剑术不太一样，是您自己修改过吗？」

「喔，你是问我用剑的架式吗？」

我为了确认尤菲疑问的意图这样回问之后，对方以点头表示肯定。

「我在基础部分是跟骑士团学的，不过他们也只有教我基础。所以我的架式有很多是另外自学的。」

「意思是除了骑士团之外，殿下还有跟其他人学剑吗……？」

我的答覆让尤菲歪著头露出不解的表情。就在这个时候，手里拿著毛巾与饮料的伊莉雅从尤菲身后走来。伊莉雅直接走到我身旁，用毛巾为我擦脸。

「因为公主殿下的剑术基础虽然是在骑士团锻炼，不过各种动作却是从实战学到的关系。」

「实战吗？……这样一说，您确实有担任过大路施工的监督与护卫呢。」

尤菲露出释怀的表情。可是伊莉雅却耸肩叹气。

「其实并不只有那件事……」

伊莉雅的话语让尤菲面露不解。这让她想开口向伊莉雅问个究竟，可是这时一个身影打断了尤菲的话语。

认出那是一只信鸽的我不禁睁大眼睛。直接往我这里飞来，停到我手臂上的信鸽脚上绑著信纸。

「哎呀，竟然会挑在这种时候？会是什么事情呢？」

「……艾妮丝殿下，那只信鸽哪里送出来的？」

「先等一下，我想先确认内容。因为这是在紧急状况时才会用的信鸽。」

「紧急状况……？」

这个答覆让尤菲皱起眉头。我是很想答覆她的疑问，不过我必须先确认信上的内容，所以先动手解开信封。信鸽送来的文书内容十分简洁，让我立刻能理解状况。

「……啊哈哈哈哈！」

「……殿下！？」

在看过信上内容后……我忍不住扬起嘴角。之后脱口发出的奇妙笑声让尤菲摸不著头脑地看著我。只是我完全没有余力去在意她的反应。

「没错，这真的是紧急状况！真是太神奇了！伊莉雅！我要去准备一下！我得立刻出门一趟！」

「艾妮丝殿下！？您、您要去哪里！？」

在我正要跑开去做准备的时候，尤菲连忙将我拉住。由于手臂突然被她拉住，让我险些失去平衡。强拉我停下脚步的尤菲虽然脸上短暂透露出愧疚，不过她很快又重新板起面孔，逼到我面前提出疑问。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这个紧急状况究竟是从哪里给出的消息？」

「尤菲莉亚小姐，刚才那是来自冒险者公会的信鸽。」

「冒险者公会！？等等，为什么冒险者公会的召集讯息会送到艾妮丝殿下这里！？」

伊莉雅代我答覆之后，尤菲更是吃惊地加大音量。

「因为我是有实质登记过，而且还是高阶冒险者的关系嘛。」

尤菲就像一下不能听懂我话语的意思似地猛眨眼睛。我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取出脖子上那平常被衣服遮住，上面刻有冒险者的名字，外观也相当精致的证件。至于上面的名字当然不是本名。

冒险者拥有用来反映实力与地位的阶级。冒险者能够承接的委托是由公会负责管理，能够承接的工作也会随阶级有所区隔。

而冒险者阶级是模仿帕雷提亚王国流通的货币等级来区分。依序有铜、银、金三种阶级。最早是先从铜级开始，然后往上是中阶的银级。在更上面的金级则证明那个人是高阶的冒险者，在冒险者证件上头也会有反映阶级的涂层。

看到我手里拿著象徵高阶冒险者的金色证件，让尤菲用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看著我。我很能体会她的心情。她肯定是在想为何我会拥有这种东西。

「为什么公主殿下会变成冒险者！？而且还是高阶的金级！？」

「吼唷，我不是说过吗？就是我说想收集魔物身上素材，最后乾脆去工程现场当顾问的那件事嘛。我当时想说如果乾脆去登记成冒险者，还能顺便帮自己赚钱，这样不就是个一举两得的好主意吗？后来就这样一直干下去，不知不觉间就变成高阶冒险者了。只是我拿这个证件给父王看的时候，他不知为何一直抱著脑袋就是了。」

「这是当然的！我完全能体会陛下当时的心情！」

尤菲那让我耳鸣的大叫让我忍不住摀住耳朵。我记得这件事被父王知道的时候，好像也是类似的状况？这种感觉还真是令人怀念。

「呃，抱歉，我其实知道你为什么会生气啦。可是现在不是去讨论这件事的时候。」

问题在于冒险者公会透过信鸽送来的委托。我想这应该也送到了每个高阶冒险者手中。所以与其说这是发给我的委托，其实应该是发给所有高阶冒险者。换句话说，也反映出这件事有多么急迫。

「现在的状况是真的挺严重的。我想事情应该很快也会传到父王那里去。」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魔物狂潮来了。而且规模相当大，状况似乎挺棘手的。」

「魔物狂潮！？」

尤菲发出了充满危机感的惊呼。凡是住在帕雷提亚王国的人，只要听到这几个字就会立刻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这是用来形容魔物因为某些原因大举涌现的现象。平常为了避免这种现象发生，骑士团与冒险者都会持续讨伐魔物，减少魔物数量，但会该来的时候就是会来。

「出现魔物狂潮的原因主要有两种。一种单纯就是魔物大举出现。增加过头的魔物互相争夺地盘，争输的魔物为了寻找新的栖息地而大举出现在邻近的村落或城镇附近。另一种则是因为出现了让魔物被迫成群逃窜的『大家伙』。」

魔物到头来仍是生物。既然是生物，由于栖息地并不是无限的，因此当然会产生争夺地盘的状况。可是如果波及到人类，那我们当然也必须采取对策。

遇到这状况的时候，首先非做不可的就是要阻止大量涌现的魔物任意流窜。如果只是有魔物大量出现，只需要做到这点就够了，但如果是另外有大家伙出现，那事情又另当别论。

因为除了要应付魔物狂潮，还必须同时处理掉那个大家伙才行，是相当棘手的状况。

「大家伙……意思是有『魔石种』出现吗？」

「现在就是那种状况，尤菲。」

在魔物中有一种特别强大，被称为魔石种的个体。魔物也有种族跟种类，而魔石种是当中类似突变而产生的个体。

魔石种棘手的地方是会使用特有的魔法。虽然会根据种族而有大致上的倾向，不过其中也有特有魔法跟原本倾向截然不同的个体。这也是魔石种危险度特别高的原因。之所以会有这个称呼，是因为在那类魔物体内会有被称为「魔石」的结晶体。越是长寿的个体，体内的魔石品质就越高。

也因为这样，许多被人目击的魔石种都拥有个别的名称。之所以会另外命名，是为了避免新进冒险者误认成是既有的魔物。魔石种大多都是由高位阶的金级冒险者负责应对。这也反映出那种魔物的危险性。

「总而言之，现在就是这种状况，所以我得快点动身才行。」

「等一下！啊！真是的，我都不知道该先问什么才好了！为什么这件事会变成艾妮丝殿下要去处理呢！？」

在我转身正要走开的时候，尤菲抓住我的后领将我拦住。我的喉咙被衣服这么一勒，在发出滑稽的声音后猛烈咳嗽。转头一看，我看到尤菲脸上满是混乱与焦躁。

「而且殿下您不是不能用魔法吗！？就算有金级冒险者的身分也太危险了！我不能让您去一个明知有危险的地方！」

「话说就算是高阶冒险者，也是有人不懂魔法的……」

例如亚尔钟情的席昂男爵千金，她的父亲就是一个例子。原本也是冒险者的席昂男爵，是因为表现获得肯定而受封男爵地位的平民贵族。我之前在听到席昂这个名字的时候，就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是到后来才想起因为他原本是冒险者，所以我才会对那个名字有印象。

当然，在以冒险者身份活跃的人当中也是有人会用魔法。例如无法继承当家的贵族次男、没落贵族的后裔、贵族的庶子之类。那种人成为高阶冒险者的例子不在少数。毕竟光是能用魔法就是一大优势。

可是魔法并不代表一切也是事实。像我就拥有魔道具这种武器，那是我经由魔学研究所产生的成果，也是让我得以成为高阶冒险者的力量。

「我能理解你的想法。我也明白你在替我担心。可是就算你想阻止，我也还是要去。」

「为什么！？伊莉雅你为什么也都不制止殿下呢！？」

尤菲就像在抱怨为什么都没人能理解她似地大叫。大概是觉得再怎么跟我说也没用，因此将视线转到伊莉雅身上。

感受到自己被尤菲意识到的伊莉雅叹了口气，缓缓摇头。伊莉雅就用一脸早已死心的表情，用像教小孩道理的语气开口。

「很遗憾，公主殿下不是会听劝的人。您应该也很清楚吧？」

「岂有此理！」

「公主殿下既有身为高阶冒险者的资格，也有讨伐魔物种的经验，这些都是事实。现在早就过了能劝阻殿下的时候了，尤菲莉亚小姐。」

「唔……！难道陛下都不会追究吗！？」

「父王当然会装作没看见啦！他老早就死心了呢！」

「哎唷！您的个性怎么会这样啦！」

尤菲如此仰天大叫著。不是啦，我自己其实也有不能让步的理由。不管别人怎样阻止，我也无论如何都要去对付这次的魔物狂潮。

「尤菲，我是真的很想要魔石喔。」

「……魔石？」

「这次可以确定是因为魔石种所引起。而且还是一个如果错过这次机会，以后就铁定不可能再遇到的对象。所以我要遵循自己的想法，无论任何人来阻止，我都要去。我必须这么做。」

「……虽然魔石是荣耀的象徵，但殿下应该不是为了荣耀吧？」

尤菲用锐利的眼神对我提出这个疑问。魔石确实是证明一个人曾经击败魔物种的荣耀象徵。可是我并不需要什么荣耀。

「我要的东西就是那颗魔石。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一直从事冒险者的工作，为自己累积到足以成为高阶冒险者的功绩。」

「究竟是什么让您愿意做到这种地步……？」

「……我现在没时间好好解释，只能说我一定要去。对我来说就是这么重要的一件事。」

我直视著尤菲那湿润到看了令人伤心的双眼回答她。这是一件我不能让步的事。所以无论她怎样劝说我都不会让步，我也没有丝毫想让步的意思。带著这样的决心的我看著尤菲，只见她长叹一口气，垂下了视线。

「……殿下无论如何都要去吗？」

面对尤菲提出的这个疑问，我用力点头。我又直视著她一段时间，只见似乎决定让步的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既然这样，那至少让我陪在殿下身边。虽然是在有骑士团随行的状况，不过我自己也有讨伐魔物的经验。请殿下让我同行。」

「咦！？要我带你一起去……呃，可是你是格兰兹公爵托付给我的人，如果发生什么万一，我又要怎么跟他交待……！」

「这点艾妮丝殿下应该也一样才对。有任何您可以，但我不行的理由吗？」

尤菲的回击让我一下说不出话。我完全无法反驳她的说法。如果我在这时说尤菲不能同行，那么地位比她更高的我在立场上自然是更不该去。换句话说，如果我反对尤菲同行，也等于是反对我自己。总之我就是没理由拒绝。

「我来这里是为了当殿下的助手。所以我应该有权利知道您究竟想做什么。不是吗？」

「……呵，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答应你吧。」

这次轮到我叹气了。我明白这种争辩继续下去也不会有所交集。在时间紧迫的现在，我也只能选择带尤菲同行了。

「可是我真的没有时间慢慢跟你解释状况，所以其他事情等路上再说吧。我要用魔女扫帚直接飞过去喔。」

「…………又得坐那种东西吗？好吧，我明白了。我已经有所觉悟了。」

听到要用魔女扫帚移动，让尤菲稍稍迟疑了一下，不过她很快又板起面孔，用下定决心的表情点头。她这样的反应让我有些失笑。

「既然都说定了，打铁要趁热！这会是一件大工程喔！」

「对了，艾妮丝殿下，关于引发这次魔物狂潮的魔物，您已经有相关情报了吗？」

「当然有。所以冒险者公会才会连忙派信鸽出来。毕竟这次的对手是个家喻户晓的魔物呢。」

那玩意就算在前世也被认为是奇幻世界的代名词。在这个世界则是被誉为绝对强者的知名魔物。光是听到名称就会让人闻风丧胆，而打倒那种魔物能获得的名声也令无数人垂涎。那就是我这次要面对的对手。

「──这次的对手是『龙』呢！」

屠龙英雄。就算是在不同世界，同样是个令所有人称羡的荣耀。相较于尤菲紧张的表情，我脸上反倒是挂著无畏笑容。

＊　＊　＊

在接到这份报告时，我正在处理每天都堆积如山的政务文件。

国王办公室的大门突然被人用恨不得将门敲破的力量敲响。在听完面如土色的骑士报告状况后，我实在难以克制自己语气中的激动。

「有龙出现！？岂有此理？莫非是从山脉另一头飞过来的！？确定没弄错吗！？」

「很遗憾，奥芬斯陛下！这是冒险者公会正式以紧急案件告知的消息！请陛下指示！」

「唔唔唔唔……！真是祸不单行！传令下去！以国王的名义召开紧急会议！立刻把所有人给我找来！」

尽管骑士的报告令我十分头痛，但我还是以国王的身份进行判断并做出指示。看著那名骑士在接旨便迅速离去后，用手轻抚自己的胃。

「可恶！光是亚尔加德的问题就够令我头痛了，现在竟然还会有龙冒出来！」

龙。在这个世界上等同威胁的代名词。那是令所有人心生畏惧，位于生命顶点的生物。除了异常强韧的肉体外，最棘手的部分，就是会「飞」。

龙的目击例相当少，鲜少有人看过它的身影。正因为这样，当它们出现时的威胁总是令人胆颤心惊，产生彷佛全身结冻的震撼感。龙的袭击就算说是天灾也不为过。

追溯帕雷提亚王国过去的历史，也从未有过被龙袭击的纪录或传说。可是其他国家因为这种魔物而灭亡的故事却广为流传。龙就是这样一种足以构成灭国灾祸的魔物。

「冷静，我得冷静下来……！可是！我又该如何应对这种状况……！」

对手是龙。除了单纯在生物方面的强大，最棘手的还是能在空中飞行。就算能在地上构筑防线，面对会从上空飞越的对手也无从阻拦。

如果会像暴风雨那样离开当然是最好，但既然引发了魔物狂潮，就是不可忽视的状况。因为魔物会自相残杀。

如果引发了魔物狂潮，代表著龙很可能将它们视为猎物。这时如果人类消灭那些被龙视为猎物的魔物，肯定会刺激到它。就在我为了该如何应对这个棘手状况感到头痛时传来一阵敲门声。接著从门外传来的声音让我感到颇为惊讶。

「──父王，是我，亚尔加德。请父王允许入内。」

「亚尔加德！？我记得你应该已经被下令闭门思过……算了，进来！有什么事！」

听到这意外的声音虽然令我产生动摇，但我还是允许他入室。我在门口看到那彷佛压抑自己所有感情般面无表情的儿子。

从前阵子他当著众人的面宣告取消自己跟尤菲莉亚的婚约，到遭闭门思过并接受侦讯开始，我这个儿子身上就带有一股不寻常的氛围。虽然我知道不能用政务繁忙当藉口，不过实在难以理解他的想法。

（这倒是跟他那个傻瓜姊姊挺一致的……）

我脑中浮现出与亚尔加德形成强烈对比，总是乐观傻笑的艾妮丝菲亚。在搞不懂究竟想做什么这一点来说，艾妮丝菲亚确实也总是让我难以理解，不过亚尔加德更是带有一种未知的难解气质。正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亚尔加德主动开口。

「恕儿臣失礼，父王，听说有龙出现。」

「……真是的，被下令禁足的你究竟是从哪得到消息的？就算是那样，你来找我做什么？」

我用交杂叹息的语气询问亚尔加德的意图，结果他却给了一个令我惊讶的答覆。

「请父王允许儿臣参与讨伐恶龙的任务。」

「……你在胡说什么？」

亚尔加德这突然的要求令我不禁皱眉。相较于我表情的变化，他却面不改色地接著说。

「简单来说，我想要名誉。」

「名誉？所以你为了获得名誉打算亲自讨伐恶龙吗？」

「是的。我有自己想要的东西。我希望在如愿讨伐恶龙之后，能得到自己期望的东西作为报酬。那是我不惜冒生命危险也要取得的东西。」

屠龙英雄。那是一个能赢得所有人肯定的伟大荣誉。我懂了，亚尔加德的意思是他想藉著荣耀来如愿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这确实是能让人理解的理由。

可是，正因为这样才更令我感到悲伤。因为我能够猜到他想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亚尔加德，你对尤菲莉亚就那么不满意吗？你就对那个男爵千金那么痴迷吗？我实在不懂。我不懂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亚尔加德。你不能收那个男爵千金作为侧室吗？虽然我没有收侧室，但身为一国之君，就算有个三妻四妾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你为何要拒绝尤菲莉亚到这种地步？」

亚尔加德想要取消他与尤菲莉亚的婚约。而且还是为了替尤菲莉亚安上罪名而不惜牵连旁人下水。

我也确认过那些罪状，坦白说，全都是些怎么想都是栽赃的内容。这甚至让我怀疑亚尔加德被爱情冲昏了脑袋。可是他的表现并不糊涂。我在他身上感受到的并非是火热的冲动，反而是无情的冷彻。

「父王，现在没有时间详细讨论我的感情。也不是在要求父王承诺要给我什么报酬。」

亚尔加德以异常沉稳且冷静的语气自述。

「可是，我无法甘于现在的安排。我只是在走他人安排好的道路，依仗他人的施舍前进。这个国家真的需要那种国王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亚尔加德。」

「如果某人有魔法天赋就好了、如果某人是男性就好了。父王以为那样的耳语都不会进到我耳中吗？」

亚尔加德的话语令我哀伤地望向地面。因为他这番话语的内容，令我不禁产生各种联想。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艾妮丝菲亚与亚尔加德的关系出现了决定性的裂痕。

在两人都还是孩子时并没有这种问题。小时候的他们是一对感情融洽到总是形影不离的姊弟。甚至有过一段艾妮丝菲亚总是拉著亚尔加德到处闯祸，两人一起嬉闹的时期。可是自从艾妮丝菲亚发现魔学这条路之后，这样的关系就逐渐扭曲了。我是这么认为的。

艾妮丝菲亚虽然没有魔法天赋，但具备革新的想法与实现自己想法的行动力。亚尔加德的处境也正因如此而显得尴尬。因为这开始让旁人批评他并没有任何出色的天赋。而当我烦恼该如何处理这个问题的时候，姐弟俩的关系早已经产生巨大的鸿沟。

关系已经破裂到无法挽回的姊弟开始各自走向不同的道路。艾妮丝菲亚甚至主动放弃了王位继承权，甘于现在的处境。她成为人人口中的怪咖公主、没有公主样的傻瓜。然而我却认为那可能是艾妮丝菲亚出于对弟弟的善意，才刻意营造这种形象。

她之所以这么做，都是为了让身为王子的亚尔加德能顺利继承王位。我认为艾妮丝菲亚是刻意让人觉得她没有能扛起王位重任的资质，藉此让我能无所顾虑地去培育身为正统王位继承者的亚尔加德。我也认为自己的使命就是守护这个有天会由自己孩子继承的国家，并一直为这个使命倾注心力。

为了帮助相较于姊姊而显得平庸的亚尔加德，我期望让尤菲莉亚成为他的伴侣，为他巩固统治地位，因此向格兰兹做出提议。我努力控制国家内部的派阀斗争，为了替未来构筑平稳基石而煞费苦心。

然而在这段时间，无论从好坏两方面来说，艾妮丝菲亚都展现出备受瞩目的表现。身为魔学这种异端学问的提倡者，让她遭到许多人的轻蔑，不过她的想法也获得了一定人数的理解。

所以肯定会有人在背后耳语。如果艾妮丝菲亚拥有某些条件，说不定就可以有不同的选择。我也知道有人会拿她与亚尔加德比较。

可是就算有这些耳语，亚尔加德仍是无可动摇的王位继承人。在我以国王身份即位时，这个国家正处于风雨飘摇的时期。光是回想起那个时代，就不禁想起许多令我感到悔恨的抉择。正因为这样，我才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承受类似的痛苦。

我自认自己尽其所能地给予他一切，然而我却没有尝试理解接受那些恩惠的亚尔加德会有什么想法。现在回想起来，实在令我惭愧到无地自容。说老实话，我感觉自己快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对了。

尽管如此，我终究是国王。就算可能会因为某些障碍裹足不前，但无论如何都不能走回头路。

「亚尔加德，我相信如果你能得到讨伐龙的名声，确实能让地位坚如磐石。在这样的前提下，如果要说我有什么期望，现在我最希望的是有更多愿意为国出力的人。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有赌上性命的觉悟吗？」

「有。我的所有提议都是建立在觉悟之上。」

「很好。那我会为你安排的。我特别允许你在接下来的紧急会议中列席。然后……」

正当我跟亚尔加德的对话进行到一半，再次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我的话语。第三次被敲门声打断思绪让我难掩烦躁。就算状况再怎么紧急，接连三次也太夸张了！我在不耐之下对门外的人发出怒喝。

「这次又是什么状况！」

「陛、陛下！不好了！是跟艾妮丝菲亚公主有关的消息！」

骑士惊慌的报告声让我心头猛烈涌现一股不祥的感觉。我脑中立刻浮现女儿满脸笑容向我炫耀自己发明品的光景。而在我回想到的景象中，她手拿的是……

「有人目击到公主殿下与尤菲莉亚公爵千金，搭乘先前那个魔道具飞出王宫！」

我猛然想起那丫头确实拥有冒险者身份，而且还是高阶资格。假如我没记错，在国家面临危难时，高阶冒险者会优先收到公会以紧急委托方式发出的通知。

想到这里，我突然感觉一股恶寒窜过全身。我希望只是自己多心。可是现在看来怎么想都是我最不愿发生的状况。

「艾妮丝菲亚往哪个方向去了！快说！」

「似、似乎是往黑森林的方向去了！」

「……那可恶的蠢丫头────！！」

此时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忍著今天最为强烈的一次头痛，用全身力气发出怒吼。

＊　＊　＊

「哈啾！唔～这样吹风真的比较冷呢。尤菲还好吧？你会冷吗？」

「……真亏您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这么悠哉呢，艾妮丝殿下。」

虽然我已经相当习惯这种承受强风飞行的感觉，不过尤菲当然就没有这么好过。现在她正紧抱著我的腰，身子紧紧贴在我身上。想到可能会摔下去，也难怪尤菲会这么紧张。

在这种紧贴状态下感受尤菲的体温，也算是一种奇妙的体验。除了体温之外，我彷佛还能听到她的心跳，也因为强风让身体变冷的关系，让我能更强烈感受到对方的存在。只是太过意识对方，感觉自己会开始涌现一些糟糕的念头，所以我甩了甩头让自己重新振作精神。

这根魔女扫帚能用比马更快的速度移动。为了还不太习惯在天上飞的尤菲，我已经控制了高度，不过这种能够飞越障碍物的移动方式，还是足以让我们一路畅行无阻地朝目的地前进。

「艾妮丝殿下，我有一件事想跟您确认。」

由于从后方紧抱住我的关系，所以尤菲的声音是紧贴著我耳朵传来。虽然这让我感受到耳朵有些发痒的刺激，但也不能因为这样而闷不吭声。我保持望著前方的姿势开口回应。

「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就是殿下您想要魔石的理由。您之所以成为冒险者，就是为了魔石吧？」

「其实我当冒险者的理由也不只为了魔石啦，跟一些魔物的素材也有关系。」

由于我的研究并非是得到国家认可的东西，因此必须自己筹措经费。不过我也不是完全没有收入。其实在提供某些魔道具的时候，也会得到一些研究预算作为国家对我的报偿。

可是国家提供的资金毕竟是必须用在人民身上的东西。尽管就结果来说魔道具能带给人民帮助，但魔学终究是我个人的研究。考虑到这个国家的风气，我的研究也不能太过高调。

「不过魔石或许算最主要的理由吧。因为那个素材跟我现在最热心研究的东西有关。」

「是要将魔石当成素材吗？可是魔石究竟能怎么……」

「这是说了也不会有人信的东西，所以我很少提起。这样说好了，尤菲你认为魔石是什么样的东西？」

对于尤菲的疑问，我反而向她提出这个问题。也就是魔石究竟是什么东西？尤菲先是想了一下，接著给出答覆。

「对拥有魔石的魔物来说……该说是一种类似核心的东西吗？」

「一般都是这样认为的。拥有魔石的魔物之所以会强大到被视为威胁，据说是因为这东西能让魔物施展特有的魔法。可是又为何会有魔石这种东西呢？为何会成为魔物的力量来源呢？基于这些疑问，我也有对魔石进行过一番调查。」

「那么殿下会想要魔石，也是知道某些跟它有关的秘密吗？」

「对。我知道魔石是在魔物体内变质的精灵石，可以算是精灵石亚种的东西。」

「这……！？殿下的意思是，魔石是某一种精灵石吗！？」

尤菲在我耳边发出惊呼。这让我吓了一跳。不过她这样的反应也在我预料之内。所以并没有因此分神让飞行乱了方向。

「没错。魔石是魔物吸收精灵后，在体内变质的精灵石。所以魔石种的魔物是因为拥有魔石，因此得以使用特有的魔法。」

「……这种说法实在太让人难以置信了。」

「所以我才说没人会信嘛。」

精灵石对这个国家来说是神圣的产物。就算要说从会危害人类的魔物身上取出的魔石，是精灵石亚种也不会有人肯信。就算说了，也只会被人视为荒诞无稽的想法，嗤之以鼻罢了。所以这个研究结果我也只有让极少数人知道。

「就像精灵石只要注入魔力就能引发对应属性的现象一样，魔石也能在注入魔力后发挥力量。可是魔石是与魔物有密切连接的东西，光是注入魔力并不会有任何效果。」

「那殿下有找到如何利用魔石的方法吗？」

这应该正是尤菲她想问的问题。虽然我对她做了一些关于魔石的说明，不过光是这样，也难怪会认为魔石是无法利用的东西。况且也没有人实际利用过。

「要让魔石发挥作用，必须要有能承接魔石作用的媒介。至于要说该怎样利用，我认为只要将魔石用在自己身上就行了。」

「用在自己身上……？」

尤菲抱住我腰部的双手加重了力道，这让我不禁发出奇怪的声音。她把身子往前倾跟我贴得更近。

「那种事情有可能办到吗……？不对，就算可以办到，不会太过危险吗？」

「我有好好做过临床实验啦！放心吧！安全性是没有任何问题的！相关技术也是从我开始以冒险者身份活动的时候就已经确立，所以早就不是问题了。」

「……您做的事情实在对人的心脏不好。我很能体会陛下的感受。」

尽管听到尤菲在后头发出像要忍不住抱头的叹息，不过我也仅能以苦笑回覆她这样的反应。因为我也很清楚自己很让其他人烦恼。

「可是如果不这么做，我就不能使用魔法嘛。」

「……艾妮丝殿下？」

我的话语让尤菲的语气中透露著不安。可是我并没有停止说下去。

「魔石的力量，说起来就是那个魔物特有魔法的来源。那并不是藉由向精灵祈祷所产生的东西。对拥有魔石的魔物来说，那也是它们存在的证明。魔石种的特有魔法就是那样的魔法。这也是我想得到魔石的原因。因为对于我这个无法藉由精灵正常运用魔法的人来说，如果想施展魔法，魔石是不可或缺的东西。」

实现使用魔法的愿望，也是比什么都要能证明我之所以是我的目标。因为我无法忘记自己的原点。

无论怎样烦恼，我都不会忘记自己是什么人。这是从我想起前世，对魔法怀抱憧憬，然后被迫面对自己没有魔法天赋的现实时，就已经开始的一项挑战。

「……这就是想从龙身上取得魔石的理由吗？」

「对啊。而且对手可是龙呢！」

我相信自己的语气中肯定充满期待。对尤菲来说这可能是令她避之唯恐不及的状况，然而我却难掩兴奋。「龙」这个名字对我就是有如此难以抗拒的诱惑。

「不只是魔物，甚至是被视为近乎所有生物顶点的龙。那种魔石是我求之不得的东西。光是想像有机会用自己的技术去控制那种力量，就实在难以无法克制心里的兴奋呢。」

「殿下在这里头有什么想追求的东西吗？」

我隐约感觉尤菲抱住我腰部的力量有所变化。虽然她依旧紧紧抱住我的腰，但却有拥抱胜于逼问的感觉。

「您的魔学相当令人惊艳。魔道具也能造福百姓。可是运用魔石的技术却让我感到害怕。因为那岂不是等于把魔物的力量放到自己身上吗？」

「……是啊。尤菲你说得没错。如果要说这是把自己变成魔物的技术，我也无从否认。」

「……就算明知是这样，殿下仍要追求那种东西吗？究竟是为了什么？」

尤菲认为这是可能会让自己变成魔物的禁忌。而我究竟又为了什么不惜使用这种手段？在我心中对这个疑问早有答案。因为那是一直长留在我心底的愿望。

「因为那是我的心愿。如果我没法用正常的方式使用魔法，那我也只有这个选择。因为我有个无论如何都想实现的心愿。」

「艾妮丝殿下的心愿？」

「我想成为魔法师。我想让人知道魔法是为了给人带来笑容而存在的东西。就算我的魔法跟其他人不一样也无所谓。我希望魔法会是能够对抗威胁的力量，也能用来开发能让生活更便利的道具，让大家脸上带有笑容。我就是想成为那样的魔法师。那并不是一个我会因为自己不能正常使用魔法就轻言放弃的梦想。」

没错。从变成现在的我之后，就一直无法抹去内心对魔法的憧憬。虽然有时甚至会认为这是一种诅咒，不过这也是我之所以是我的想法，所以无法否定这个念头。

「我很想知道在实现这个心愿之后能看到什么。我想确认自己能做到什么地步。世界上说不定还有其他跟我朝相同目标努力的人。所以我也希望自己能成为那些人的先驱。」

正因为这样，我用像祈祷的方式对尤菲说出我的想法。

「我希望你不要阻止我。直到你怎样都认为我是错的，觉得我真的无可救药的那一刻。相信尤菲你到时候一定能拉住我，这也包含在我的盘算当中。因为你是正统派的天才嘛。我当然也不想搞到让自己成为全民公敌。」

「……是殿下曾有这种经验的意思吗？」

「因为就算我不想那么做，也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我想做的事。所以我总是会去设想各种可能的状况。甚至还想过乾脆离开这个国家呢。」

在帕雷提亚王国认为魔学是异端。在这个将精灵视为朋友，认为应当崇敬精灵的国家里，对我这种把精灵石视为道具，想彻底解明神秘的异类抱持反感的人肯定大有人在。

我也曾有一些不好的回忆。也曾好几次感到懊恼、难过到想乾脆拋下一切。我要在这个国家生存非常困难。越是想坚持自己的想法，就越会遭遇更多痛苦。尽管如此，我之所以在这里的理由却十分单纯。

「可是我还是很喜欢这个国家。这个国家有令我向往的魔法，有就算我不能使用魔法还拥有异端想法，仍愿意接纳我的双亲，还有我在从事冒险者工作时接触到的国民。最重要的是我很喜欢这个国家伴随魔法发展的文化。」

就算有人讨厌我，就算那些能用让我羡慕不已的魔法的贵族再怎么疏远我，我依旧没法拋下自己向往魔法的感情。正因为这样，我才会如此深爱在这里的人。

无论别人怎样说我是异端的怪人，我仍是这个国家的公主。正因为身为王族，才能将魔学的研究推展到现在这种地步。所以至少在还能算回报的范围内，我也希望能为这个国家尽一点贡献。

「龙会飞，这对一个国家来说是严重的威胁。就算是在帕雷提亚王国，能对抗那种魔物的人也很有限。而且那种人都是这个国家的重要财产，但与龙交战就可能失去他们。所以我才要挺身而出。因为我拥有能在空中飞的技术，也能够与龙对抗。虽然最重要的还是能满足自己的需要，不过再怎么说，我都认为自己还有身为王族的自觉。」

「……艾妮丝殿下，您真是……」

「而且魔法师是要为了他人的笑容施展魔法的！所以我很想说我的魔法就是为了这种时候而准备的啊！」

我尽可能将自己的想法都传达给尤菲。仔细想想，我甚至没有对伊莉雅或父王说过这么多心里话。真不明白为何尤菲会是让我第一个想表明这些想法的对象。

只是单纯的偶然吗？还是有什么连我都没有察觉到的理由……算了，管他的。

因为尤菲是跟我一起来的人，所以才会想告诉她这些。这都是我之所以能成为我的必要选择。这是我之所以能成为我所必须去做的事。希望尤菲能瞭解我这样的想法。

尤菲在这时将全身都靠到我身上。我们原本就紧靠在一起的身体变得更加紧密。尤菲紧抱我身躯的双手更加紧紧搂住我。

「我一直都是理所当然地在使用魔法。从来没想过魔法究竟是该为了什么去使用的。所以在我眼中，殿下是个无比耀眼的人。」

从尤菲话语中感受到的感情，让我短暂摒住呼吸。那切实的话语甚至让我差点忍不住转头回望。

「我也想看到在殿下心愿实现后的结果。我想知道如果跟您一起走同一条路，究竟能在道路彼端看到什么。」

「尤菲……」

「我觉得在跟殿下一起走的这条路上，肯定能发现自己欠缺的东西。我是这么认为的。所以请殿下千万要珍惜自己。您的心愿肯定是非常尊贵的。可是我感觉那种想法可能会把您越带越远，让我感到害怕。我好怕会失去您。」

尤菲手臂上的温暖与她说出的话语，触动了我心底的某种感情……啊，我明白了。这或许就是我会对她倾诉想法的原因，感觉自己说不定已经找到了关于这个疑问的答案。

我还没办法清楚用言语去解释。可是总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十分接近答案。就像尤菲想从我身上寻找答案那样，我也想从她身上找到解答。尤菲是比任何人都接近我心中理想魔法师的天才。体现我理想的她，身为贵族千金也很完美。

可是我越是瞭解尤菲，就越明白她作为一个女生其实十分笨拙，是个会让人放心不下的女孩。

也许正因为她是让我抱持好感的对象，所以才会想让她看到我选择的道路。而也正因为她站在我无法选择的道路上，才更让我有如此想法。现在尤菲也希望看到我所选择的道路究竟会通往何方。她这样的话语，对我来说是胜过一切的鼓励。

「放心，我不会死的，我也不打算在这里停下来。所以，尤菲，你就尽量跟我一起去看这条路会走到哪里吧！就算是龙，也只不过是帮我暖场用的货色罢了！」

「……虽然殿下这样说也挺令人头痛的，但就按照您的意思吧。这或许就是您该有的模样吧。其实我明明觉得这么做很疯狂，这种感觉真是奇妙。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现在不该阻止您。既然这样，那我就奉陪到底吧。请让我以助手的身份跟在身边。」

尤菲用带著笑意的语气这么说。那是让我有点想回头确认她表情的开朗声音。这令我也忍不住高兴到发出笑声。

在要去对付龙的路上，我们这样的对话或许有些荒唐，但对我来说是一次十分重要的确认。希望尤菲也能跟我有同样的想法。

「尤菲！我们再快一点！我想加快速度，可以麻烦你用风魔法提供支援吗？」

「总算有机会像个助手一样跟殿下合作了……还请您不要失控喔。」

虽然尤菲这么说，但在心情这么愉悦的时候，感觉自己就算失控也不奇怪。我在闪过这种想法的同时，也感受著那股发自内心深处的喜悦。

＊　＊　＊

有龙出现的消息，是由几名发现它的冒险者在平安返回城镇后回报给公会。接到报告的冒险者公会也立刻进入警戒状态，并向各处发出通知。

没过多久，便有许多人开始感受到魔物狂潮即将到来的徵兆，无论是驻守在黑森林附近的骑士团，或是在附近活动的冒险者，也都为此绷紧神经。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对这些人来说，光是魔物狂潮就已经是能充分挑起危机感的状况，偏偏这次引发的原因还是无人不晓的龙。

「动作快！快让村人避难！布好阵式！一定要赶在魔物狂潮到来前完成！」

「喂！别碍事！小心点！」

「把能用的药通通拿来！这种时候吝啬可是会出人命的！」

吼叫声此起彼落，所有人都为了即将到来的战斗四处奔走。而在这样的混乱当中，有一群人显得不知所措。

这群人就是平安从黑森林返回城镇，并将看到龙的消息回报给公会的新进冒险者。

「现、现在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对手可是龙与魔物狂潮耶。」

「还能怎么办啊，我们也只能留在这里跟大家一起战斗。」

相较于陷入恐慌的新进冒险者，老手冒险者用无比平淡的语气给出这个答案。这让他们全都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著那名老手。

「就算现在逃跑，如果被魔物狂潮从后面追上也同样死路一条。留在这里跟骑士团并肩作战才比较有机会活下去。」

「可、可是，队长！对手是龙跟魔物狂潮耶！？我们能起到什么作用吗！」

「我能体谅你们会有这种想法。所以你们要跟避难群众一起走也无所谓。只要用护卫的名目，应该就不会有人为难你们了。」

「……但队长要留下来吗？」

「其实我很清楚现在应该是要闪人的时候。」

面对新人的疑问，身为老手的他脸上露出苦笑。他接著夸张地耸了一下肩膀。

「这次的对手太糟糕了。既然怎样都是一死，在临死前靠著蛮勇赌一把，死得也甘心一点。用这场战斗为我这个从来没在冒险者生涯里有亮眼成就的人生饯别也不错。反正原本就打算在带完你们这几个小子后，就差不多该退休了。」

听到老手耸肩说完这番话，其中一名新进冒险者往前站了出来。在他脸上不仅带著困惑，还带有几分对老手的愤怒。

「你不是说成为一名好冒险者的诀窍，就是要懂得保命吗！你不是教我们与其贪图名声，更要爱惜性命吗！你还教我们只要命还在，就不怕没机会重新来过！这些不都是队长教我们的吗！」

「嗯，你说的没错。不过如果我们全都跑了，搞不好会被人烙上胆小的烙印。就算对手是我们根本应付不来的魔物也一样。可是只要我一个人留下来，这件事甚至有机会被传为佳话。」

老手拍了一下那名新进冒险者的肩膀，用彷佛目空一切的表情说著。这让他瞬间明白了老手的用意，只见他紧闭著嘴唇，一脸喘不过气的模样。

「你们可以把为我报仇的想法，或把这天逃走的懊悔，当成自己成长的动力。怎样？这样听起来还不坏吧？」

老手的话语让所有人都不发一语。站到他面前的新进冒险者不知是基于不甘还是恐惧，将拳头紧握到微微打颤。没过多久，其中一人发出哽咽的声音。

「可是，如果是那样！就算我们留下来也可能会被说成是不知进退的蠢蛋，就算逃走也一样可能会被说成是胆小鬼吧！不管怎样都没有好下场嘛！」

「冒险者就是这样的行业。所以才要懂得保命，因为死了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等机会来了，你们得要卖命去掌握住。所以我才教你们要珍惜性命。」

「……你平常总是对我们大吼大叫的，但这次却好声好气的呢，队长。」

「我想说至少在临死前让你们觉得我是好人嘛。冒险者都是很爱面子的。」

听到老手的答覆，让那名瞪著他提出疑问的新手紧咬嘴唇。就在这个时候，远方传来像咆哮的声音，并且还能听到类似地鸣的声响正逐渐靠近。这些讯息全都挑起这群冒险者内心的恐惧。恐慌的情绪让他们甚至想立刻拔腿逃命。

「你们还有时间发抖吗！敢自称是冒险者，就要懂得用自己的脑袋采取行动！！」

「结果还是骂人了嘛！可恶！！」

老手的话语让站在他面前的新人用像想哭又想生气的表情喊著。如果不是这种状况，大概也没法逼著这些小伙子迅速做出判断吧。老手在内心苦笑。

就在老手想著这些人可能还需要他多吼几声，正准备扯开嗓门的时候，他们听到另外一阵不同于魔物狂潮逼近的喧哗声。

「──借过、借过！我来了！」

这个声音的语气与眼前的状况显得格格不入，也正因为这样，让这个声音清楚传进每个人的耳中。而且声音竟然还是来自上方。下一瞬间，两名少女的身影从天而降。

「……怎么可能？不会吧？」

老手的反应虽然有些茫然，但在他语气的最后却透露出喜色。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两名从天而降的少女身上。那手握看似扫帚的奇妙器具，抬头挺胸的身影，是这名老手再熟悉不过的光景。

就连先前到处奔走的骑士们也都停止了吼叫，四周顿时陷入一片寂静。两名少女的其中一人，有著一头被认为是「王族象徵」的白金色发丝。所有人都能理解那所代表的意义，这也代表所有人都清楚那名少女的身份。

就在这个时候，那名一脸茫然的老手冒险者就像看到什么滑稽的事情似的，忍不住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对了！对了！以你的本事，就算人在王都也赶得过来嘛！这会不会太扯啊！？喂！你们几个看清楚了！是笨蛋！笨蛋来了！而且还是个史无前例的大笨蛋呢！」

看到老手从先前的绝望瞬间转为满脸喜色，让新进冒险者们都感到困惑。不过丝毫不理会他们的困惑的老手接著说。

「她是只要哪里有珍奇魔物，就会真的像一阵风一样突然现身的怪人！会运用各种奇妙道具战斗的怪咖！虽然是个美人胚子，但却是我国史上罕有的问题儿！因为没有掩饰发色而让人认出身份，让她得到『狩猎的土匪公主』这样的称号！！」

「──是谁！刚才是哪个人说我是土匪的！？我不是说过很多遍吗？顶多只能说我是疯狂公主啊！！」

似乎不太能接受那个称号的少女立刻大声抗议。她正是身为王族，但却不会魔法，还因为没有王族风范的个性与表现，让自己恶名远播的问题儿。但同时也被国民带著敬意与亲近感用称号称呼的人。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公主，她正是能突破眼前困境的希望。

＊　＊　＊

在结束空中之旅来到前线，我立刻就被不知哪个家伙用那个不名誉的称号叫我。土匪是什么意思？我才没有那么过份呢！如果用疯狂公主来形容我身为魔道具开发者的身份，我还可以接受的说！我到底哪里像土匪了！

「艾妮丝菲亚殿下！？连公爵千金尤菲莉亚小姐也……两位为何会在这里！？」

一名从盔甲装饰来看像团长的骑士率先前来跟我们搭话。

对方脸上透露出相当复杂的情绪。虽然我以前就有以冒险者身份跟守护黑森林一带的骑士团合作，但像这样突然出现，也难怪会让对方感到困惑。

「我是接到给高阶冒险者的紧急召集才赶来帮忙的。对了，在我身边的尤菲是同行的助手。」

「下官明白艾妮丝菲亚殿下拥有高阶冒险者的身份，可是殿下贵为王族，实在不宜在此地久留！这次的魔物狂潮非同小可！」

「这是说如果是普通的魔物狂潮，艾妮丝殿下就算在这里出现也不奇怪吗……」

在我身旁的尤菲虽然小声吐嘈，但我决定华丽地忽视。这并没有什么不合理嘛。这可是能取得大量魔物素材的机会呢。尽管我在脑中这样辩解，不过我只是努力掩饰心里的想法，清了一下嗓子后开口。

「你应该很清楚用王族之类的藉口跟我说教也只是浪费时间吧？现在状况怎样？」

「……啊！真是的！殿下虽然令人觉得可靠，但实在是个对人心脏不好的人呢！现在骑士团的所有成员正与当地的冒险者联手构筑防卫线。可是……」

「我明白。如果是普通的魔物狂潮还有办法应付，但后面还有龙。就算在这里靠防卫线挡下魔物，只要龙加入战局，肯定免不了陷入混乱。」

「……是的。到时肯定会有极大死伤。最糟的状况，甚至可能全灭。」

面对骑士团长神色紧张地给出如此答覆，我也点头同意他的看法。状况果然不妙。

「可是如果不抵抗，村镇依旧很可能在涌出的魔物蹂躏下产生巨大伤亡。而且要是让龙从上空飞越，不仅是邻近的村镇，甚至有可能会波及王都。所以最好能在这里就把龙给挡下。我没说错吧？」

若是一般的魔物狂潮，只要拉起防卫线并采取迎击态势就能应付，但这次最主要的问题，还是跟在后面的龙。

而且魔物有互相捕食的倾向。不清楚这种行为是为了吸收力量，还是单纯为了争夺地盘。无论是基于何种理由，魔物彼此间的争斗相当激烈。如果是魔石种，大多都是单独且强大的个体，很少会成群行动，而且还会主动袭击附近的魔物，彷佛像把它们全视为自己的猎物。

这也是魔石种经常会是引发魔物狂潮的原因，而这次的对手偏偏又是会飞的龙，因此就算想要打防卫战，也会被从上空飞越，导致防线失去作用。可是如果让龙追著被它视为猎物的魔物闯入战场，也难以避免局势陷入混乱。

可是，现在这里有我这个可以说是我国唯一一个「能飞的战力」。

「恕下官先请教殿下一个问题。您是认真的吗？不，您是清醒的吗？」

「我是也很想反问很多问题，不过我很认真，也很清醒。如果龙出现了，我会负责对付它的。」

我的答覆让看著我的骑士团长倒抽一口凉气。只见他皱起眉头犹豫不决了好一段时间。骑士团长这样的反应让我不禁无奈地笑了。知道有人顾虑我的安危是很令人感激，但现在毕竟不是能那么做的状况。

「我想以你的立场，换这种说法你应该比较容易接受吧？这是我身为帕雷提亚公主所下达的命令。在我对付龙的时候，麻烦你们挡住魔物狂潮。啊，我也会参与打头阵的工作，到时麻烦计算我能分到素材喔！」

「……殿下您真的是……如果下官能使用那个魔道具，是很想说乾脆由下官去对付龙就好了……」

「让不习惯飞行的外行人去打空战，那太没道理了啦。」

「下官认为让王族飞上天去跟龙交手才更没道理呢。」

虽然骑士团长这个答覆让在我身旁的尤菲也点头附和，但我决定装聋作哑。不管怎么说，这是我以公主身份下达的命令，因此这些人也有了他们是听令行事的大义名分。应该是吧。

「总之真的没时间了。我打算打游击战，在龙出现前就麻烦你们全力备战跟提供支援。等到龙一现身，魔物狂潮就要麻烦你们接手了。」

「如果说这是命令，那下官也只能听令了。况且就算想劝阻殿下，您应该也不会听劝。反正这次您也没有事先知会陛下吧？」

「……我、我有请伊莉雅代为转达了啦。」

对于我这个牵强的答覆，尤菲跟骑士团长都用「问题不在那里吧？」的眼神刺向我。

「话说回来，殿下竟然连打头阵都要参加……在跟龙交手之前，是不是尽量避免无谓地消耗体力会比较好……」

「这样我能拿到的素材不就少了吗！？」

「啊，是……下官明白了……」

骑士团长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点头答覆。魔物狂潮可不常见耶！？好吧，要是太常出现也是大问题，所以不常发生也是好事啦。

可是若不是这种机会，也很难一口气拿到复数素材嘛！我又不是拿冒险者当正职的人。

「另外，呃……公爵千金也要同行吗……？」

「是我主动要求同行的。」

「……殿下需要护卫吗？」

「你们有不会扯我后腿的精锐吗？」

「哈哈哈，殿下说笑了……下官明白了，所以这是不需要护卫的意思。」

骑士团长用带著叹息的苦笑回答。我高阶冒险者的身份可不是摆好看的。虽然这有点像在自夸，但我自认在这个国家里也算是顶尖好手。

虽然是题外话，就算面对会用魔法的贵族，我也有碾压对手的自信。应该说贵族大多都是习惯待在后方施展魔法，虽然也有些人基于嗜好练习剑术，但只要不是以成为骑士为目标锻炼剑术的贵族，一旦演变成肉搏战也不是我的对手。

而且就某种角度来说，我可以算是魔法师的天敌。我的魔力剑不同于普通的剑，有能切散魔法的附属效果。虽然没办法对付伴随实体的魔法，但我的魔力剑是能与魔法对抗的武器。以前跟会用魔法的高阶冒险者进行模拟战时，就曾让对手因此满腹牢骚，现在回想起来还真令人怀念。

「真要说起来，我反而比较像尤菲的护卫吧。尤菲，你在附近没有其他人的时候，可以施展大规模魔法歼灭魔物吧？」

「……我会全力以赴的。我承诺一定会拿出不辱个人名声的表现。」

「很好，这样一来有其他护卫反而碍事。我会边担任你的护卫边吸引魔物，你到时候就用魔法歼灭魔物吧。」

「好的。」

「如果看到龙出现，我们就先撤退让你们接手对付魔物。然后我再去跟龙交手。在龙出现之后，尤菲你可以也待在后方提供支援吗？」

「……殿下打算独自对抗龙吗？」

「因为要进行空战嘛，你能在那种状态下支援我吗？」

被我这么一问，尤菲立刻皱起眉头，显得面有难色。这个世界还没有空战的概念。要是被支援的人误射，那可不是闹著玩的。与其冒那种风险，让她的力量用在歼灭魔物狂潮上还比较有效率。

「如果把魔物狂潮歼灭，龙说不定也会撤退。这是效率的问题。你应该懂吧？尤菲。」

「……有些事情就算懂，在心情上还是很难接受的。」

「我知道，我也很清楚都是我才害你有现在这种表情。在这样的前提下跟你保证，我不会有事的。」

「……我相信您。艾妮丝殿下。」

我将手放在尤菲肩膀上说完话后，她便抓住我的手，接著就像祈祷似地用双手紧紧握住我的手，然后用额头贴著我被她握住的手。我们就这样维持了一段时间，不过在听到远方传来魔物狂潮逼近的声音后，尤菲也松手对我说。

「我们动身吧，艾妮丝殿下。」

「嗯。我很期待看到你展现实力喔。」

我还不清楚尤菲真正的实力。所以我其实很期待看到她会有何等表现。

「还请两位务必保重。祝两位旗开得胜。」

「骑士团长，你也一样要保重。要是少了你，我以后来黑森林会很不方便的！有空再一起喝茶喔！」

我开朗回应带著严肃表情对我们行最敬礼的骑士团长之后，便带著尤菲一起往森林的方向跑去。衔接黑森林入口与防卫线的道路周围是一片平原，我可以看到大群魔物穿过森林间的每个缝隙，一股脑地涌向平原。感觉再过不久大群魔物便会冲出森林，对防卫线造成冲击。

「哇，数量好多喔。如果是普通的魔物狂潮，这就是很让人开心的状况了！」

「有哪个公主会因为魔物狂潮感到开心的……」

「当然是怪咖公主啦。」

我如此回答正在叹气的尤菲，同时也不忘从怀中取出一个携带用的瓶子。看到瓶子里头装的药丸，尤菲不禁皱起眉头。

「……艾妮丝殿下，那是什么？」

「这是我研究的精华之一。只是这跟魔道具不一样，是不能公诸于世的东西。这是把魔石弄碎再掺进其他药材制成的药。我自己是称为魔药啦。」

毕竟这玩意有点类似前世的毒品。在确定采用这种形式之前，尝试的阶段也让我吃了很多苦头。

可是这是相当危险的技术，不能让这玩意普及。我之所以使用魔药这个称呼，其中也包含警惕的意味。

「那是用魔石制成的药吗！？」

「没错。里面当然还有其他东西啦。只是摄取过多会有不良影响，所以光是调药就花了我好几年时间呢。」

「……我们晚点得好好聊聊这件事。」

尤菲用吓人的表情瞪著我。我耸肩不去理会她的反应，接著将一粒药丸放进口中。

「喔，对了。这玩意虽然有些副作用，但没什么好担心的。」

「真的没问题吧！？」

「安啦、安啦。只是会有些亢奋，还是该说会有点丧失理性，总之就只是那样啦。」

「为什么我听起来一点都不觉得安心！？」

我在尤菲的抱怨声中豪爽地咬碎嘴里的药丸。坦白说药丸在被咬碎后的味道实在很糟。但还是强迫自己硬是把那让人感觉不适的味道给吞下肚。

魔药在转眼间便发挥作用。在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之后，随之涌现的是高潮般的幸福感。

「……呵呵、呵呵呵！啊哈哈哈！」

啊～我越来越兴奋了。接著要开始的是一场狩猎。而且还有过去从未见过的珍奇猎物在等著我，这怎么能不兴奋呢？所以会忍不住大笑也是理所当然的。彷佛欲火焚身般的兴奋让我嘴角忍不住上扬。

魔药的效果迅速遍及全身。这和骑士一般常用来提升身体能力的身体强化魔法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过我特别针对那个效果搭配经过严选的调剂方式，让魔药的效果超越普通的身体强化魔法。现在我能做出近乎魔物的动作。

「艾妮丝殿下……」

为了让看起来忧心忡忡的尤菲安心，我轻松地挥了挥手。

「没事、没事！我这就去随便解决几头魔物！你要施展魔法时记得先提醒我一下喔！我会很快退开的！」

我两手握著魔力剑冲了出去。几乎就在我往森林冲去的同时，我也看到在最前方的魔物群从森林中现身。

「啊哈哈哈哈！来了、来了！那我也……不客气了！！」

我双腿一个使力，让身体以近乎贴近地面的方式往前冲去。我在双手握著的魔力剑上灌注魔力，形成魔力刃。

迎面而来的魔物种类相当多样。有长得像狼，也有像猴子，甚至还有看起来像一朵会走路的大花的魔物。各种在前世都只存在于幻想中的魔物，成群结队地聚集在一块。

那些魔物全都为了迎击我而显露出敌意。可是──现在才有反应已经太慢了。

「一个！」

率先朝我扑来的狼系魔物被我斩下脑袋。从我后方扑来的猿系魔物也被我改用另一只手持握的魔力剑刺穿。

「两个！」

我顺势翻身、画出了一个圆弧将刺在剑上的魔物甩了出去，接著反握剑柄，从巨花根部一剑将它一分为二。每次跟被我消灭的魔物交错而过，飞散的血液与体液都逐渐将我濡湿。

「三、四、五、六、七、八、九，加上你就十个了！」

在体能经魔药强化后所感知到的世界，彷佛连时间都变得缓慢。接连朝我逼近的魔物被我斩下脑袋、劈开身躯，甚至被我一脚踹飞折断颈骨。

我数著被我解决的魔物数量，越数声音就越是兴奋。光是想到我解决的魔物全都会变成研究素材，就让我笑到合不拢嘴。

「灰狼、杀人猩猩、曼陀罗草！啊，那边还有鸡蛇呢！黑森林真不是盖的！呀！真是太棒了！！」

我自觉到自己正因为兴奋而露出恍惚的笑容。就是这样我才会每次都欲罢不能地参加对抗魔物狂潮的机会。

不过偏偏有个家伙在我正爽的时候泼我冷水。那就是体形庞大、会用双脚行走的长毛魔物·巨魔。它手里抡著用树干削成的棍棒朝我冲来。重点是那家伙一路上踩烂了许多我解决掉的魔物。

「──搞什么啊！」

我开心的情绪顿时被浇熄。我瞪著那只巨魔，忍不住发出像不带任何感情的低沉声音。这王八蛋到底在搞什么鬼？

「这样会把素材弄坏的！！」

这个魔物实在太碍事了，我得尽快把它除掉。也顺便让其他逼近到我身边的魔物一并陪葬。

抱著这样想法的我，在魔力剑当中注入更多魔力。反映我意志的魔力剑发出强光，剑刃的形状也产生变化。变形的剑身长度超过了我的身高。我让手中的魔力剑像风车的扇叶般开始转动。

巨魔本身连同朝我挥落的棍棒都被转动的魔力刃应声切开，跟著它一拥而上的魔物也通通被剑刃一分为二。

「去死啦！」

弄坏我素材的不识相魔物就该乖乖给我躺下。不知什么时候我身边已经满是魔物的尸骸。不过就算我解决它们，魔物狂潮也不会就此打住。从森林当中接连涌出的魔物与前方似乎对我产生畏惧而停下脚步的魔物，就这么撞成一团。

「吼唷！这样又踩又撞的，素材会坏掉的啦！！」

就在我正被这股怒气驱使，打算再往前深入的时候。

「艾妮丝殿下，请让开！！」

我激昂的意识瞬间恢复冷静。那是尤菲的声音。明白那是她给我的信号后，我便全力往后跳开，迅速后退。我转头确认尤菲的位置后，便一路退到她身边。

来到尤菲身边的我，能清楚感受到从她身上涌现的魔力。那种感觉彷佛世界上的所有物体都为之震动。在她周围似乎正处于以魔法将魔力具现化的前一阶段，令人联想到精灵的光芒在尤菲身边像要画出魔法阵般舞动，这样的光景令我不禁看到出神。

「我期望出现在此处的是灼热牢笼，将映入眼中的一切全部笼罩，悉数化为灰烬。」

尤菲响亮的咏唱声让人感觉她就像一个支配者。话说回来，这是透过咏唱施展的魔法吧！？以尤菲的实力，就算不用咏唱也能施展魔法，那么她这样透过咏唱赋予明确意念的魔法，究竟又会有多大威力──

「──爆炸！！」

尤菲像宣告般高声喊出的魔法，迅速在眼前成形。正如她咏唱所形容的，眼前出现以半球状膨胀，在转眼间将大群魔物烧成灰烬的灼热牢笼。就连外围仅是余波的热风，都有著让人感觉皮肤彷佛著火的热度。手持亚坎歇尔、看著那半球状火焰牢笼的尤菲，那毫无表情的侧脸让人感觉有些发毛。

而我──只能看得出神并感受著自己剧烈的心跳。我自觉到这当中包含了魔药的影响。可是就算没有受到魔药影响，现在的尤菲多半也会令我看傻了眼。

因为她就像呼吸一样理所当然地施展出令我向往不已的魔法。这样的天赋、名为尤菲莉亚的人，完完全全掳获了我的思绪。此刻的她就是如此美丽。

「……呃，尤菲！我搞定的那些素材也全被你烧掉了啦！全都烧成灰了！」

「咦？」

因为看尤菲看傻了眼，让我一下没意识过来，但很快就惊觉到事情不对，并开始大叫。在我哀叫的同时，尤菲的魔法似乎也失去了效果，那半球状的灼热牢笼逐渐缩小消失。至于尤菲则是在发出沉重的叹息声后，斜眼瞄著我。

「……都这种时候了，殿下您真是……」

「可是……！」

「……关于那个药，之后我们一定要好好讨论一下！」

不知为何，看著那一片被烧得焦黑的土地，让我感觉相当不舍。可是尤菲的魔法真的很惊人。老实说，我原本也没想到她的魔法竟有如此威力。这就是真正的魔法师、这就是天才。这就是站在我渴望领域中的天选之人。

心中满是向往的我，抱著如此想法望著尤菲的脸，然而一个传进耳中的声音将我的意识拉回现实。那是十分适合用咆哮来形容的声音。

「……艾妮丝殿下。」

「我知道。我们先回去一趟，尤菲。」

我点头回应尤菲的催促，开始往防卫线撤退。就在这个时候，一支由骑士团与冒险者组成的部队及时接手我们空出的位置，而那个发出咆哮的身影也同时自天空现身。

我所看到的，是远比人类巨大的身躯。那堪称雄伟的身影甚至让人不禁心生敬畏。尽管仍有好一段距离，但那堂堂显露在众人面前的身影，完全没有令人误认的余地。龙终于现身了。

虽然常有人说龙是类似蜥蜴的生物，但两者根本无法相提并论。眼前的龙更接近我前世所认知的怪兽。

让人感觉能够直立行走的身形，搭配雄伟的翅膀，带有利爪的双手与凶恶的獠牙。光从这些叙述，或许只会让人联想到某种骇人的生物，然而那覆盖全身的红色鳞片与优美的龙角却又充满了生命的美丽。甚至可说是一尊活生生的艺术品。

「那就是……龙……！」

龙之所以现身，不知是对尤菲的大规模魔法有所反应，还是因为自己视为猎物的魔物被人类消灭而感到愤怒。也可能只是单纯的地盘意识。但这些疑问我都没有答案。

但我知道──那是我所梦寐以求，魅力十足的生物。难以克制的兴奋令我的心脏剧烈跳动。

「太棒了！真是太棒了！世上竟然有那种生物！这个世界真是太美好了！」

我至今也看过许许多多的魔物。其中当然也包括魔石种。我也遇过具有强烈存在感，令我为之胆寒的魔物。可是就在此刻，我眼前那个身影的存在感，足以完全盖过我对其他魔物的记忆。

我感觉自己就像血液沸腾似地全身颤抖。我即将要挑战那个生物。挑战那就像王者般置身高空，彷佛在宣示自己没有任何敌手般，任意在空中翱翔的生物。

「艾妮丝殿下……」

尤菲那透露担忧的声音让我将意识转到她身上。我对显得不安的尤菲露出笑容。

「放心啦！比起那种事，你看清楚，尤菲！这个世界上有那么美好的生物呢！龙真是太棒了，简直像作梦一样！如果我能对那头龙身上的魔石进行加工，可以拥有什么样的力量呢！？」

我想知道更多。我想彻头彻尾的瞭解龙这种生物。我想挖遍所有关于龙的秘密。然后将那些知识化为养分。为了让我能比现在更往前进，前进到没有任何人抵达过的境地。

「艾妮丝菲亚殿下！」

「骑士团长！」

「……下官认为殿下应该需要这个，所以就带过来了。」

骑士团与冒险者组成的联合部队已经开始迎击魔物狂潮。而理应要负责指挥的人还特地帮我把魔女扫帚送了过来。脸上浮现笑容的我接过扫帚。

「谢啦！那就像之前说好的，我这就上去会会它。尤菲能麻烦你照顾吗？」

「遵命。再次祝殿下能大获全胜。」

尽管骑士团长脸上带著复杂的表情，但还是不忘给我祝福。我对尤菲点了一下头，随即跨上魔女扫帚，用单手紧握握柄。没有握住魔女扫帚的手则握著魔力剑，一切准备就绪。

「尤菲，那我要离开一下啰！」

我已经没法再压抑下去了。我顺从自己的意念在魔女扫帚上注入魔力，接著就像离弦的弓箭般冲上天际。在我前去的方向，是悠然在空中飞翔，彷佛自认没有任何敌手的龙。

悠哉飞行的龙似乎直到此刻才察觉到我的存在，视线朝我转来。它的反应让我联想到听见飞虫振翅声响的人类，令我忍不住失笑。

「幸会！然后，吃我这招！！」

我放任兴奋的情绪大声吶喊，并试图在与对手交错而过的时候用剑身超过自己身高的魔力剑剑刃划过龙的身躯。

可是我的剑刃却被龙鳞挡下。不，这样的叙述并不正确。若一定要清楚说明，与其说是被挡下，更像剑刃被「卡住」。

「唔！竟然会……！」

我迅速削弱注入剑柄的魔力，降低魔力刃的输出。失去剑刃机能的魔力刃这才得以从龙鳞中抽出，然而我整个人却被残留的离心力摆布。在勉强稳住姿势的同时，也察觉到龙落在我身上的视线。

只见龙在空中翻转那庞大身躯，紧接著朝我逼近的东西──是尾巴！

「啧！」

我急忙在魔女扫帚上注入魔力，猛烈加速，搭配往下俯冲的轨道躲开尾巴的扫击。然而在我想拉回高度的时候，我发现龙已经占据我上方的空间。这次它张开了嘴。那巨大到能轻易将人整个吞下，其中还有大排凶恶利牙的血盆大口急速朝我逼近。

「休想吃掉我！！」

为了躲避龙牙，我整个人往旁边侧滚并全速前进。只要稍有迟疑就可能会将我撕裂的咬合声就在身边响起。

在一阵令背部发毛的寒意之后，我脸上浮现彷佛嘴角抽搐般的笑容。为了压下涌上心头的恐惧而放声喊叫。

「正合我意！」

我一个翻身调转飞行方向，与龙正面对峙。

我让魔力刃再次伸展，朝龙迎面砍去。这次斩击同样遭到那股卡住剑刃的感觉阻挠。我甚至无法在龙鳞上面制造丝毫伤痕。

「那又怎样！！」

如果是威力不够，那就加大威力。我在剑上注入更多魔力，而魔力刃也反映我注入的魔力，变得更加耀眼。下一瞬间，那股将我剑刃卡住的阻力彷佛突然消失，让我的剑刃宛如滑了过去。

「──咦？」

我连忙重新握紧险些脱手的魔力剑，同时转头确认刚才剑刃滑过的地方。我看到龙在被剑刃划过的躯体上，多了一道正在淌血的伤口。刚才那种触感是怎么回事？我连同那个卡住我剑刃的感觉一并切开了吗？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龙发出的咆哮不仅震动我的鼓膜，甚至我全身都为之震动。这声咆哮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源自被我划伤的愤怒。只知道龙那感觉像强烈斗气的意识完全集中到我身上。

「这是你总算发现到我算是威胁的意思吗？没错！有本事就放马过来吧！」

刚才那种卡住剑刃的感觉虽然令我有些在意，不过我已经知道自己的攻击并非毫无作用。

紧握魔女扫帚与魔力剑的我再次冲向龙。而这次当我冲过去并再次挥剑的时候，龙竟然一个后仰闪开这一击。

「这是──！？」

什么花招？我这个脱口说到一半的疑问，迎来的解答竟是一阵暴风。龙振翅产生的风压让我瞬间动弹不得。

「糟糕……！」

面对在正面对峙状态下迎面而来的强风，迫使我努力控制飞行轨道。然而就在我利用风压改变轨道，想侧身与龙拉开距离的时候，一个景象让我惊讶地目瞪口呆。

我看到龙的嘴巴正亮起微光。那跟先前尤菲在发动魔法时出现的现象十分相似。我的脑袋……不，是我全身的细胞都发出相同的吶喊。──快逃。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发出自己都觉得喉咙快裂开的叫声，急忙往魔女扫帚当中倾注魔力。

只见龙用类似吸气的动作让光在口中凝聚，随后它往我使出的攻击是──闪光。至少我对那个攻击只能有这样的认知。那道闪光伴随著让周围空间扭曲的余波，令周围的云雾一扫而散。

我无法掌握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然而还是能理解到一件事。

「我在下坠……！」

那阵余波似乎麻痹了我对空间的知觉，让我一下无法掌握自己正往哪个方向移动。在我设法重新掌控飞行状态的时候，突然感受到像某种东西从体内被抽离的感觉。那彷佛就像突然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般的冰冷感受。

（──糟糕，魔药的……效果……断了……！）

魔药有一定的有效时间。基于安全考量，我都是以有效时间偏短的方式去调配，然而这个考量偏偏让我在这个瞬间吃了瘪。瞬间丧失亢奋情绪的脑袋，先是因为接连的恐慌而陷入混乱，在好一段时间之后，我才总算理解自己只能眼睁睁看著地面急速逼近。

（不能……死……著地……至少……减缓冲击……魔力盾……充填魔力……发动……赶得上吗！？）

我努力将片段的思绪连结起来，尽可能尝试减轻伤害。

所幸我坠落的地方没有任何人。那里似乎是个与主战场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这样我应该勉强可以在不扩大伤害的状况下落地……

「──艾妮丝殿下 ！！」

我听到这个闯进思绪中的激动吶喊。就在这时，一个彷佛包覆全身的冲击瞬间中断了我的意识。

＊　＊　＊

「尤菲莉亚小姐，请您先退到后方去！您先前施展的大规模魔法不适合在混战中使用。如果您会治愈魔法，还请到后方提供支援！」

「……我明白了，我会退到后方去的。」

艾妮丝殿下才刚往龙那里飞去，而我则听从骑士团长的要求退到后方。正如他所说，我的魔法虽然能发挥大规模的效果，但要在混战中施展实在有难度。

骑士团长应该就是明白这个道理，才会请我改用没有多少人懂的治愈魔法在后方提供支援。我也十分清楚这种行动的必要性。

骑士团长可能也是期待我能在其他人治疗伤者的时候顺便充当护卫。尽管这当中可能也包含著不想让身为公爵千金的我处于最前线的想法。

也许是我之前施展的魔法发挥作用，魔物狂潮的进攻并没有特别强大，被送往后方的伤者也仅止于少数。这也让我难以克制自己的意识移到天上。

当看到艾妮丝殿下与龙正面交锋的时候，我感觉自己一阵目眩。艾妮丝殿下的首波攻击虽然没能奏效，但也巧妙避开龙的反击。

我能清楚看到殿下面对龙的反击仍竭力应战。她也让魔力剑放出前所未有的强光后朝龙挥砍。

我在这时看到龙鳞就像挡住魔力刃去路般，将殿下的斩击挡下。龙鳞的光芒看起来彷佛就像用魔力覆盖全身。

（那个光芒，难道是……魔力障壁？）

就理论上来说，那是与艾妮丝殿下的魔力剑与魔力盾原理相同的魔法。可是殿下说过目前要让魔力覆盖全身仍太过困难。

想到龙这种位于魔物顶点的种族竟能实现那个困难的构想，就让我自然地紧握拳头。要伤到那头龙，只有威力能胜过那个障壁的攻击才能奏效。不然就是得一直战到龙将魔力耗尽。

（艾妮丝殿下有那样的实力吗……？）

艾妮丝殿下「只是」不能使用魔法，但仍拥有异于常人的战力。从殿下刚才给魔物狂潮下马威的表现，让我清楚体认到这个事实。然而我心中却一直有股挥之不去的不安。

就在这个时候，应验我不安的瞬间迅速到来。龙似乎开始将伤到它的殿下视为威胁，用那巨大的双翼掀起强风。

老实说，那么庞大的身躯要光靠那对翅膀飞行，实在是难以令人置信的事，但疑问的答案很快就出现在我面前。如果那对翅膀能施展足以让龙飞行的魔法，这就能让巨龙飞行之谜获得解释。

当艾妮丝殿下在龙掀起的强风当中尝试维持飞行的同时，龙又采取了进一步的行动。

那股「魔法」发动的前兆，就连远在地面的我也感受得到。那是一股令人头皮发麻、全身打颤的魔力波动。我确信没有任何人能承受那头龙接下来要施展的攻击。然而艾妮丝殿下就位在龙的射线上。

「不！」

在我激动哀叫的同时，强光的奔流也朝艾妮丝殿下倾泄。那只是单纯的魔力波动，但正因为这样，那道强光也是单纯为破坏而生的暴力闪光。

那连大气都为之震动的一击，让人产生彷佛连天空都要被撕裂的错觉。殿下虽然避开攻击，但我也看到她正急速往地面坠落。虽然坠落的地点没有其他人会遭到波及，但那是很可能会让人丧命的速度。

──艾妮丝殿下就要死了。

这个想法让我不假思索地冲了出去。就算知道这是自己就算施展身体强化魔法全力奔跑也没法赶上的距离，我还是不可能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著她坠落。这一刻我脑中只想著要全力赶到她身边。

艾妮丝殿下迅速接近地面的光景，让我逐渐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并让专注力提升到极限。

我感觉自己体内有某种东西突然破裂。我在进入极限状态后所追求的东西，就只是赶到那个人下方。我脑中闪过一种奇妙的感觉。如果一定要形容，就像四散的碎片又重新聚集成形的感觉。我决定将自己委身给那股自己也不能完全掌握的感觉。

（我要速度，要更快，要比在地上奔跑更快，我到那个人身边！）

「对，就像她做的那样。」

我脚下一蹬，跃向空中，笔直地「飞」了过去。我感受著自己跟艾妮丝殿下迅速缩短的距离，还有彷佛要令心脏破裂般的剧烈心跳，就这样强行切入殿下坠落的位置。

「──艾妮丝殿下！」

我用还留有身体强化效果的身体，牢牢接住了殿下。然而依旧无法完全吸收冲击的我，就这么被压在下头。

「咳……咳、咳！」

「艾妮丝殿下！您没事吧！？」

「尤菲……？咦？是你……把我接住的吗……？」

坠落的冲击似乎让她的意识有些模糊，以手按著头的殿下对我提出这个疑问。

可是殿下很快就回过神，用那对恢复焦点的双眼望向天空。我看到她将手伸入怀中，再次取出那个放有魔药的瓶子。

这个景象让我不加思索地急忙拉住艾妮丝殿下的手。这让她用交杂惊讶与困惑的表情望著我。

「尤菲？」

「您还要一个人再打下去吗？您刚才差点就死了啊！？」

我过去从未经历过这种让胸口痛到彷佛要裂开的状况。我只是任凭一股冲动，在急促的呼吸中喊叫著。

「那种药也有副作用吧？您明明必须得依赖那种东西才能战斗！您根本就没有其他手段！为什么不能使用魔法却还想去对付那种怪物呢！？」

我之所以必须要与魔物战斗，是因为贵族肩负著必须保卫国家的义务。

对于从小就以贵族身份接受教育的我，这是再清楚不过的道理。但艾妮丝殿下却不是那样。她无法使用魔法，就算身为王族也是个被众人疏远的对象。

面对就算贵族恐怕也难拿出勇气对峙的龙，这个人无畏迎战的表现实在让我难以理解。如果不是为了义务，也不是为了使命，那我实在不明白她为何还能够战斗下去。

「您到底为什么──」

「──我的理由其实很简单。」

为什么？您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什么您现在……

──在这种时候，还笑得出来呢？

＊　＊　＊

「您到底为什么──」

受到坠落影响而朦胧的意识总算转为清晰。而我也在这时听到尤菲提出的疑问。我脑中立刻浮现出答案。我相信自己在说这个肯定能让尤菲理解的答案时，我的脸上一定是带著笑容。

「──我的理由其实很简单。因为这样才是『我心目中的魔法师』。」

我亲身感受了龙的威胁。在魔药效果已经消退的现在，其实我害怕到全身颤抖。我连自己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就算是这样，我还是不想逃避。我内心正发出怎样都不愿就此放弃的吶喊。

我想让自己成为能使用魔法的人。我也想对魔学进行更多钻研。我想开发更多魔道具。这些我全都不否认。那也是刺激我行动的原动力。可是在那些愿望的更深处，是一个更加单纯的想法。

那个想法是从我之所以会是现在这种个性的那天起，就一直在我心底的东西。

「那怪物会夺走人脸上的笑容，不能置之不理。所以我必须战斗。因为这样才是我心目中的魔法师。我所想像的魔法师是无论任何状况都会为了他人的笑容去施展魔法。所以我要与它战斗。要是在这种关头逃避，就再也没脸说自己是魔法师了。」

我认为这是意气之争。这是为了不放弃理想所必须做的选择。这是假如现在放弃就再也没办法挽回的东西。

「况且我就是拥有能够与龙对抗的魔法嘛。」

就算不能够正常使用魔法，拥有的力量还是能让我抬头挺胸地说「这就是我的魔法」。

这不是义务，不是职责，更不是什么使命。只是对自己要求的期望。这是基于我想成为这种人的想法，为自己挺身而出的战斗，并不是想为他人牺牲。我也不会从牺牲自己的行为中感到快乐，只是想看到自己所期望的景色。如此而已。

「笑一个，尤菲。因为我不会有事的。下次我会更加顺利的。而且你不是说过想跟我一起看我的梦想吗？实现某人的心愿，正是魔法师要做的事。」

我对魔法怀抱憧憬，因为魔法能为大家带来欢笑，所以我不会放弃要成为魔法师的梦想。所以我必须挺身对抗龙。因此我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并为了再次飞向天空而试著挣脱尤菲的手。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尤菲却更加用力地握紧我的手。

「我无法明白殿下的想法。」

「尤菲。」

「可是，如果是那种想法让我得以站在这里，那就是我想要守护的东西。所以我不想让您走。我不希望您去送死。」

泪痕，留下一道泪痕的泪珠沿著尤菲的脸颊滑落，同时她也激动地对我提出这个请求。我没有别开视线。尤菲承受著痛苦却仍直视我的双眼，向我表达内心的想法，她的话语深深触动我的心弦。

「如果您现在不去，您就不再是您的话！那至少带我一起走。我绝对不会妨碍殿下。我想理解殿下的魔法。我已经掌握到如何在空中飞行了。我也可以提供协助。我可以用魔法帮忙防御。我可以帮助殿下。所以、所以，拜托殿下──请您不要一个人离开……！」

尤菲用双手将我手给拉住的模样，看起来就像在祈祷。她看起来像要把自己的思念传达到我心中，像要将自己手上的温暖传到我身上。这让我那明明浑身颤抖却仍强迫自己战斗的思绪逐渐变得平静。

「不要一个人离开吗……」

我并不孤单。因为比任何人都接近我理想中「魔法师」样貌的尤菲，正陪伴在我身边。她愿意陪我这种人一起见识那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我的行为就算被人骂说是有勇无谋，就算让人感到傻眼，被人放弃，我也无可奈何。然而尤菲却容许我放手去做。

「好，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不会一个人离开。」

「艾妮丝殿下。」

「可是，我必须阻止它。所以我非去不可。但光靠自己很难打赢。尤菲，所以──你愿意陪我吗？」

我不知道这条路是否有终点，因为过去从来没有人肯为我这么做。实际面对这种状况，我根本没什么自信，我也想不到能如何报答尤菲。

如果她愿意让我保持自己的模样，那我也想贯彻到底。若尤菲的条件是我必须带著她一起走，那我也希望能由我对她提出这个请求。

「好的……我愿意。」

尤菲用点头答覆了我的要求。而且脸上还带著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美丽的微笑。

「只要您不嫌弃，无论是去天涯海角，我都会陪在殿下身边。」

「……未免也太夸张了。」

我先站了起来。接著再次向尤菲伸出短暂与她分开的手。

「既然都夸张过了，我们这就去立功吧。尤菲，我们一起去猎龙吧！」

「好的！」

尤菲用无比坚定的语气回应我的话语，然后抓紧我的手站了起来。

我拉起尤菲之后便取出装有魔药的瓶子。虽然连续服用的副作用让人害怕，但现在不是在意那种事情的时候。

我硬著头皮咬碎、吞下两颗药丸。魔药的效果让我的情绪迅速亢奋，全身充满活力。尽管如此，我仍留意要牢牢抓紧名为「意识」的缰绳。深吸一口气的我接著跨上魔女扫帚，然后转头望向尤菲。

「上来！」

点头之后坐到我后头的尤菲用双手紧紧环抱住我的腰。在确认对方坐稳后，我便再次往天空飞去。那头龙依旧停在上空。

它看起来似乎在等待我再次发起挑战。虽然我无法辨认龙的表情，但那露出利牙看似笑容的面孔感觉颇为诡异。

「这家伙竟然还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魔药让斗志取代了恐惧。从龙身上感到的诡异也同样被斗志盖过，因此我迅速让魔力剑展开剑刃，加速朝龙砍去。对方似乎也学到了教训，并没有选择硬吃下我的攻击，而是试图闪避。

「艾妮丝殿下！虽然只是推测，但我想它全身应该都有魔力障壁保护！」

「咦？全身都有魔力障壁？那不是……」

「理论上来说，就跟魔力剑的原理一样。所以我认为那就是龙鳞能挡住魔力剑的原因。换句话说，只要能突破那个障壁就能有效制造伤害！」

「原来如此，我砍到龙鳞时的奇妙触感，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看来这也是龙为何也开始对魔力剑有所提防。就结果来说，能够破坏魔法的魔力剑也是能突破龙鳞防御的武器。因为魔力障壁也算是一种魔法！

「要注意龙的翅膀！能够让那个庞大躯体飞行的力量，应该是来自龙特有的魔法！那个魔法就是由翅膀施展的！」

「就是刚才那股像强风一样的攻击吧！我懂了，所以如果要挑地方打，那应该先针对的地方就是……！」

「「翅膀！！」」

我与尤菲的异口同声地说。我躲开龙为了拉开距离而朝我挥来的尾巴。迅速在一个转弯之后看准下手的目标。

「尤菲，我想紧贴著龙施加攻击，但可能必须瞬间加速才能出其不意！你可以听我的信号让我加速吗！？」

「可以！交给我吧！」

「我这条命就交给你啰！」

「我早就准备好要这么做了！」

重新握好魔女扫帚的我，将意识专注在飞行上。目标是翅膀，就算只毁掉一边也好，我要将龙的翅膀斩下。为了寻找能实现这个想法的瞬间，我在空中高速飞行。

龙似乎也将意识集中在我们身上，让我难以绕到它的背面。无论怎样飞，龙始终保持面对我们的姿势。

「风刃！」

就在这个时候，尤菲用魔法对龙发动攻击。但利用风精灵制造的风刃没能突破龙的魔力障壁，在击中龙鳞的同时便迅速消散。

可是这波攻击仍短暂中断了龙的动作。我看准这个瞬间扯开嗓门喊。

「就是现在！！」

听到我的信号，尤菲也立刻用魔法加快飞行速度。一股身体被猛烈拉扯的感觉让血液瞬间冲上脑袋。我在闪烁的意识当中让我们高速飞过龙的脑袋旁。我转头回望，看到了龙的背部。眼睛盯著龙背的我松开放在魔女扫帚上的手。

在短暂的滞空之后，我在龙转身之前将魔力倾注到魔力剑中，双手紧握剑柄。高举过头的魔力剑就这样对准目标顺势挥落。

「这次换你下去了！！」

剑光一闪。这倾浑身之力的劈砍重击了龙翼连接躯体的部分。抵抗劈砍的冲击要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强劲。龙将覆盖全身的魔力强化了！？还是因为这是重要部位，所以用魔力防御的比重也比较高！？

「谁理你啊────！！」

砍下去、砍下去，把翅膀砍下来。心中只抱著这个念头的我持续对魔力剑注入魔力。下一瞬间，剑刃突然穿过了阻力，顺畅无比地贯穿的魔力刃，从紧邻躯体的关节将龙翼斩下。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龙发出哀嚎般的响亮咆哮，只见它在空中的姿势顿时失去平衡，就像被某种力量扯向地面，开始坠落。而我也接触到地面之前单手握住魔女扫帚，缓缓降低高度，让我们得以降落。在著地的同时，因为剧烈使用魔力跟魔药的影响，让我感觉眼前的景色忽明忽暗。

「艾妮丝殿下！」

「……唔，我没事。」

尤菲急忙上前抱住连站都站不稳的我。刚才也是因为紧抱著我的尤菲帮忙固定住魔女扫帚，所以我才得以用双手挥剑。如果我只能用单手肯定砍不下翅膀。

返回地面后丢开魔女扫帚的我，努力撑住自己几乎快瘫软倒下的身子，盯著龙坠落的地方。如果龙掉在森林深处会比较麻烦，所幸它是坠落在平原中央。

「如果刚才那一击能让它再也飞不起来，那之后就能演变成地面战了……！」

我抱著这样的期望，注视著那掀起大量烟尘起身的巨龙。只见龙转动的眼珠迅速停在我们身上，彷佛将我们视为死敌。

下一瞬间，我倒抽了一口凉气。因为我看到那家伙嘴里再次有魔光凝聚。我明白是龙息要来了。

「艾妮丝殿下！快躲开！」

尤菲激动的叫唤，让想对她点头的我移动了视线──这时映入我眼帘的某个景象让我瞬间僵住。

「……不行。」

「咦？」

「在我们身后……是战场！」

我看到了在身后一段距离的位置，骑士团与冒险者正在远方努力抵挡魔物狂潮。而那些人明显也在龙息的射程之内。如果我们躲开了，后面的整片区域都会被龙息扫过。

对龙来说，它不会在乎自己消灭的究竟是人还是魔物。那些全都只是养分，就算将那些养分消灭，它肯定也不会有丝毫抗拒。所以我不能退。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该怎么办？我焦躁地在内心重复相同的疑问。

而我最后想到的答案，竟然单纯到连自己都觉得傻眼。我将先前使用的魔力剑收回大腿上的绑带，然后抽出另一把新的魔力剑。

「尤菲，你用全力防御。只要能避免龙息波及战场就够了，用任何手段都没关系。」

「艾妮丝殿下，您想做什么！？」

「──我要切碎那玩意。」

那个攻击也是魔法。而且当中并没有物质的要素，是纯粹的魔力炮击，正因为是那样，魔力剑应该可以切碎那个炮击。问题在于我得发挥过去从未尝试过的庞大出力。我的答覆让尤菲大吃一惊，她紧张地喊著。

「这……这太乱来了！」

「没有其他方法了。」

「如果我们尽快逃离射线……」

「要是就这样让龙息射向战场，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所以我不能逃避。我的视线已经没有放在尤菲身上。我全心专注在龙息随时可能发射的瞬间。

「魔力剑，解除限制。」

我解开平常限制最大出力的魔力剑之限制。光就理论来说，要在魔力剑上注入多少魔力都没问题。

可是魔力剑既然是道具，自然也有其极限。这个限制就是为了避免魔力剑自毁所设置的。而现在正是我必须打破限制的时候。

因为如果不解除出力限制，魔力剑就无法拥有砍碎龙息的威力。我有可能在砍破龙息之前就先将魔力耗尽，魔力剑也可能在解除限制后承受不住魔力而自毁。不管怎么想，这都是一场有许多不利要素的吃亏赌局。

「不过，我也不是第一次吃亏了。」

没有魔法天赋的我，总是一直在面对不划算的赌局。因为那是我唯一能做的选择。不管失败多少次，就算偶尔会赌输，我也一定会不断赌下去。

「假如这是只能在这个瞬间做选择的状况，为了不让自己对选择后悔，就只能不停选择下去了。」

只靠一把剑与龙战斗，这简直就像骗小孩的英雄传说。内心某个不知该说是冷静还是兴奋的自己正这样耳语。这让我脸上不禁浮现笑容。尽管明明正处在可能下一瞬间就被龙息消灭的状况。

「我不是什么当公主的料，也不想要什么屠龙英雄的称号。可是，唯有一点我不能让步，那就是为了自称是魔法师。如果无法将不可能化为可能，那我就不能自称是魔法师了！！」

所以，我不会道歉的。尤菲。

「──我明白了。殿下就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吧。」

嗯。

「所以，请殿下让我看到您想做的事。我会尽全力保护好一切。无论是殿下还是您身后的一切，我都会全力保护好的。」

我知道。

「我会看著您的！！」

谢谢你，尤菲。

就在这个时候，前方爆出一道彷佛灼烧我双眼的闪光。龙喷出的龙息将眼前的景物瞬间染白。我紧盯前方抵抗著那染白的视野，高举魔力剑往下挥落。

「哼啊、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果要比喻我现在的举动，这就像对著激流挥剑，试图切开激流一样无谋。这实在不是能用剑切散的东西。这是任何人都能理解的道理。

可是──就算是那样，我握在手中的并不是普通的剑。这把剑正是魔法。

这是只有在这个世界才有、超越我所知理论，根据这个世界的道理而诞生的东西。我知道那个东西，我憧憬那个东西。我知道这是在我拥有现在这个身份的时候，就一直令我充满遐想的无限可能。

──只要有魔法，我甚至能在天上飞。

那个东西甚至让我能宣言人类没有不可能。如果没有魔法的世界都能实现飞行的梦想，那在这个世界应该能更进一步。正因为这样，没错，正因为这样！

「──所谓的不可能，就是要给人变成可能的东西啊！！」

魔力不够就再增加就好了。那魔力究竟是什么？既然魔力是从灵魂中溢出的某种东西，我应该能够挤出更多。如果要用到我的灵魂就尽管拿去吧！！

我感觉自己体内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正在剥落。我只是在强光当中全力倾注不让自己输给激流的力量，并在心中不停抱著一个期望。劈开、劈开、劈开。我一心只想著要劈散这股力量。

在这彷佛永无止境的时间内，在眼前一切都被白光覆盖的时候──我突然看到天空的颜色。

被强光遮蔽的世界，在逐渐分开的缝隙中重拾了应有的色彩与形状。

我看到站在我视线彼端的龙，从胸口到躯体多出了一道伤口。下一瞬间，彷佛事到如今才发现自己有受伤似地，血液猛然自伤口涌出。鲜血在大地上形成血泊，龙也无声地跪倒在地。只见那庞大的身躯彷佛瞬间失去力气地往地上瘫倒。那看起来实在不像现实会有的光景。直到这一刻，我才像想到要呼吸似地喘了一口气。

「呼！啊……」

我的喉咙彷佛著火般灼热。全身都在疼痛。那是一股彷佛让我的身、心、灵承受重压后的疼痛。然而我在疼痛当中仍想著必须确认自己造成的结果，因此努力拖著身躯往前走去。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直到我踏到弄湿大地的龙血，这才总算得以感受到自己正在与龙缩短距离。我走近一看，负伤的龙虽然俯卧在地，但仍有气息。就在这时龙也回望著我，可是在它的眼神里已经看不到丝毫敌意。

『──打得漂亮，稀人。』

此时，我听到一个直接在脑中响起的声音。我惊讶地望著眼前的龙。

「……刚才的声音，是你发出来的吗？」

龙会说人话？龙原来有这么高的智能？它说的稀人，是在说我吗？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我一下没法整理自己的思绪，只能茫然地看著眼前的龙。

『没错。奇异的稀人啊。如果能死在你手上，或许也是天命。尽管你的存在十分奇特，但也令我感到愉悦。』

「……你这样突然跟我说话，呃……我不知该说是吃惊，还是……抱歉……？」

完全没想到龙会说话的我，在混乱当中脱口致歉。这让龙就像充满倦意般微微眯起眼睛。

『你真是个十分奇异的稀人。为何要道歉？』

「……我完全没想过你是可以沟通的生物。我只是单方面地想杀你。」

『这点我们没有两样。我也只是因为死期将至，所以才选择使用言语罢了。你应该感到骄傲，就像你视为养分吸收的那些生命碎片一样。』

「……你连这种事都知道？」

我想龙所指的，应该是我以魔石为原料制成的魔药。竟然连这种事都能知道，这头龙的智能不知高到何种地步。

『像你这样奇异的稀人，恐怕很难见到吧？』

「稀人是在说我吗？为什么要那样叫我？」

『因为你身为人类这样的渺小种族，却能用自己的灵魂开辟道路。你是偶尔才会在世界上出现，有能力击败我这种登峰造极者的稀有之人。』

我刚刚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魔药的效果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我的兴奋已经冷却，一心只觉得自己可能犯下了什么天大的错误。

我看到龙的眼皮开始下沉。那个变化缓慢到让我足以确信它即将死去。

「……我真希望能跟你说更多话。」

『我等之间没有那个必要。』

这反映我切实想法的话语被龙果断否定。

『我不知道你追求的是什么东西。不过我可以预见你的未来。到时你必定会如同你先前做过的一样，连我都一并吞噬。』

那逐渐变细的眼睛看起来就要陷入沉睡，可是那眯起的眼睛似乎带著笑意。从我能听见的语调，让我怎么想都觉得龙正对我露出笑容。

『因此你有朝一日也将登峰造极。一旦你将我吞噬，我也会与你同在。──我可以预言，你有天也会是龙。』

什么都说不出口的我只能感受著嘴唇的颤抖，尽管觉得自己该说些话，但却想不到该说什么。

『能做到那种地步的稀人，大概只有你了。真是奇妙的缘分……对你来说，这应该是必要的结果。你就是为此与我一战，然后获胜。身为胜者，即便是我的尸骸也都任你处置。』

「……你不恨我吗？」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恨？你说恨吗？真是愉快的想法。既然你这么想，吞噬无数生命的稀人啊，我就「诅咒」你吧。你不仅能利用我的尸骸，也可以将我的存在刻印在灵魂当中。你就将我、将这个象徵永远背负下去吧！』

这个在脑中响起的话语中伴随著某种力量。一股全身突然发毛的感觉，让我察觉到自己被一股异物感猛然灌输到体内。那种感觉类似「话语」，又像「知识」。那是一种找不到词句形容，但却深深刻印进体内的某种东西。

那是刻进我体内的东西，可是感觉却又带著强烈的意志。不知为何，我感觉那就像一股受人托付的力量。我很想要瞭解更多，但却偏偏没有那个时间。

「……我是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我是取你性命，并将你吞噬之人。」

我在龙咽气之前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虽然我并不清楚这么做究竟有多少意义，但就是无法默默地看著这个生物从我眼前消失。听到我说这些话，龙的眼神中透露出些许动摇。

『……帕雷提亚？那个名字……原来如此！哈哈哈哈！原来你是那个受「精灵宠爱的血族」。那个血族竟会生下稀人，真是太讽刺了！艾妮丝菲亚，夺走我生命之人。我恳求你带著我的诅咒活下去吧。』

那感觉无比沉稳，彷佛接受一切结果的龙，在临死前留下一段会令人自由心证的话语后，缓缓闭上了眼睛。看著眼前的光景，我也缓缓闭上自己的双眼。

为了牢牢记住这个伟大的生物确实活过。我就像要将这份感觉刻在自己心中般献上默祷。在这之后，我的双腿顿时失去力气。

就在我整个人要往后倒下的时候，有人从后方抱住了我。

「艾妮丝殿下！」

是尤菲抱住了我。我在她的搀扶下勉强让自己重新稳住身子，这才转头望向她。我看见尤菲正一脸担心的模样，用泛著泪光的双眼看著我。

「殿下的意识还清楚吗？您刚才像梦游似地一直走到这里，还不停自言自语……」

「……咦？你什么都没听到吗？」

尤菲看来似乎真的不懂我在说什么。那么说，那头龙就只有对我说话而已。我真想再跟它说更多话，我总觉得那头龙应该还知道许多我还无法理解，甚至是我根本不知道的事情。而且它还说了许多令我在意的话……

「……对了，魔物狂潮怎样了！？」

现在可不是我能沉浸在余韵中的时候。因为龙而引发的魔物狂潮，现在不知怎么了。虽然在击败龙之后让我一下以为事情告一段落，但这同样也是很要紧的问题。

「魔物好像在龙被击败的同时退回森林里去了……殿下，请看那边。」

脸上带著微笑的尤菲用视线示意我望向身后。我此时已经能听到众人庆祝胜利的欢呼。在确认大家成功挡下魔物狂潮后，我感觉自己似乎又一次失了力气。

「……太好了，后面的人没有被龙息波及。真是太好了……」

「……您真是太乱来了。」

「这次我真的没法否定。」

「……您能够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尤菲紧紧抱住我，让我甚至能感受到她正微微颤抖。

同样的事要我再做一次恐怕也很难办到，而且可以的话，我自己也不想再来一次。就算是我，遇到这种状况也是会反省的。但就算是这样，如果真的再发生相同状况，我想自己应该还是会再挺身而出。

只是如果会害尤菲这样颤抖，下次我希望自己能想出更聪明的办法。希望自己能有更多选项。而要实现这个想法，无论是道具、知识，还是手段，我还是有太多欠缺的东西。

「……看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全身都靠在尤菲身上的我，感觉自己随时都有可能昏迷。可是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我把手搭在尤菲身上，让自己重新站稳脚步。

「艾妮丝殿下？」

「……我还有一件事得做。因为那是人家托付给我的东西。」

我不发一语地走到龙身边，并取出魔力剑。我用手触碰龙的身躯，摸索那个东西的所在，在找到的目标后，我便用魔力剑将那带有龙鳞的躯体切开。

「……有了。」

在龙的胸部深处，那个物体就与心脏连在一块。是龙的魔石。那宛如宝石般美丽的物体，是十分醒目的荣耀象徵。我小心翼翼地将那颗魔石从心脏上头割下。

「……这玩意还真大。这下可麻烦了。」

看到那呼应龙庞大身躯的魔石尺寸，令我不禁苦笑。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远方传来一队人马接近的声响。看来应该是骑士团派人过来确认状况。好吧，也只能拜托他们帮忙搬运这东西了。

想到这里，我便像失了力气似地叹一口气。从刚才开始我全身就痛得要命，意识也逐渐模糊。可是等骑士团的人过来之后，还得请他们……处理剩下的事……

「……艾妮丝殿下，请不要勉强。」

「……抱歉，尤菲。我有点累了……」

我话才说完，尤菲便过来将我抱住，让我得以放松力气。对方手臂的温暖让我感觉十分舒适，这让我在疲惫过头后疼痛不已的身躯得以放松。

我的意识很快就逐渐模糊。真伤脑筋，接下来明明还有很多事得处理的说。可是我这次真的是累坏了，现在就连要动一根手指都相当吃力。所以，只要一下就好。让我稍微休息一下。我很快就会起来了。

「──……您真的辛苦了。艾妮丝殿下。」

在我完全失去意识之前，感觉自己似乎听到尤菲用无比温柔的声音，对我说出感谢的话语。

第一卷 终章

我真的是打算躺一下就起来的，是真的。可是当我击败龙并再次睁开眼睛，已经是我整整躺了三天之后的事。原因是魔力消耗过度与过度摄取魔药所产生的反动与疲劳。结果我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置身在离宫的房内。

「早安，公主殿下。」

「……伊莉雅？这里是离宫……？……等等，那头龙怎样了！？」

「请殿下稍安勿躁。您在讨伐恶龙后已经昏睡三天了。」

「已经三天了！？」

「我被吩咐在您醒来之后要立刻通知陛下。陛下似乎会亲自过来拜访。」

「呃，不要啦。」

如果我没有昏睡，说不定还能找藉口逃避，结果我不仅是擅自飞出王宫，还在昏睡的状态下被送回离宫，这肯定是逃不了一顿说教了！不要，可以禁止会面吗！

「那我这就去通知陛下。」

「伊莉雅！我们打个商量！请你务必帮我说服父王……！」

「关于这件事，陛下与尤菲莉亚小姐已经先做好协议了，所以我虽然感到万分遗憾，但实在无法帮助您。呵呵！」

「这不好笑啦！啊，好痛！？我全身就像抽筋一样，痛死我了！！」

「恕我先告辞了，呵呵呵……」

「别这样啦！等一下，伊莉雅！至少再多给我一天时间……！」

我的死命泣诉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只见始终面无表情的伊莉雅留下诡异笑声后便离开房间。虽然有考虑逃走，但现在的我并非处在万全状态，这让我领悟到自己只能含著泪水，认命面对。

就这样，当伊莉雅离开房间后又过了一段时间，父王便出现在我面前。而且不只是父王，连尤菲与格兰兹公爵也在。光是这个阵仗就已经让我相当倒胃了，真想全力逃跑。我想立刻转身就跑，只是现在连转个脖子都会痛！

「……总算醒了吗？你这个怪咖蠢丫头。」

「父王，烦劳您特地远道而来，女儿艾妮丝菲亚内心不胜感激！敢问父王最近心情可好！？」

「哈！哈！哈！你是没看到我太阳穴的青筋吗？」

是，我看得很清楚。虽然父王笑得开心，但那个笑容让我压力超大的啦！父王！

「你这个傻女儿！！」

「噫！」

父王那震动鼓膜的怒吼，让我明显感受到自己脑袋受到冲击。

「有哪个王族会率先冲到最前线，而且还跑去跟龙单挑的！？而且竟然还把尤菲莉亚也拖下水，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这、这里面有著比山还高，比海还深的理由……」

「什么？」

「对不起！！是我太自作主张了！！而且也是我把尤菲拖下水的！！」

我最后屈服在父王的压力下大声认错。因为我感觉父王施加的压力当中，似乎带有某些黑暗情绪。

听到我认错的父王缓缓压下那股黑暗势力后长叹一声，接著用手指搓揉眉间。

「……你这丫头真是会惹麻烦。事情的来龙去脉我都已经听尤菲莉亚说了。也知道如果不是你及时赶到，很可能会有惨重的死伤。」

「咦？」

「如果只靠普通的战力，大概也只能尝试让龙耗尽魔力，不然就是像你那样用魔力刃为战斗的主力，但能够像你那样战斗的人并不多。更不用说要动员那种人赶到现场得花多少时间。就抑制损失这点来说，你的行动确实是得到了最好的结果。」

听到父王的话语，我也点头附和。我认为龙就是靠著能覆盖全身的魔力，所以才能以绝对强者的姿态君临一切。如果是用普通的魔法，感觉也必须要能持续用不亚于尤菲那样的高出力魔法攻击，才有可能突破那层防御。

假如想用普通的方法跟龙交战，就只能尝试持续用魔法攻击，来迫使它耗尽魔力。可是那样并不能阻止龙的进击，所以肯定会蒙受更大的伤亡。所以就结果来说，我主动冲出去拦住龙算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这也同样衍生了其他问题，你这个蠢丫头。现在状况被弄得更复杂了。」

「没有啦，我是有自己自作主张的自觉，可是如果能因此避免一些伤亡……」

「是没错。就这一点我也是很想称赞你的决定。不过考虑到你的身份，事情可没那么简单。更不用说你这次完全变成了亚尔加德的阻碍，所以事情更加棘手。」

「咦？这跟亚尔有什么关系？」

打心底搞不懂为何这时会扯出弟弟的我，忍不住发出疑问。

「讨伐恶龙是亚尔加德强烈希望能参与的行动。他应该是想藉由以王子的身份对抗恶龙，为这次的事情划下句点。」

「……咦？这么说，我完全把亚尔的如意算盘给砸了吗？」

「而且还是狠狠的砸个粉碎。」

唔哇！我完全不知道有那种事！话说回来，亚尔不是在被罚闭门思过吗！？既然这样就安分点嘛！好吧，我知道他一定会觉得我没资格说这种话啦！

「虽然你可能只是像往常一样不顾其他人的看法，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过这次你实在是太欠考虑了。竟然会做出这种处在两种极端的行动，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多亏你的行动，亚尔加德现在继续闭门思过，大家对你的行动现在也是评价两极。」

「独断专行且脑袋有病的怪咖公主，还有独自挺身对抗恶龙的英勇公主，是这样吗……？」

「大致就跟你这个认知差不多。」

父王又长叹了一声。我的评价两极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所以我是没差，这样要我考虑状况，说起来也太不讲道理了……

「……魔物狂潮有造成什么死伤吗？」

「死伤者很少。虽然有人重伤，不过考虑到发生魔物狂潮又有龙出现，这样的伤害已经算是小到出奇了。」

「那我就放心了。比起我自己的评价，我有帮到人比较重要。」

关于我没有王族风范的这件事，是我老早就死心的问题。比起他人对我的评价，我有自己觉得更重要的事。首先是不让骑士团与冒险者蒙受太多伤害。另外还有一个。对我自己来说，这可能更加重要。

「还有，龙是我解决的，所以素材应该归我吧！？」

「我知道那就是你的目的，不过你还真的是……！你不明白那种东西对国家来说，是多有价值的宝物吗！」

「我没说要全部啦！至少魔石我不会让步！因为那是人家托付给我的东西！」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父王满脸讶异地看著我。默默站在一旁的尤菲与格兰兹公爵，甚至连伊莉雅这时都将视线集中到我身上。这虽然让我有些却步，但这终究是我不能让步的事。

「是龙托付给我的。所以至少魔石要留给我。」

「慢著、慢著，艾妮丝啊，你的意思是…你有跟龙对话吗！？」

「原来那时候殿下不是在自言自语吗……？」

父王惊讶地大声和我确认，而尤菲则是语带紧张地询问。虽然我就算到现在也有些难以置信，不过我是真的跟龙说过话，所以想不信都不行。而且就算没有被龙托付，魔石也是我原本就想要的东西。

「我想是因为是被我打倒的关系，所以龙才只对我说话。你们信不信都无所谓。我自作主张的部分也甘愿接受惩处。所以至少魔石要留给我。」

「……唉！还真是祸不单行啊！」

「……陛下，能容臣说句话吗？」

「……你想说什么？格兰兹。」

「关于龙的后续处理当然也需要讨论，不过关于这次艾妮丝菲亚公主的奖赏与惩罚，臣有一些想法。」

「……说吧。」

「是。讨伐恶龙这件事，已经是无法对国民隐瞒的事实。这也包含艾妮丝菲亚公主在讨伐时所做出的贡献。在这种状况下，公然强调艾妮丝雅公主自作主张而惩罚，很可能会招致国民的反感。可是如果不做任何追究，想必也很可能令贵族有所不满。」

「所以惩罚艾妮丝会让人民无法接受，但如果不惩罚她，就会换成贵族难以接受吗？」

格兰兹公爵的话语让父王不悦地皱眉确认，公爵也随即点头。

「臣认为有必要对公主有所处罚，不过，是否可以让外界以为有臣作为后盾？也就是将公主这次的独断专行，解释成一切都是为了帮小女争取功绩所为。」

「父亲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尤菲吃惊地睁大眼睛看著格兰兹公爵。就连我自己都感到有些惊讶。

「如果那样说，不是会变成我在偏袒玛赞塔公爵家吗？」

「确实如此。不过这与事实应该也没有太大出入吧？」

「这样说是没错啦……」

原本我找尤菲当我的助手，就是为了帮她建立功绩，藉此盖过她因为被取消婚约而受创的评价。而这次尤菲跟我一起阻挡魔物狂潮，并在讨伐恶龙时有莫大贡献。就某些角度来看，可以说这种结果也符合了我原先的盘算。

「既然采取行动已是事实，就无法否定公主确实破坏了亚尔加德王子的盘算。况且如果小女当真重拾名誉，公主肯定也会与亚尔加德王子处于对立。」

「所以你才提议要主动成为艾妮丝的后盾吗？格兰兹。」

「是的。臣在成为公主的后盾之后，在立场上就能在向王家表达感谢的同时，也向公主致谢。」

「父亲大人是想将艾妮丝菲亚公主拉进您的派阀内吗？」

「尤菲，说起来，我的派阀算是军阀。当中也有许多公主的潜在支持者。既然公主已经与亚尔加德王子正面对立，那就不能让立场继续模糊下去。」

「这、这样说是没错啦，但我很不想扯进跟政治有关的麻烦耶！」

「这次您的行动实在太过醒目。所以也只能请您认命了。」

「不、不会吧！」

唔唔唔唔唔！好吧，其实我既然决定要庇护尤菲，原本就或多或少会与亚尔产生对立。虽然我们原本就是这种关系啦，不过因为我不怎么有站上台面的意思，因此对方也没有积极地想将我排除。

而且不管怎么说，由于我已经放弃了王位继承权，因此早就摆明了自己不会妨碍亚尔继承王位的立场。只是他不讲理地取消跟尤菲的婚约，才让我的立场又相对醒目起来。

而在这种局势下，我又立下了讨伐恶龙这样的大功，因此让我的立场变得更加醒目。而我采取行动的理由，如果又变成是为了让尤菲重拾名誉的美谈，肯定又会掀起一波话题。因为闯祸而成为焦点是没关系，但我实在不想因为获得肯定而受人瞩目，毕竟太麻烦了。

「唉……听起来我是不能拒绝了……」

「艾妮丝菲亚公主，关于这次的事，臣还想请您在我这里记一笔人情。」

「人情？」

「这次的事情加上亚尔加德王子先前的失态，肯定会有不少人为了与您攀关系而采取行动。臣可以代您应付那些人，但臣希望能用这件事换一笔人情。」

「……意思是我欠了你一份人情，所以你以后会找机会跟我讨回来吗？」

「这件事当然也包含殿下帮助尤菲的回礼，不过臣毕竟也有自己的盘算。」

嗯，真不知该如何答应才是。老实说，我实在不懂政治权谋。说起来我原本就是因为不想被阴谋牵扯进去，才积极保持距离的。

可是这次就算想保持距离，也因为我搞出的名堂太过火，想躲也躲不掉。父王会对该如何处置我的问题如此烦恼，也是因为兹事体大的关系。要同时平息国民与贵族的不满，还想要远离跟政治有关的权谋，这实在不是我搞得定的事情。演变成这样，找瞭解政治的人帮忙是最好的办法。

格兰兹公爵现在就是想帮我扛下这个工作。换句话说，他愿意在这次的问题上，成为我在政治方面的后盾。

可是如果答应就可能会被视为我就此加入格兰兹公爵的派阀。别误会，我与他派阀的人并没有什么过节。

格兰兹公爵是这个国家的宰相，也是父王在许多方面的顾问。同时也是在统领各地骑士团与国防的组织「国防省」的领袖，所以格兰兹公爵的派阀就如他本人所说，是不折不扣的军阀。

我以冒险者身份活动时，也曾有段时期跟各地的边境骑士团一起行动，或是以委托的形式提供协助。而且我跟近卫骑士团的关系也不算差。

他们会陪我练习剑术之类的，虽然我会被当成怪人看待，但我自认和他们的关系还算不坏。可是就算是这样，由于我猜不透格兰兹公爵的盘算，因此没办法轻易点头。

「……公爵你应该没有因为这次的事件，反对亚尔成为国王吧？」

「这次的事件虽然会让人对亚尔加德王子的资质产生怀疑，不过在我培养尤菲莉亚成为王子未婚妻时，心里就多少有个底了。姑且不论亚尔加德王子愚昧到会有损国益的状况，目前我这里还没有采取行动的打算。」

嗯，不管怎么说，我其实都别无选择。虽然我是很想乾脆就躲在离宫里，什么都不管，不过就目前这种状况，就算避不出面可能也会掀起波澜。如果别人能看成是我又像平常一样闯祸，自然是最好处理的状况，但跟龙扯上关系，事情当然没有那么简单。格兰兹公爵应该也是知道这次状况非同小可，才会做出这种提案。看样子似乎是没其他选择了。

「……那我就答应让你记一笔人情吧。这次可以麻烦你帮忙吗？」

「如公主所愿。陛下也同意吗？」

「……这样也好，我没意见。反正从得知这次事情结果的时候，你应该就已经大致拟定好对策了吧？格兰兹。」

「因为臣一心只想在陛下身边尽忠，为国家争取利益。」

父王看见格兰兹公爵恭谨地行礼后，露出不悦的皱眉表情。只见父王长叹一声之后，又转头看著我。

「艾妮丝，关于这次的惩罚，就是要你像个公主出席庆功宴。这是惩罚。无论从服装到举止，这次都必须收敛那古怪的脾气。」

「咦！？庆功宴？是庆祝讨伐恶龙的庆功宴吗！？而且我还是主角！？」

「这还用说吗？蠢丫头！这可是你自己立下的功劳！以后也要拿出符合公主的表现与态度，尽可能减少其他人的恶评！」

要我以后改过自新，变成一个像样的公主？什么鬼？我才不要呢。可是现在好像也不可能拒绝了。但我还是不想那么做。为什么我一定要出席什么庆功宴呢？而且还得加上得像个公主的条件，我肯定会窒息的！要像个公主这种事，对我来说太难了啦！

「既然这样，也可以趁机宣布小女正式成为艾妮丝菲亚公主的助手，并宣扬小女在这次行动中所立下的贡献。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唔───！不要啦───！人家不想要像公主啦───！」

「少跟我耍小孩脾气！蠢丫头！」

虽然父王很生气，但讨厌的事情就是讨厌！唉，我从现在就开始觉得忧郁了。我好想逃出去。

「尤菲莉亚，麻烦你帮艾妮丝做礼仪方面的复习。也要好好监视她，别让她给跑了。」

「遵命，陛下。」

「啊啊啊啊！不要啦！人家不要复习礼仪啦！」

「还有舞蹈。至少要让她拥有不会给王族丢脸的水准。」

「不───要────啦─────！」

似乎没有人听到我的抗议声，只见父王他们完全把我当空气似地开始讨论起来。

被彻底忽视的我虽然一直忿忿不平地哭叫，但完全没人理会，结果我只能垂著头，放弃抵抗。

＊　＊　＊

在决定举办成功讨伐恶龙的庆功宴之后，时间便飞快流逝。我身体一恢复状态便立刻为了全新的礼服让人丈量尺寸，并且开始接受礼仪与舞蹈的复习。由于我从童年之后便远离这方面的功课，为了弥补生疏的技能，让这次复习变成了魔鬼训练。

负责进行魔鬼训练的尤菲跟伊莉雅实在很吓人。我曾因为不想接受训练而试图逃跑，但立刻就被联手逮住。之后她们就开始对我严加监视，让我不得不打消逃跑的念头。

就这样，一转眼就来到了庆功宴的日子。而我从庆功宴开始之前，就已经因为精疲力竭而显得相当憔悴。更让我受不了的就是重到让我肩膀几乎动弹不得的这身礼服。

虽然是临时订制的礼服，不过因为伊莉雅从以前就有建立人脉，所以拥有无论任何时候都能立刻准备礼服的管道。她一直都是名十分能干的侍女，不过这笔帐我绝对会记住的。伊莉雅那家伙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连礼服都设计好了……

为这次庆功宴所准备的礼服，有著完全足以衬托我王族身份的水准。如果换成别的人来穿，我也会老实认同这件礼服的出色造型。

给人轻柔感觉的设计搭配粉红色的基础色调，还有白色的滚边装饰，加上构成精致图案的刺绣。就连身上带有华美装饰的珠宝，也都衬托著礼服的高雅。

在对著镜子时，让我甚至不敢相信镜中人是自己。经过细心化妆的我，就算保守地说也是一名美少女。可是我对自己那种样貌是越看越感到沮丧。

「你还要闹脾气闹到什么时候？」

「父王。」

就在我和镜子大眼瞪小眼的时候，父王进到房内。伊莉雅也随侍在旁。应该是她告知父王说我已经换好衣服并化好妆，所以父王才会进来吧。毕竟事前也安排好我要与父王一同亮相。这么快就要开始了吗？真讨厌。

我才刚叹气就立刻被父王瞪了一眼。不过父王接著也疲惫地垂下肩膀叹气。彷佛是看到什么令他感到遗憾的东西。

「如果不说话，你其实还挺有公主样啊……」

「不用父王鸡婆啦！我也从来不觉得自己像个公主过！」

听到我耐不住性子这样抱怨，父王立刻扬起眉毛回瞪。

「真是的……等等在宴席上可别这样说话喔，艾妮丝。」

「……女儿知道，父王。」

我在已经不知是今天第几次的叹气之后，就像按下开关似地让自己切换意识。

我克制情绪，试著用俯瞰的角度注视自己。感觉就像将自己的情感切开，从外侧控制自己的感觉。

我带著微笑向父王行礼之后，他脸上露出奇妙的表情。父王的表情就像见到鬼一样。虽然平常这应该是我会嘟嘴抱怨的状况，但现在我依旧保持微笑，牵起父王的手。

「还请父王留意别让臣下见到您现在的表情喔。」

「……你这种瞬间切换情绪的能力真的不管看几次都让人觉得很夸张呢。」

「父王过奖了。」

因为我表现而傻眼的父王带著叹息回答。而我只是微微歪头对父王保持微笑。这是我无论如何都得摆出王族风范时的公主模式。无论别人说什么，我都会保持柔和微笑并给出妥善回应。虽然看在父王眼里也只会觉得诡异而已。

「我们快动身吧。还请父王为女儿领路。」

「……嗯。」

「我们先走一步了，伊莉雅。」

「好的，公主殿下。祝您一切顺利。」

我用稳重语气回应伊莉雅的送行后，便在父王的护送下前往庆功宴会场。参加庆功宴的贵族似乎早已各自在宴席上欢谈。

庆功宴对贵族来说也是社交会场，也是他们获取情报的必要活动。天晓得在会场中有多少人会真心为我成功屠龙这件事感到高兴。在我走向会场的路上，脑海中不仅闪过这个想法。

「奥芬斯国王陛下与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驾到！」

司仪的声音让会场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我们身上。我抬头挺胸地跟著堂堂往前走的父王进入会场。父王首先得以国王的身份为这场庆功宴致词。因此他走上事先准备好的讲台，环视了一眼聚集在会场中的贵族。

「很荣幸各位参与今晚的庆功宴。今晚是为了庆功而办的宴席，请各位不用太过拘束。这次是为了庆祝我那不肖女儿艾妮丝菲亚在足以被称为天灾的恶龙来临时，挺身立下讨伐恶龙的大功。」

在父王介绍到我的时候，我便以符合公主身份的方式行礼。

「艾妮丝菲亚虽然讨伐恶龙有功，但其中也有犯下独断专行等必须追究的罪责。然而就算考量其过，也难掩其功，故予以表扬。而除了小女以外，尚有其他人在这次讨伐恶龙的壮举中有重要贡献。在此请我国的忠臣玛赞塔公爵，与千金尤菲莉亚上台！」

在父王的指示下，格兰兹公爵与尤菲也按照事前的演练，在恭谨行礼之后步上讲台。公爵此时身穿比平常有更多华美装饰的气派礼服。

而尤菲则是将一头白银色的头发盘在头上，身上穿著深蓝与浅蓝的渐层色调礼服。那众人公认的美貌在今天显得更加光彩夺目，就连她身上的珠宝都显得黯然失色。

「身为我国忠臣格兰兹之女的尤菲莉亚，由于这次讨伐恶龙时在我任性的女儿身边辅佐，才得以讨伐恶龙，此乃大功一件。」

「陛下过奖了。国难当头，我虽为女流也愿为国挺身一战。陛下肯不计我日前的失态赐与如此荣耀，我心中只有感谢。此外，由于我早已被任命为艾妮丝菲亚公主的助手，因此请将我的所有荣耀视为主人之功。所有功勋都应当归功于公主的英明决断。」

尤菲恭谨地跪下后说出这番话语。平常被这样吹捧，我肯定会害臊到不行，但现在只能挂起微笑的面具，避免将任何想法透露在脸上。

「嗯。尤菲莉亚，你这段时间受了不少委屈。我明白这次的赞扬不足以弥补你的付出，不过还期望你今后仍继续在我那不肖女儿身边展现忠诚。」

「我必不辜负陛下期望。」

「格兰兹，你教出了一个好女儿。期望你今后也继续为我效力。」

「臣愿为国家、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玛赞塔公爵家的父女在恭谨的回应之后行礼。父王看著两人点了一下头，接著将视线转到我身上。我也将双手放在身前，转身面向父王。

「艾妮丝菲亚，你此次的行为实属大功，然而你却疏忽了自己身为王族的责务。不能心无顾忌表扬你立下的功绩，实属遗憾。还望你今后能留意自己身为王族应有的举止。」

「女儿会竭尽所能，不辱流淌在体内的王家之血。」

「我也期望你能竭力让此言不虚。再次赘言，艾妮丝菲亚，你立下的乃是大功。你所期望的魔石将归你所有。虽非全部，但龙身上的素材也归你处置。」

太棒了！我努力克制自己脸上的表情，同时也在心里高声欢呼。这下龙的魔石就是我的了！超爽的！我的努力得到回报了！父王对在心中欣喜若狂的我瞄了一眼，接著将视线转到出席这次庆功宴的贵族身上。

「这次小女的魔学研究帮助我国渡过难关，这是众所皆知的事实。我也希望她今后也能继续为这个国家尽力。尤菲莉亚。」

「在，陛下。」

「我希望你就此正式成为小女的助手，继续展现你的才智。」

「遵命。我也期望能与艾妮丝菲亚公主一同摸索正确的道路。」

「很好，艾妮丝菲亚，你所开拓的道路是未知之道。务必留心，切勿偏离正途。」

「我必谨记在心。」

「很好！大家听著！今天举办的是庆祝国家免于国难的宴会！所有人都要尽情享受！」

父王说完话，这里又再次变成贵族们各自交谈的会场。我进到会场之后也陆续有贵族来向我问候。除了我之外，尤菲、格兰兹公爵，还有父王身边也都被贵族围绕。

唉！所以我才讨厌出席单纯沦为社交会场的宴会！那些挂著笑脸来跟我交谈的贵族，又有几个人是真心为我的表现感到高兴呢？我在应付这些人的同时脑中也不免闪过这样的抱怨。

「艾妮丝菲亚殿下，您这次的表现真是教人叹为观止啊。」

「谢谢。不才之身能得到您如此夸赞，令我不胜惶恐。」

「殿下太谦虚了。我也同样对您的才智感到佩服。」

「感谢您的赏识。」

面对接连来向我问候的贵族，我也始终挂著笑容的面具一一应对。不过当中鲜少有贵族会想留下来与我对话。会让贵族想花长时间对话的对象，主要是尤菲与父王。会场中的贵族会积极与他们攀谈，看他们谈话的感觉似乎也相当投缘。

毕竟我是个平常很少在社交场合露面的人。加上又是个出了名的怪人，自然不会有什么能跟人聊得投机的话题，在贵族当中肯定也有一些光是因为我的王族身份就对我感到不满的人。

说我会改过自新让自己有王族的样子，大概也没有人会信，毕竟我过去的前科实在罄竹难书。我现在也是打算安分一阵子，至少在亚尔的问题解决之前要努力让自己低调一点。

「祝艾妮丝菲亚殿下安好。这次的宴会您还满意吗？」

「谢谢，您太客气了……啊，是史普劳特吗？」

看到那个出声问候我的身影，让我不禁睁大眼睛，导致脸上的笑容面具有些破了功。因为前来问候的是个熟人。

「好久不见，看到殿下健康如昔，真是令人庆幸。」

「能得到鼎鼎大名的近卫骑士团长阁下亲自问候，我也深感荣幸。」

近卫骑士团的职责是保卫帕雷提亚王国的王城与城下都市，是个有莫高荣誉的组织。而就是由我眼前这个人担任被认为是由精锐组成的近卫骑士团之长。

他的名字是马修·史普劳特。这个人同时也是史普劳特伯爵家的当家，也是我在武术方面的启蒙导师。

拥有一头深绿色头发与淡绿色眼珠的他，给人温和的形象。不过他也拥有经过千锤百炼的武人体魄。虽然拥有符合气质的温和个性，但一旦置身战场，就会展现出指挥官的冷静与骑士的勇猛。

由于平时平易近人的气质加上又是出色的骑士，尽管早已结婚，但还是常会让在王宫工作的侍女为之著迷。就连现在也能感受到周围其他贵族千金集中在他身上的热情视线。

「看到您还是一样这么有人望，真是叫人羡慕。」

「艾妮丝菲亚公主，您这是在调侃我吗？公主殿下今天的装扮才真的是楚楚可怜呢。」

史普劳特面不改色地用笑容如此回应我。与他这样交谈让我总算能稍微卸下心防。

「我也听闻了殿下这次的活跃。虽然在独断专行的部分我也有些意见，不过正是因为殿下的竭力贡献，骑士团才得以避免付出惨痛代价。容我再次向殿下表达感谢。」

「别这么说，这次毕竟是也有可能动员到近卫骑士团的状况。听到对应这次魔物狂潮的骑士团并没有太多死伤，我也是松了一大口气呢。」

「这方面我也有接到报告。骑士们也衷心期望我能代为向殿下致谢。」

「真是太荣幸了，还请转达我期望众骑士今后也能竭力报效国家的心意。」

「好的……那么，殿下与大名鼎鼎的龙交手后，有什么感想吗？」

史普劳特的眼神一转，切入正题。我先端整自己的姿势，正视他的双眼。

「我很庆幸自己有及时出手。如果单靠骑士团的力量，结果恐怕会大不相同。」

「很棘手吗？」

「是我至今遇过最棘手的对手了。有先将魔女扫帚完成实在太走运了。」

「说得也是。无论是要像这次这样赶赴现场，还是要对抗会飞的魔物，那道具应该都能发挥重要的效果。」

他在点头附和后对我露出无比热情的眼神。

「艾妮丝菲亚殿下发明的魔道具实在相当出色……不过量产的机会，依旧很渺茫吗？」

史普劳特这句话终于让我的微笑面具脱落，露出苦笑。

「我是很感谢您的肯定，可是……您对我的发明也许有些过誉了。」

「虽然殿下这样的回应令我感到有些意外，不过……我能体察您的意思。」

配合我用意的史普劳特露出同样的苦笑。

史普劳特在我进行魔力剑的开发工作时大力提供帮助，也是促成魔力剑分配给部分担任王宫勤务的侍女作为护身装备，藉此协助推广的人，因此他对我也抱有正面评价。

尤其史普劳特还会对我的魔道具表示肯定，甚至还曾说如果有机会，希望魔力剑能成为骑士团的正式装备。不过他也十分理解这个国家的内情。身为近卫骑士团长，对政治自然也相当敏感。

「这件事想必也令陛下十分头痛吧。」

「还望您今后也能持续辅佐父王。」

「您真要这样说吗？那殿下平时表现得再端庄点岂不更好？」

史普劳特无奈地笑著说。年纪与父王相仿的史普劳特，两人彼此也有私交。如果不是在这种场合，他肯定会用更露骨的语句调侃我。

「……其实我还有其他事情想对公主殿下您禀报。关于殿下庇护尤菲莉亚小姐一事，我实在深感惭愧。虽然这种话由我口中说出可能不合礼数，但还请殿下接受我的谢罪。」

「啊……是因为纳维尔也有参与这次骚动的事吧。我能体会您的心情。」

看到史普劳特表情严肃地对我鞠躬致歉，让我也感到不是滋味。因为在尤菲被宣告退婚的时候，史普劳特的儿子也有参与其中。

我听说史普劳特与格兰兹公爵也是交情不错的好友。正因为有一定交情，这次的事件肯定也更令他们大受打击。而且他又是好人。

「团长您没有必要向我谢罪。而且对我来说这也是一次良机。因为在这次讨伐恶龙的时候，尤菲付出了不可或缺的贡献。能有这个机缘，说起来也是因为有那个事件的关系。所以对我来说并非全是坏事，还请您别太过挂心。」

「……殿下的宽大实在令人不胜感激。抱歉，这实在不该是在庆功宴席上聊的话题。」

「没关系，不用放在心上。」

「我想说的事情都说完了，还请殿下恕我先行告退……最后再容我说几句话，艾妮丝菲亚殿下。基于近卫骑士团长的立场，无法大加赞扬您的行为。不过我打从心底庆幸这个国家有您。」

只见史普劳特先是直视我的双眼，接著对我深深鞠躬行礼。这突然的话语让我只能注视对方低下的头，不知该如何反应。

当史普劳特重新抬起头，又用真挚的眼神对正在发楞的我继续说。

「如果不是有您，肯定会有更多人丧命。尽管明白您的顾虑，我仍由衷期盼您有在众人面前大展所长的一天。」

「……您过奖了，史普劳特。」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心意，但我还是会祝殿下今后能有所活跃。那就容我告辞了。」

「请慢走。」

史普劳特脸上带著平易近人的温和笑容转身离去。看著他的背影，我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我感觉自己受到的惊讶还尚未退去。

（……真是吓我一跳。这人就是偶尔会说那种话。）

虽然得到肯定我当然是会感到高兴，但要坦率接受却不容易。正当我在想这种事的时候，会场所演奏的音乐在这时转变。由于进入舞会时间，因此与我年纪相近的贵族子弟也前来向我邀舞。

我敷衍地在脸上挂起笑容，然后努力不让自己捅出纰漏。要是我不小心踩到人家的脚，不知以后又会怎样被人家笑话。

虽然尤菲跟伊莉雅也为让我避免出包而安排特训，但说老实话，我觉得跳舞快变成我的心灵创伤了。以后还是尽可能定期复习一下，避免忘记该怎么跳比较好。

就这样更换了一两个舞伴之后，我已经快要累坏了。

（趁下一个人来邀舞前，先逃到阳台去吧……）

我就这样匆匆逃向阳台。现在我依旧能听到会场内的悠扬乐声，也因为这样，阳台这边似乎没有其他身影。在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我也卸下自己作为公主的面具。光是这样有意识的切换，就让我感觉轻松许多。

「……看来我是真的拿社交圈没办法。」

身为王族却不擅长社交，可能会惹人闲话，但没辄的事情就是没辄。原本我就是从小到大一直被人说是个怪人，思考方式更是被人视为异端。因此周围的人自然不会给我什么好脸色看。

我只是想用魔法而已。从我知道这个世界有魔法存在之后，就一直放弃不了使用魔法的梦想。所以既然我不能用正常的方法实现梦想，那就只有寻找新的方法。就算得打破既定的概念，我也想要拥有魔法。只要我能用魔法，就能为他人脸上带来笑容。而我自己脸上也会出现笑容。这样所有人都能够幸福。

「……真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可是现实却很残酷。虽然只是拟似的效果，但我现在也已经拥有能使用魔法的手段。

可是那种打破既定概念的方法，也让许多人难以接受，我也无法得到肯定。曾几何时，魔学的研究早已不是为了他人。现在我只是为了自己制作道具，只是顺便期望制作出有机会帮助他人的东西。

我明白这个世界能理解我的人是少数派。既然这样，那我只要能帮到那些少数派的人就够了。我于是躲进了离宫当中。当然也有像史普劳特那样肯定我表现的人。可是那仍是少数派。这个国家能接受我想法的人并不多。

「……其实我现在只要能尽情进行研究就够了。」

「──啊，艾妮丝殿下。原来您跑到这里来了吗？」

「哇！」

这个突然传进耳中的声音让我吓了一跳。我转头一看，看到尤菲在我身后。尤菲走了过来，站到我旁边。我们就这样背靠著阳台栏杆，看著仍热闹不已的宴会会场。

「您在这里休息吗？」

「我已经不行了。我根本就没法习惯社交圈，而且我原本就不喜欢那种东西。倒是你跑来这里没问题吗？」

被我这么一问，尤菲有些尴尬地皱眉，脸上挂起不知该如何回应的暧昧笑容。只见她望向地面，低声开口说。

「……虽然我之前那么严厉地教导您如何跳舞，但说来惭愧，我跟男性接触的时候……会有些不适……」

这也难怪。尤菲不久前才被亚尔狠狠地拒绝。虽然现在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但仍是最近的事。所以跟男性跳舞会感到痛苦也无可厚非。

我这才注意到她的手正微微颤抖。看著为了掩饰颤抖而搂住自己手臂的尤菲，让我自然牵起她的手。

「我们来跳舞吧！尤菲！」

「咦？跟您吗？」

在教我跳舞的时候，尤菲就是负责充当男性舞伴，因此我们要自己跳也是不成问题的。可是女性跟女性不能在大庭广众下共舞。所以尤菲才会一脸困惑。不过我还是握著她的手邀舞。

「这里没有什么人会看见，就算有人追究也不要紧。你并不讨厌跳舞吧？所以不跳实在太可惜了。」

「……是这样的吗？」

我的这番话让尤菲用力眨了眨眼睛，随即发出轻笑。感受到对方回握我的手后，我便视为同意的信号，开始领著尤菲踏起舞步。

尽管这跟尤菲教我时的状况正好相反，但我们的舞步却能互相契合。对这件事感到莫名滑稽的我们也相视而笑。

我们溜出五光十色的宴会，却在阳台牵手跳舞，这肯定会让人觉得相当奇怪。这样一想就让我不禁失笑。尤菲似乎也跟我心有灵犀，跳到一半也开始发出轻笑。

「……好滑稽喔，竟然是两个女生一起跳舞。」

「只要跳得开心又有什么关系？」

「要是被父亲大人他们看见，肯定会目瞪口呆吧。」

「就让他们去呆吧！不开心的舞又有什么好跳的呢！」

踩著舞步的我们绕起圈子。不久后音乐停了下来。这是换到下一首曲子之前的短暂沉默。然而尤菲并没有松手的意思。我们牵著彼此的手，四目相对。在尤菲视线中只有我的身影。

「……我偶尔会想，如果那天艾妮丝殿下没有来带我离开会怎么样。我想自己肯定会哭泣、会崩溃，开始厌恶一切……然后觉得什么都无所谓，说不定就那么变成行尸走肉。」

「……嗯。」

「可是殿下来把我带走了。现在我已经渐渐能用言语表达。我好高兴，艾妮丝殿下。谢谢您在我犯下无数错误的时候给了我这个机会。」

「嗯。」

「像讨伐恶龙这种胡来的行为，我相信您以后一定还会再犯。也依旧会拿这样的社交场合没有办法。如果是那样，我可以为您弥补您欠缺的部分。」

「……尤菲。」

就在这个时候，夜空中的乌云出现一个缺口，让月光洒在正看著我的尤菲身上。在月光映照下，那有迷人光泽的白银色发丝，正随著夜风缓缓飘动。

「您是在我生命中无比重要，让我无法离开目光的人。所以今后也请您多多指教。」

我们交握的手，手指彼此交缠，将另一只手也轻放到我的手上的尤菲，带著微笑说出这些话语。她的微笑紧紧吸住我的视线。

我的魔法是为人脸上带来笑容的魔法。我想让所有人脸上都有笑容，然而这个儿时的梦想却产生了变化。稚嫩的梦想在我长大后变得更为冰冷、更加狭隘。

我伸手能及的范围很小。我不再去梦想自己手的长度。正因为这样，我才会有一个强烈的念头。我不会松开这跟我牵在一起的手。因为这就是我所期望的幸福。这切实的感受在我心中燃起温暖的火焰。

这场无聊的宴会结束后应该就会有时间了。到时我要再去探究更多未知的事物，再去见识更多未曾见过的东西，再让更多尚未成形的想法具体成形。

并且──我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好好享受这段人生。

我现在让重视的人握住了我的手。那个人是我向往的魔法师。接近我理想的她牵起了我的手。她肯定了我的想法。她让我知道我的憧憬、我的想法并没有错。

这让我感觉就像某种同意我能继续走这条路的认可。「就算没有人认同也无所谓」的想法，其实只是逞强。如果有人认同我当然更好，可是我已经太过习惯单打独斗了。我太过习惯接受不被人认可的状况。

可是，假如跟尤菲在一起，如果跟她在一起，说不定就能实现一些我一个人办不到的事。说不定我心中的这份温暖就不用再被冻结。

要表达这份尚有许多未知数的思念实在太难为情了。因此我为了掩饰害臊而甩了甩头，接著在脸上露出发自心底的笑容。

「那你以后也要继续跟著我喔！尤菲！」

第一卷 后记

说到会用魔法的女生，我会联想到的就是骑著扫把在天上飞的小魔女。

在此向初次接触这部作品的读者说声幸会，也向透过Web等管道看过这部作品的读者感谢各位的支持。我是鸦ぴえろ。

在此诚挚感谢各位愿意拿起这本「转生公主与天才千金的魔法革命」。希望大家能喜欢藉著书籍化而经过修改的本作。

这部在「小创家になろう」投稿的作品，当时是以「转生公主持续对魔法怀抱憧憬」的标题进行连载，不过这次在没有改变故事大纲的状况下对内容做出相当多的修改。相信比较两者差异也会别有一番乐趣。

藉著这次书籍化的机会，我也重新检视了艾妮丝菲亚与尤菲莉亚她们在邂逅之后的故事，并在与编辑反覆讨论之后采用了现在的方式。这也让我得以看到一些当时没能描写清楚，与需要重新检视的部分。当然也包括了一些让我更想描述的东西。这些东西都在浓缩之后放进了这本书中。

重新以作者的角度去看这部作品，让我体会到能让作品原型问世的人虽然只有原作者，但为诞生的东西给予更多点缀的，无疑是各位读者的声音。有许多读者们的意见我都铭记在心。

插画的力量实在惊人。用文章能表达的风景与让人能想像的风景之间当然会有障碍。但这时如果有插画衬托，就能大幅提升表达的力量。

也因为这样，尽管这是我自己的作品，但我也因此能更深入思考自己心中的诠释。所以也要特地借用这个机会，向为这部作品绘制插画的きさらぎゆり先生表达感谢。

在推出本书时，我无论如何都希望内容可以是Web版中的第一章，也就是从艾妮丝菲亚与尤菲莉亚的邂逅，到两人在舞会中牵起彼此的手作结，在此也要由衷感谢能让我实现这个要求的责任编辑。

也要再次感谢愿意拿起本作的各位读者。谢谢大家。由衷希望这是一本能短暂为各位的阅读时光带来乐趣的作品。也希望能有机会在下一本书再与大家见面。各位有缘再见。

鸦ぴえろ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拉菲

录入：拉菲

我努力藏住气息。从这里开始，我不能被任何人发现。如果被发现，我的计划就会失败。或许正是因为这样的紧张感，让我的心脏剧烈跳动。

我小心翼翼穿过王城的走廊。现在正是我溜出房间，前往目的地的途中。万一在这时被发现，我就会被带回房间，所以行动必须格外慎重。

我忍受著因为紧张感导致的剧烈鼓动，背靠在墙上，利用从房里带出来的梳妆镜窥看走廊上的状况。在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我便蹑手蹑脚地迅速来到某扇门前。为了避免发出太大的声音，我尽可能低调地敲响房门。

「──哪位？」

听到门内传来的声音让我脸上堆满笑容。我推开房门，迅速让身子从门缝中溜入房内，对房内的那个孩子露出微笑。

「我跑来玩啰！」

我进到房内，笑容满面地表明来意。只见房内的孩子先是圆睁双眼，随即轻叹一口气。

「……你怎么又偷溜过来了？这样会被人教训喔。」

一看到我的脸，那孩子便尴尬地皱起眉头对我这么说。但我并没有把他说的话放在心上，迳自来到那孩子面前。

「反正我本来就成天被人教训嘛！比起那种小事，我想到一个新的实验，你来帮我吧！」

「你到底又想到什么了……这次的实验没问题吗？」

看到对方脸上的狐疑表情，令我不禁语塞。可是一心认为不能在这种时候打退堂鼓的我，自然是用力点头。

「当然没问题！这次一定会成功的！应该说，就算说过去的失败都是为了这次的成功而存在，也一点都不为过！」

「……真是那样吗？」

他这次用傻眼的语气这么说。可是脸上并没有露出抗拒的表情，只是回望著我，一脸拿我无可奈何的模样。而我也在这时对那孩子伸出手。

「我们走吧！──亚尔！」

──我梦到这样令人怀念的过去。

＊　＊　＊

「──是……梦。」

我睁开的眼睛还不习惯光亮，反复眨了好几次。在半梦半醒的朦胧意识下，我回想著自己在睡眠时梦到的光景。

那是场令我感觉十分怀念，在我跟亚尔闹翻之前的梦。我趁著课余的空档溜出房间，溜进亚尔的房间里，把他带出来。

（没想到都过这么久了，我还会梦到以前的事……）

感觉这种梦境相当罕见的我，从床上坐起身子。为了让刚睡醒的身躯重拾活力，我先是伸了个懒腰便起身下床。我从衣橱里取出衣物，把身上的睡衣换成便服，接著坐在梳妆台前面整理仪容。

「好了。」

在全部打理完毕之后，我便走出房间。而就在我踏出房门的同时，也正巧与要到我房间来的侍女伊莉雅四目相对。我看到尤菲也站在她身后。

「早安，公主殿下。」

「艾妮丝殿下，早安。」

「早啊，两位。」

这样在离宫与尤菲共度的生活，已经有好一段时间。尤菲似乎也已经习惯这样的生活，在跟我互相问候的时候举止也不显拘束。看到尤菲如此变化，也让我脸上自然流露微笑。

「早餐已经备妥，请两位到餐厅用餐。」

「嗯！我们走吧，尤菲。」

「好的。」

我们在伊莉雅的催促下前往餐厅。过去在离宫就只有我跟伊莉雅，不过现在尤菲也会跟我们一起用餐。话虽这么说，我们用餐时并不会交谈。如果要说什么话，也都是在用完餐之后才会说。

所以我要打开话题，也是在确认大家都吃完才决定开口。

「尤菲、伊莉雅，今天我们要出门一趟，所以要准备一下。」

听到我这么说，尤菲不禁睁大眼睛，满脸讶异地望著我。

「……殿下刚才是说……要出门吗？我们所有人一块出门？」

「连我也必须随行的状况并不多见呢。请问殿下打算去哪里？」

相对于尤菲意外的表情，伊莉雅则是冷静提出疑问。而我也在点头之后给出答案。

「嗯，我今天打算去找『缇尔蒂』。」

「……缇尔蒂？」

这个令尤菲感到陌生的名字，让她微微歪头。而我也为了该怎么向她说明在我脑袋中浮现的对象，感到有些困惑。

「该怎么说呢？那是一个不太容易解释的对象。该说是我的恶友吗？还是该说是类似跟屁虫的交情？」

「……咳！尤菲莉亚小姐，您知道库拉雷特侯爵吗？」

「知道，我听过这个大名。」

在我正窘于不知该如何解释的时候，为了帮我化解尴尬的伊莉雅如此插话。

在帕雷提亚王国当中，库拉雷特侯爵家也是有著显赫名声、掌有强大势力的贵族。不只在行事上相当稳重，加上又是赫赫有名的有力贵族，所以大多贵族都不会想与他们为敌。

库拉雷特侯爵家的特色，是借由对应其侯爵地位的广大领地，持续对提升国内粮食自给率付出贡献的家系。正因为他们会用自己领地的充沛粮食援助为饥荒所苦的其他贵族，所以在贵族间的发言力不容小觑。

运用广大领地建立的畜产也相当兴盛，领民也都团结一致地发展那些产业。所以也有人将库拉雷特侯爵家称为粮食的管理者。他们也始终与王家维持著若即若离的距离，维持中立的立场。

「缇尔蒂小姐正是库拉雷特侯爵的长女。」

「……长女？提到那个家族的长女，该不会是……」

说到这里，理解到她们接著究竟要去见什么样的人的尤菲，脸上不禁透露出些许困惑。

由于库拉雷特侯爵家在一发现有贵族受饥荒所苦，不论派阀一律会伸出援手的态度，让他们一向拥有正面名声。

然而如此为人称道的库拉雷特侯爵家也有一个巨大污点。就是那名「长女」。

「我听说库拉雷特侯爵家的千金是因残酷无比的性格与嗜虐性，所以被关在离群索居的地方……」

「嗯，是啊。没错，尤菲你说得对。」

「那些传闻都是真的吗？」

皱著眉头的尤菲提出疑问。库拉雷特侯爵家的长女有著十分负面的名声。据说她会用魔法折磨佣人跟自己看不顺眼的对象，是个尤其喜爱见血，目中无人的嗜血千金。

许多人都知道虽然侯爵基本上都居住在位于王都的宅邸内，但他的长女却独自在别邸生活，也从未在社交界露面。

有人认为那名长女至今仍在不容外人进入的别邸内从事残虐行径，也有人认为是侯爵不知该如何处置她，才将她关在别邸里头，可说是众说纷纭。

「那些传闻都是真的。不过那其实都是往事。」

「往事？」

「虽然我们因为某种缘分，现在都还有交情，不过我一开始也差点被她杀掉呢。」

「杀……！？」

听到我说的话，尤菲瞠目结舌地盯著我。我察觉到她眼中的狐疑，连忙将一只手举在面前，将手左右晃了几下。

「就说是以前了嘛！而且人家也有明确的理由，我也是在知道那些理由的情况下去跟对方接触的，现在她真的就只是个普通的家里蹲罢了。而且她其实并没有特别喜欢见血……我想实际见到面你就会明白了。」

「……我可以先请教您为何要去跟那样的对象见面吗？」

「尤菲莉亚小姐。缇尔蒂·库拉雷特小姐是公主殿下在研发魔药时，一同进行研发的合作对象。」

「合作对象！？」

「就是这么一回事。」

没错，我所使用的魔药就是她跟我一起研发出来的。

「现在我手里有龙的魔石，还有不少成果，让我想尝试一些新东西。所以就想藉著这个机会让你也跟她见个面。」

「……应该没有危险吧？」

「没有啦。」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多亏有公主殿下帮忙，缇尔蒂小姐的症状现在也稳定许多了。」

「症状？」

听到伊莉雅的话语，尤菲再次露出狐疑的表情。面对如此反应，伊莉雅也在点头后向她说明。

「公主殿下曾说过过去有人因为大量魔力，导致肉体跟精神产生异常症状的例子，不知尤菲莉亚小姐是否记得？」

「我记得……难不成缇尔蒂小姐就是有异常症状的例子？」

「嗯。缇尔蒂就是其中之一。我们的交情也是从我为她诊察症状之后才建立起来的。」

「原来是这样的关系……所以殿下认为她现在已经没有危险了？」

「她就只是在体质上容易因为魔法使用过度，导致灵魂内部的魔力平衡失调而已。可是只要不用魔法就不会有任何问题。虽然也因为这样，让她现在都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跟外人接触就是了。」

对帕雷提亚王国的贵族来说，能否使用魔法是影响一个人评价的重要指标。而基于跟我不同理由无法使用魔法的缇尔蒂，为了隔绝自己跟社会的联系，所以才将自己关在别邸里，这就是传闻的真相。

「其实她相当可靠，虽然人格有些问题就是了……」

「……那个人除了刚才提到的症状外，人格还有问题吗？」

「她与公主殿下是同类。」

「伊莉雅，那样解释不太对吧！？」

「啊……我懂了，原来是这样。」

「而且尤菲还接受了！？」

再怎么说，把我视为那种家里蹲的同类未免太过分了吧！？我虽然也常窝在屋里，但也是会出门吧！？想到这里，我自然是愤慨地反驳，可是两人根本听不进去。这实在太没道理了吧！？

＊　＊　＊

我们搭乘马车前往王都内贵族宅邸林立的区域。这里有许多拥有领地的贵族在短暂停留于王都时所使用的宅邸，在社交季能看到许多贵族在此来来去去。

库拉雷特侯爵家的别邸就位在邻接贵族街的郊区，某个欠缺日照的区域。由于位在阴暗处，让整座宅邸给人些许昏暗的感觉。加上那似乎只维持最低限打理的中庭，宅邸各处都被植物茂密覆盖，也让这个地方更显阴森。

我不管来多少次，都会觉得这栋屋子根本忠实反映了屋主的阴暗个性。

「真的是这里吗……？」

看到眼前的宅邸，让尤菲也难掩些许困惑。而伊莉雅则是一副早已见怪不怪的态度，面不改色地跟在我们身后。

我们先对门口的侍从表明来意，没过多久便看到一名侍女从屋内现身。那名侍女最先给人的感觉，就是那仿佛玩偶般不带丝毫感情的面孔。

那一头暗紫色的发丝搭配宅邸的阴森气氛，不禁令人毛骨悚然。她是这栋宅邸的专属侍女，也是跟我见过无数次面的熟面孔。

「公主殿下、伊莉雅小姐，好久不见。这位想必是玛赞塔公爵家的千金吧。欢迎各位来到库拉雷特侯爵家的别邸。」

「距离我们上次见面有很久吗？缇尔蒂最近过得还好吧？」

「小姐过得很好。我这就为各位领路，请随我来。」

那名侍女在表情始终没有丝毫变化的情况下，邀请我们进入宅邸内。宅邸的内装相当朴素，甚至令人感觉空洞。似乎也察觉到这件事的尤菲开始东张西望起来。

「小姐就在里头。……小姐，我把客人带来了。」

「──进来。」

侍女站在门前敲门告知我们到来后，便听到门后有女性的声音这样回话。那是个听起来有气无力，欠缺活力的声音。当侍女在开门的同时，我们也立刻闻到弥漫在房内的药品气味。

出乎意料涌入鼻腔的刺鼻气味，让尤菲不禁皱起眉头，并用手遮住口鼻。这个反应让我皱眉微笑著进到房内。

在这间房间里有无数棚架，架上摆满了密密麻麻的药材。在一张桌子上则堆满凌乱的资料与素材，还有各种对药材加工的工具。

一名坐在桌前椅子上的女性正无精打采地看著我们。

如果要用一个词句来简单形容那个人，「阴暗」是相当贴切的词。几乎及腰的紫色长发，还有目不转睛盯著我们的暗红色双眼。给人苍白感觉的白晰肤色，让那身暗紫色的洋装更加显眼。她正是与我有不解之缘，身为侯爵千金的恶友，缇尔蒂·库拉雷特。

「我们很久没见面了吧？上次见面，应该是你来补充魔药，并进行检诊的时候吧？」

「是啊，你还是整天都窝在屋子里呢。没想过到外头稍微晒晒太阳吗？」

「我没听清楚，你刚才要我去死吗？」

缇尔蒂发出轻笑声，扬起嘴角这么说。正因为这种带有讽刺意味的笑容，让她一点都不讨人喜欢。明明有张标致脸蛋，却因为强烈的阴暗形象，反而营造出十分诡异的感觉。

「人才不会因为晒到太阳就死掉啦。都没晒太阳反而对身体不好喔。」

「日光反而会打乱我的健康。可以别多管闲事吗？」

「你这个成天活在阴湿环境里的蘑菇千金！」

「您这位成天惹麻烦的怪咖公主有资格说我吗？」

当我们这样针锋相对的时候，始终皱著眉头的尤菲也靠到我身边。只见缇尔蒂的视线从我这里转到尤菲身上，用十分感兴趣的眼神上下打量她全身。

「她就是玛赞塔公爵家的宝贝千金吗？就是那个跟我不一样，名符其实的天才吗？」

「没错。她就是尤菲莉亚·玛赞塔，我可爱的助手！」

「……我是尤菲莉亚·玛赞塔。幸会，库拉雷特小姐。」

「叫我缇尔蒂就行了。我不喜欢人家那么拘束。而且要论身分，你应该在我之上吧？」

「呃……」

缇尔蒂大而化之的态度，让尤菲困惑到说不出话。她大概从未遇过像缇尔蒂这类的人，所以一下不知该如何应对。

「尤菲你只要摆出符合自己身分的态度就好啦。」

「您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艾妮丝殿下。」

「没错。」

「伊莉雅怎么连你都不站在我这边！？」

我只是稍微插个嘴立刻就被针对。这让我只好用几声干咳敷衍过去，稍稍化解尴尬的气氛。就在我正打算表明来意的时候，缇尔蒂抢先开口。

「所以你今天到底是为什么要跑来找我？如果只是要调配魔药，你自己应该就行了吧？特地把随从跟助手都带过来究竟有什么目的？」

「我正打算要说呢。」

说到这里，我将视线转到伊莉雅身上。伊莉雅察觉到我的视线，便在桌上找了个空位，将她一直拿在手中的某个东西放到桌上。那是一个盒子。伊莉雅接著取出钥匙，将特地上锁的盒子打开，让我们得以看到里头的物品。

「这是我最近才得到的东西，这是从龙身上取下的魔石的一部分。」

「……喔？原来是长这样啊？」

听到我的话语，眼神中透露出好奇光彩的缇尔蒂将视线落到盒子里的龙魔石上。

我从盒内取出为了方便保管而经过分割的其中一块龙魔石，交到缇尔蒂手上。她从我手中接过后，便开始仔细观察手里的魔石。

「所以你这次打算要我帮你用这玩意调配出魔药吗？」

「不，我并不打算那么做……我是想用这些魔石来尝试新技术。是希望你能帮忙才带魔石过来的。」

「新技术……？」

不只是缇尔蒂，就连尤菲跟伊莉雅都不解地回望我。毕竟我在之前也都没有跟她们说明自己的意图。我对缇尔蒂使了一个眼色，而对方也立刻理解我的用意，对站在一旁的侍女稍稍抬起下巴，示意她退到房外。

在确认领我们到这里来的侍女离开后，缇尔蒂嘴里念了几句咒语。只见在半空中出现魔法发动前兆的发光现象，没过多久，那在空中的亮光便立刻消散。

「这样我们在房里的对话就不会被外人听到了。」

「谢啦。……不久前，我为了取得这些魔石，跟龙交过手。」

「我知道，听说你还挺出风头的。」

「能顺利打赢是好事，但接下来才是问题。虽然也不是什么坏事就是了。」

说到这里，我先深深吐出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我将手轻轻放在胸前才接著说下去。

「龙把『知识』托付给我了。」

「……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龙的智慧有高到能跟你交谈吗？」

「嗯，它可以把意识直接传进我脑内。虽然我对这件事也很感兴趣，不过我想请你帮忙处理的是关于我接受到的知识。」

坐在椅子上的缇尔蒂只是抱起胳臂、翘起脚，用沉默催促我继续说下去。

「我认为有这些知识，说不定可以用不同于魔药的方式活用魔石。」

「……原来如此，所以你就想到来找我帮忙吗？」

「因为在这个国家，缇尔蒂你是除了我之外最了解魔石的人嘛。」

「只是我也是在认识你之后才学到关于魔石的知识就是了。」

「……我会来找你帮忙，也是因为我被龙『诅咒』的关系。为了调查那个诅咒的详细作用，我希望能请你帮我诊察」

「你说什么！？」

激动起身的缇尔蒂撞倒了椅子，发出巨大声响。只见她就要冲到我面前。

只是尤菲反射性地挡在我跟缇尔蒂之间，让原本打算揪住我衣服的缇尔蒂不得不停住脚步。虽然她短暂看了尤菲一眼，不过很快又将视线转到我身上。

「艾妮丝殿下，这种事你怎么不早点说！你刚才提到诅咒了对吧！？而且还是由智能足以跟人类沟通的龙这种魔物所施加的！？」

「……我是有想到你会感兴趣，不过你的反应要比我想像得要大呢。」

「……这是什么意思？」

仍抱著戒心盯著缇尔蒂的尤菲开口这么问，因此我也用带有无奈的语气回答她。

「其实缇尔蒂是诅咒收藏家呢。」

「…………什么？」

听到我给出的答案，让尤菲像完全听不懂似地，发出不解的声音。

＊　＊　＊

「抱歉，我失态了。」

「真亏你可以毫无歉意地说出这句话。」

等到兴奋不已的缇尔蒂总算冷静下来，我们才又重新围在桌边就座。

「呃，缇尔蒂小姐……？」

「您可以只叫我名字就好了，尤菲莉亚小姐。」

「……那个……刚才提到的诅咒收藏家，到底是……」

尤菲虽然因为缇尔蒂我行我素的态度有些乱了手脚，不过还是说出心中疑问。被这样一问，缇尔蒂将手指放到下巴旁，稍微想了一下。

「请问尤菲莉亚小姐对我的境遇了解多少？您知道我是库拉雷特侯爵家之耻吗？」

「也只听过传闻而已。」

「原来如此。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我还是稍微说明一下吧。正如艾妮丝殿下所说，我的体质让我在使用魔法时，容易导致灵魂内部的魔力……或该说是作为魔力根源的要素，明显失去平衡。过去我也曾因为那个因素产生异常的嗜虐性，甚至伤害他人。」

「……这我也有听说。」

「是吗？总而言之，正因为这种经历，魔法在我眼中跟诅咒没有两样。」

缇尔蒂的告白让尤菲难掩惊讶。也难怪她会有这种反应。因为帕雷提亚王国大多认为魔法是精灵赐予的庇佑，所以会被视为祝福。而把魔法视为诅咒，是怎样都不能说出口的想法。如果主张那种看法肯定会受到众人鄙视。

尽管如此，对缇尔蒂来说，魔法仍跟诅咒没有两样。因为她越是使用魔法就越难保持理智。这在她眼中是无可撼动的事实。

「正因为有那种经验，所以我对魔法完全不感兴趣，才会选择走上药师这条路。另外我对医学也有一点研究。」

「那是因为……你受到自己的体质所苦，立志从医吗？」

「缇尔蒂才没有那种悲天悯人的情操。」

我忍不住用嗤之以鼻的态度打断谈话。我很清楚缇尔蒂会开始研究药学跟医学，并不是基于那种高尚的理由。

「说起来，我们原本就习惯把无论用药物或魔法都无法治疗的症状称为『诅咒』。而缇尔蒂这个人，就只是一个在探究这类不能用药物跟魔法解决的症状时，会感到愉悦的怪人罢了。」

「那种说法不太正确。正确的说，我喜欢看的是无法用药物跟魔法解决的症状，对能够治疗的症状一点都不感兴趣。而且明明使用不了魔法，却拚命研究魔法的艾妮丝殿下也没资格说我是怪人吧？」

「简单的说就是两个半斤八两的同类吧？」

「「我们才不是同类！」」

听到伊莉雅这令人愤慨的解释，让我跟缇尔蒂立刻异口同声地反驳。这让我们对望了一眼，然后同时不屑地将头别开。

正因为缇尔蒂对魔法抱持否定且怀疑的态度，她对我想让自己可以使用魔法的研究丝毫不感兴趣。我们之间共通的部分就只是都会深究魔法，那越是钻研就会发现越多未知的神秘，并想要解开真相的想法。

所以虽然能够互相理解，但无法产生共鸣。我们在心灵上的距离并没有近到能称彼此为知心好友的地步，在信念上也有所不同。于是不管相处多久，终究都只是维持普通交情的恶友。

「好吧，我的看法是基于自己在艾妮丝殿下身边担任助手所得到的，所以我想应该不难理解，正确的说，大概也只能无奈承认现实就是这样吧。」

「那是什么意思！」

后半的部分怎么想都是多余的！尤菲你也别一脸深有同感地在旁边叹气啦！

「比起那种事，先回到正题吧。你刚才提到被龙诅咒是什么意思？艾妮丝殿下。」

「虽然也只是我根据感觉上的看法，但我确实觉得自己被诅咒了。可是也很难具体说明自己跟被诅咒前有什么变化，只是能根据龙给我的知识做出一些推测……」

「那就以你自己了解的范围说明看看吧。」

稍稍前倾身子的缇尔蒂对我提出这个要求。尤菲跟伊莉雅也都看著我，不过她们看起来更像在为我担心。

「虽然只是我根据自己感觉的解释，不过我想自己正缓慢地向龙接近。」

「向龙接近……那是什么意思？」

听到我的答复，尤菲不安地对我伸出手。我先是回握那只手，然后露出轻松笑容。

「别担心，只要好好利用，对我来说也是好事。」

「会是好事吗？」

「就前提来说，我必须靠魔药才能施展魔法。可是如果能借由其他形式利用龙的魔石，我以后说不定就能不用依靠魔药了。」

「跟魔药不同的形式吗……那也是龙给你的知识吗？」

「我想龙就是希望我这么做，才把那些知识托付给我的。当然也包含它的魔石在内。」

「所以说你应该也已经想到具体的方法了？」

「嗯。这就是我的构想。」

除了装魔石的提包外，我另外准备了一个装有要让缇尔蒂过目我所准备的资料的提包。缇尔蒂接过资料，在阅读其中内容的同时，她表情也逐渐改变。

她最早是露出不屑一顾的表情。但那个表情也逐渐转变成反映她内心兴奋的得意笑容。在把所有资料大概看过一遍之后，缇尔蒂将手中资料放到桌上，看著我开口。

「你还是一样总是出人意料。不过我大概懂了。如果你想到的这些东西是来自于龙给你的知识，那确实算是诅咒。」

缇尔蒂先是叹了一口气，接著用充满干劲的笑容看著我。

「呃……不好意思。那份资料可以让我也看一下吗？」

尤菲似乎对于状况只在我跟缇尔蒂之间进展感到不安，忍不住举手这么表示。察觉到尤菲的反应，缇尔蒂也将资料交到她手中。

只见尤菲在看了手中的资料后眉头逐渐深锁。不久之后，她的双眼不再看著资料而是转到我身上，眼神看起来满是无奈。

「……您真的要对自己做这种事吗？」

「嗯。因为我认为这是我需要的东西。」

对于我的回答，尤菲显然觉得难以接受。可是最后还是克制住还想表达意见的冲动，长叹一口气。接著她便开始用满是埋怨的眼神瞪著我。

大概是对尤菲的反应感到好奇，伊莉雅也接著从她手中接过资料，确认其中内容。在看过一遍后，伊莉雅闭上双眼将手放在额头上叹气。

「……公主殿下真是会让人伤脑筋。而且她偏偏又不听劝。」

伊莉雅说完后跟尤菲对望了一眼。只见两人都垂头丧气地无奈叹气。虽然让她们有如此反应，我自己也很过意不去，但我就算被她们制止也不会罢手。

「我当然也不是立刻就要那么做，也是打算先经过检证才行动。如果在过程中发现问题，我也不会贸然行事。所以我希望大家能够帮我，你们三个都是。」

「我觉得这个点子挺有意思的，所以没问题。」

脸上带著愉悦笑容的缇尔蒂点头给出答复。

「如果公主殿下真心想那么做，我也没资格阻止您。」

伊莉雅则是用平淡的语气，似乎也对我的脾气早已看开地这么说。

「……艾妮丝殿下。」

「尤菲。」

「我明白……我明白就算我想制止，您在认为真的必要的时候也不会有丝毫让步。所以至少让我为您确实做好检证。这是我的条件。」

尤菲用真切的态度表示。而我也直接注视著她的双眼，点头答应她。

就在这个时候，我自然地将视线转到魔石上头。因为我看见之前毫无变化的魔石，刚才就像将光亮吸入其中似地闪动著光芒。

第二卷 1章 短暂的平静

「容我先告辞了，艾妮丝殿下，我明天会回来这里的。」

「嗯，路上小心，尤菲。顺便代我向奈雪儿夫人问好。」

今天是假日，也是移居到离宫的尤菲暂时返回玛赞塔公爵家的日子。尤菲此刻已经将打包好的行李交给马车的车夫，手上并没有拿任何东西。

我虽然为了替尤菲送行而来到门口，可是她只是盯著我的脸，没有要动身的意思。正当我歪头感到不解的时候，只见尤菲往前站了一步，缩短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听我说，艾妮丝殿下，您可千万不可以擅自跑去找缇尔蒂喔。如果您没有带著我就自己去找她，我会生气喔。」

「我知道啦。而且上次到头来也没有任何问题，你也用不著那么担心……」

「……请不要对我有任何隐瞒。拜托您了。」

虽然嘴上说拜托，但在紧抓住我衣摆的尤菲眼神中带著不容我有任何辩解的气势。如果我真瞒著她做出什么事，不知又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我。

我心中涌现这令我冷汗直流的想像，最后总算看到尤菲坐上前往玛赞塔公爵家的马车。送走直到最后都用责备眼神望著我的尤菲，让我自然地叹一口气。

「……她也真会操心，都说不会有问题了嘛。」

「就算是那样，会让人担心的事情也还是一样会担心。」

之前一直站在我身后的伊莉雅，这时走到我身旁这么说。听到伊莉雅的说词，让我忍不住将双手放到脑后，嘟嘴发出抱怨。

「人家又不是毫无对策就乱试。」

「这部分一样如果没跟人好好解释就没有意义喔，公主殿下。」

「好啦好啦，人家都知道啦。」

我对伊莉雅吐了一下舌头，但立刻被她用手刀伺候。不小心咬到舌头的我眼眶泛泪，难过地当场痛苦不已。

「先不说这个，公主殿下，刚才王城有人传话给您。」

「传话？王城？」

「是的，内容是要我在确认尤菲莉亚小姐返回玛赞塔公爵家之后，请您前往王城。是陛下的指示。」

「不会吧……」

听到伊莉雅转达的内容让我不禁皱起眉头。而且还特地要先确认尤菲回玛赞塔公爵家之后再叫我过去，怎么想都不是好事。

「……我、我什么都没做喔！」

听到我不由自主地开口辩解，反而让伊莉雅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不过她很快便无奈叹气。

「应该是公主殿下找缇尔蒂小姐商量实验的事情传进陛下耳中吧。毕竟原本就是问题儿童的两个人凑到一块，会被陛下找去说明状况也不奇怪。」

「唔……」

由于我跟缇尔蒂有过前科，所以我也没法否认。魔药就是一个例子。因为我们造出来了，我认为这件事应该得让父王知道，所以当时决定老实回报。

只是我没想到父王当时会那样大发雷霆。不过父王似乎对我无法用魔法的事实也有一些想法，所以还是允许我使用魔药。

要是只有我单独进行实验，父王或许还不会那么严厉，但换作我跟缇尔蒂在一起，父王的态度就会严厉许多……事实上，我们现在就是在合作进行实验，所以我才会这么尴尬。

「……伊莉雅你觉得父王会教训我吗？」

「殿下认为自己不会被陛下教训吗？」

听到伊莉雅这样反问，让我沮丧地垂下肩膀。想到连尤菲都对我现在的实验显得面有难色，所以也不难猜到父王会有何反应。可是又不能不去。

「……我好想逃跑喔。」

「殿下逃跑只会惹得陛下更生气而已。」

……也是。我再一次低下头，死心叹气。

＊　＊　＊

「……唉，我真的来了。」

我进到王城内，让王城里的侍女为我领路前往父王的办公室。而在这样的过程中，我在王城感受到的每对视线都令我相当难受。

亚尔解除婚约的骚动，加上我讨伐了巨龙。这两件骚动堆叠在一起，导致我的立场产生巨大变化。

亚尔因为悔婚的骚动遭到处分，现在仍为了厘清状况遭闭门思过。偏偏在这个时候，我立下了讨伐巨龙的大功。虽然说是立功，但我遭人疏远的处境并未改变，反而还让一些人对我更加反感。

我在前往父王办公室的途中，其他人见到我的态度也各有不同。有人一见到我就连忙避开，还有人是站远远地看著我，跟身边的人交头接耳。

对我有负面印象的人主要是在王城工作、有特定职务的贵族，反之如果是骑士跟侍女，对我的态度就比较正面。暴露在这带有极端善意与厌恶的环境下，令我不禁皱眉。

（我好想早点回去……跟父王见过面就早早开溜吧。）

我来到办公室门外，侍女便先代我敲门请示能否入内。听到门内立刻传来允许入内的答复，我便进到门内。

「父王，艾妮丝菲亚来见您……了……」

我进到办公室内往里头一看，让我就要说完的话语声量瞬间转小。因为等在里头的人，除了父王与格兰兹公爵外，还有另一个人。

当我与那个人对上视线的瞬间，猛然产生一股想转身离开的冲动。可是就在我想夺门而出的时候，侍女也无情地将房门关上，断了我的退路。

「我等你很久了，艾妮丝。」

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我便感觉有一股恶寒窜过背部，双腿也不住颤抖。那是我无论何时都不曾忘记的声音。因为那个声音的主人，是世上令我最感到害怕的对象……！

那个人的身材要比我这个在他人眼中算是小不点的体格还要娇小。光看外表，年纪也跟我没有差多少。可爱的容貌加上娇小体格看来相当惹人怜爱。

可是我很清楚那只是表面上的形象。那个人散发出令人感觉相当锐利的气质，那对正注视我的深蓝色双眼，眼神也让我感觉异常尖锐。

那一头及腰的红发绑成会随头部动作缓缓摇晃的发辫。这个人是令我最为畏惧，没法抬头直视的人物。她是帕雷提亚王国的现任王后，也就是我的母亲谢芬妮·梅斯·帕雷提亚。

「母、母后……！？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看到这个出乎我意料的人出现在父王的办公室内，也让我走调的声音难掩内心动摇。只见母后长叹一口气，瞪了我一眼。被那样一瞪，让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为什么？你还好意思问我为什么？艾妮丝。你在亚尔加德取消婚约与讨伐巨龙这两件事上的任性妄为，我都听说了。听到那种消息，我根本不能放心处理手边的外交工作。我也是在昨天才归国的。」

母后用带刺的语气对我这么说。虽然光看外表，搞不好还会有人觉得她年纪比我还轻，但只要感受到她身上那股带有压迫感的气质，就不会有人认为母后单纯是像外表那样的可爱女性。

虽然看起来像娇小的可爱少女，但据说她年轻时是曾在战场上以武人之姿立于阵前的女杰。

也有人说母后是帕雷迪亚王国的第一高手，就算到现在仍宝刀未老。只是平常应该都是以外交官的身分在周游列国才对，原来……她已经回来了……

「……艾妮丝，你先坐下来再说。」

「是、是。」

听到父王小声催促我就座，我也顺著父王的意思坐到访客用的沙发上。父王跟母后并肩坐在我对面，而格兰兹公爵则坐在侧面的沙发上。

「……那么，艾妮丝。」

我、我好想逃跑……我好想头也不回地拔腿就跑……！母后对我施加的压力就是这么强烈。感觉简直就像被人用枪尖抵住咽喉。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似乎过得挺不错的。不过你那爱惹是生非的毛病看来并没有改善。这让我不禁担心自己是否太久没以母亲的身分好好教育你了。」

「母后所言甚是！女儿也深感悔悟，如今一心只想痛改前非，重新做人！」

我死也不要给母后教育！光是回想好勇斗狠的母后的教育是什么模样就让我全身打颤。母后所谓的教育就是实战，就是用拳头的交流。

我虽然也以冒险者的身分磨练过身手，对自己的实力抱有自信，但也一点都不想跟母后交手！我才不要再次体验那种名为教育的对打……！

「……也罢。你的研究在讨伐巨龙时有莫大贡献，这是值得肯定的部分。你就努力证明自己所言不虚吧。」

母后瞪著我说完这些话，便像收起兵刃般闭上眼睛并放松力气。看到她这样的反应让我也总算松一口气。无论如何都不能惹母后生气。这个深植在我心中的心灵创伤，让我自然对这样的结果感到安心。

「呃……所以说这次找我回来，就是为了让母后教训我吗？」

「这只是顺便的，蠢女儿……别忘记这次可是特别等到尤菲莉亚返家才找你过来。正题就是关于她的事。」

「啊，怪不得要特地选在尤菲不在的时候。所以格兰兹公爵也是为此而来的吗？」

「没错。」

就算是假日，也经常会在王城看到平时辅佐父王处理繁重工作的格兰兹公爵的身影。话说回来，要特地挑选尤菲不在时找我谈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就在我感到不解地歪著头的时候，母后率先开口。她先是清了清嗓子，接著端正姿势，直视我的双眼后开口。

「艾妮丝。虽然我对于你的怪异举止有很多话想说，不过就这次的状况得称赞你做出正确的决定。」

「咦？」

「我是指你在退婚现场，决定介入的那档事。……今天找你来是要讨论关于亚尔加德的问题。」

「亚尔的问题？」

「没错。由于刚好遇到龙侵入国境的状况，所以一直没能好好为那场退婚骚动厘清状况。各种情报都是直到最近才整理好。」

在母后说出正题之后，父王接著说明今天找我过来的理由。看来是跟之前因为国家遭龙入侵，导致没能继续调查的亚尔等人有关。

「所以才要把尤菲支开吗？」

「……原本按道理来说，尤菲莉亚也应该在场，不过奥芬斯也跟我说了尤菲莉亚的状况。所以现在先将她支开应该比较好。没错吧？艾妮丝。」

「……我也这么想。现在她实在不太……呃，我也希望让尤菲再多休息一下。现在她好不容易才开始习惯在离宫的生活，我不想让她承受无谓的负担。」

对于父王希望让尤菲避开这个话题的决定，我也表示赞成。我认为尤菲到离宫生活之后，心情要比当初平静许多。

或许也是因为这样，感觉尤菲坦率将想法显露在脸上的机会也在逐渐增加。正因为这样，我认为现在还不是时候让尤菲接触跟亚尔有关的话题。

「就是因为这样，父王才决定要我单独过来吗？」

「这是一件你以后就算再怎么不愿意，也一定要面对的事。换句话说，调查得知的内容就是这么严重。」

父王用异常苦涩的表情如此断言。会让他把话说成这样，真不知调查结果究竟有多么糟糕。我光是听到这里，就觉得仿佛有块石头压在我的胃里。感觉就是一件相当难搞的事……

只是尽管父王一脸忧郁，但他自己也十分清楚如果不对我说清楚调查结果，话题就没法进展下去。只见父王表情凝重地缓缓开口。

「首先是亚尔加德跟参与骚动的贵族子弟，他们在接受询问时的说词……内容实在令人头大。首先席昂男爵家千金遭到的骚扰并不是由尤菲莉亚本人实行，而是跟尤菲莉亚有往来的贵族千金。而那些千金供称是体察到尤菲莉亚的意思，才会试图中伤席昂男爵家的千金。」

再次听父王叙述这些状况，让我忍不住皱起眉头，面露难色。怪不得父王会觉得头大……

「所以说，尤菲本人什么都没做吗？」

「虽然尤菲莉亚似乎有当面向席昂男爵家的千金提出抱怨，不过就目前知道的内容，并没有到脱序的地步。反而是对方因为不熟悉贵族学院的规矩，惹出一些必须受到指责的状况。」

看来尤菲虽然有当面抱怨，但并没有做出直接危害席昂男爵家千金的行为。而实际造成伤害的，则是尤菲之外的其他贵族千金。而那些人则供称是受到尤菲指使。

「有明确的证据吗？」

「就只是主张受到指使，没有任何明确证据。就只有身为主犯的贵族千金们这样坚称。至于是什么人、实行了什么样的骚扰行为也没法锁定，甚至还有人认为根本只是席昂男爵千金小题大作。而且骚扰手法也太过多样，更加难以厘清骚扰行为是由何人下手。」

「真是给人瞧扁了。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以为尤菲莉亚，以为我玛赞塔公爵家的女儿会用那么低俗的手段去陷害他人。」

格兰兹公爵脱口说出的讽刺相当尖锐。那丝毫不带感情温度的声音，让我不禁打了个冷颤。话说回来，这还真是一件相当吊诡的事。

没人知道实际执行骚扰行为的人是谁，可是却又坚持是受到尤菲的指使。

至于体察尤菲意思的说法也相当令人不齿。听起来就像说尤菲并没有直接做任何指示，而是觉得她想那么做，或是感受到言语外的压力才被迫采取行动。这是相当可耻的借口。

「现在已经很难说哪些证词能够采信。与尤菲莉亚及席昂男爵家千金都比较有距离的人，还能相对冷静地陈述意见，但……正因为是旁观者，所以那些人也无法把握究竟发生什么状况。」

「跟站在席昂男爵家千金那边的贵族子弟，都是在学院内有权者的儿子也有关系吧。」

「以王太子为首，还包括近卫骑士团长之子、魔法省长官之子，还有对贵族有相当影响力的富商之子……面对这样的阵容也没人敢随便说话吧。」

母后说到最后，眼神也流露出像在战场看到敌人的神彩。如果那些惹出问题的少爷们这时出现在母后面前，搞不好她会忍不住动手。

「但换成去问跟当事者比较有交情的人，证词也是分为两派。一派是认为错在尤菲莉亚身上，另一派则认为要怪席昂男爵家的千金招惹到尤菲莉亚。」

「没错……证词出现这种分岐，大概也只能听当事人的说词再行判断。我打算在近日召唤席昂男爵与他家的千金到城里来。当面确认那个姑娘的为人。艾妮丝，你打算同席吗？」

要说我会不对席昂男爵家的千金感到好奇，那当然是谎话。尤菲遭退婚的场面，跟我前世记忆中某个作品十分相似。当时就像我记得的那个场面一样，一名少女在多名男性的庇护下，成为让身为反派的贵族千金面临公审的关键人物。

可是那终究只是虚构的故事。我并不认为现实中会发生那种夸张的状况，在实际目睹那个场面之前，我也一直没想起过那段记忆。让我也很好奇能引发这场非现实的骚动，成为事件关键人物的蕾妮·席昂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如果可以同席，我对她当然也是挺好奇的。」

「嗯……其实那名千金让我觉得有奇妙。」

「咦？这话怎么说？」

父王表情严肃地用了奇妙这个字眼。看父王的态度似乎是觉得事有蹊跷，但却又无法找到明确的理由。

「因为负责向她问话的人都会对她感到同情。」

「同情？」

「没错……其中还有人甚至认为这件事尤菲莉亚也有不对。」

「……我是不知道蕾妮是什么样的人，但至少我认为尤菲并不是会想主动伤害他人的人。」

「嗯，我知道。我也相信是这样。可是所有向蕾妮小姐问话的人都口径一致对她感到同情，让我有些在意。」

这确实是个会令人在意的倾向。由于我只认识尤菲所以不能断言，但至少我不认为她是会想刻意陷害、伤害他人。

话虽这么说，会有那么多人帮蕾妮说话也令我感到好奇。而且据说不只是那些身处在骚动中心的贵族子弟，就连询问证词的人也开始有人帮蕾妮说话。

……究竟怎样才能找到正确答案？又究竟发生了什么？由于贵族学院容易形成封闭环境，所以让外界的人很难掌握里头的状况。

我感觉似乎有某种力量在暗处蠢动。要是到头来什么都没有，那当然是最好不过，如果真是那样也不会闹出这种事。

「艾妮丝。你虽然是个蠢丫头，但应该也会有些只有你能看到的东西。所以在跟席昂男爵会面时你也要出力。而且今后你必须以王族身分出席的状况肯定也会增加，你要有心理准备。」

「呃……」

「……你不甘愿吗？」

「咳、咳！咳！没什么，母后！」

虽然我忍不住发出不情愿的声音，但立刻被母后追究，只好连忙用咳嗽声搪塞。尽管母后仍用尖锐且冰冷的视线瞪著我，但我也努力将眼睛别开。

看到我与母后这样的互动，让父王看来相当疲惫地将手指放在眉间，深深叹气。

「……这次找你过来就是要跟你谈这件事。」

「咦？就只有席昂男爵家千金的这件事吗？」

「是这样没错……怎么？你又搞出什么其他纰漏吗？」

「没有！一点都没有！」

看来我去找缇尔蒂的事情并没有被视为问题！太好了！安全过关！仔细想想，父王正忙著处理解除婚约的骚动，搞不好根本没什么力气管我。

……好，我就趁著被追究之前开溜吧！而且父王自己都说就只有要讲这件事嘛！

「如果没别的事，那女儿就先告……」

「慢著，艾妮丝。」

就在我正起身打算开溜的时候被母后瞪了一眼。这让我立刻缩起身子，坐了回去。天啊！我好想离开这里！

「你应该没有给尤菲莉亚添麻烦吧？艾妮丝。」

「怎、怎么会呢……？」

「是吗……那你一直都不肯看著我的眼睛，难道不是因为你有做什么亏心事吗？」

「女、女儿怎么敢呢！女儿每天就只是呕心沥血地想让尤菲在离宫安稳度日而已啊！」

「……那就好。艾妮丝，你听好了。不管怎么说，这次事件都算是王家的过失。玛赞塔公爵家尽管为此蒙受了天大委屈，仍不忘对王家效忠。为了回报玛赞塔公爵家的忠诚，身为王族的你千万不能有任何令王家蒙羞的行为。说起来，虽说你拥有高阶冒险者的资格，但这次讨伐巨龙的事情，身为王族的你却率先涉险，未免太欠思虑了。而且你甚至还把尤菲莉亚也牵扯进去……！」

「咿、咿咿咿！结果我还是被找来给母后教训的嘛！父王骗人！」

「住嘴！」

被眼神像食人魔一样凶狠的母后一声叱喝，我也只能泪眼盈盈地乖乖挨骂。

看到我这样的反应，让父王罕见对我露出又是无奈又是同情的模样。至于格兰兹公爵更是彻底让自己置身事外。

不是啊！如果真的同情我，好歹也为我说句话嘛！我在内心发出抱怨的同时，也只能唯唯诺诺地点头回应母后的教诲……

＊　＊　＊

「……糟透了。」

我步履蹒跚地在王城走廊上，脱口如此抱怨著。之后我被母后狠狠地训了一顿，现在精神已经严重受创。也因为这样，让我在踏上归途时甚至没法站稳脚步。

「话说回来……」

我忍不住停下步伐，为一件事陷入沉思。我想到关于尤菲的事。说得更正确一点，是我想到尤菲究竟在贵族学院里遇到什么状况。我发现这是更加令我感到好奇的事。

我并没有在贵族学院就读。所以我并不清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

尤菲究竟在贵族学院里头是过著什么样的生活？又是怎样被人看待？我知道她是个善良的女孩。但我所认识的是经历过悔婚事件的尤菲。在那之前的她，理应是个彻头彻尾的贵族千金。

会有那么多人袒护席昂男爵家的千金蕾妮，或许也跟尤菲在学院时的表现有关。可是要当面对尤菲提出这个疑问，感觉也挺尴尬的……

（况且尤菲对自己的评价也有些少根筋……）

对尤菲来说，那起事件也留下相当严重的创伤。我并不想做出像要重新挖开伤口的举动。这样说起来，自然就是该向其他人打听，可是我又不知道可以找谁。

跟我年纪相近的贵族朋友，我能想到的也只有缇尔蒂，可是她当然也没有在学院就读……

「这不是艾妮丝菲亚殿下吗？难得您会到王城里来呢。」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如此呼唤我。那个声音令我猛然回神。因为对我出声的人是近卫骑士团长史普劳特。

「史普劳特骑士团长，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所以究竟是什么风把您吹来的？能在王城里看到殿下，还真是罕见呢。」

「是父王跟母后把我叫来的，我被狠狠教训了一顿呢。」

看见我耸肩发起牢骚，让史普劳特骑士团长也不禁苦笑。

「谢芬妮王后也是在担心您。而且殿下您太过胡来也是事实，老实让父母教训也是为人子女的职责所在。」

「可以这样说吗……」

把给人教训当作职责，听起来还挺糟的。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我将视线转到史普劳特脸上，凝视他的面孔。

发现我这突然的凝视让史普劳特不解地睁大眼睛。看到我久久没有移开视线，也令他困惑地皱起眉头。

「呃，艾妮丝菲亚殿下？有什么问题吗？」

「史普劳特骑士团长，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虽然我觉得不是什么好事，但殿下还是先说来听听吧。」

相较于史普劳特那仿佛脸部抽筋般的无奈笑容，我笑眯眯地握起他的手。

「这个要求虽然有些唐突，但是今天可以容我到团长府上叨扰一会吗？」

＊　＊　＊

近卫骑士团长史普劳特有个名叫纳维尔的儿子。在亚尔引发解除婚约骚动的时候，他也是其中一个站在亚尔身旁，指责尤菲不是的人。

「……没想到殿下竟会想直接找小犬问话。」

「因为这件事我也没法置身事外嘛！」

现在我正与史普劳特骑士团长一起搭乘马车，前往他家的宅邸。目的是要找纳维尔打听贵族学院里的状况。

史普劳特从以前就是教导我诸如剑术等各种知识，跟我有多年交情的人。可能也是因为我的活动能对各地骑士团有所贡献，所以在我以冒险者身分活动的时候，他也是其中一名会对我抱持善意的人。

虽然这种像利用他善意提出要求的行为，让我对他不太好意思，不过假如能从当事者口中打听到状况，那自然是最好不过。我希望能跟当时是其中一名站出来指责尤菲的人当面确认，究竟是什么理由促使他决定那么做。

「纳维尔现在的情况怎样？」

「……虽然心情看起来平静许多，但不管我说什么都听不进去的样子。」

平常感觉平易近人的史普劳特，这时露出苦涩无比的表情。原来如此，简直就像遇到儿子进入叛逆期的状态。只是身为贵族子弟感觉有些不太得体就是了。

不过纳维尔想必是认为自己做了正确的事，所以让我也不太知道该如何应对。

「……你有听说关于席昂男爵千金的事吗？」

「我听说了。艾妮丝菲亚殿下是从陛下那里听到的吗？」

「是的。父王说有很多同情席昂男爵千金的人……」

「看来小犬也是其中之一。我实在很想知道为何小犬的眼界会变得那么狭隘。他之前明明还成天说要让自己成为一个不辱骑士团长之子身分的人……」

从骑士团长的态度来看，可以感受到他对纳维尔抱持的困惑与失望。之所以会失望，也反映之前所抱有的期待，我想他大概万万都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竟会参与那场解除婚约的骚动。

「虽然席昂男爵千金的境遇确实也有值得同情的地方，但是……」

「呃，那名千金的父亲是平民出身的男爵吧？」

「没错，而且……席昂男爵千金也并非出生就是个贵族。」

「咦？是这样吗？」

「是的。不过母亲很有可能具有贵族血统。据说她是跟席昂男爵在冒险者时代有过关系的女性的遗腹子。」

「咦？还有这种事？」

「是的。听说席昂男爵偶然发现自己在孤儿院生活的女儿，这才将女儿接回家里。在经过检查后发现她拥有魔法天份，才会送她进入贵族学院就读。」

「是喔……这样听起来，她的身世确实还挺离奇的……」

换句话说，席昂男爵千金的母亲很可能具备贵族血统。感觉这种事看在世袭贵族眼中，肯定相当不是滋味。

「席昂男爵千金的母亲也已经离世，所以没法得知真相。不过光是原本是平民出身的人拥有魔法天赋，就有可能招致反感了。」

「原来如此。不过我国的政策原本应该是要吸收拥有那种天赋的人才对。就像将有杰出贡献的冒险者封为贵族那样。」

这是父王的父亲，也就是从我祖父那一代开始施行的政策。由于祖父也在我出生时已经离世，所以我也只是听人说的。

帕雷提亚王国有相当悠久的历史，拥有贵族血统的平民也是所在多有。例如私奔，或是无法继续维持身分的贵族。所以在平民中也会藏有一些具备魔法资质的人。席昂男爵千金或许也是其中一个例子。

「我想听一些率直的意见，团长你对这次事件有什么看法？」

「是指哪个部分？」

「就是所有掌权者的儿子都给一个男爵千金迷倒这件事。我对这一点实在无法释怀……」

「……就调查结果来看，只能说她没有问题。」

骑士团长用难以释怀的态度，抱怨般地说。

「无论是席昂男爵千金之前待过的孤儿院，还是男爵妻子的娘家也都有派人调查，并没有任何可疑的迹象。」

「嗯……所以你认为不是有人在背后搞鬼吗？」

「我也不能说肯定没有那种可能，可是……至少我认为就算真有阴谋，也不是直接与席昂男爵千金有所联系。」

「如果是这样，那就更不可思议了……」

所以真的是出于迷恋，演变成这起解除婚约的骚动吗？虽然我是觉得这种说法相当离谱，但假设真是那样，因此遭殃的尤菲也未免太倒楣了。

马车就在我想到这里的时候停止。看来我已经来到了史普劳特伯爵家的宅邸外。

我让骑士团长领著我，进到他家的宅邸内。

「这里就是纳维尔的房间。」

「谢谢你为我领路，团长。」

我用笑容向带我到房门外的骑士团长道谢。好，就先打个招呼吧。我抱著这个想法敲响房门。

「什么人？」

门后立刻传来这语气颇为锐利的疑问。听到那带有敌意的不悦声音，让我忍不住发出接近叹气的笑声。原来如此，感觉他的反抗心确实挺强的。不过我对这种状况也早有打算。我打定主意之后，先深吸一口气。

「突击！对邻居进行家庭访问！！」

「殿下！？」

我在高呼口号的同时，也顺势一脚将房门踹开。虽然在身边的骑士团长对我这样的举动瞠目结舌，可是我不会放在心上！想要攻其不备，气势是很重要的！

在房里的纳维尔自然也是睁大眼睛，作势抵抗。他的反应简直就像看见土匪闯进房内一样。很好，跟我想得一样！就这样一鼓作气把事情搞定吧！

「不准动！我是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公主！」

「咦？」

「好久不见啦，纳维尔·史普劳特！」

「…………咦？呃，这是……咦？」

纳维尔慌张地左顾右盼，看来一副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模样。而我也能感觉到骑士团长正在我身后抱著脑袋的反应。可是我不会放在心上！

我顺势来到还在发楞的纳维尔面前抓住他的双手，就像握手般上下晃动。一直任我摆布的纳维尔，似乎这时才总算将思绪拉回现实，慌张开口。

「公、公主殿下！？咦？咦！？」

「嗯～我喜欢你这种反应。你们真的很像呢，团长！」

「殿下您到底在做什么！？」

「就是试试看我能用多么欠缺王族风范的方式现身，来让他感到意外啊！」

「您的想法太难理解了……！」

我的答复让史普劳特骑士团长再次抱头。纳维尔也同样用一张到现在还无法接受现实的表情盯著我。哼哼！效果很不错！

「剩下的时间就让年轻人自己好好聊聊吧。多谢你为我领路啦！」

「咦？等……！」

我再次用像要把房门弄坏的力量将门关上。就这样，在纳维尔的房间里就只剩下他跟我。毕竟如果亲生父亲在场，有些事情他大概也不好说出口。

「如此这般，好久不见啦，纳维尔！」

「咦？啊，嗯……殿下别来无恙……？」

纳维尔的思绪似乎还没摆脱刚才受到的冲击，用欠缺生气的语气给出回应。

他有著一头与骑士团长十分相似的深绿色头发，还有一对色泽偏淡的蜂蜜色眼睛。尽管身材高瘦，但并不会给人弱不禁风的感觉，反而像会在绘画中看见的俊美骑士。

我认为他拥有大部分女孩都难以忽视的俊俏容貌。在这样大致打量对方之后，我便表明来意。

「我今天会来这里是有事情想要问你。只是因为你正被禁足才会选择强行突破……咳！才会在没有事先告知的状况下来访。」

「……公主殿下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事情？」

纳维尔的思绪似乎已经摆脱刚才遭到的冲击，扳起面孔这么反问。他毫不掩饰自己对我的警戒。不过我过去也从未跟纳维尔建立什么能无话不说的交情，也难怪他会有这种反应。我跟他也最多就只是会在近卫骑士团偶尔见到面而已。

「我就开门见山地说吧。为什么你站出来举发尤菲莉亚·玛赞塔？我想知道你的真意。」

被我这么一问，纳维尔的脸上明显流露出不悦。他对我的态度瞬间转为尖锐。想到这是触及他遭禁足理由的问题，会有如此反应也是应该的。

「我希望你不要误会，我并不是来这里责备你的。」

「……是吗？」

「你应该知道我正让尤菲在我身边担任助手的事吧？我并不会否认自己是站在尤菲那边，但就算是那样，我也没有想对你不利的意思。」

「……殿下认为我会相信这些话吗？」

纳维尔撂下这句他说穿了无法相信我的话语。面对这样的态度，我反而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

「那我反问你，难道我有任何值得你相信的要素吗！？」

「这种话不该是由殿下自己来说吧！？」

听到我用咄咄逼人语气的反问，让纳维尔就像完全无法理解状况似地大喊。看到他完全被打乱步调的反应，我不给对方喘息空间地继续逼问。

「我是认为突然要你答复我的问题很不讲理，但说实话，你的感觉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重要。」

「这是什么意思……？」

「我无法理解你们那些儿女情长的感情，我是认为只要不至于危及国家，随便你们怎么搞都无所谓。可是牵扯到尤菲就是另外一回事。她已经是我的人了。我希望能帮她解决会让她心烦的事，而且这次的事情也让我觉得有些蹊跷。所以现在才会跑来向你打听详细状况。事情演变成现在这样，你自己应该也很难释怀吧？」

「……我只是……」

听到我的话语，纳维尔的表情也迅速被苦涩的情绪占据。他的表情简直就像人在无法掩饰感情时，转而吐露不满的模样。

「假使你是对尤菲有什么不满，我也可以代为处理。不管怎么说，尤菲也会有好一段时间没法抛头露面，也没机会再重新变回亚尔的未婚妻。至少就目前来说，尤菲根本不指望能找到下一个结婚对象，就算说她的未来已经遭到剥夺也不为过。只是尤菲都已经遭到你们这样对待，但我依旧对实际发生的状况一头雾水。」

我说到这里时叹了一口气，然后重新将视线放到纳维尔身上。这样将尤菲的现状整理成话语，听起来实在相当凄惨。但也正因如此才会让我更想了解状况。

「外面的人无法知道学院内发生的事。所以我相当好奇，究竟你们是抱著什么想法决定采取行动？对国家的经营者来说，你们的行为应该是很让人头大，不过我是认为只要没给其他人添麻烦，你们想怎么做都无所谓。可是我现在既然扯上关系，会想听你们的想法应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听到我这么说，纳维尔并没有给我任何答复。他只是板著面孔，用锐利的眼神瞪著我。我实在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原因能让他如此顽固。

「就我的角度来看，只觉得你们是联合起来陷害尤菲。我甚至怀疑说不定是席昂男爵家的千金企图颠覆国家在玩弄阴谋。」

「蕾妮才不会有那种想法！」

听到我说出的推测，纳维尔立刻激动否定。可是我好歹也是公主，纳维尔似乎惊觉到自己的态度有所不妥，表情也立刻转为难堪。

「你可以不用在意我是王族，说自己想说的话就好了。我不会拿你当话柄的。我只是想知道你真正的想法。就我所知，亚尔并不笨，我也不认为你笨。人是会犯错，可是若是毫无理由做出蠢事，你不认为这里头肯定有问题吗？」

亚尔或许平庸，但并不笨。只是比起个人才华，更被人期待他能展现出统领众人的能力。

所以我认为父王自然会对亚尔掌握人心的能力有所期待，也会期望他与尤菲能顺利交往。事情演变成现在这样，感觉父王他们肯定是最为遗憾的人，而我对亚尔也还留有一点会觉得遗憾的感情。

「我也只听过尤菲那边的说法，我是认为如果真的错在尤菲，那也必须纠正她的错误。」

听到我说出这些话，纳维尔依旧是用充满狐疑的眼神盯著我。而我也用坚定的眼神回望他的视线。

「在我眼中，尤菲是个老实又努力的好女孩。就算她名誉受损，之后再也回不到贵族社会，也不会影响到她担任我的助手。可是我并不认为这是一件可以置之不理的事，所以才想找人把事情问清楚。」

我没有畏惧纳维尔的眼神，以正视他双眼的方式表明我的态度，让纳维尔先行让步。只见他眼神开始闪烁，表情也显得颇为尴尬。……我想这下他应该会答复我的问题了。

「……站著说话不太方便，先坐下来再说吧。」

看到似乎放弃抵抗的纳维尔为我拉出椅子，我也老实就坐。在我坐下之后，纳维尔也接著坐到我对面的位置上。

「……老实说，殿下这么突然地对我说这些话，让我实在难免觉得自己上当了。」

「哈哈哈，这可就难说了。」

听到我用敷衍的笑声回应，让纳维尔用略显疲态的表情叹气。我虽然对他也是有些过意不去，但我是真的很想把这次的事情弄清楚。

「那就回到正题吧。你刚才是说你举发尤菲的行为是出于自己的意志吗？」

「……没错。我听说蕾妮遭到不当的对待，在同样得知相同传闻的亚尔加德王子提议之下，才决定那么做的。」

「原来事情是亚尔发起的。所以亚尔原本就跟尤菲处不来吗？」

「……我并不清楚殿下您是如何看待尤菲莉亚小姐，但就我所见，她是个正因为处事毫无瑕疵而难以亲近……让人感觉冰冷的人。」

「是喔？尤菲给人的感觉有那么冰冷吗？」

「至少就我个人所见是那样。」

纳维尔的眼神感觉像在窥探我的反应。他大概是想知道我听到尤菲让人感觉冰冷的评价会有什么反应吧。

老实说，我是认为尤菲那样也没什么不好。当时她是迟早会以王妃身分成为王族的人。如果考虑到王族需要避免牵扯超乎必要的人情，那么尤菲选择漠然的态度也是对的。

「我是对你对尤菲的评价有些兴趣，不过现在就无所谓了。总而言之，根据你的说法，你们是在亚尔的主导下，对尤菲做出应当解除婚约的指摘。……然后呢？」

「……这是什么意思？」

听到我进一步询问，纳维尔面露不解。面对这个反应，我耸了耸肩膀继续说下去。

「没有啦，我只是想问你们那么做，应该是有想得到什么利益吧？」

「利益……哪有什么利益……我们就只是想导正是非罢了！」

「我对你们的高尚情操不感兴趣。也不希望在这个话题里讨论是非对错的事，因为把感情论给搬出来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看到纳维尔的情绪转为激动，我也立刻表明我的态度。我认为贯彻正义、导正是非是相当正面的行为。不过也只限于在童话里。要是在政治的世界中去实行那种想法只会惹出不少麻烦。万一还是仅仅基于感情论的行为，那更是毫无意义。

「我所谓的利益，就像你们把尤菲所做的恶行公诸于世，让她为蕾妮所遭遇的不当对待道歉、改善蕾妮的处境。这应该也能算是一种利益吧？」

「……这样说起来，或许是吧。」

「我懂了。你们会那么冲动地采取行动，是因为尤菲平常很少会接受他人意见吧？那确实会让人觉得很冷漠。」

听到我这样的话语，让纳维尔看著我的眼神转为困惑。等一下，我说的话有那么奇怪吗？我只是想确认事实而已。我的目的就只是想要找出事情是如何起头，又是如何演变成现在的状况。

「艾妮丝菲亚殿下，您应该是站在尤菲莉亚小姐那边的吧……？」

「从她正接受我庇护的状况来说，我确实是跟她站在同一阵线，可是尤菲有错的话，我也认为应该要加以纠正。事实上，我反而会要求自己不能对她抱有太多私情呢。」

老实说，我认为若一个人表现得毫无瑕疵反而会惹人厌。所以只是因为表现完美就莫名树敌，说起来也是无可奈何。而这正是尤菲让自己落到这步田地的理由之一。话虽这么说，如果有人问我「那刻意制造缺点是否会比较好」，我也不知该如何答复。

想力求完美并不是问题。真要说有什么问题，我想大概就是只拘泥于完美的心态吧。

「我不希望被人误会，得先说清楚，我之所以庇护尤菲，是因为亚尔单方面撕裂尤菲的关系。假使他们是在双方说好的情况下讨论婚约问题，我才不会没事惹事。啊，抱歉，闯进宴会会场是我不对……」

要是没有那个偶然，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会像现在这样袒护尤菲。虽然我后来还是有可能舍不得尤菲的天分，去找她来当我的助手就是了。

「说起来，你们为何不先跟尤菲谈谈呢？是因为她当时顽固到拒绝任何交涉吗？」

听到我的询问，让纳维尔的表情产生变化，不过他的反应让我感觉颇为奇妙。他看起来就像突然被人泼了一头冷水一样，显得一脸愕然。

「……因、因为……我们觉得……她根本听不进去……」

「你们有实际找过尤菲，然后她不理会吗？……你们该不会连试著警告都没有，就直接采取行动了吧？」

被我这样一问，纳维尔紧绷著脸，不发一语。看到对方哑口无言的反应，让我忍不住发出傻眼的叹息声。都到这个地步了还不觉得奇怪，那才真的糟糕。

「纳维尔，我希望你好好想想。就我看起来，你们所做的行为怎么看都是连『我们接著就要开战啰！』的开战宣言都没有做，就联手陷害尤菲喔。」

「没有那么夸张吧！？」

「这种关系到贵族尊严的事情，当然跟开战一样严重。假设突然有人说你做错了某件事，要联合举发你，你会默不吭声吗？」

听到我的指摘，纳维尔的脸色迅速转为苍白。只见他手用摀著嘴、弯著腰。我听到他用微弱的声音发出：「不该是这样。」的辩解。不管怎么看都很反常。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待纳维尔的情绪恢复平静。虽然他有好一阵子都低著头不发一语，但最后他缓缓抬起头，看著我开口。

「……请容我问一个问题。为什么殿下会想来找我打听这件事呢……？」

「我只是想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出了什么问题。惹出问题只要反省就好了。有什么必须补偿的，就去找应当面对的人商量条件。可以让人骂一骂当成笑话看待就能解决，也要那么做才能让人一笑置之。……可以也让我问一个问题吗？」

已经彻底安分下来，但脸色仍然惨白的纳维尔点头回应我的确认。

「你爱上蕾妮了吗？」

被我这样一问，紧紧闭上眼睛的纳维尔看起来像在努力厘清自己的记忆。

「……我认为蕾妮是个美丽的女孩。她同时也给人娇弱，必须要有人保护她的感觉。因为她是个就算内心难过，也会用微笑掩饰的女孩。所以要问我是否爱上她，她或许是令我相当著迷。这点我不否定……」

「……我懂了。听说她原本不是贵族。像那样的人突然进入贵族学院，如果碰到什么困难，确实也会让人想伸出援手。假使同时又是个好女孩，那就更不用说了。」

我可以理解那种感情。换成是我可能也会想帮她。就算是那样，纳维尔他们仍做了不该做的事。

「为什么你们会选择用强硬手段来解决问题呢？这部分是我无法理解的，我认为这也是你们所犯的错误。还有你刚才说大家一起举发尤菲的这件事，是亚尔提议的吗？」

「是的……」

「你们那种作法有让蕾妮开心吗？」

「咦？？」

显得有些恍神的纳维尔被我这么一问，猛然抬起头。我正视著他仰头回望我的表情，继续提问。

「我在问蕾妮有很开心吗？她有说过自己希望你们那么做吗？虽然从你的叙述来看，我并不觉得她是会庆幸事情用这种方式解决，会为此感到开心的女孩。」

听到我这些话语，纳维尔整个人就像结冻似地僵住了。没过多久，他才像终于摆脱定身咒语般开始颤抖起来，只见他交抱手臂，缩起身子。

「……我……我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觉得那样能帮到她……我……到底做了什么……？」

面对纳维尔双手掩面发出的自言自语，我无法给他任何答案。并非当事者的我只能说出自己观测到的事实。说不定从某个我所不知道的角度去看，会认为那是一个正确，而且能有良善结果的办法。

可是我怎么想都不认为那种方法能让事情圆满落幕。从他们决定付诸实行的那一刻，那无论怎样发展都只会以失败告终的行动，就注定是愚蠢的行为。

「有人说相思病很像重感冒……你所做的事情虽然无可挽回，但你只是生病了。这样说起来或许还有让人同情的余地吧。虽然我也只能表示同情罢了。」

再怎么说，我也不能对现在陷入这种状态的纳维尔多加责备。只见他仰头注视著我，那对失去力量的双眼正不安地闪烁。

「艾妮丝菲亚殿下……看在您的眼中觉得我们错了吗？」

「我认为你们应该好好思考自己所造成的结果。看你脸色苍白成这样，相思病的高烧应该也退得差不多了。从不同角度看事情，可是探究事物的必备技能喔。」

「……殿下是个不会轻易给人答案的人呢。」

纳维尔垂下了肩膀，也低下了头。……我继续待在这里大概也只是让他难受。我想自己该离开了。

「再让我问一个问题。你认为蕾妮并不是个会想陷害他人的女孩吧？」

「……是的。我是这么想的。」

「我懂了，既然这样，那这件事就只是个不幸的误会。搞不好所有人都有错。犯错的人肯定不会只有你。」

从椅子上起身的我转身作势离开。我想问的事情都问到了。之后纳维尔有什么打算，我也不能为他做什么。最多就只是讲些不痛不痒的客套话而已。

大概是察觉到我准备离去，纳维尔没有抬起头，用有气无力的声音开口。

「请殿下也回答我一个问题。……在您眼中，尤菲莉亚小姐是怎么样的人？」

「我认为尤菲之前是个只有成为王妃这条路可走的女孩。她为了成为支持国王的人、成为领导国家的象征，牺牲了名为个人的自我。所以她是个把自己搞到让人觉得冷漠的善良女孩。她之前是个背负王妃身分，别无选择的人。尤菲就是那样的人。」

「……是这样吗。谢谢殿下。」

听到纳维尔在我身后给出这样的回应，我没有回头，背对他开口。

「虽然我这样说算是多管闲事，不过无论犯下多么严重的错误，其实很多父母都还是会对孩子伸出援手的。如果你能感觉到这一点，我很建议你找父母商量。」

我并不打算等纳维尔给我答复，就这样打开房门走出房间。就在这时，我正巧跟站在门外的史普劳特骑士团长四目相对。

只见他对我露出尴尬的表情，最后不发一语地对我鞠躬。

我往前走到史普劳特骑士团长身旁时停下脚步，出声说道。

「……团长，为防万一，我先给你一个忠告。」

「什么忠告？」

「我总觉得有股不安感……希望只是我多心。」

接著我就没再多说些什么，对方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我再次迈开脚步从骑士团长身边走过，一路朝入口走去。而那股令人难以言喻的不安情绪，这时也始终盘据在我心中。

＊　＊　＊

在向纳维尔打听过状况之后，那股不安情绪始终挥之不去。

我待在工房内陷入沉思，可是怎么想都得不到解答。我缺乏足够的情报来摆脱这股不安。虽然这份不安是基于某种直觉，但我却厘清不了那股直觉从何而来。

（……男爵千金蕾妮·席昂。）

这是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可是就我手边的情报，不管怎样都没法整理出头绪。这样的现状也让我更感烦闷。

虽然我想试著抛开内心的烦闷感，却想不到什么好方法。正当我叹了一口气，抬头想试著转换心情的时候，发现尤菲的脸近在眼前。

「哇！？尤、尤菲！？」

「……您总算注意到我了吗？我回来了。」

「欢、欢迎回来。」

不知是尤菲刻意藏住气息，还是我根本没有注意到她。不管怎么说，正臭著一张脸，用责备的眼神盯著我的尤菲让我相当难受。

「殿下似乎有去史普劳特伯爵家访问过呢。」

「……是伊莉雅告诉你的……？」

伊莉雅很坏耶，就不会帮我保密一下吗？我虽然忍不住想转移话题，却想不到有什么话好说。就在我心虚别开视线的时候，尤菲也长叹一口气。

「之前我们不是说好，请您不要瞒著我吗？」

「……我只是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嘛……」

「那殿下到史普劳特伯爵家是去做什么呢？」

我可以清楚感受到尤菲正散发一股不容我对她有丝毫隐瞒的压力。我很快就在那股压力下屈服，坦白招供。

「……就是去打听跟席昂男爵千金有关的事……」

「……只有那样吗？」

「还有问人家为什么要举发你……」

「……为什么殿下突然会想调查那种事？昨天有发生什么事吗？」

被尤菲这样一问，我决定保持沉默。可是尤菲为了让我看著她的眼睛，将手放到我脸颊旁边，不让我将头撇开。看到那真切的双眼，让我实在没办法坚持沉默。

「……父王说……呃，为了确认席昂男爵千金的为人，要在近期传唤她，还问我是否要出席……所以我才想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还特意选在我回家去的时候吗？」

「那是父王跟母后为你著想所做的安排。说是担心提起这件事，会增加你的负担……」

「……谢芬妮王后也在？所以王后也回来了。」

只见尤菲收回在我脸颊上的手，然后将一只手放在自己额头上，仰天叹气。

这让我相当尴尬，视线忍不住在工房内胡乱打转。

「……我是这么不能让人信任吗？」

「尤菲？」

「我确实不能断言自己毫无问题……可是我是殿下的助手。我希望能有助手的样子。但殿下这么做，好像在说我只会给您添麻烦，一点忙都帮不上，让我有些难过。」

「不、不是那样的！并不是你不可靠，是我不想看到你受到伤害！那件事已经让你承受过很大的打击了，所以我才不想让你再为同一件事烦心……」

听到尤菲的话语，让我忍不住起身将手放到她肩上，连忙解释。只见尤菲抓住我的手，用双手包住我的手，再拉到自己胸前。

「就算是那样，那也是我应该要背负的责任。如果艾妮丝殿下认为可以，就请让我也一起背负相同的问题吧。我不想被当成局外人。」

「……尤菲。」

尤菲的手正微微颤抖。可是她直视我的眼神却十分真切，并带有坚强的光芒。

这女孩实在太想让自己变坚强了。她明明可以再柔弱一点的。可是我明白自己这样的想法肯定也只会让尤菲感到痛苦。这让我不禁觉得既然这样，那么顺从尤菲的希望才是最好的选择。

「……对不起，我想瞒著你。」

「我知道。请让我跟您一起背负这些责任吧。况且这也是跟我有关的问题。」

「嗯，我会的。」

说完这句话，我往前跨了一步，将尤菲拥入怀中。尽管我明白她不会接受自己只能受人保护，但跟解除婚约有关的事，仍让我没法直接对她开口。

虽然尤菲本人那么说，但她也不能断言自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可是如果尤菲这么坚持，那对她有所隐瞒才有违诚信。

「……看来这里的问题都圆满解决了。」

「伊莉雅。」

伊莉雅就像算准了我跟尤菲对话告一段落的时间进入工房内。我有些没好气地瞄了伊莉雅一眼。虽然我现在是改变心意，庆幸自己没有对尤菲隐瞒下去，可是想到如果不是伊莉雅插手，我就无法自己察觉到这个事实，就不禁令我内心五味陈杂。

察觉到我眼神的伊莉雅依旧维持面无表情的模样，只有眼神透露出些微笑意。

「我只是为两位著想而已。我多事了吗？」

「不，谢谢你帮忙。艾妮丝殿下……伊莉雅也是在为您担心。因为殿下您最近总是愁眉苦脸的。」

……我最近确实都是愁眉苦脸的模样，要是因此让伊莉雅担心，那也是我的问题，所以我根本没有抱怨的余地。结果就是我虽然眉头深锁，但也什么抱怨都说不出口。

「毕竟公主殿下会烦恼成那样，是很稀奇的事。」

「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说有是有，但也只是我自己感觉不对劲，解释不清楚。」

「感觉不对劲……？」

我这样的说法让尤菲一脸不解。可是伊莉雅的反应却不一样。只见她一改面无表情的模样，脸上透露出些许厌恶。

「……公主殿下感觉不对劲吗？那可就真的不妙了。」

「伊莉雅？」

「公主殿下说自己觉得不对劲的时候，就是真的会大事不妙的前兆。虽然公主殿下自己也会惹麻烦，不过动机大多是出于善意。如果那样的公主殿下直觉认为有什么不对劲，几乎都会发生出于恶意的麻烦。」

「有这种事？」

「我自己是认为那是巧合啦……」

我感觉不对劲的时候，确实都会发生一些出于恶意的状况。我在以冒险者身分活动的时候也不时会有类似状况。像违法的委托，或是在委托背后藏有某些阴谋。而我就是具有会高机率地察觉到那些事情的直觉。

只是除去某些确实有危险的状况，我直觉主要察觉到的大多是魔法省高层对我进行的妨碍跟骚扰。正如伊莉雅所说，假设我的直觉是对恶意有所反应，我也不能否定。虽然我也不大想承认就是了。

「……话虽这么说，到底是什么东西让我有这种不对劲的感觉呢？」

「公主殿下自己不知道吗？」

「就是不知道我才会这么烦恼嘛！」

「艾妮丝殿下是跑去打听关于席昂男爵千金的事情吧？」

听到「席昂男爵千金」这个词句从尤菲口中说出，虽让我不禁有些担心，但我尽可能用不在意的态度回应她。

「是啊，我是去打听她是怎么样的人。可是听起来她不像那种会喜欢搞阴谋诡计的人……」

「我也是这么认为。我并不认为对方是个坏人。」

「尤菲你也这么想吗？」

「我虽然有当面向席昂男爵千金抱怨她的举止，但她本人也让人感觉有在认真反省。她并不是那种会不理会他人告诫的人，看来只要当面对她讲清楚，她也会努力改善。我反而觉得是自己多事才会被亚尔加德王子盯上，甚至还觉得或许自己别那么多事就好了……」

原来蕾妮就连在尤菲眼中也不像坏人。这也是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会对她表示同情吗？但就算是这样，尤菲就非得被当成是坏人吗？我总是对这个部分难以释怀。

「……跟席昂男爵千金有关的情报实在太少了。」

「殿下不对劲的感觉是来自她吗？」

「我不知道。可是就是觉得很不舒服。是这个状况本身给我的感觉。」

「这话怎么说？」

「我如果能够清楚说出来就好了……啊！好烦喔！」

我可以断言的就是这个状况让我感觉有什么不对劲。可是我却不能清楚说出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就是这点弄不清楚才让我感觉烦躁。

「感觉就像蕾妮在他人口中的评价，没办法符合眼前的状况。」

「……是这样吗？」

「嗯，就是这样。」

「那么是哪里没办法符合呢？」

「就算在尤菲眼中，蕾妮也是个会听人建议的人，我也能理解她复杂的背景，会让人想多照顾她。可是有必要为了保护那么安分的女孩，特地逼到尤菲你得被解除婚约那么严重吗？」

「……这个……我也不太确定。」

「这肯定有问题。我也不知亚尔究竟在想什么……真是的，有太多让人搞不清楚的事了……」

怎样都掌握不到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眼前的状况。这就是令我感到不快的理由。就算想要反推事情经过，但却不能从状况证据追到原因。简直就像一团让人怎样都抓不著的迷雾。正是因此才会让我心头有股挥之不去的不快。

「要是怎样烦恼都想不出答案，就暂时先搁著吧。虽然公主殿下确实感觉不对劲，但一直纠结得不到答案的事也只会把自己累坏而已。」

「……唔～也是啦。」

「伊莉雅说得很有道理。艾妮丝殿下，您就让自己先休息一会吧。」

既然伊莉雅跟尤菲都劝我休息，那么我也不便拒绝，况且我也不想让她们担心。

可是虽然知道状况，但却厘清不了导致这个状况的原因。

在这件解除婚约的骚动背后究竟藏有什么东西？我越来越觉得底下的问题非比寻常。

而置身在这股乱流当中的人……是亚尔。他是跟我拥有相同血脉，但被我切断关系的弟弟。他理应是要作为这个国家的国王，统领下个时代的人。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啊，亚尔……）

留在我心中令人怀念的过去残影，让我胸口产生些许刺痛。为了让那股刺痛消失，我甩了甩头将浮现的残影赶到意识之外。

第二卷 2章 命运的少女

「您看起来很漂亮呢，公主殿下。」

「……谢谢。」

我看到自己让伊莉雅化妆后的模样，整个人立刻泄了气。席昂男爵千金进宫谒见的日子转眼间就到来，而我也得为了出席换上有公主模样的装扮。

就算知道这么做有其必要，但我还是难以适应华丽的装扮。看著镜中的自己，让我忍不住郁闷地叹气。

「艾妮丝殿下。」

「尤菲。」

身穿跟往常一样的便服的尤菲，也在这时前来确认我是否有打理好应有的装扮。因为今天她会留在这里，并不会随我前去王宫。

「殿下这样打扮很漂亮喔。」

「别说客套话了，我去去就回。」

「……其实我也很想跟您一起出席，可是感觉我在场会让事情变复杂，所以我会在离宫这里等您回来。」

看来带著略显不安的表情这么说的尤菲，也对蕾妮的事情颇为在意。不过关于尤菲要一起出席这件事，我也同样反对，也不认为父王跟母后会同意那么做。所以也只能请尤菲先待在离宫了。

「我会好好打量她的。但我其实是希望没事最好啦。」

之前那股不对劲的感觉依旧没能厘清原因。我希望今天的谒见可以让我找到那股诡异感觉的真相。为了得到答案，我必须仔细观察蕾妮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在尤菲目送之下，我跟伊莉雅一同前往王城。我们抵达之后，便由王城的侍女领我们到休息室。

侍女领我们来到王族使用的休息室。一到房门口，我便看到坐在里头等候的母后正用优雅姿势喝茶。虽然我反射性地想转身离开，但伊莉雅二话不说便按住我的肩膀。

「谢芬妮陛下，别来无恙。」

「伊莉雅，小女这些日子肯定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我真心感谢你的用心。」

「陛下言重了。」

为了答复母后，伊莉雅这才放开我的肩膀对母后行礼。她这番举动让母后露出满意的表情。

「把这么能干的随从放在艾妮丝身边真是糟蹋了……她的努力可不能被辜负才对，你明白吗？艾妮丝。」

「女儿明白……」

「……这孩子真是的。从不同角度来看就跟亚尔加德一样让人头痛。」

也犯不著用那种打心底觉得无奈的模样叹气吧？我自己也明白伊莉雅很照顾我，我也希望能好好报答她。毕竟伊莉雅是少数会站在我这边的人，所以在我眼中几乎就跟亲人没两样。

「就算我想退休，但如果你们不能表现得可靠一点，我怎样都不能安心退下来呢……」

「咦？母后有打算退位吗！？」

我一直认为母后肯定这辈子都不打算退位呢。被我那么一问，母后立刻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

「我当然想。我也不能一直坐在外交官的位置上吧？这样会培育不了后进，况且我也不可能永远年轻。」

「……母后您这样说好吗？」

看在别人眼里，就算说跟我是姊妹都有人信的母后说自己不年轻，怎么听都像说笑。姑且不论外交官这个位置，至少母后在这辈子都不会放弃武术。

「……原来你似乎认为我还很年轻。真是令我高兴，原来你就这么想跟我过招吗？」

「母后您说笑了！培育后进真的很重要！母后的用心令女儿由衷佩服！」

「与其像这样说没两句就开始找借口，不如学著先思考过对方的反应再说话。就算你想放弃王位继承权，终究还是王室成员。上位者必须懂得察言观色，根据对象展现出不同的态度。你有在听吗？艾妮丝！」

呜～！为什么每次见面我都要被教训呢？太没道理了！虽然我试著用眼神向伊莉雅求助，但她也将视线别开！真不讲义气！

「我们等等还得要仔细观察席昂男爵千金的为人呢……你知道这有多重要吗？艾妮丝。」

「呜～女儿知道……」

「……还有，你的直觉有察觉到什么吗？」

听到母后这句话，我闹脾气的表情瞬间转为严肃。看来接著要说的事情是真的不能开玩笑。

「女儿觉得至少蕾妮本人并没有什么企图。」

「我懂了。但是你的直觉还是有察觉到异状吗？」

「只是我自己也说不明白。」

「我知道你的直觉是不容忽视的。能用我察觉不到、想像不到的角度去观察事物就是你的武器。无论是多么细微的异状，只要你有所察觉，就记得保持戒心。」

「母后对这件事又有什么看法？」

被我这么一问，母后便用稍微锐利的眼神回望著我。如果不论私生活的部分，我并不会怕她。由于这是有其必要的对话，所以我也不会在这种时候退缩。在十分短暂的视线交会之后，母后便移开视线并给我答复。

「我不确定。但这里头有蹊跷是事实。虽然我没有你那样的直觉，但我认为多提防是不会错的。」

「……我明白了。」

我那不对劲的感觉确实只是直觉，不过母后似乎也根据她的人生经验察觉到事有蹊跷。我想父王应该也有类似的感觉。正因为这样，父王才会特地准备这次谒见。

「虽然这么说可能有欠妥当，不过……我会认为应该要找你出席，就是因为你的那种直觉。」

「母后？」

「虽然你是个不按牌理出牌的怪丫头，但我还是对你抱有信任。一旦察觉到什么异状记得让我知道。你听好，绝对不可以冲动行事。」

「……女儿明白，谢谢母后。」

老实说，我其实有些害怕跟母后见面。可是我并不会对她感到厌恶。虽然她是个对我相当严厉，让我应付不来的对象，但同时也是对我稍微抱持肯定的人。我可以明确感受到她确实是我的母亲。正因为这样，我在她面前才抬不起头。

而且正因为我们是一家人，所以我也会想尽可能帮上忙。加上这件事也跟尤菲有关，一定要仔细看清楚席昂男爵千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谢芬妮，艾妮丝菲亚，时候到了。」

房门被敲响，进到房内的父王这么说。看来他是来叫我跟母后的。

我将伊莉雅留在休息室内，跟父母一同前往谒见厅。厅内的人数被控制在最低限度，就连护卫人员也只有以史普劳特骑士团长为首的父王心腹。

而我自然也顺应场合抬头挺胸，摆出不辱王族尊严的模样，没过多久便看到两个身影走进谒见厅内。

其中一人是有醒目的深褐色头发与带著锐利眼神的灰色眼珠，身躯同时还十分壮硕的壮汉，模样看来颇为吓人。

只是看到那名壮汉身上的贵族服饰，虽然知道这样的想法相当失礼，不过我总觉得那个人似乎穿错了衣服。那人正是德拉古斯·席昂男爵，从他的外表来看，确实不难想像他在成为贵族之前是一名冒险者。

而跟席昂男爵保持一步距离，跟在后方进入谒见厅的人，正是在解除婚约骚动时，待在亚尔身旁的少女也就是男爵千金蕾妮·席昂。

她有著一头艳丽的黑发及望著地面的灰色双眸，跟席昂男爵站在一块也更加凸显她的娇瘦。模样看起来十分柔弱，欠缺气力的表情弥漫著一层忧郁。感觉就是典型的苦命美少女。

「席昂男爵与令千金蕾妮，欢迎两位。」

父王对跪在面前的席昂男爵及蕾妮小姐这么说。跪著的席昂男爵看来十分紧张，他那紧张到令壮硕身躯感觉整整小上了一圈的模样，甚至让我这个旁观者都不免同情。

「把头抬起来，我允许两位发言。」

「是！我的不肖女儿闯了大祸！还请陛下宽恕！」

席昂男爵的情绪似乎相当紧绷，就算父王说可以抬头，但他仍深深低著头，一副仿佛随时都要叩头谢罪的模样。而且他还用与其体格相符的声量，激动地请求宽恕。

席昂男爵如此反应虽令父王稍稍皱眉，但父王也很快恢复原本的表情。他接著再次开口要求席昂男爵抬头。

「席昂男爵，你放心，这次会面正是为了厘清真相。我并不打算在不明究理的状况下问罪任何人。你先放宽心吧。」

「……是，臣失礼了。陛下如此英明，令臣无比感激。」

尽管表情仍十分紧绷，但席昂男爵总算把头抬了起来。他的面容带著明显的憔悴。就立场来想，他想必也不好过。就为子女烦心这点来说，比起父王应该也是毫不逊色。

从那样的席昂男爵身上，我感受不到什么坏印象。他的态度让我删去了心中父母教育无方的状况。抱著这样的想法，我将视线从席昂男爵转到蕾妮身上。现在仍低头跪地的蕾妮，让我无法看清她的表情。

「根据我的认知，在解除婚约这件事上，亚尔加德跟尤菲莉亚原本就有摩擦，而亚尔加德正是在那个当头靠近你的女儿，并有所暧昧。」

「暧、暧昧……考虑到两人的身分，臣相当惶恐。如果是作为小妾还有话说，但要小女将王子殿下正统的未婚妻取而代之，臣实在不敢想像……」

「那你的意思是，这全是亚尔加德的一厢情愿吗？」

「臣、臣不敢放肆！蕾妮确实是臣的养女，在身为贵族的教育上也确实有所缺失，臣也听闻因为小女因此在学院烦劳王子殿下帮忙，可是臣对王子殿下的好意仅止于感激，万万不敢认为小女跟王子殿下有任何暧昧……」

「可是亚尔加德确实是为了蕾妮小姐义愤填膺，采取了退婚的激烈手段。这是事实。我并不认为在这当中不包含他对蕾妮小姐的私人感情。」

父王的话语让席昂男爵惶恐到整个人缩成一团。父王接著将视线转到蕾妮身上。

「蕾妮·席昂。把头抬起来。」

听到父王的催促，蕾妮缓缓抬头。在那弱不禁风的外表下，她的神色虽然带有紧张，却看不到丝毫感情。那对感受不到光彩的双眸，仿佛被虚无给填满了。

这样重新一看，她确实是一名模样可人的淑女。要是将那柔弱的气质转为微笑，不难想像男性会为之著迷。与尤菲是风格迥异的美少女。可是说老实话，包含表情在内，她看起来实在不像人类。就算说是一尊人偶，我可能也会信以为真。

「我允许你发言。我就开门见山地说吧……你是否与亚尔加德有所暧昧？」

父王这么一问，所有人的视线自然都集中到蕾妮身上。而她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开口。

「没有。」

那无比清澈的嗓音，让我甚至在一瞬间怀疑自己的耳朵。那流入耳朵的悦耳音色，让人产生仿佛她一开口就主宰局势的错觉。

「绝无此事。小女子万万不敢有那种逾越身分的想法。如果要说小女子对亚尔加德王子没有丝毫好感，那是谎话，但小女子绝对不敢有丝毫玷污王家未来的非分之想。」

蕾妮朗朗表明立场的话语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无论是她望向地面的视线，还是嘴唇在话语中间为了喘息而产生的些微变化，仿佛每个细节都深深吸引住众人目光。

不知经过多久的沉默，似乎遭蕾妮那独特氛围束缚的父王猛然抖了一下肩膀，随即干咳了几下才开口。

「……我明白了，看来你所言不假。」

转为和缓的气氛让人感觉众人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然而我心中却突然涌现一股不对劲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人好不舒服）

仿佛被一层薄膜笼罩的感觉在我内心扩散。没有任何人对父王提出意见，所有人的视线都望著地面，仿佛都认同蕾妮受到委屈。就连精明的母后也不例外。

所有人都认为错不在蕾妮身上。大家逐渐肯定这种看法的氛围正持续扩散。而这种氛围给我的诡异感觉也不断增强，让我更加难受。

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感受到一阵灼热窜过背部。受到那股从背部窜遍全身的灼热刺激的身体开始发痒，最后那种刺激让我的身躯擅自做出无关我意识的行动。

「哇噗啾！！」

我发出的喷嚏声让全场陷入沉默。所有视线从蕾妮身上转到我这。虽然那股仿佛有薄膜包住认知的诡异感觉因此消失，然而取而代之的是陆续朝我射来的冰冷视线。

（……啊，惨了，母后笑得好灿烂。这场会面结束后，我可能就没命了。）

母后的笑容让我感受到仿佛随时都会脑袋搬家的压力。父王的身躯则是明显颤抖，而席昂男爵也是双眼圆睁地看著我。

至于蕾妮则是惊讶到瞠目结舌。在这所有人都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当下，只有父王率先采取行动。

「……艾妮丝……你这丫头……未免也太……！」

「不、不是的

父王！请允许女儿发言！女儿艾妮丝菲亚有话想说！」

「我不想听你的借口！」

「不是的！请给我一点时间！」

「你是要时间擤鼻涕吗！」

「我没有要胡闹，我有很严肃的事要说！」

尽管父王对我的失态气急败坏，但似乎也感受到我的态度非比寻常，因此正色望著我。我也正面回望父王的视线，在调整呼吸后接著开口。

「父王，可以请您先把外人支开吗？」

「什么？你想做什么？艾妮丝。」

「我有些问题想问蕾妮小姐。可是我问的内容关系到她的尊严，所以我希望能尽可能在人少的情况下确认。」

「咦……？」

最先对我这番话语产生反应的人，正是被我指名的蕾妮。她似乎对我提议的内容没有丝毫头绪，只是为自己被身为公主的我指名而紧张到脸色发绿。

「……你有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事吗？艾妮丝。」

「是的，父王。我认为这是我身为公主必须要确认的事。」

「……唔。」

我强调自己平常不会搬出来的身分向父王进言。只是尽管父王对我的怀疑虽然明显淡去，但仍是一脸不明白我究竟想做什么的表情，不知该如何判断。

就在这个时候，母后出面推了父王一把。她用严肃的表情望著，同时将手轻放到父王的背上。

「陛下，就由她去吧。」

「谢芬妮……？」

「我相信艾妮丝的直觉。这孩子会这样进言，可能是真的察觉到了什么。至于她所言是真是假，我们先看看状况再下判断也不迟。」

母后的话语让父王微微皱眉。只见父王交互看了看我跟蕾妮，嘴里微微发出呻吟。然而席昂男爵不等父王做出决断，就激动地挺身而出并开口。

「请、请先容臣说句话！艾妮丝菲亚公主！小女真的没有任何企图……！」

「席昂男爵，您别慌，我并不是想要追究蕾妮小姐有何过错。」

「可是……！」

「请您相信我，我对蕾妮小姐没有丝毫恶意。」

如果我在平常说出这种话，可能会被人挑毛病说我不值得信任，但这次是我不惜搬出公主头衔也要确认的状况。说实在话，率先表明相信我判断的母后实在是帮了大忙。

我唐突的要求让聚集在谒见厅的所有人都开始窃窃私语。虽然就气氛上来说，我的要求并没有得到肯定，然而因为母后率先表态支持，似乎也营造出让其他人不方便干涉的状况。

「艾妮丝菲亚殿下，您这样的要求是否太过唐突了？」

「……夏尔托斯伯爵。」

而在当中唯一站出来对我提出异议的人，是一名身材发福的银发男性。那人是身为魔法省之长的夏尔托斯伯爵。他在站出来的同时，手也不停地抚摸那明显突出的肚子。真不知道那突出的肚皮是因为年龄所致还是欠缺运动，也有可能只是反映他所享受的富裕生活。说穿了，那是个令人感觉邋遢的体型。

虽然他的态度乍看之下显得温和，不过那也只是表面上。这个人从以前就对我多有怨言，我们也都把彼此视为不共载天的敌人。尽管如此，他终究是魔法省的高官，他人会在这里，也是因为拥有国家顾问的身分。

夏尔托斯伯爵环视了一下位在谒见厅里的人，继续开口说。

「为了质问娇弱的淑女而要求支开他人，还要人不心生畏惧，殿下您这未免太强人所难了吧？」

面对夏尔托斯伯爵这带有讽刺的言词，我也挂起笑容的面具招架。

「我能理解伯爵您的意思。不过我所要问的内容，除了我之外似乎没有其他人察觉，所以我才特别要求清场。如果其中有什么误会，我可能会害蕾妮小姐蒙受无谓嫌疑。因受王族怀疑而遭受不白之冤，那才是最不能暴露于众目之下的事。因此我才希望能直接与蕾妮小姐对话。」

「嫌疑？艾妮丝菲亚殿下，您是对席昂男爵千金有所怀疑吗？」

夏尔托斯伯爵的眼神变得锐利，让我感受到他仿佛要用眼神将我贯穿的压力。为了对抗那股压力，我咬了咬牙，挺著胸膛开口。

「您不服我的要求吗？夏尔托斯伯爵。」

「……岂敢，臣只是对殿下如此坚持要与蕾妮小姐当面对话抱有疑问。臣担心殿下该不会为了袒护受您庇护的尤菲莉亚小姐，威胁对蕾妮小姐不利。」

……夏尔托斯伯爵此话一出，现场的气氛瞬间转为冰冷。其中最感到冰冷难耐的人，肯定就是我。

「……您想说的就只有这些了吗？夏尔托斯伯爵。」

我的语气冰冷到连自己都感到诡异。在我心中沸腾的愤怒越是强烈，思绪就越是冰冷。

「我可以视为您认为好歹是以王族身分在此列席的我，会做出您刚才所说的行为吗？夏尔托斯伯爵。」

被我这么一问，夏尔托斯伯爵稍稍扬起了眉毛。我之所以刻意强调自己的王族身分，是对他是否真以为自己能对王家之人说出那种话语所做的最终确认。

「……不，臣明白艾妮丝菲亚殿下是通情达理之人，臣只是顾虑到殿下有可能做出错误判断才提出忠告。」

「既然是这样，那您的担心是多余的。我在这里的作用就是要找出真相。为了查明真相，我不会偏袒任何人。我向精灵发誓，绝对不会做出胁迫或危害蕾妮小姐的行为。」

我将握拳的手置于心脏的位置，并做出如此宣言。身为魔法省高官的夏尔托斯伯爵，肯定不能忽视我这番向精灵立誓的宣言。不出如我所料，他在听到我这么说后，表情明显变得扭曲。

「公主殿下已经展现了她的诚意。既然这样，我们也该退下了。」

「玛赞塔公爵……」

当情况逐渐变得难以收拾的时候，格兰兹公爵站了出来。他先是对我看了一眼，接著将视线转到父王身上。

在格兰兹公爵的注视下，父王似乎也总算打定主意，父王在对我望了一眼之后，扫视在场的所有人。

「这件事我准了。现在立刻准备让艾妮丝与蕾妮小姐进行对话。其他人都先退下。」

听到父王做出这明确的宣言，让聚集在谒见厅的臣子全都陷入沉默。只见所有人接连在行礼之后退出谒见厅。就连留到最后的夏尔托斯伯爵，最后也只得默默离去。

「请、请容我与小女同席！艾妮丝菲亚殿下！」

来到我面前下跪发出如此哀求的人，自然是席昂男爵。似乎是人变少之后他才得以来到我面前，只见他激动地向我苦苦哀求。

我能看到蕾妮正满脸不安地望著自己父亲哀求我的背影。我轻叹了一口气，低下身子，让自己视线高度与席昂男爵相近。

「席昂男爵，我真的没有丝毫想危害您女儿的意思。所以可以请您相信我，先到外头等待吗？」

「……唔，可是……！」

「席昂男爵，再坚持下去恐怕就有失体统了。跟我一起退下吧。」

「玛赞塔公爵……」

这样劝诫席昂男爵的人是格兰兹公爵。似乎是明白在公爵都出面的状况下，自己没法再讨价还价，席昂男爵只能不甘愿地陷入沉默。他在随格兰兹公爵离开谒见厅的时候，那满怀不安注视蕾妮的表情令人印象深刻。

在众人离去之后，最后留在谒见厅里的人就只剩下父王跟母后，还有我跟蕾妮。蕾妮脸色惨白发抖的模样仿佛随时都会昏倒。看到她这样的反应，我转头向父王跟母后说。

「不好意思，父王、母后，我想先另外找个房间跟蕾妮小姐确认一些事，可以请你们先在这里等一下吗？」

「我们也不能在场吗？」

「拜托，我会让伊莉雅陪我的。」

「……好吧。你的怀疑得到确认后就要来找我们。知道吧？」

我以点头回应了母后，接著我便朝蕾妮走去。察觉到我走近，对方满脸惧色地望著我。

「幸会，蕾妮小姐。我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要你别怕是强人所难……但我希望你能跟我来。我想这么做也是为你自己好。」

「……是。」

似乎为了掩饰颤抖，蕾妮只是点头低声做出如此回应。而我也随即牵起她颤抖的手，带著她离开谒见厅。我们所前往的地方正是伊莉雅在其中待命的王族休息室。

在被我牵著手的时候，蕾妮全身都颤抖到甚至让人觉得可怜。我抱著对她的同情，带著她进到王族休息室。

「……殿下？这是什么状况？」

在休息室内待命的伊莉雅一脸不解地看著我们。

察觉到是我领著蕾妮小姐来到这里，让伊莉雅脸上的表情更是多了几分困惑。

「我有点事情要解决。蕾妮小姐，你先坐下来吧。」

我在确认蕾妮点头答应之后，便让她坐到椅子上。听到她颤抖到让椅子发出声响，让我十分清楚她有多么紧张。伊莉雅似乎也对蕾妮的反应感到同情，深深皱起眉头。

「对不起，突然把你拉到这里来，但我有一件事无论如何都想要确认。」

「确认……？」

「我想稍微对你进行一些调查。」

「……呃，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蕾妮脸色发青地摇著头。老实说，我很明白她正承受相当大的精神负荷。可是我无法肯定她这句话。

「为了证明这件事，我希望你能相信我……啊，不对，我很清楚你不可能相信我。那你就想成是公主的命令，照我说的做吧。」

公主的命令。听到这个词句让蕾妮整个人都缩了起来。只见她眼眶泛泪地望著我，脸上充满恐惧。

「我知道自己这样做很没礼貌。之后要我怎样赔罪都行。可是这件事如果不在这里弄清楚，我想你的立场也会不利。」

「……这……」

「你没有犹豫的余地。明白吗？」

「……是。」

低著头的蕾妮用绝望的语气这么说。我接著站到她身后，轻轻将手放到她背上。

「呀！您、您想做什么？」

「别说话。我什么都不会做。」

「可、可是……」

我没有理会蕾妮的反应。我让手指缓缓沿著她的身躯游移。先是沿著脊椎，然后依序从肩膀游移到手臂，并让意识专注在手指上。

「……得罪了。」

「呀！？」

我接著将手移向她的胸部。为了避免发出可爱哀叫的蕾妮乱动，我从后头制住她的身子，并将手指移向她的胸部。

「……原来如此。这样就可以了。」

我松开从后头拘束住蕾妮的手，让她重获自由。只见蕾妮紧紧搂住自己的身躯，眼眶泛泪地看著我。她眼眶里满溢的泪水仿佛随时都要夺眶而出。

虽然说是必要的行为，不过为了确认而触碰她胸部的举动，似乎刺激了她的危机感。虽然这让我也带有些许的尴尬，但我还是先调整好自己的呼吸。

「蕾妮小姐，我现在要问一个相当不寻常的问题。」

「……是什么问题……？」

仍满怀戒心搂著自己身躯的蕾妮，做出这样像催促我开口的回应。我虽然也有想过该如何选择措辞，但实在不知该怎样说会比较好，所以最后还是直截了当地说出我的疑问。

「你有自己在施展『魔法』的自觉吗？」

「……咦？」

就像完全没想到会被问到这种问题似的，蕾妮发出表示不解的声音。只见她连连摇头，看起来就像完全不懂我在说什么。

「……这样啊，无自觉吗。这下麻烦可大了……」

「咦？我、我根本就不会用什么魔法……」

「你没有意识到吗？你之前可是打算用魔法对我进行『精神干涉』喔。」

「…………咦？」

「应该说现在也一样。我会感觉全身发麻。我想之前在谒见厅的人也都被施加了同样的魔法。可是，老实说这并不是普通的魔法呢。」

「咦……！？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做！」

已经不只是脸色发绿，而是转为苍白的蕾妮猛力摇头。看到她快要陷入恐慌的模样，我将手放到她双肩上，先让她继续在椅子上坐好。

「嗯，我知道！我知道你并不是根据自己的意思施展魔法的！我对原因也大概有头绪！」

「原因……？」

「蕾妮小姐，我想你很可能不是普通的人类。」

听到我这么说，仿佛完全听不懂我意思的蕾妮整个人楞在原地。她那灰色的眼睛惊讶地圆睁，眼眶里的泪水也夺眶而出。

「……我、我不是普通的……人类……？」

「公主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这其实就是我要他人回避的理由，看来我不希望实现的预感成真了……蕾妮小姐，你冷静听我说。在你的心脏里头有像『魔石』的东西。」

听到我说出的话语，这次连伊莉雅都愣住了。我能明显看到两人的表情被一层惊愕所笼罩。

「魔、魔石……咦？为什么……？」

「……这个意思是……她是魔物吗……？」

蕾妮的表情因为恐惧与困惑而抽搐，伊莉雅则是带著惊愕的表情说出这个疑问。

没错，原本魔石只会出现在魔物体内。人类体内是不可能有魔石的。

换句话说，蕾妮有可能不是人类。可是，这是不可能发生的。所以我很清楚两人为何会如此吃惊，因为我自己对眼前的状况也相当惊讶。

「我会察觉到也只是偶然。因为我正巧对自己施展了能抵抗蕾妮小姐你的魔法的术式。可是既然你不是刻意施展魔法，那么我想你应该也没察觉到自己体内拥有魔石吧？」

「怎、怎么可能……我、我……我不是人类吗……？」

「我不知道。我还不能断言。所以我才要把其他人支开。这样才能避免其他人对你产生误解。」

「……都是为了我……」

不知是蕾妮到这个时候才抛开对我的怀疑，还是因为她明白我并没有危害她的意思，只见她这时总算放松力气，显得平静许多。

「嗯，看来你体内的魔石会对人的精神产生影响。我想很可能是让他人对自己抱有好感，或是该说能刺激他人的保护欲……用更简单的说法，我想应该就是拥有『魅惑』的力量。」

「……魅惑？」

蕾妮睁大眼睛，茫然地回应我的话语。而我则是用力点头。

「没错。假如真是如我所说，我那股不对劲的感觉也能得到解释。如果每个人都会想站在你那边是因为受到魅惑魔法的影响，认为自己必须要保护你……」

「是那样吗！？其他人会异常地喜欢我是有原因的吗！？」

蕾妮突然激动地揪住我。虽然我有稳住身子，但也不禁对她这突然的反应感到傻眼。

「蕾、蕾妮小姐？」

「所以是什么状况！？我一直都在施展那个魅惑的力量吗！？」

「这点我还没法断定，但……如果是不自觉的力量，很有可能真是那样……」

听到我的答复，蕾妮就像失去力气似地重重坐回椅子上。泪水开始不停从像失了魂一样发楞的蕾妮双眼中涌出。

「我、我、我从……以前就……被很多人喜欢……可是，就算那样我还是会被捉弄、遭到背叛……被、被人欺负……那让我一直都很害怕……所以我就想不要让人太喜欢我，不要让自己太显眼……！」

在啜泣之后，开始双手掩面大哭的蕾妮让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可是在我打定主意之前，伊莉雅已经先上前搂住她的肩膀。

被伊莉雅搂住肩膀的蕾妮像再也忍受不住似的放声大哭。那悲痛不已的哭声让我也不禁皱眉。看来对蕾妮来说，这似乎也一直是她的一大烦恼。

……可是伊莉雅会那样关心人，让我还挺意外的。感觉她自己也是自然地那么做，可见魅惑的影响力确实非同小可。蕾妮的力量是货真价实的。

（话说回来，还真是挺险的……）

蕾妮体内的应该是具有魅惑力量的魔石。我能够察觉到蕾妮的力量，就只是事前身上正巧有个跟缇尔蒂合作研究，并观察变化的东西。要不是有那个东西，我可能也会遭到魅惑。

（……真是太险了，时机真是太刚好了。）

别说是父王，就连母后都没有察觉到。这样就更别说那些在贵族学院的学生，他们根本不可能察觉自己受到魅惑影响。不管怎么想，蕾妮的力量都太危险了。要是就这样放著不管，不知会演变成何种状况。

「……公主殿下。」

正用手轻抚蕾妮背部的伊莉雅转头望向我。我知道不能置之不理，但我一下也不不知该怎样处理这个状况。总之得先把这件事告诉父王他们……

之后等到蕾妮的心情比较平复之后，我便让伊莉雅去请父王跟母后过来。眼睛都哭到红肿的蕾妮，现在也已经不时发出吸鼻水的声音，看来比较冷静地坐在椅子上。

「……有比较好了吗？」

「……对不起，我失态了。」

「没关系……突然被人告知这种事，肯定很难保持冷静吧？」

「是……可是，我也感觉松了一口气……」

「松了一口气？」

「……因为我总算能接受是自己让大家变奇怪了……」

看到带著虚弱笑容说出这句话的蕾妮，让我不免感到难过。实际跟她说过话，我感觉她是个单纯的好女孩。她是个虽然拥有特别力量，但并没有想去利用那种力量的善良女孩。

知道自己拥有会干涉他人精神的能力，最先浮现的想法竟是安心，这样的命运未免太捉弄人了。

「……从以前就常有类似的状况吗？」

「是的。殿下您知道我待过孤儿院吗？是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

「孤儿院……我听说你是进孤儿院之后才被席昂男爵收养，那母亲呢？」

「我一开始是跟母亲一起旅行，但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之后我就待在孤儿院里。」

「……原来是这样。」

如果蕾妮体内有魔石，很可能跟她的母亲有关。知道她母亲已经去世让我感到遗憾，但心中也有些放心。因为如果蕾妮的母亲也拥有相同的力量……

「公主殿下，陛下与王后驾到。」

伊莉雅的声音将我陷入思考的意识拉回现实。紧接在伊莉雅身后进到房内的父王跟母后，在看到蕾妮红肿的双眼都露出略显吃惊的表情。

「艾妮丝，有知道什么了吗？」

「是。母后、父王，请你们冷静听我说。」

我端正姿势之后，便将蕾妮体内有魔石的事情告知两人。听我说到有关魅惑之力的部分，两人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没想到竟然会有人的体内有魔石……」

「是的。可是那不能算是有受到控制的力量。我认为正因为是那样，蕾妮小姐才会不由自主对所有人发挥那种让人偏袒她的力量。」

「……原来如此。」

听完我的解释，父王露出头痛的表情用手按著额头，同时也长叹一口气。其实我也很想叹气。

而当父王为眼前的棘手状况陷入沉默时，母后接著开口。脸上表情相当严肃的母后正视我的双眼。

「我明白状况了。那你认为现在这种状况该如何处置？艾妮丝。」

「……我想想。我认为应该要先摸索控制蕾妮小姐这股力量的方法。」

「但她这种力量很危险。虽然你碰巧察觉到这件事，但那连我跟陛下都没法察觉到的力量有可能会对国家构成威胁。」

听到母后说出「对国家构成威胁」的词句，让蕾妮不禁微微打颤。看到蕾妮脸色发青并不断颤抖，伊莉雅将手轻放到她肩上。母后看了一眼蕾妮的反应，但很快又将视线转到我身上。

蕾妮的力量确实很危险。首先施展力量也不会被人察觉就相当致命，这次的状况也是因为她是在无意识中施展力量，才可以大事化小。

我很清楚母后真正担心的，是如果蕾妮有意对某人行使那股力量的状况。而且蕾妮自己也没能意识到她拥有那股力量，所以也控制不了。既然这样，趁早铲除祸根或许才是正确决定。

「就算是那样，我一样反对在这时候除掉蕾妮小姐。」

「为什么？」

「因为我们已经知道有这样的案例。但我们不能保证除了她之外，没有其他拥有类似力量的人。所以国家应该将她的力量视为研究对象，加以保护才对。」

如果蕾妮是最后一个拥有这种力量的人，那么是可以采取早早铲除她的作法。可是，假设还有其他拥有类似力量的人，那么就不该把蕾妮除掉。

所幸蕾妮本身个性相当乖巧。所以只要说她对国家有帮助、要对她提供庇护，也没道理遭到拒绝。而且要分析蕾妮的力量，拉拢她本人成为合作对象，肯定是比较好的选项。

「没有人能保证蕾妮小姐日后有能力控制自己的力量喔。」

「如果是那样，由不会受到蕾妮小姐魅惑影响的我来提供庇护并加以监督就好了吧？」

而且蕾妮的力量是来自魔石。那对我来说也是十分有研究价值的目标。对我来说，能将她纳入庇护的对象可是大有好处。

母后虽然目不转睛地瞪著我一段时间，但最后终于闭上眼睛长叹一口气。

「……你说得对。可是她具有危险性这件事依旧不变。要是你应付不来，到时候就只能除掉她。而这责任必须由你扛下，这样也没问题吗？艾妮丝。」

「没问题。我会负起责任照顾她的。」

听到我的答复之后，母后用一只手按著额头，前倾上身。她看起来相当疲惫。不过正因为我很清楚这件事会让她有多么烦心，所以我也没法多说什么。

「……考虑到亚尔加德的事情，我并不认为把蕾妮小姐交给你照顾是最好的办法，但也别无选择了。我想尽可能对情报进行管控，把跟她有关的事情都隐蔽起来吧。这样没问题吧？」

「……也对。我也明白你担心的部分，不过把眼光放长远一点来看，能让蕾妮小姐控制自己的力量是最好不过。」

当母后用眼神向父王进行确认时，做出回应的父王也点头同意她的意见。听到两人的反应，让知道蕾妮不会立即被灭口的我也总算松了一口气。

「那么这件事该让哪些人知道，又该透露到什么地步呢？既然不能全部公开，那就得慎选对象才行。」

「嗯，格兰兹可以知道，再来也必须对席昂男爵说明。就算要将蕾妮小姐交给你照顾也不能对外公开，所以也得先讲好一个对外的说法。我想对外就当作蕾妮小姐为了疗养而离家，然后让她去住在你的离宫吧。」

「我记得史普劳特骑士团长的儿子有加入举发行列，他也算跟这件事有关，就把他也拖下水吧。」

由于我不懂政治上的算计，所以这部分的事情就只能全交由父王跟母后去处理。至于不管说是庇护还是要藏匿蕾妮，离宫在环境上也十分理想。因为我能限制出入离宫的人，所以待在那里有不易遭人目击的优点。况且也没人会没事想来找我。

就这样，我便要负责调查蕾妮并摸索应对她力量的对策。老实说，这是个正好符合我需求的状况，所以我并不会对接下这任务有丝毫抗拒。

「蕾妮小姐，不好意思，这件事你只能同意，所以就请你合作吧。」

「别这么说，整件事本来就是我给大家添的麻烦……不管什么安排都愿意照办。」

虽然蕾妮的脸色依旧相当难看，不过大概也是因为事情已经朝交由我庇护的方向推展，现在她也能明确表达自己的想法。

话说回来，没想到蕾妮竟是体内有魔石的人类，说起来还真是挖出一件不得了的事实。这样的人要接受我的庇护，虽然这样想可能不太妥当，但我内心实在难掩兴奋。

「艾妮丝，虽然你应该也会很辛苦，但……你就努力把这件事办好吧。」

「没问题！她可是我相当感兴趣的研究对象。我当然也知道这件事责任重大，不过责任归责任！有趣的事情一样有趣！」

「…………你真的就是这点不好。」

「咦？」

面对我的反应，母后用傻眼的表情叹了口气。就在我对母后的反应感到不解的时候，母后用没好气的眼神瞪著我。

「把蕾妮小姐放在你的离宫里应该会有大麻烦吧？」

「会有什么麻烦？」

「你忘记自己现在是跟谁一起住在离宫了？」

「……啊。」

对喔，现在离宫里还有尤菲！？……不对，但这是特殊状况，考虑到尤菲应该也会勉为其难接受这个安排，所以说接下来我就要跟尤菲还有蕾妮一起在离宫生活吗？

想到这里，我往蕾妮那里看了一眼，这才发现她的表情尴尬到不行。而站在蕾妮身边的伊莉雅则用像看到臭虫的眼神瞪著我。

……咦？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　＊　＊

「是喔，有这种事。」

在决定让蕾妮到离宫接受庇护之后，由于蕾妮也得做一些准备，还要向席昂男爵解释状况，所以要过几天她才会来到离宫。

而我则得在事前向尤菲告知蕾妮会搬到离宫来，所以我战战兢兢地对她解释状况，可是……尤菲的反应却十分干脆。

面对尤菲那简直漫不在乎的反应反而让我大感意外。这让我忍不住盯著她，窥探她是否有其他反应。

而尤菲似乎也察觉到我的视线，只见她有些尴尬地皱起眉头。

「我知道蕾妮小姐的事情了。毕竟那构成骚动原因的力量是她不自主地发动，我对她也没有什么反感。而且考虑到她是体内含有魔石的罕见案例，将她交由不会受到魅惑影响的艾妮丝殿下庇护，并不是什么特别奇怪的事。」

「……尤菲你也可以接受吗？」

「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只是认为这是正确的安排。」

看来尤菲是真的打从心里这么想。看到她如此反应反而让我忍不住皱眉。因为我发现自己也感受到一些纳维尔他们会觉得尤菲冷漠的理由。

尤菲是真的对蕾妮没有任何反感。反而是认真觉得在理解蕾妮的处境之后，将她交由我来庇护是正确的安排。

如果换成其他人，理应会生气才对。因为对方是个诱惑自己未婚夫，还让自己名声扫地的元凶。可是尤菲却没有那么做。因为对她来说，那么做并不正确。

因为力求完美，导致欠缺常人理所当然会有的情绪。就身为王妃的立场来说，那肯定是正确的个性，可是身为一个人，我怎么想都觉得这种个性大有问题。

「艾妮丝殿下？」

「嗯……我只是觉得尤菲你应该……可以对这件事更加气愤才对。」

「呃……」

对于我的看法，尤菲只是尴尬地皱起眉头、不发一语。我想现在的她肯定能理解自己那可以说是缺点的部分。所以才会露出尴尬的表情，也没有对我做出任何反驳。

这让我忍不住朝尤菲伸出手。我将手伸到她头上，像梳头发似的轻抚她的头。

突然被我这样摸头，让尤菲显得有些惊讶，不过她并没有抗拒，只是默默让我这么做。看到尤菲眼中流露的笑意让我松了一口气。

「就算蕾妮搬来离宫，尤菲你也不会觉得有任何困扰吗？」

我停下轻抚尤菲头发的手，再次问到这个问题。尤菲一边用手指整理稍稍被我弄乱的头发，边点头回应我的担忧。

「嗯，我真的对她没有任何反感，反而有些同情她。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是有发生过一些令人感到奇怪的状况……」

「虽然说她本人没有自觉，但毕竟是连王族都能魅惑的力量……而且好像还是从以前就有那股力量了。」

「这么说……她肯定很不好过。要是身边所有人都会受影响，就代表她会被不特定多数人喜爱吧？我认为那是相当难受的事。我记得在学时似乎也有发生过几次因为蕾妮小姐引发的骚动，虽说魅惑的力量能让人喜欢自己，但看来那并不代表对本人来说会是好事。」

甚至有引发过骚动啊。可是考虑到那是会对所有人生效又无法控制的力量，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假设蕾妮只能让他人喜欢她，但却又无法回应他人对自己的喜爱，那就只会是得不到回报的感情。

要人持续抱持得不到回报的感情是一件难事。认为自己感情遭背叛的人，说不定还会对蕾妮恶言相向。这样一想，确实是相当难受的事。

「……这样说起来，尤菲应该也有遭到魅惑吧？」

「我确实对蕾妮小姐抱有好感，这会算是受到魅惑影响吗？我会看起来没受到影响，大概是我过去被彻底教导对一个人进行判断时要撇开自己的情感吧。」

「这种教育很难说是好是坏呢。我想这应该也代表蕾妮的魅惑能力并没有太过明显的强制力吧。」

这样看起来，就算让尤菲跟蕾妮见面应该也不成问题。其实我之前还很担心该怎么办呢。老实说，从受到事件摆布这点来说，她们都算是被害者。

（……就算说有那种会让人喜欢蕾妮的力量，亚尔会无法自拔到那种地步，也算是他自己的问题吧。）

得知魅惑力量的父王跟母后，似乎也对该如何对待亚尔这件事感到相当困惑。我想至少在彻底了解蕾妮的魅惑之力以前，应该都还会让亚尔保持禁足状态。

假使能让蕾妮学会控制自己的力量，应该也能减缓魅惑的作用。至少就这次亚尔所引发的事件来说，实在太过反常了。

（……他到底在搞什么啊。亚尔那小子实在太笨了。）

＊　＊　＊

迎接蕾妮搬进离宫的准备都完成了。为了避免让外人知道自己搬进离宫，秘密来到这里的蕾妮明显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

不过毕竟尤菲就在眼前，也难怪她会这样坐立不安。虽然两人并没有直接发生什么争执，但毕竟还是因为未婚夫悔婚的问题而引发骚动。

从蕾妮的立场来看，尤菲的身分也在她之上，加上自己又是导致解除婚约的元凶，肯定让她相当难堪。看到蕾妮明显害怕到发抖的模样，尤菲脸上并没有特别不同的表情。尤菲的态度并非冷漠，而是什么反应都没有。她看起来对蕾妮完全没有半点情绪。那种毫无感情的态度，甚至让在一旁看著的我都觉得很不是滋味。

「呃……那从今天开始，我们就要一起在这座离宫生活了，大家好好相处吧！」

我刻意用夸张的语气说出这些话，不过两人并没有任何反应。就在我正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尤菲先开了口。

「蕾妮小姐。」

听到尤菲出声，蕾妮全身明显震了一下，接著紧张地回望尤菲。尤菲并没有继续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著蕾妮。而被如此注视的蕾妮简直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

「……对不起。我自己也不知道这种时候该用何种表情才恰当。」

「咦……？」

「关于你的处境，我都听说过了。就算我对你并不抱持任何反感，你应该还是会在意。所以我有想过干脆地责备或表明原谅你，可能会让你感觉比较轻松，但我还是拿不定主意……」

「别、别那么说！请别这样！尤菲莉亚小姐没理由向我道歉！全都是我不好……！」

听到尤菲道歉的话语，让蕾妮激动摇头。身分高贵的公爵千金向打乱自己人生的对象道歉，这种状况也难怪会让人感到狼狈。在一旁看在眼里的我，不禁用事不关己的态度这样想。

「蕾妮小姐，你是因为抱持恶意陷害我，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才这样自责的吗？」

「不是的！我绝对没有那种意思！我没有丝毫想陷害您的想法！」

「既然是这样，如果我拿你天生就抱持的不幸问罪，未免太不讲理了。况且我也没有那么排斥现在的状况。」

似乎是为了让蕾妮安心，尤菲在说这些话的语气显得十分温和。

「你也有自己的苦衷，而且你是来这里寻求帮助的。所以我不会对你做出拒绝伸出援手的行为。」

说到这里，尤菲起身走到蕾妮身边，牵起她的手。尤菲用比之前要柔和许多的表情望著对方。而给尤菲牵著手的蕾妮露出一副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模样，显得不知所措。

尤菲什么都没说。蕾妮虽然想设法说些什么，但却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不断掉泪。蕾妮最后就像求助般，将额头靠向尤菲的手。

「对、对不起……！我把尤菲莉亚小姐的人生……搞得一团乱……！」

「事情演变成这样也并非都是坏事。虽然以我曾是下任王妃的身分这样说可能有欠妥当，但……我还颇为享受现在这种生活。所以你也只要在这里享受接下来的人生就行了。」

原谅他人、肯定他人的行为，说起来或许容易，但我很清楚实际上要那么做有多困难。

能够自然做到那种事的尤菲真的很厉害。我认为这是她的强处。

我想蕾妮最需要的应该就是尤菲的话语。我看著泣不成声的蕾妮紧握住尤菲的手，不仅涌现如此感想。

蕾妮知道了自己所不知道的事实，为眼前的现实感到畏惧。尽管是不可抗力，但想到尤菲被她摧毁的未来，蕾妮肯定为自身罪孽感到恐惧，担心自己到底该怎样才能偿还。我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就算想道歉，要是没有人接受蕾妮的歉意，那就仅止于自我满足。所以尤菲选择了原谅，而蕾妮也得到原谅。我认为这是十分值得高兴的事。

「……让两位见笑了。」

在又啜泣一段时间之后，心情总算得到平复的蕾妮吸了吸鼻水，并揉了揉那对哭红的眼睛。虽然她的眼睛还带著红肿，不过表情却显得轻松。

我们重新围著桌子就座。伊莉雅也在这时端来她不知何时准备好的茶水，所以我们便用热茶润了润喉咙。嗯，伊莉雅煮的茶总是这么顺口。

「蕾妮小姐，我想接下来你可能会有许多需要适应的地方，不过我会把你带到这座离宫来，就是把你当成自己人。所以有什么困难可以尽管跟我说。」

「好的，谢谢殿下。」

「叫我艾妮丝就行了。我以后也会直接称呼你为蕾妮。」

听到我这么说，蕾妮虽然露出相当惶恐的表情，但我只能请她抱著入境随俗的心态去应对了。况且我自己也不想在私底下都要受人敬畏。

就这样，我的离宫变得比先前又更热闹了一些。

＊　＊　＊

「那个人还是一样让人摸不透呢。」

一个声音突然这么说。而对那个声音产生反应的，是另一个显得有些不耐的声音。

「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们可没想到那个人会插手。事情变成这样，我们的计划……」

「毕竟那个人打乱了我们每一步盘算，简直就像恶魔一样精准妨碍我们的计划呢。」

这个话语说出口的同时，也伴随著手指轻敲桌面的声响。这是一个阴暗的房间，仅有些微的亮光让人能勉强看到人脸的轮廓。

「我们的计划不会改变，可是必须提早进行。东西被收到那个人手里，是最难搞的状况。看来最后会对我们构成妨碍的果然还是那个人。」

「……您有什么打算？」

「那个人虽然难搞，但也并非毫无破绽。」

灯光产生些微晃动，让照亮轮廓的光线产生变化。潜藏在黑暗中的几个人，在让自己重新融入黑暗的同时继续说。

「那个人多的是可以利用的破绽。正因为自己也知道，平常才不会从巢里出来。」

「……有道理。那我们该如何利用那些破绽呢？」

「比较有效果的方法，就是针对那个人带回巢里的宝物下手。这样那个人肯定会被迫出面。这也是那个人之所以是那个人的理由。我们只要针对这点下手就行了。只要被诱出巢穴，那个人也难找到帮手。」

「好，就那么做吧。……这件事不许失败。」

在这声话语之后，躲藏在黑暗中的其中一人便默默离去。其他人也陆续离开。最后一个留在黑暗中的人低声开口。

「没错，不能失败。因为这是最后的机会。」

房内的照明在一阵晃动后熄灭。当光亮消逝，黑暗也彻底藏起了那只有轮廓的面孔。

第二卷 3章 童话里的怪物

「是喔。这女孩就是传闻中迷倒无数贵族子弟的美少女吗？」

缇尔蒂看著瑟缩发抖的蕾妮这么说。这里是库拉雷特侯爵家的别邸，我们正位在缇尔蒂的研究室内。包含我在内，尤菲、伊莉雅、蕾妮，还有身为豪宅主人的缇尔蒂都齐聚一堂。

将蕾妮接回离宫接受庇护后，我们便为了对她进行身体检查，来到了库拉雷特侯爵家的别邸。因为我想要在这件事上借助缇尔蒂的智慧。

顺带一提，让缇尔蒂参与对蕾妮进行身体检查这件事，我有先获得父王他们的允许。缇尔蒂虽然是个头痛人物，但正因为父王他们也知道她同时也是对药学、医学，以及我所提倡的魔学有充分知识，才会同意得那么干脆。

「缇尔蒂，蕾妮胆子很小的，你可别吓到人家。」

「我知道啦。话说回来，我听说体内拥有魔石的人相当罕见，没想到还真的存在。」

缇尔蒂用充满兴趣的眼神上下打量蕾妮。被身分高于自己的贵族千金盯著看，让蕾妮紧张地缩起身子，模样甚至令人有些同情。就在这个时候，缇尔蒂突然露出奇怪的表情。

「……唔，原来如此。要是你没有先跟我说，我可能根本察觉不出异状。我好久没有像刚才那样产生罪恶感了。」

「就连缇尔蒂你也会受到影响啊……没想到你这个出了名不把他人放在眼里的人，竟然会有罪恶感。」

我已经对缇尔蒂说明过蕾妮的魔石拥有魅惑之力。看来就连说是人格有严重缺陷也不为过的缇尔蒂，在面对蕾妮也会产生人类的感情。这让我再次对这魅惑之力的强大感到佩服。

「虽然的确存在著会对精神产生干涉的魔法，但我也是第一次见识到能够这么明确诱导他人感情的魔法，要建构类似的魔法可不容易。最惊人的还是很难感知到那股力量的存在。」

「精神干涉是缇尔蒂特别熟知的领域呢。」

缇尔蒂擅长的是暗属性的魔法。跟四大属性魔法相比，与四大属性精灵同为基础属性的光与暗属性，大多都是很难看到显著效果的魔法。

光属性主要是促进治愈与成长，还有强化力量。暗属性则是影响精神安定，还有对活动进行控制跟束缚。虽然两者的性质完全相反，但就干涉肉眼看不见的领域这点来说是共通的。

尤菲当然也能施展光与暗的魔法。可是她也说自己没办法像蕾妮那样用魔法让他人著迷。换句话说，这也证明了蕾妮的魔法是没法用既存魔法对比的特殊力量。

「你是在无意识中发动这种魅惑魔法的吗？」

「是、是的。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能施展那种力量……」

「是喔，那么是根据本能发动的啰。感觉越来越有魔石魔法的特征了。」

「魔石魔法的特征？」

听到缇尔蒂说的话，尤菲不解地微微歪头。看到这反应令缇尔蒂竖起食指。

「魔石魔法是跟魔物生态有密切关连的特有魔法。甚至可说那是跟本能相通的力量。而魔石被认为最能发挥力量的状况，就是对生存本能与防卫本能产生反应的时候。所以那种力量相当符合魔物必须得在严苛环境生存的需求。」

「所以像蕾妮那样让人喜欢自己，是一种接近防卫本能的力量吗？」

「……原来如此，这样说起来还挺有道理的。」

可以推测蕾妮的魔法是在本人承受强烈压力下发动。所以魅惑能力有可能是对她想要保护自己的防卫本能产生反应，让她在无意识下发动的魔法。

这样的假设似乎让尤菲颇为认同，只见她频频点头。

「说不定魅惑之力处在安稳的环境下就不会发挥作用，可是原本是平民的蕾妮对贵族社会感到很难适应吧？加上收养她的人也是贵族，就算她承受强烈压力也不奇怪……」

「这个……呃……」

这样的假设让蕾妮难以辩解，感觉她的反应也像无言的肯定。虽然并没有直接身处在有生命危险的环境下，但本人感受到的负担肯定也非比寻常。

如果说魔石跟蕾妮的精神状态产生连动，基于防卫本能持续施展魅惑之力，那确实说得通。虽然我并不想怪罪席昂男爵，不过他收养蕾妮的时机真是糟糕到让人笑不出来。一个弄不好，可能整个国家都会完蛋。

「这么说我把蕾妮接到离宫来真是做对了。在我那里能把跟他人接触的机会减少到最小，而且蕾妮也不会被人要求得要摆出贵族千金应有的模样吧？」

「这样说……是没错……」

我在将蕾妮接往离宫时也向席昂男爵说明了状况。男爵在感到惊讶的同时，那格外苦涩的表情令我印象深刻。在明白将蕾妮送往离宫是为她好之后，男爵甚至对我深深一鞠躬致谢。

「我明白无论是父亲、继母，还是席昂男爵家的其他人都是好人，但是……」

席昂男爵是在蕾妮的生母过世后，因为身为冒险者的功绩而获得男爵地位。听说他在成为男爵的同时，也迎娶了子爵家的么女。

我想对从孤儿院被收养的蕾妮来说，席昂男爵夫人应该是个令她感觉相当复杂的对象。这对席昂男爵的夫人来说也一样。可是对方在这时也展现出宽大的人品，我听蕾妮说男爵夫人也相当照顾她。

只是蕾妮在知道自己的力量之后，相当担心男爵夫人对她的善意终究也只是受到魅惑之力影响。这也让她不知以后该怎样面对自己的父亲席昂男爵，导致席昂男爵也只能忍痛将蕾妮托付给我。

正因为有这样的背景，所以我也希望能尽快让蕾妮可以控制魔石力量。考虑到确保蕾妮身心的安定，也可说是当务之急。

「……话说回来，艾妮丝殿下。」

「嗯？」

「就这个状况来看，我也只是推测……该不会是『那个』吧？」

「……缇尔蒂你果然也跟我有同样的想法啰？」

我跟缇尔蒂忍不住对望了一下。在知道蕾妮体内拥有魔石之后，我便想到某个可能。可是因为我并没有明确证据才没说出口。

但缇尔蒂之所以会跟我有同样见解，代表我的推测很可能是正确答案。这让我皱起眉头，而缇尔蒂则是用充满兴趣的表情望著蕾妮。

「呃……？」

「如果你是符合我们想像的生物，那可就太讽刺了。」

「两位有什么头绪吗？」

伊莉雅就像代表其他人发言似地提出疑问。只是我实在不知该如何答复，所以并未开口。而缇尔蒂则是从她平常使用的工作桌里拉出一个抽屉，拿出一把钥匙。

「那是一件相当令人怀念的往事。现在竟然能亲眼目睹我们以前认为说不定真实存在的生物，还真是不可思议呢。等我一下，我去拿个东西给你们看。」

缇尔蒂说完便带著从抽屉中取出的钥匙离开研究室。在缇尔蒂离开后，大家的视线自然就集中到我身上。

「艾妮丝殿下？」

「老实说，那是一件你们很难相信的事。」

「哪一次不是这样？」

「这样说会让我听得有些刺耳耶！」

伊莉雅的反驳让我忍不住用手按著眉心，并在努力调整呼吸后扫视所有人。

「大家知道关于『吸血鬼』的童话吗？」

「吸血鬼？」

一下反应不过来的人只有蕾妮。尤菲跟伊莉雅听到我这么说都大惊失色。看到其他人的表情，蕾妮也发现好像只有自己不知道。

「我说的吸血鬼是一种在童话中会吸食人血的怪物。」

就童话中的叙述，那种怪物不是绝世美男子就是绝世美女。

那种拥有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美貌，迷倒所有爱上自己的人的美丽怪物喜欢吸食人血，某些吸血鬼甚至还能让被吸血的对象也变成同类。

「会蛊惑人类，在夜色中增加同胞并危害人类的怪物。这就是吸血鬼在童话中的形象。这也是大人用来哄骗小孩的吓人故事之一。」

「……这样一说，公主殿下曾经积极调查过跟吸血鬼有关的传说呢。」

伊莉雅合起手掌，说出这件她想起的往事。

没错，我以前在偶然中得知了吸血鬼的童话，抱著「原来这个世界也有吸血鬼吗！？」的想法，无比兴奋地进行调查。那段时间我因为发现这个世界的吸血鬼简直就跟我在前世所知道的吸血鬼一模一样，越是调查就越感兴趣。

「所以说我就是那种怪物吗？」

「唔～……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吧。」

不知该如何答复的我给出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其他人听到我这么说也都眉头深锁，露出不解的表情。

「所以到底是怎样？」

「吸血鬼的传说并非只是虚构，而是有原型的。」

答复尤菲疑问的人并不是我，而是返回研究室、手里拿著一本旧书的缇尔蒂。

「缇尔蒂，那本书是……？」

「这是『禁书』。」

「禁书！？」

这个答复让尤菲用难以置信的表情看著缇尔蒂。看到尤菲激动的反应，让蕾妮有些害怕地看著我。

「请问……禁书是……？」

「禁书是受到帕雷提亚王国禁止的违法书籍。那类书籍当中记载著不好的思想或技术，是受到管制的对象，光是持有就要受罚。」

听完我的解释，让蕾妮紧张地看著缇尔蒂手里的那本书。在知道禁书是什么样的东西之后，她似乎也明白尤菲先前为何会有那种反应。

「您拥有那种东西不会有问题吗！？」

「当然大有问题啦。要是被人发现，就算立刻被没收也不奇怪。」

就算被蕾妮质疑，缇尔蒂仍不以为意地将禁书放到桌上。帕雷提亚王国是有深厚精灵信仰的国家，不符合国家思想的书籍都在魔法省主导下进行管理。

「真要说，这本禁书还是艾妮丝殿下带来的呢。」

「……是殿下带来的？」

「这种事虽然不能明目张胆地说，不过禁书有在少数爱好家之间流通。虽然那些人大多不是为了禁书的内容，而是想要得到发现禁书并交给国家所获得的报酬。」

「所以还有人是为金钱以外的目的收集禁书吗？」

缇尔蒂接著答复了皱著眉头这么问的尤菲。只见她夸张地扬起眉毛开口。

「当然有啦，为了纯粹的知识而追求禁书的人可是络绎不绝呢。」

「为什么有人要追求那种被国家禁止的东西……？」

「因为在被视为禁书遭到禁止的书籍中，包含许多关于药学及医学的知识啊。」

「药学跟医学？」

缇尔蒂的答复让尤菲愁眉苦脸，一副难以理解的模样。然而似乎能理解个中原因的蕾妮则露出苦涩的表情。蕾妮这反应让伊莉雅感到不可思议。

「蕾妮小姐对这种状况有什么头绪吗？」

「咦？啊，是的……对平民来说，重病跟受伤时得要向贵族支付高额费用，请贵族施展治愈魔法算是常识。可是要凑到那笔费用并不容易。付不起费用的平民就只能依靠药物，但是大多药物不会有魔法那么有效。但要是能不靠魔法，用药治好伤病……我认为会有人寻求禁书并不奇怪。」

「就是这么一回事。」

治愈魔法是贵族的特权。万一施展魔法的人想要抬价，要喊多高都随自己高兴。所以平民经常会被要求难以支付的金额。

只是金额高到不合理的状况屡见不鲜，这也是平民与贵族生活水准有明显落差，甚至产生隔阂的原因之一。而这个问题直到现在都迟迟没能解决。

「所以才会有类似黑市的场合。我在冒险者时代也有好几次出入过那种地方呢。」

「殿下去那里做什么……」

「也是有类似潜入调查的工作啊。而且黑市也是很难用国家权限去处理的领域。」

说起来，那也可称得上是帕雷提亚王国丑陋的一面。毕竟要追溯原因，也是来自于贵族与平民的隔阂，要著手改善相当困难。所以才会有这种国家也只能默认的状况。

「黑市里当然是在交易违法的东西，不过要解决根本原因，必须得要改变国家的根本风气才有可能……渴望获得治愈魔法医治的平民可不是少数喔，尤菲。」

「……这……」

「而且我们在这件事上并没有任何权力或权限。就算我可以对父王提意见，但也无力直接改变什么。」

国家的政策与风气是由那些位于国家中枢，拥有对应立场的贵族在负责。就算我是公主也改变不了这种机制。最多就只能了解状况，向父王提出我认为比较有效果的方案。

就在气氛变沉重的时候，缇尔蒂跳出来改变了气氛。只见拍响手掌的她脸上带著对这个话题丝毫不感兴趣的表情。

「我们回归正题吧。我现在是要讨论该如何处理那女孩身上的魔石吧？」

「……也是。那是跟吸血鬼有关的禁书吗？」

「没错。而且也是让我跟艾妮丝殿下能完成魔药的重要契机。」

「跟魔药有关？」

尤菲看著我寻求确认，而我也点头肯定缇尔蒂的说法。

「吸血鬼的童话是有作为原型的案例。而这本书是某个被人说是吸血鬼的魔法师所留下的研究资料。」

「魔法师？」

「没错，而且还是顶尖天才才能想到的疯狂产物。」

看到缇尔蒂亲昵抚弄禁书时的笑容，让包含我在内的所有人都觉得发毛。虽然那确实是她会喜欢的研究资料，可是这个诅咒收集家实在是……

「那个魔法师的目的是追求魔法的真理。虽然跟我的动机不同，但却正巧跟我有类似的想法。」

「跟艾妮丝殿下类似的想法？」

缇尔蒂接著对尤菲的提问做出说明。

「艾妮丝殿下的魔药是以魔石作为材料，目的是为了让自己拥有魔物的力量。其实刚才也有稍微提到，魔石的力量跟魔物本能与生态有强烈关连。而魔药可说是为了尽可能减少负担，配合人类身体特性调配的强壮药。」

「所以那名身为吸血鬼原型的魔法师也有过类似的想法吗？」

「这部分算是我跟那名魔法师的想法差异，或该说是分歧点吧。在让身体拥有魔石力量这件事上是一样的但对方选择了让自己成为魔物的做法。」

听到我这么说，尤菲跟蕾妮同时倒抽了一口凉气。没错，在试图利用魔石之力的想法上，我跟那名魔法师如出一辙。然而不同的是对方想借由改变自己，让自己获得魔石的力量。

「由于我们当时读到的研究资料只剩片段，所以我们认为那个方法最后失败了。这也是我们为何会选择制造魔药这条路，但随著蕾妮的出现，让我觉得那个人说不定其实成功了。」

「为什么有人会想到要把自己变成魔物呢……？」

尤菲用畏惧的语气低声说出这句话。而尤菲的疑问，我当然也有答案。

「因为那个魔法师所追求的就是那么超乎常理的玩意。」

「……超乎常理？」

由于跟自己有关，因此蕾妮也紧张地想听我继续说下去。我在调整呼吸之后，用平静的语气说。

「不老不死。」

当我说出这个答案的瞬间，现场气氛立刻陷入沉默。蕾妮对这个毫无现实感的答案露出发楞的表情，而尤菲的表情更像根本没法理解我究竟说了什么。

「对那个魔法师来说，若要追求魔法的真理，时间根本不够用。所以决定将研究专注到某个方面。就是如何获得永远的时间，让自己能持续来探究真理。」

「……不老不死这种事是不可能的。就算能够靠魔法维持肉体跟精神，也没法修复持续衰弱的东西。」

尤菲用严肃的语气如此否定。没错，所以我跟缇尔蒂也仅止于参考，并认为这份研究本身就是个失败。

就算魔法能够治愈十分严重的伤病，或是能让精神获得安定，也违抗不了时间的洪流。就算可延缓衰老，但想要不老不死终究只是妄想。

「确实是停止不了衰老。可是那样的执著与疯狂造就了令人可怕的想法──那就是『从其他人身上夺取』。」

「夺取？」

「如果会衰老，就夺取其他人的年轻，自己欠缺的生命，就用他人的来弥补。从他人身上夺取自己欠缺的东西。到这里似乎是成功的。没错，这种根据魔法师执著与疯狂的产物，就是之后吸血鬼传说的原型。」

听我说到这里，蕾妮似乎相当害怕地紧紧搂住自己的身躯，而尤菲脸颊上则是滑落一道冷汗，嘴唇也微微颤抖。

「所以说，那名魔法师藉著夺取他人的生命，让自己变成体现不老不死的魔物吗？」

「只是跟真正的不老不死有很大一段差距就是了。」

「而且吸血鬼传说开始流传的时间，虽然跟这份研究资料撰写的时期一致，但目前都还无法确认吸血鬼是否真的存在。」

所以我跟缇尔蒂原本认为这份实验虽然在途中有所成果，但之后搞不好那名魔法师就遭到讨伐了。因为那明显是个必须要讨伐的危险魔物。

「虽然追求不老不死本身就很荒谬，但魔法师想到的手段也很有问题。」

「是说从他人身上夺取的手段吗？」

「是啊……在吸血鬼传说当中，不是有被吸血鬼吸血的人，也会变成它们同类的说法吗？」

「难道说……」

「就跟你想的一样。我跟缇尔蒂认为那是对他人进行的洗脑。」

「洗、洗脑……？」

尤菲像察觉到什么似的板起面孔，而她这反应也让蕾妮害怕地这么问。

「就是在本体发生什么意外的备用品。那是藉著不断准备继承自己思想的存在，无论是名为魔法的真理还是任何东西，都想要追求的执著之聚合体。所以就算是从他人那里抢来的也没关系，因为那跟『自己』没有两样。他可以植入那样的认知，有可能是让所有对象都把他视为同一个人，或是让对象信奉他的思想。总而言之，吸血鬼会增加同族的说法，我认为是那个魔法师具有为了自己的目的而改写他人人格的能力。」

我说到这里，大家的视线自然都集中到蕾妮身上。只见她脸色苍白地开始发抖。

「魔法师的目的是追究魔法的真理。极端的说，可能会有就算不是由自己达成也无所谓的想法。把那些用来延续自己生命的对象施加跟自己相同的处置、增加数量，作为在本体发生什么意外时的备用品。」

「……真是疯了。」

伊莉雅用不屑的语气低声说。我其实跟她有同感。

「回到魔石的话题吧。我认为要实现这种荒诞无稽的魔法，靠的就是魔石。极端的说，魔石算是用来使用特有魔法而特化的亚种精灵石。为了实现不老不死，魔法师可能拥有能改写他人想法的魔石。将那种魔石植入体内就一定会变成魔物。变成追求魔法真理，接近不老不死的人型魔物。」

我藉著这份研究资料，也从已知的魔石利用法里头找到活路。最后我完成了魔药，到现在也还对我大有帮助。虽然我认为那其实也是应该要被封印的不妙玩意就是了。

「……我是吸血鬼吗？」

脸上完全没了血色的蕾妮突然小声地说著。看她仿佛随时都要昏过去的模样，伊莉雅也自然地靠过去扶住她。

「可能性很高。与其说是吸血鬼，想成是吸血鬼的子孙可能比较好。因为吸血鬼终究只是在人体植入魔石的变异体，性质上相当接近人类。所以就算当事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将魔石继承下去，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毕竟那算是『我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的！』的诅咒结晶呢！」

「这种事一点都不好笑！缇尔蒂！」

我正在安慰蕾妮耶！可以不要来捣乱吗！

「不管是什么力量，都可以根据用法变成毒或药。而且既然确认有蕾妮这样的案例，就不能断言没有其他吸血鬼。既然这样就必须去想对抗手段。毕竟那是连王族都能蛊惑的力量，要是在有其他吸血鬼落在他国手中，那可就不妙了。」

「艾妮丝殿下说得对。如果蕾妮能控制自己的力量，反而可以提升自己的价值。虽然可能会持续受到监视就是了。」

听到我跟缇尔蒂这么说，蕾妮的脸色才稍微好转。要是她能控制自己的力量，老实说，她的价值实在难以估计。到时肯定会是要动用国家力量去保护，并且必须持续监视的重要人物。

「不过这也不会是一天两天的事就是了。我们这里有艾妮丝殿下，也有运用魔石的经验。要为蕾妮接下来的生活提供协助，没有比我们更适合的人了。」

「……我明白，还请各位多多关照。」

蕾妮在露出下定决心的坚毅表情后，便向我们深深一鞠躬。让蕾妮的力量得到控制，无论是对她自己还是对我们来说都有好处。

「好，那我们就立刻来做实验吧。」

「实验？」

「你的力量会擅自发动，是因为你控制不住吧？既然这样，让你试著用自己的意志发动应该会比较容易。」

只见缇尔蒂兴奋地将手放到蕾妮肩上，笑容满面地这么说。看到对方的反应，蕾妮的整张脸立刻皱成一团。

「可、可是……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使用魔石的力量……」

蕾妮看起来十分困惑地交互看著我跟缇尔蒂。然而缇尔蒂却对蕾妮露出不解的表情。

「就像你平常施展魔法那样就好啦。你应该能施展魔法吧？」

「唔……呃……我、我不怎么会用魔法……」

「那我来教你好了！来！跟著我做！」

「咦！？」

被缇尔蒂强拉著手站起来的蕾妮，慌张到手足无措。再怎么说我应该都要制止才对。在开始实验之前总是得先跟当事人确认才行。

「等一下，缇尔蒂。我必须先跟蕾妮确认过。」

「确认什么？」

「如果让魔石发挥效果有可能会导致魔法失控吧？在开始之前得先让尤菲跟伊莉雅保持距离。还有让魔石启动之后，万一蕾妮产生什么变化该怎么办？」

蕾妮已经是个史无前例，体内拥有魔石的人类，不管发生什么状况都不奇怪。受到魔石启动的影响，连精神都变得像魔物一样也并非毫无可能。听到我打算慎重行事的意见，让缇尔蒂变了脸色。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就算是那样也不是能放到以后再做的事吧？实际上应该也别无选择才对。」

「呃……这样说是没错。可是，好歹也该让蕾妮本人有下定决心的时间……」

「没关系，我不要紧，艾妮丝。我……我愿意试试看。」

打断我的竟然是蕾妮本人。虽然她的脸上还带有些畏惧，但仍用意志坚定的表情看著我。

「……缇尔蒂小姐说得对。如果我不试著控制力量，应该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吧？不管怎么说，我应该都没有逃避尝试的选项。既然这样，那我愿意尝试。虽然如果发生什么状况，可能会给各位添麻烦就是了……」

「……我会在这里就是为了帮助你的。你真的愿意吗？」

「我愿意。」

对于我的再次确认，蕾妮也以微微点头回应。既然当事人都决定尝试，那我再阻止也有些不近人情，所以我便不再插嘴。

确认获得蕾妮同意的缇尔蒂这时绕到她身后，将手放到她背上。只见缇尔蒂像在寻求同意似地对我望了一眼。而我也点头回应。

「为求慎重，尤菲跟伊莉雅先退开一点。」

「好的。」

「是。」

考虑到蕾妮力量可能失控的状况，我先让尤菲跟伊莉雅保持距离。在确认两人站开之后，缇尔蒂便开始指导蕾妮。

「听著，要操控魔力，就必须先学会感受体内的魔力，然后才是去熟悉操控魔力的感觉。能在体内保有多少份量的魔力是固定的，多余的魔力会随呼吸及体液一起排出。艾妮丝殿下，蕾妮的魔石是位在心脏吗？」

「没错，我在调查的时候，就是在心脏感受到不寻常的异物。」

听到我的答复，让缇尔蒂相当感兴趣的轻抚蕾妮背部。手指的感触让蕾妮表情紧绷，身子也不时抽搐。

「……我看出来了，确实有像魔石的东西。虽然似乎形成了魔力通道，不过魔石本身感觉还没有活性化。魔石似乎是累积了足以在无意识中发动魔法的魔力，但大概是因为不是有意识的使用，所以才会维持非活性的状态。」

「这、这些都看得出来吗？」

「透过触诊就能大概知道魔力流动的状况。那是我管理自己身体状况的必须技能，我在帮艾妮丝殿下诊察时也必须用到这种能力，所以是借由感觉自然学会的。」

虽然每个人的魔力量有所不同，但毕竟这个世界的人都拥有魔力。只要懂得掌握自己体内魔力流动的感觉，也能借由直接接触他人身体，大概感受到他人体内的魔力状况。我也是用这种方式确认到蕾妮体内拥有魔石的。

「你先大口吸气。然后配合这个动作将意识集中在腹部。只要专注去试著感受魔力，应该就能感受到腹部有魔力累积。」

蕾妮闭上眼睛，配合缇尔蒂的指示反复深呼吸。在不知道是第几次深呼吸结束之后，缇尔蒂又对蕾妮开口。

「如果能感受到累积在腹部的魔力，再试著大口吐气。这样累积的魔力就会配合呼吸被吐出来。感受到魔力的流动后就试著记住那种感觉。再来就是让那种感觉流遍全身。从腹到胸，胸到手臂。再从手臂到脚，然后再回到腹部。」

蕾妮开始缓缓吐气，接著又大口吸气。在重复几次深呼吸之后，在一旁观察状况的缇尔蒂将手放到蕾妮肩上。

「你做得很好。看来你能意识到魔力的流动了。现在试著让魔力停留在心脏。你能感受到魔力被心脏吸收吗？」

「……可以。在胸部似乎确实有什么东西……感觉好像水流被堵住一样。」

「你真聪明，就是那种感觉。别著急，慢慢的、一点一点将魔力注进去，去想像用魔力将那种堵塞化开。」

顺著缇尔蒂的指示，蕾妮开始用著一定节奏的呼吸去操控魔力。为了专注意识的蕾妮闭上眼睛，周围也安静到能清楚听见她的呼吸声。

蕾妮在这种状态下持续了一段时间，我突然感受到像静电的刺激窜过背部。就在这个时候，蕾妮周围的气息也产生变化。感觉就像之前从她身上感受到的某种东西开始凝聚在一处。

那股气息就像漩涡一样持续集中，最后趋于稳定。只见蕾妮也在此时深深吐气，并缓缓睁开眼睛。看到蕾妮睁开的双眼，我不禁大吃一惊。

「蕾妮，你的眼睛……」

「眼睛……？」

蕾妮带著像发烧般的表情回望著我。那对回望我的眼睛并不是之前的灰色，而是鲜红色。在那彻底变了模样的虹彩中摇曳著诡异光芒。

「这是……什么感觉……？咦？我的牙齿……」

「牙齿？」

蕾妮有些发楞地半张开嘴，能看到她口中的犬齿明显变得尖锐。看到蕾妮越来越有吸血鬼的模样，让我忍不住跑到她面前。

「蕾妮，你先让魔力缓和下来。慢慢把魔力放出来。」

「我来帮她。蕾妮，你顺著我的魔力去做。」

「好的……」

蕾妮再次闭上眼睛，缓缓吐气。我握著蕾妮的手，而缇尔蒂则从蕾妮身后将双手放到她肩上。不知又经过了多久，我才确认到蕾妮的魔力趋于平缓。而她也在这时再次睁开眼睛。

虽然她眼中那股诡异光芒已经消失，但眼睛仍完全变成了鲜红色。

「你眼睛的颜色变了……你看到的景物有什么变化吗？」

「没有，没什么不同。可是眼睛的感觉有些怪怪的……」

「怪怪的？」

「是、是的。该怎么说……好像魔力更容易通过……」

「……是魔眼吗？要说能魅惑人心的能力，那算是最常见的要素了……」

确实有能在眼中注入魔力，借此施展特有魔法的魔物。而我则是把那种作为特殊力量媒介的眼睛称为魔眼。我想应该是蕾妮将魔石活性化的关系，才会浮现出那种变化。

「还有，牙齿跟指甲好像也一样。只要注入魔力，指甲也会像牙齿一样变长、变硬。」

「嗯……让肉体产生变化吗？真是耐人寻味的力量，我甚至想不到有其他类似效果的魔法。虽然是有可以用魔力包覆肉体的魔法，但那种魔法也不会让肉体产生变化。」

缇尔蒂也充满兴趣地说出如此感想。可是她也特别留意不让自己站到蕾妮前方。大概是听我提到魔眼，让她产生戒心了。

「蕾妮，在魅惑能力方面有感觉到什么吗？有感觉到能用意识控制吗？」

「是的，我觉得……之前一直让我觉得不知该说是喘不过气，还是心里不太舒服的感觉，现在变得非常明确，就像自然知道如何运用一样。虽然无法让那种流动完全停止，但应该可以限制到最小……」

「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看到缇尔蒂心满意足的说出这种话，让我不禁感到不解。她到底在说什么？缇尔蒂似乎也察觉到我的疑问，只见她得意洋洋地开始解释。

「蕾妮所流泄的力量，是借由她没能控制的多余魔力所运作的。所以我认为只要试著将魔力运作正常化，那种力量应该就能得到控制。毕竟魔石是理所当然存在于蕾妮体内的东西。我猜之前那种非活性化的状态才是不健全的。」

「……原来如此。」

听缇尔蒂这样一说，确实有道理。对魔物来说，魔石是身体的一部分，如果想成是类似内脏的东西，没有正常运作自然会出问题。

而借由这次蕾妮给魔石注入魔力，让魔石获得控制，或许才能算是蕾妮恢复到正常状态。蕾妮也说在自己给魔石注入魔力之前会感觉喘不过气，所以我的假设可能相当接近事实。

「尤菲、伊莉雅，似乎没问题了，你们可以过来了。」

「嗯。」

在得到我的许可后，尤菲跟伊莉雅都快步靠了过来。

尤菲来到我身旁，伊莉雅则走到蕾妮旁边，两人都观察著蕾妮的脸蛋。

「蕾妮小姐，您还好吧？」

「我没事……请问……我看起来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蕾妮抱著略显期待的表情询问伊莉雅。大概是她明确感觉到自己能控制住魅惑之力，可以从她的语气感受到些许兴奋。

可是被询问的伊莉雅反应却有些冷淡。她虽然仔细观察蕾妮的脸蛋，但最后摇了摇头。

「……不，我并没有感受到什么不同。大概就只有眼睛颜色改变会让人觉得有些奇怪。」

「咦……？」

我想伊莉雅的答复并不是蕾妮所期待的结果。当蕾妮正发楞的时候，缇尔蒂走到她面前。缇尔蒂仔细看了看蕾妮的眼睛，接著点了个头后对她说。

「放心。我并没有感受到现在的你有做什么……这样的话，那个魅惑之力与其说是直接操控人的感情，可能比较接近影响认知的铭印作用。」

「铭印作用……？」

「你应该知道刚从蛋中孵化的雏鸟，会把第一眼看见的对象视为母亲吧？虽然只是推测，但我想你的能力是借由目光相对，让对方产生把你视为庇护对象的铭印作用。我猜那应该就是你魅惑力量的机制。」

「对认知的铭印作用吗？这样解释确实比较接近。所以说现在魔石获得控制之后，应该就不会再持续影响他人的认知了。」

听了缇尔蒂的假设，让我握拳敲了一下自己的手掌，认为是相当合理的解释。

假使说蕾妮眼睛的颜色产生变化，是用来干涉对象认知的魔眼停止作为触媒的作用，那就说得通了。说起来大概就像只是四目相对就一见钟情那样，会在认知中留下印记的作用吧。

「但如果是那样，其他人应该会一直想要庇护蕾妮小姐才对吧？那会有学生对她产生反感不是很奇怪吗？」

「铭印终究只是在认知中留下印记，并不是直接操控感情。认知跟感情不一致的情况并不罕见，我想两者的落差越大，产生的扭曲也会越强烈。我认为是那种扭曲会在不知不觉中变成压力，最后才会转变成对蕾妮的负面感情。」

喜孜孜地对伊莉雅的疑问提出自己假设的缇尔蒂，简直是如鱼得水。

我原本以为蕾妮的魅惑能力是更加复杂的东西，但如果是那样容易理解的机制，那么她身边扭曲的人际关系也能获得解释。

「……各位这么热心是好事，不过蕾妮看起来似乎也累了，可以先休息一下吗？」

尤菲先是小声干咳，接著对我们这么说。听到尤菲这么说，让蕾妮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缩起身子。想到她一直都相当紧张，尤菲的提议确实没错。

「也是。我这就让我们家的侍女准备茶点，大家先休息一下吧。」

＊　＊　＊

（……艾妮丝殿下跟缇尔蒂都好厉害。）

当我看著大家因为我的提议决定休息时，突然察觉自己心中抱有如此想法。

两人能够察觉到蕾妮体内拥有魔石，而且还能分析那股力量的机制，甚至提出解决办法。这些都是我无论怎样努力都办不到的事。

「？尤菲？你怎么了？」

「不，没什么。」

「是喔……？」

我闪避著正一脸担心观察我反应的艾妮丝殿下，悄悄叹了口气。

我能够感受到她试图让我远离跟解除婚约一事有关的话题。所以当艾妮丝殿下决定出席蕾妮的谒见时，让我对自己被她支开这件事，涌现遭到冷落的感觉。

我也知道自己不久前才刚经历过被退婚的骚动。可是说到底，那也是我欠缺努力所导致的结果。我并没有想要责备任何人的念头。

我本来就处于必须抱有这种想法的立场，就算不考虑蕾妮这个令人难以想像的要素，我跟亚尔加德王子的关系也谈不上融洽。

问题并非只是蕾妮的魅惑能力。明明还有很多我自己也该做到，也必须要做到的事，但我却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这也是该怪罪的部分。所以才会想至少要挽回属于我自己的错误。

而究竟该怎么做才能实现这个想法？我是以身为艾妮丝殿下助手的身分站在这里，可是说到这点，我不免感觉缇尔蒂要比我更符合资格。

（……我并不认为缇尔蒂有什么不对，但是……）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艾妮丝殿下跟缇尔蒂高谈阔论的景象，就感觉有些难受。

我忍不住轻抚自己的胸口，想要稍微化解内心的不快，却无法如愿。

「尤菲莉亚小姐？」

「唔……！？有、有什么事吗？」

听到这个意外靠近的声音，让我连忙抬头。我看到缇尔蒂正盯著我的脸瞧。她目不转睛地盯著我，但却什么都没说。

「嗯……？」

「呃……」

「你陪我走一趟吧，我正要把禁书放回书库里呢。」

「咦？」

「艾妮丝殿下，跟你借用一下尤菲莉亚小姐。」

「啊？」

听到缇尔蒂如此唐突的宣言，让我楞了一下。我还来不及拒绝，她就已经先向殿下开口。听到缇尔蒂这么说，殿下也是一脸不知她到底在胡说什么的反应。

「你干嘛这么突然？」

「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想跟尤菲莉亚小姐单独聊几句而已。单纯想要她陪我把书放回书库，我们很快就会回来了。」

「……不是啊，以我对你的认知，我很难信任你耶。」

「不可以吗？」

「该怎么说……尤菲？」

艾妮丝殿下用尴尬的表情看著我，像要寻求我的意见。老实说，突然被缇尔蒂这样要求，我也不知该如何答复。

「别那么计较啦，人家偶尔也是会有想互相交流的对象啊。」

「……我怎么觉得越来越可疑了。」

「是怎样啦？就连想跟她一对一交谈都要有监护人陪伴吗？」

「唔唔唔唔唔！」

被缇尔蒂这么说，让艾妮丝殿下不知该如何回应。我也是一样。

「……殿下没关系的，我就跟她走一趟吧。」

「尤菲……」

「我不会把她吃掉的啦，来，我们走吧。」

我顺从缇尔蒂的邀约，跟她一起离开这个房间。

当我们穿过走廊的时候，缇尔蒂一直都没有说话。而我也只是一直跟在她身后，直到我们抵达一个看起来像书库的房间。

「我姑且还是提醒你一下，关于这间书库的事，可不能对外声张喔。」

「里头还有其他禁书吗？」

「是啊。来，你先请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顺从缇尔蒂的邀约进到房内，瞬间便感受到书库的气味窜入鼻腔。我并不讨厌这种气味。我从以前就喜欢看书，书本的气味是我相当熟悉的味道。在我进到书库之后，缇尔蒂也接著进来，然后将门锁上。

虽然书库在关上门后变得阴暗许多，但缇尔蒂小声说了某个词句，房内的照明便应声点亮。看到这里同样有在使用我在离宫看到的魔道具照明灯，让我不禁佩服这项发明的实用性。

「就是这个书柜，这里每本书都有固定的位置。」

虽然房间并没有特别大，但里头摆放了好几座书柜。让我忍不住好奇环视书库内的环境。

缇尔蒂在我转头观望四周时将手中的书放回书柜，那应该就是那本书原本摆放的位置。她手里的书刚刚好填满了书与书之间的空隙。

「好了，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尤菲莉亚小姐。」

「咦？」

「我看你从刚才就一直用非比寻常的眼神盯著我，那都是我的错觉吗？」

「……你都注意到了？」

如果缇尔蒂有注意到，那不知艾妮丝殿下是否也同样察觉到我的举动。

这让我忍不住将手放到自己脸颊上，看到我这种反应，缇尔蒂突然失笑。

「放心啦，我想有注意到的人，大概就只有我跟伊莉雅。殿下虽然对针对她的恶意十分敏感，不过对他人的善意却很迟钝呢。」

「……是喔。」

「你在嫉妒我吗？」

嫉妒。听到缇尔蒂这么说，让我忍不住皱起眉头、紧闭著唇。这股占据我胸口中央，让我感觉喘不过气的东西，就是嫉妒吗？

「咦？你没有自觉吗？……该怎么说，你还真是很纯洁的千金小姐呢。」

「……我的反应看起来像嫉妒吗？」

「我还想问除了像嫉妒之外，还能像什么其他东西呢。我可不像殿下，我还有能力判断别人投射到我身上的感情。」

缇尔蒂用对我感到傻眼的态度叹气。仔细想想，从我见到她这个怎样都不像侯爵千金的人开始，心里就有一个感觉。我能感受到在从以前就认识的她们两人互相理解的距离感当中，有我自己没有的东西。就是这种感觉。

如果我对拥有我没有的东西，而且跟殿下距离比我更近的缇尔蒂，抱持的感情是嫉妒，那我觉得这个解释十分合理。同时也对自己抱有这么沉重的感情涌现一股厌恶。

「唉，真是的。我没想到你竟然会单纯到这种地步……我原本只想调侃你一下罢了。」

「……真是非常抱歉。」

「你用不著道歉啦，这样反而会让我觉得尴尬。」

开始搔著头的缇尔蒂忍不住咋舌。想到是我让她有如此反应，就让我愧疚得无地自容。

「……对了，尤菲莉亚小姐，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你想问什么？」

「你有多认真？」

我一下没法理解缇尔蒂这个问题的意思，只能露出不解的表情。

「呃，你是指什么事情？」

「我在问你是认真想当艾妮丝殿下的助手吗？」

被这么一问，让我产生心脏仿佛被紧紧揪住的感觉。我甚至因为无法正常呼吸，短暂发出像呜咽的声音。

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我就连想反问的声音都发不出来。我脑海中浮现艾妮丝殿下跟缇尔蒂亲昵讨论的景象，自己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你别摆出那种表情啦……唉，真是的。我究竟该怎么问才好呢？还真难伺候。只要你高兴，想当助手还是什么我都不会有意见喔。因为我知道殿下是打算用助手的身分，把你留在身边的意思嘛。」

「咦？」

「虽然我对那场骚动不怎么感兴趣，不过你会被亚尔加德王子悔婚是因为蕾妮的关系吧？现在骚动的原因也找到了，你受损的名誉也因为讨伐恶龙的功绩多少有所回升吧？所以你现在还有必要继续当艾妮丝殿下的助手吗？」

「……为什么你要问我这种问题？」

我不禁用狐疑的眼神回望缇尔蒂。我实在不明白她究竟想从我口中听到什么。

「因为你如果想完成自己身为公爵千金的责任，总不能一直待在艾妮丝殿下身边吧？」

「……这……」

「艾妮丝殿下会要你担任助手，是为了让你重拾名誉吧？现在那个目的已经达成了，跟身为骚动原因的蕾妮有关的谜团也解决了。现在既然知道原因，受到蕾妮影响的那几个贵族子弟，应该也只要重新教育就能搞定。既然这样，你应该没有理由继续当殿下的助手吧？假如你是想说受损的名誉还没彻底挽回才留下，那也说得通，不过那也只是时间问题吧？毕竟你碰到的是那种异常罕见的特例嘛。」

「……所以，为什么你要问我这种问题？」

「因为我认为你抱著不干不脆的想法待在殿下身边，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听到缇尔蒂用平淡的语气说出这句话，让我感觉全身像被紧紧捆绑似的动弹不得。看到我这种反应，缇尔蒂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我并不打算说都是为你著想的陈腔滥调。我反而是为了艾妮丝殿下才跟你说这些的。」

「为了殿下……？」

「因为她似乎挺中意你……如果你只是抱著半吊子的想法赖在这里，就快点罢手吧。」

缇尔蒂用像赶苍蝇的动作挥了挥手，对我这么说。可是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能呆站在原地，连根手指都动不了。

赖在这里，半吊子的想法。这……这些正是我产生无力感的理由。因为我没有办法像缇尔蒂那样跟艾妮丝进行讨论。

「就说你别露出那种快哭出来的表情嘛……假如是认真想当艾妮丝殿下的助手，我不会阻止你的。可是真的不会后悔吗？我只是要跟你确认这件事。」

「这是什么意思……？」

「只要在殿下身边待过，你应该也知道吧？那家伙基本上是个异端。现在陛下还在是还好，要是亚尔加德王子成为国王，你觉得艾妮丝殿下在这个国家还会有容身之处吗？」

听到缇尔蒂说出这些话，让我感受到仿佛被当头棒喝的冲击。

「亚尔加德王子可是十分讨厌艾妮丝殿下的。到时候他可能不会容许艾妮丝殿下像现在一样继续待在离宫。将她视为臣子，赐一块远离王都的边境领地大概是最和平的状况。到时候你还愿意继续跟著她吗？」

等到陛下退位，亚尔加德王子变成国王之后……跟亚尔加德王子水火不容的艾妮丝殿下，确实有可能再也无法在王都里有容身之处。

所以殿下有可能被迫离开王都，甚至搬迁到边境之地。那是有可能发生的未来。被问到我到时候是否愿意继续追随她，我一下实在给不出答复。

「……我究竟想怎么做呢？」

以我本身意志想做的事。如果单纯说自己的期望，是有想继续跟随艾妮丝殿下的意思。我想待在她身边，想成为她的助力。可是我真的可以实现那些心愿吗……？

「这样说可能不太中听……但你除了当助手之外，也有其他路可以走。像跟可能愿意协助殿下的贵族结婚，在亚尔加德王子即位之后，继续为殿下提供援助，那也是你可以选择的方向吧？」

「……这样说……也对。」

「啊～真是的！我原本只是想调侃你一下，怎么会变成帮你做人生咨询了？其实你想怎样都随便啦……我自己跟艾妮丝殿下也是一段孽缘。我们认识很久了，也不想看到自己少数的朋友脸上笼罩阴影的模样。所以我不希望你是没想清楚就这样待在这里。公主殿下她可是很疼你的。要是你出了什么状况，她就会再搞出骚动的。」

缇尔蒂先是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然后对我说出这番话。听到她说的这些话，让裹足不前的我感到相当愧疚地望著地面。

「缇尔蒂跟艾妮丝殿下感情很好呢。」

「我们只是对彼此都没在顾虑，并不是感情好。」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因为我跟艾妮丝殿下之间，有绝对无法互相理解的部分。」

「……无法互相理解的部分？」

她们之间可能有那种东西吗？我不禁用不解的表情望著缇尔蒂的脸。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吓了一跳。

因为我看到她板起一张不带感情的严肃面孔。那在灯光下的冷漠表情令我感到抗拒，让我的喉咙忍不住发出吞咽口水的声响。

「因为我非常讨厌魔法。」

「……讨厌魔法？」

「那是让我从小就饱受折磨、扭曲我人生的才能，歌颂那种被诅咒的力量有多么美好的贵族也让我十分厌烦。我甚至希望魔法能从世界上消失。所以艾妮丝殿下对魔法怀抱憧憬这一点，我是厌恶到觉得想吐的地步。」

脸上带著些微笑意的缇尔蒂这么说。她的语气让我清楚明白这是她的真心话。

「艾妮丝殿下无论是追求魔学，还是制作魔道具，都会令我感到愉快。所以我才会愿意提供帮助。可是我的想法跟她是完全相反的。我想看到的是以魔道具的形式将魔法交到平民手中，摧毁现在魔法在人民心目中的地位。可是殿下她是纯粹地喜欢魔法。是打从心底对魔法怀抱憧憬，像小孩一样眼睛发亮、深信魔法是十分美妙的东西。哪怕上天并没有赋予她使用魔法的能力。听起来很傻吧？」

缇尔蒂的语气虽然不屑，然而却有著会让人感觉温和的矛盾音色。那复杂的态度深深吸引了我的注意。

她说自己痛恨魔法应该都是实话。讨厌艾妮丝殿下这件事应该也不假。可是缇尔蒂仍会将殿下称为朋友，并愿意帮助对方实现梦想。就算自己所怀抱的心愿跟她没有交集也无所谓。

「如果你是看到我跟艾妮丝殿下的距离感到苦恼，劝你最好再想清楚一点。好好想想自己究竟想怎么做吧。我是觉得有趣才提供帮助，但并没有附和殿下心愿的意思。想在艾妮丝殿下身边成为助力那也没差，但那可不是一条轻松的路。」

面对缇尔蒂这番话语，我给不出任何答复。就算是这样，我还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不禁产生当我得到答案的时候，肯定也会是人生中的一个重大抉择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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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库拉雷特侯爵家别邸返回离宫之后，我完成睡前该打理的杂事，正在自己房间里想事情时，艾妮丝殿下带著担心的表情跑来找我。

「……尤菲，缇尔蒂是不是有对你做什么失礼的事？」

看到殿下这么担心，让我胸口不禁有股难受的感觉，但我还是挂起笑容给出答复。

「我没事的。」

「……可是你好像没什么精神耶。」

我让想法显露在脸上了吗？看到我忍不住用手摸脸的反应，艾妮丝殿下也皱起眉头。看样子我是瞒不住了。我死心地叹一口气，然后看著艾妮丝殿下。

「……我在想以后的事。」

「以后的事？」

「因为蕾妮本身的问题跟造成整起骚动的原因都找到了。」

「是没错啦。」

「是的。虽然可能还得花一些时间，但事情应该会逐渐落幕。……所以我也必须考虑以后的事。」

「……这样啊。」

听到我这么说，艾妮丝殿下担心的表情也缓和了几分。我想殿下她八成想像不到是缇尔蒂要我去思考将来的事。

「……因为我也不喜欢用半吊子的想法。」

「半吊子？是指什么？」

艾妮丝殿下对我的话语感到不解。想到让公主殿下一直站著也不太好意思，所以我坐到床上，并拍了拍身旁的床垫。艾妮丝殿下也察觉到我的用意，接著在我身旁坐下。

由于殿下此时也已经做好睡前的准备，平常绑起的头发现在也放了下来。我转头正对著坐在身旁的艾妮丝殿下，开始缓缓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最近才总算能回想过去的事，我感觉自己身为亚尔加德王子的未婚妻，有许多做不好的地方。多亏您的帮助，让我看到能挽回名誉的希望。可是……如果我自己没有改变，那也没有意义。」

「……嗯。」

「我觉得自己欠了殿下您很多。我希望自己能够回报您，甚至希望能一直在您身边。我认为魔学是很出色的学问，也确信魔道具肯定会是往后能帮助许多人的发明。正因为这样，我很想成为殿下的助力，可是……老实说，我不认为现在的我能有什么作用。」

我低下头，望著自己的掌心。看著我说出这番话，艾妮丝殿下用像包覆我手掌的方式，握起我的手。

「……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在意这些事。」

「我知道殿下相当为我著想。您也是不想让我太过逞强，所以才让我这么自由的吧？」

「……嗯，因为尤菲你之前一直都拚尽全力想做好自己被赋予的工作吧？所以我才想说让你能拥有更多属于自己的时间，或该说是自由的时间……」

「我明白。虽然我待在这座离宫的时间很短，但所有经验都让我感觉十分新鲜，也十分快乐。所以这里真的让我觉得非常舒适……我想无论对您说多少感谢的话语，肯定都没法尽数表达内心的感激。」

听我说到这里，艾妮丝殿下紧紧握住我的手。我也同样回握住殿下的手。

「这或许是我第一次有过想一直维持现状的念头。可是那是不被允许的。我是玛赞塔公爵家的女儿，我有身为贵族之女非尽不可的义务。」

「……嗯。」

「可能的话，我希望能待在您身边，以能够作为殿下助力的方式来完成那份义务。但我不知道自己能为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就算说是助手，缇尔蒂要比我更有知识，我也觉得自己实在是个派不上什么用场的助手。」

「这是我不好！因为我顾虑过头，才会反而让你没机会表现……！」

艾妮丝殿下看来相当激动地缩短跟我的距离，她皱著眉头，一脸愧疚地向我解释。而我则是把手指放到殿下那皱起的眉头上，拉开彼此的距离。

「这我也知道。所以我认为自己应该要更积极地主动采取行动。这样我才不会对待在您的身边感到心虚。」

老实说，我现在仍无法想像自己未来的模样。虽然把贵族的义务挂在嘴边，但我并没有回家的意思。以贵族千金的身分重返社交界，感觉也不是我该做的事。

我感觉眼前尽是不确定的选项，让我想像不到自己的未来。但我想肯定是因为窥见了一部分在艾妮丝殿下眼中的世界，是她让我知道自己现在只不过才刚站到入口而已。

「艾妮丝殿下为何会这么喜欢魔法呢？」

听到我丢出的疑问，艾妮丝殿下握著我的手、仰望著天花板。

「唔～我能想到的理由，大概只能说我就是喜欢吧。其实就是这么简单，就只是向往而已。肯定就像恋爱一样。」

「就算自己不能施展魔法也一样吗？」

「这个……我是非常遗憾啦。可是我并没有那么讨厌现在的自己。我认为有一些正因为是现在这样的我才能看见、才会想创造的东西。这是我不会输给任何人的地方喔。」

殿下在说这些话时，脸上所浮现的笑容甚至让我感到刺眼。她的双眼满是兴奋的光彩。这也让我深信在那里头肯定有某种无比耀眼的东西。

我无法自拔地被眼前那张侧脸深深吸引。可是殿下眺望远方的模样，让我感觉她会就这样飞向远处，所以，至少……

「……我也想喜欢同样的东西。」

缇尔蒂将魔法的才能说成是诅咒。她说正因为这样，自己的想法不可能与艾妮丝殿下产生共鸣。因为在缇尔蒂眼中，魔法是应当避忌的东西。可是对我来说，魔法又是什么？虽然我现在还没有答案，但是……

「艾妮丝殿下。」

我唤著这个名字，不让那交握的手与我分开。为了让我实现想留在这里的任性，我也可以抱有期望吗？我是因为想跟您在一起，才希望自己能喜欢魔法。

这样的我有资格吗？我只是想待在您身边，想跟您一起看到您的梦想实现。我只是情不自禁地希望自己是一个有资格待在您身边的人……

我可以说自己所拥有的魔法天赋是为了您而存在的吗？我努力将这些无法说出口的想法藏在心里，轻轻将肩膀靠到艾妮丝殿下身上。

「……今天我可以睡在这里吗？尤菲。」

似乎把我的表现视为撒娇的艾妮丝殿下，用轻柔的语气这么问我。我微微点了头，同时也在心中小声道歉。希望殿下能原谅我还没法独当一面。

请再给我一点时间，艾妮丝殿下。我一定会赶上您的。我也希望自己能喜欢您所喜欢的魔法。希望自己的魔法能够符合您的期望。虽然只是这样渺小的愿望，但这就是我现在的目标。

第二卷 4章 魔学的价值

在库拉雷特侯爵家别邸为蕾妮完成身体检查之后，缇尔蒂便开始出入离宫。她的主要目的是为蕾妮做更进一步的体检。

由于伊莉雅有事得去王城一趟所以不在，因此在离宫的沙龙内就只有我、尤菲、蕾妮，加上缇尔蒂共四个人。缇尔蒂在外出时会用黑色头纱遮住面孔，所以模样看来相当诡异。她真的那么讨厌阳光吗？

「所以说，蕾妮现在真的开始产生吸血冲动了吗？」

「是的……」

缇尔蒂开启的话题，是关于蕾妮的吸血冲动。自从体内的魔石活性化之后，蕾妮她便开始会产生吸血鬼的吸血冲动。似乎对自己身体产生的冲动感到愧疚，蕾妮又跟之前一样整个人畏缩起来。

「似乎是身体正常生产的魔力被魔石吸走，身体缺乏魔力的感觉会以吸血冲动的形式显现，我想大概是试图想从他人身上摄取魔力的反应吧。」

吸血鬼可以藉著吸取人血，吸收血中蕴含的魔力。一般来说要将魔力转让给他人并不容易，除非双方的相性特别契合，不然也很难收到效果。

而且吸收他人的魔力还会并发类似酒醉的症状，所以也不能大量接收。正因为这样，虽然其实另外有少数人才知道的补充法，但看来吸血鬼还拥有能透过魔石，将他人魔力纳为己有的这项长处。

「是喔。所以有人让你吸了吗？还有，应该没人因为被你吸血，结果变成你的同类吧？」

「是的，只要我没有特别想那么做……还有，血是伊莉雅小姐……」

「我跟尤菲也有试著让蕾妮吸过一次，不过考虑到身分问题，伊莉雅不允许。所以现在为蕾妮提供魔力也成为伊莉雅的工作。」

会让蕾妮吸我跟尤菲的血是希望能有比较对象，不过伊莉雅强烈主张我们不能经常那么做，所以当蕾妮产生吸血冲动的时候，伊莉雅就成为提供鲜血的对象。

「可是说起来还真不可思议。因为蕾妮从能够意识到魔石之后，就能自然学会用法了。」

「是的。只是我大概是使用魔石的关系，跟其他人比起来，使用魔法的感觉不大一样，所以得另外花上一番工夫……」

「不过那应该也是吸血鬼独特的用法。我认为这也能映证魔石可以将过去经验累积在里头的说法喔。」

「所以说吸血鬼的魔法，可以说是一种会继承魔石持有者经验的魔法体系啰。」

蕾妮原本似乎擅长的是水属性魔法。现在她的魔法技术也主要是以水属性魔法在持续进步。其中甚至还有连尤菲都觉得困难的魔法，这也令我们颇为惊讶。

就缇尔蒂的说法，蕾妮所运用似乎并非普通的魔法，而是能额外从体内的吸血鬼魔石得到帮助。

所谓的帮助是吸血鬼魔石会成为一种记忆装置，借由继承、传递累积在魔石中的知识的方式来寻求真理。这是缇尔蒂的假设。

如果持有者没能察觉到体内的魔石，魔石也会代代继承下去，而幸运觉醒力量的人，就能继承到魔石累积的知识跟经验，承袭探究真理的大业。这是能让人感受到异常执著的手段。

「不管怎么说，看来状况还算稳定，这算是值得庆幸的事。不只是蕾妮，艾妮丝殿下也一样。」

「就某个角度来说，蕾妮来到这里真是帮了大忙。因为我得到很多值得参考的东西。」

现在我跟缇尔蒂观察她状况的实验也相当顺利。就某个角度来说，蕾妮能在这个时候来到离宫，说不定真是精灵的旨意。

蕾妮也逐渐适应了在离宫的生活，最近她还会跟尤菲一起读书。虽然不是天才，但十分勤奋的蕾妮努力想学会新知的态度，就算没有魅惑之力也令人十分欣赏。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我也被拉去跟她们一起读书就是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也罢，而且尤菲看起来很开心，我就不计较了……）

最近虽然说多了蕾妮的事情，但对尤菲太过顾虑，没能让她以助手身分工作是我要反省的地方。虽说我有拜托尤菲管理我的身体状况并留意是否有外人出没，但那些工作不能让她感觉到自己有所贡献也是事实。

在这样的状况下，看到尤菲教我跟蕾妮读书时意外开心的模样，也让我松一口气。要说身为王族应当学习各种知识，我也不能否定。话虽这么说，就学习礼仪这一点……嗯，是会觉得有点麻烦。

至于吸血鬼的生态调查与控制力量的状况，我们也有一点一点进行解析。也几乎能确定只要蕾妮处于安逸的环境，就不需要担心她魅惑能力会擅自发动的问题。

我也有将调查结果送到父王跟母后手中，我想两人应该也会再转达给其他知道状况的人。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发生什么特别严重的状况。

（真是和平……）

可能的话，我是希望能就这样什么问题都别发生。考虑到最近亚尔的解除婚约骚动、飞龙袭击，还有确认到吸血鬼真实存在，光是这样回头一想，就觉得最近问题未免太多了。

拜托就这样和平下去吧。我内心才刚涌现这小小的期望，便看到外出的伊莉雅返回离宫。看到对方脸上的表情，我便猛烈产生一股讨厌的预感。

虽然乍看之下就像往常面无表情，不过我能感受在她脸上与全身都弥漫一股不悦的气息。

「我回来了……公主殿下。」

「欢迎回来，伊莉雅。……怎么了？有遇到什么状况吗？」

「……是的，是令人非常遗憾的事。」

看到伊莉雅深深叹气的反应，让我忍不住想仰天哀嚎。因为她会说这种话就代表著发生了非常令人不乐见的状况。在内心刚期望和平就紧接著出状况，这未免也太不凑巧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带回了一封给您的邀请函……是魔法省发出的。」

魔法省。伊莉雅在告知的同时递出一个信封，那确实是来自魔法省的东西。这让我不禁皱眉到几乎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为什么魔法省要……」

「请问有什么不妥的？」

不是很清楚我跟魔法省过节的蕾妮，用困惑的语气发问。虽然我想解释，可是得先确认信件内容。我拆开信封，开始确认魔法省寄给我的信。

「……天啊，真麻烦耶……」

我忍不住低声抱怨。虽然我的反应让蕾妮有些害怕地缩起身子，但我实在没有余力顾虑她的反应。因为那封魔法省给我的信，就是麻烦到这种地步。

「艾妮丝殿下？信上说了什么？」

「……信上说希望我能举办一场关于飞龙材料的演说。简单的说，就是要我说明我打算怎样使用飞龙身上的材料，还有用途。」

那种在字面上充满贵族风格的无谓措辞，不时还会加入一些刺耳的嘲讽，这些都跟平常没有两样。而内容就跟我说的一样，就是魔法省希望我为他们举办一场说明那些我作为报酬收下的飞龙材料之用途的演讲。

听到我所说的内容，皱著眉头的尤菲拿起信纸。看过信上内容的尤菲，脸色也逐渐转暗。

「……艾妮丝殿下，这究竟是什么状况？」

「哼！反正就是想挑我毛病，甚至是找借口收走我手里的材料吧！之前就有过一次了！虽然当时是其他材料就是了！」

我用在研究上的材料都是我自费收集来的。所以基本上我想使用什么材料，都没理由还得看魔法省的脸色。可是还是会有被他们找麻烦的状况。

也就是他们会质疑我的魔道具是否触法，说起来就是类似宗教审判的东西。虽然魔法省不能拿我本人怎么样，但有可能会以不当行为为由，让我开发魔道具的工作被迫中止，甚至还可能把我开发中的东西收走。

「咦！？意思是魔法省想把你的发明当成类似禁书那样的违禁品收走吗？」

听完我的说明，蕾妮睁大眼睛，难掩惊讶。看到蕾妮似乎也对魔法省这样的行为无法认同，让我不禁松一口气。

「没错。虽然我制作的东西确实有些不符合这个国家的信仰，也有会对信仰产生影响的东西，但如果是有正常来跟我讨论那些问题，最后做出判断，我也不会有意见。可是那些家伙就只是想找我麻烦而已！」

「我明白……因为我也被他们修理过。」

就像附和我的抱怨似的，缇尔蒂用不悦的语气搭话。不过发生在缇尔蒂身上的时候，被没收的是她所开发的新药。只是跟我不同的是，她在经过那么一次之后就受够了，就算之后调配出新药也没有再公开。

我也是完成发明时不会先让魔法省知道，而是会先直接拿去找父王。这是为了能够在得到父王背书之后才送去给魔法省审核。平常只要父王允许，魔法省也不好再多挑剔，但偶尔也会有被反将一军的状况。

那就是在他们知道我开始收集材料的时候。自从我能自己从事冒险者活动之后，就能自己狩猎魔物，在收集材料这方面要容易许多。

但也正因为这样，我被人看见，变成传闻对象的机会也随之增加。魔法省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找我麻烦。

「魔法省会做那种事吗？」

「当然会，不过他们那么做并没有违法喔。」

「为什么！？」

「因为我如果没有决定用途，魔法省就会表示想要保管我手中的材料，跑来向我收购。所以那可说是正当的交易。」

「收购？」

蕾妮感到不解地歪头。她看起来就是一副不懂为什么会谈到收购的表情。我先是叹了口气，接著继续解释。

「菁英聚集的魔法省资金力量也很雄厚。无论是组织的预算，还是个人资产方面都是。所以我如果没有决定材料用途，他们就会抢著跟我收购。我拒绝就会背地说我坏话，什么贪婪、从事可疑实验的说法都会冒出来。」

「……魔法省的主官，是莫里兹少爷的父亲吧？」

「是啊，是没错。」

「……那么过份的事情，可以被允许吗？」

「是不能，但魔法省就是拥有那种能如此横行的权力跟立场。」

依我的说法，魔法省确实是个讨厌鬼聚集的地方，不过他们还是有做好自己的工作。如果要说我想做的事、想实现的东西，是因为跟魔法省的工作、思想、理念有所违背才产生问题，那我也只能承认。

「而且也不是所有魔法省的人都有参与。那里也有纯粹靠著魔法技术跟优秀成绩得到肯定的研究人员。可是当身为政治家的立场变得强势，就无论如何都会有那种人。」

同样也是国政咨询单位的魔法省有很强烈的菁英意识，也抱有要由他们牵引国家文化与秩序的自负。也正因为这样才会跟我对立。

就魔法省的角度来看，八成会认为自己已经相当让步，但是那个公主却得寸进尺吧。所以要是我还没有决定手中材料用途又不理会他们，他们就会来烦我，如果我发表了什么他们看不顺眼的构想，也会被大做文章。

「……莫里兹少爷确实是让人觉得自尊心比较强烈呢……」

「不只是夏尔托斯伯爵的儿子。在魔法省里头有那种倾向的人是格外严重。而且贵族跟平民之间原本就有很大的隔阂。一个人能否使用魔法，在这个国家可是有很大的差异。蕾妮应该也很清楚吧？」

听我提到这件事，蕾妮无言以对。蕾妮本身就是从平民转为贵族，因为碰巧拥有魔法天分，才会被安排到贵族学院就读。所以她肯定非常清楚能使用魔法跟不能使用魔法的人之间，有多么巨大的鸿沟。

而我则是明明身为王族，却无法使用魔法的蠢材。也知道自己就某些角度来说，是比平民还要更让那些菁英感到不快的存在。

「话说回来，这个时机也太不凑巧了。飞龙的材料也是个很明显的目标。他们搞不好一直都在找机会出手呢。」

「啊啊啊啊！真是够了！而且还挑这么烂的时机！这样我连想拒绝都办不到！」

为什么要说时机烂，因为我要是在这时候拒绝魔法省的提议，肯定会被说闲话。

过去无论自己的评价怎样低落，我都不会放在心上。

可是现在却不能那样，因为我让尤菲在我这里寻找挽回名誉的机会，而且蕾妮也在接受我的庇护。要是我在这种时候招惹魔法省，很可能会把她们拖下水。

就算说尤菲还有机会挽回局势，但蕾妮成为被说闲话的对象可就不妙了。如果蕾妮被人关注，那我之前有跟蕾妮确认真相的事情就会被夏尔托斯伯爵知道。

被人认为最近看不到蕾妮是因为我做了什么，那就会变成大麻烦。要是万一给人知道蕾妮在我这里接受庇护，更是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样的流言。

换句话说，现在是我非常不方便拒绝魔法省提议的状况。

「所以说，现在就是你必须向魔法省说明某种构想或计划的状况啰。你有什么打算？再怎么说，你应该都还不打算公开那玩意吧？」

「这还用说吗！应该说，我根本就不打算把那个东西公诸于世！我得想个其他能交差的借口……真是的，都是魔法省的错……！」

飞龙的材料是贵重品。分到我手中的材料，我可是一丁点都不打算让给其他人。

可是如果我的恶评在这个时候传开，会给尤菲跟蕾妮添麻烦的。话虽这么说，也想不到有什么能让魔法省接受的点子。

「……艾妮丝殿下，这件事能交给我来处理吗？」

「尤菲？」

尤菲之前都像在沉思似的将手放在下巴上，不过她在这时突然抬头做出提议。听到尤菲这有些突然的提议，让我不禁睁大眼睛。

「交给你处理……这是什么意思？」

「我很清楚魔法省讨厌您。可是对方如果是走正规程序提出要求，以我们现在的状况也不适合拒绝。可是，如果换成是我呢？」

「……你打算出面采取行动吗？」

「老实说，我并不是很清楚殿下您跟魔法省之间的过节。可是我能理解魔法省是由于殿下平常的表现，还有魔学思想跟魔道具的存在才讨厌您。既然是这样，那我想由我担任中间人，说不定就能减缓你们的摩擦。」

尤菲认真的眼神让我不禁感到讶异。我想魔法省很可能是不满我拥有大量飞龙的材料，我也希望他们只是担心我会搞出什么问题，所以有可能单纯想试探我会有什么反应。

可是因为我早就跟魔法省结下梁子，只要我出面就肯定会跟他们产生冲突。可是如果出面的人不是我，而是换成尤菲呢？

「这说不定是个不错的办法。毕竟会让魔法省厌恶的对象是艾妮丝殿下，如果换成尤菲莉亚小姐，他们应该会有不同的反应，我认为是个值得尝试的办法。」

缇尔蒂这么说。若要问这个办法好不好，我也是认为不错。比起由我出面，要跟贵族交涉时，尤菲莉亚这个被培育成下任王妃的公爵千金应该会比我更有办法。

老实说，过去根本就没有能站在我跟魔法省之间帮忙交涉的人。没待过贵族学院、以侍女身分进到王城的伊莉雅，同样也被魔法省的那些家伙瞧不起。

虽然勉强可以把父王算进去，不过他在魔道具与材料方面的问题是处于中立立场。尽管父王基本上会对我的行为给予帮助，但也不是肯定，也无法太过依赖。

「……就算是尤菲，以你现在待在我身边的状况，人家可能也会说些不中听的话喔。」

「艾妮丝殿下。」

听到我这么说，尤菲皱起了眉头。这让我自觉到自己实在顾虑太多了。也对，如果这是尤菲想做的事，我该做的应该是推她一把才对。

「……好吧。可是就算要让你出面，我还是得想个让魔法省没法挑剔的方案让你进行说明。要是不能想出那种方案……」

「关于这件事，我也有一个提议。」

在我正伤脑筋时，尤菲给出了一个内容令我大吃一惊的提议。

＊　＊　＊

到了演讲当天，我们也开始准备动身前往王城。

虽然在之后还会有一场自助餐会，不过终究是演讲。尽管伊莉雅有考虑要让我们穿宴会礼服出席，但我二话不说就打了回票。

「艾妮丝殿下，都准备好了吗？」

「缇尔蒂。」

跟往常一样在外出时用头纱遮住脸部的缇尔蒂和我搭话。

今天的演讲让缇尔蒂罕见地希望跟我们同行。虽然在名目上是以协力者的身分出席，不过她本人说只是想在贵宾席上看热闹。

毕竟平常都待在别邸里，跟魔法省关系也不好的缇尔蒂，自然不会收到演讲的邀请函。而且她实际上也确实是协力者。虽然这次要给魔法省好看的「看点」是由尤菲准备，不过也是由缇尔蒂帮忙进行检证。

「艾妮丝殿下，缇尔蒂，让两位久等了。」

我跟缇尔蒂闲聊了几句，走在伊莉雅跟蕾妮前面的尤菲也来到我们面前。今天伊莉雅为尤菲化妆时似乎特别来劲，让今天的尤菲看起来要比平常更加亮眼。

「哎呀，化妆之后真的很不一样呢。艾妮丝殿下。」

「这还用说？尤菲可是个美女呢。」

听到缇尔蒂用调侃的语气这么说，我也立刻点头附和。尤菲看到我们的反应后无奈叹气。

「两位别再胡闹了……比起那种事，差不多该动身了。我们走吧。」

「嗯。伊莉雅、蕾妮，就麻烦你们顾家啰。」

「遵命，公主殿下。」

「大家要加油喔！」

伊莉雅的反应跟往常一样，而蕾妮则是用笑容为我们送行。蕾妮在离宫的这段时间似乎跟伊莉雅相当亲近，虽然说有受到魅惑力量的影响，但我认为伊莉雅能将心思放在我以外的人身上也是个不错的变化。

在伊莉雅与蕾妮的送行下，我们便从离宫动身前往王城。演说的时间是在晚上，月光为我们照亮了通往王城的道路。

在王城举办演说其实不算罕见。王城当中有复数为了宴会等活动，能够容纳多人聚集的会场。今天的演说也是安排在其中一个会场中进行。只不过这场说明会是仅由魔法省主导的活动，所以选用的会场规模并不大。

我们进到王城后，在就快抵达会场的地方，看到有一个人站在路上。看到出现在我们面前的那个人让我忍不住眉头深锁。因为对方是个我不想见到的熟人。

「别来无恙，艾妮丝菲亚殿下。」

那是一名身材高瘦、留著一头在后脑杓绑成一束的银发，脸上戴著眼镜，乍看之下会让人感受到理智气质的青年。在眼镜底下那冰蓝色的双眼也让他具有一股冰冷感。那名青年在恭敬行礼之后，开口对我问候。

「……别来无恙，伯泰尔伯爵家的公子。」

「殿下直呼我朗格就好了……我都快不记得自己这样说过多少次了呢。」

同时，朗格也用手指推了推眼镜。我非常熟悉他那个动作，这家伙还是一样让人生气！

朗格·伯泰尔是伯泰尔伯爵家的嫡子，也是下一任的当家。在魔法省的年轻成员当中，这家伙算是格外优秀的一个，说话也颇有份量。据说不只是出一张嘴，就连魔法的功力也特别出色。之所以会用「据说」，是因为我并没有实际见识过他的本事。

「我是自请来为公主殿下等人领路的。还请多多指教。」

「麻烦你费心了。领路这种事不是应该交给地位更低一点的人来负责吗？」

「殿下说笑了，我还怕自己不够格为拯救国家的救国屠龙勇者领路呢。」

「你真会说话……」

虽然他的话语听起来像称赞，但语气中不带丝毫敬意。话虽这么说，他的语气中也没有透露出厌恶感，真的就只是平淡说出那些词句。

「这位以助手身分跟殿下同行的人，想必是库拉雷特候爵家的……」

「我是缇尔蒂·库拉雷特。不过我这次是来当见证人，单纯想知道自己参与的研究，成果是否有得到应有评价而已。」

「……如果您还是对数年前的事情感到在意，只要您愿意向魔法省发出正式的抗议文，我们也会妥善应对的。」

「你们有那个能耐吗？不过就是一群眼中只会在意魔法跟精灵，眼界狭窄的信徒罢了。」

「……就算您是候爵家的千金，也该谨言慎行才是。」

虽然朗格的脸颊短暂抽搐，但很快便用仿佛若无其事的语气回嘴。似乎也不打算理会的缇尔蒂没有继续反唇相讥，只见她抱起胳臂，不再吭声。

「……那么，这位想必就是公爵千金尤菲莉亚·玛赞塔了。」

「是的。」

尤菲往前站了一步，与朗格正面相望。只见朗格短暂地睁大眼睛。不过他立刻假装咳嗽掩饰先前的反应，随后将手放在胸前，深深鞠躬。对方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尤菲惊讶地睁大眼睛。

「伯泰尔伯爵公子？」

「请直呼我朗格即可。尤菲莉亚公爵千金，我早已久闻您的大名。以现在这种形式会面实在令人遗憾。解除婚约一事想必令您无比痛心。我也为您深感惋惜……」

「……朗格少爷没有理由对我惋惜。您请把头抬起来吧。」

朗格突然低头致意的举动，虽然让尤菲显得有些困惑，不过很快便重新摆起贵族千金应有的表情，用平稳的语气回应。被尤菲这么说，似乎也不便继续鞠躬的朗格将头抬了起来。不过他的表情仍充满苦涩。

「……我早已久闻您的才干，原本希望您毕业后务必考虑到魔法省来一展所长，岂知有此变故。我对此感到十分遗憾。」

「感谢您对我如此赞誉。可是解除婚约一事，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来此便是希望能以艾妮丝殿下的助手身分，藉这次的演说重振名誉。」

「……您是说作为公主殿下的助手吗？」

之前朗格都略显轻松的语气，在这时稍稍加重。我感觉到他短暂瞄向我的视线里似乎透露些许敌意。

「……在这说话也有失体统。我们已备好房间，让各位在演讲开始前休息。请随我来。」

我们顺著朗格的提议前往休息室，在路程中我们没有继续对话。来到朗格领我们进入的休息室，看到几名像侍女的人对我们行礼。

我们在朗格的招呼下就座之后，侍女们便开始准备茶点。由于这里并没有魔道具，看到侍女们用魔法生火煮水感觉颇为新鲜。

「容我再次感谢殿下这次愿意回应魔法省的请求。」

「反正我如果拒绝，你们一定会说三道四吧？」

我嗤之以鼻地给出如此回应，只见朗格眉头深锁。

「艾妮丝菲亚殿下，还望您理解飞龙的材料就是如此贵重。」

「我又不是独占所有材料，这样不行吗？况且那头龙是我解决的，我有权力拥有材料。」

「容我再三强调，我们并不是想强占殿下手中的材料。会以合理的价格收购，最终令国库充实，造福百姓……」

「那只是你的理想吧？真是那样我也不会抱怨。就是因为事情跟你讲得不一样，我才有意见。」

「如果殿下是指关于您受到的恶评，那与您本身的表现也息息相关，为何殿下就是不明白呢？」

我跟朗格交错的视线之间爆出火花。所以我才讨厌跟这家伙见面，因为他根本就是在魔法省菁英当中最典型的「理想模范生」……

「能容我请教一件事吗？朗格少爷。」

开口制止我跟朗格继续针锋相对的人正是尤菲。只见尤菲默默地等待朗格的反应。

「您想问什么？尤菲莉亚小姐。」

「说来惭愧，我是个没能从学院毕业的人，所以对魔法省的状况并不清楚。对于魔法省跟艾妮丝殿下的关系也是一样。光听殿下的说法也是片面之词，若朗格少爷不嫌麻烦，还望您能为我解释。」

「您说解释，是指什么部分？」

「我认为魔法省对艾妮丝殿下的态度有些太过偏激了。假使这其中有什么误会，那对双方来说都是相当可悲的事。殿下的反应会如此倔强，可以想见你们有很深的过节。可是我认为身为助手的自己或许可以成为双方之间的桥梁。」

……听到尤菲这番话，让我不禁露出极为苦涩的表情。要是用这种方式居中协调，那我就很难再多说什么了。

我偷瞄了一眼朗格的表情，发现他正笔直地看著尤菲。只见朗格将手指伸向眼镜，做出调整眼镜位置的动作。

「我明白了。虽然我很好奇艾妮丝殿下究竟是怎样跟您叙述关于魔法省的事情，不过……如果说我们的行动偏激，那也都是为公主殿下著想。」

「我懂您的意思，您是想说问题在殿下身上吧？」

「容我反问一句，尤菲莉亚小姐对公主殿下的作为都没有任何感觉吗？」

「可以具体说是怎么样的感觉吗？」

「您不觉得殿下有失品格的行动，未免太过违背王族的身分吗？」

「这点我无法否定。」

尤菲！你就不能否定一下吗！可是我并没有把想法说出口。因为我感觉自己开口也不会有什么好事，所以只在一旁默默喝茶。缇尔蒂也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一直看著其他地方。

「作为被期待肩负帕雷提亚王国未来的先驱，我们魔法省理应要劝诫艾妮丝菲亚殿下不成体统的行为。」

「那么殿下拒绝交易材料之后，开始有人散播恶评又该如何解释？」

「在贵族社会里，只要行动稍有不慎就会招来流言蜚语。我想应该是有人希望殿下改过的想法太过心切，才会一下管不住嘴。」

「那您对这件事又是什么想法呢？朗格少爷。」

被尤菲一问，朗格扬起了眉毛。大概是表情产生些微动摇，朗格再次用手指扶正眼镜。

「我不能理解艾妮丝殿下究竟为什么会让魔法省这么执著要劝谏她。如果说殿下欠缺王族应有的体统，我可以理解。关于这点我也有同感。可是，真的只是那样吗？」

「……我反倒不明白尤菲莉亚小姐究竟想问什么？」

「我想问魔法省会如此针对艾妮丝殿下，是否因为魔法省认为魔学应该跟禁书一样被视为规制对象的缘故。」

听到尤菲这么说，朗格也变了脸色。我感觉他似乎用满怀怨恨的眼神瞪了我一眼。只是我并不想跟他对上眼，所以立刻就把视线别开。

「魔学……要说到魔学吗……尤菲莉亚小姐对魔学有什么想法？」

「我认为里头有许多超乎想像，难以理解的部分。可是其中也有一些探究真理的想法，令我感到佩服。」

「……对魔法省来说，也对在讨伐恶龙时发挥莫大贡献的魔道具之实用性抱持肯定。同时也认为创造出魔道具的魔学有其价值。这是国王陛下也赞同的事情。可是……」

「可是？」

「其中的思想太离经叛道了。」

朗格用坚定的语气如此断言。

「艾妮丝殿下的魔学有许多难以理解的部分。而且含有可能会颠覆精灵信仰的观点，还有太过悖离本国王族身分的思想，都令我感到担忧。」

……嗯，我想也是。毕竟从我知道自己使用不了魔法，但还是不愿放弃使用魔法的那天开始，已经一直被这样说了好几年。

如果我不被允许成为正常的魔法师，如果我只能用被认为是异端的手段使用魔法，那就算不惜跟一切为敌，也不会放弃追求属于自己的魔法。

我理解自己的想法是异端，也有可能会颠覆属于这个国家骨干的精灵信仰。所以我也完全可以理解就算遭人厌恶也无话可说的这个事实。

「原来如此。」

当我陷入这些思绪中的时候，尤菲冷静的声音滑进我耳中。

「艾妮丝殿下拥有异端思想这件事有违她王族的身分，这我也能理解。可是就算是那样，要说殿下的作为有违王族身分就又另当别论了。」

「……这是什么意思？」

面对朗格皱眉提出的疑问，尤菲抬头挺胸、端正坐姿继续说下去。

「没有听力的人能够享受音乐吗？对自己无法享受的事物，能述说其中的滋味吗？要求没有被赋予相同能力的殿下，用相同话语述说我们理所当然被赋予的能力，真的是正确的吗？如果要说没有被赋予能力是惩罚，那么艾妮丝殿下究竟又犯了什么该受到那种惩罚的罪呢？」

尤菲用仿佛唱歌般的流畅声调说出这番话。这让我不禁听到嘴巴都开了。

尤菲并没有转头确认我的反应，只是直视前方。仿佛在让我知道那无可动摇的模样，就是她被誉为完美公爵千金的样貌。

「艾妮丝殿下是从一开始就欠缺信仰、就抱有异端想法吗？过去一次都未曾尝试要与精灵靠近吗？艾妮丝殿下究竟犯了什么罪？她没有被赋予魔法天赋是因为她抱有违背信仰的想法？还是因为她没有得到任何加护？这其中究竟何为因果？朗格少爷，请问您对这些有何想法？」

……好可怕。我第一次在尤菲身上感觉到恐惧。她在质疑的话语中不带丝毫情绪，就是纯粹在询问对方的答案。而在里头感受不到尤菲自身的感情。

简直就像镜子一样。面对尤菲的询问，让人无论如何都得省思自己的正确性。

如果出现破绽，就会被那个破绽反过来狠狠勒住自己的脖子。尤菲那会让人产生如此错觉的逼问，让我感觉背部冒出冷汗。

朗格哑口无言。只见他的额头冒出汗水，汗珠沿著他的脸颊滑落。他的视线似乎被尤菲紧紧锁住，仿佛不被允许从尤菲身上移开。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露出温和微笑的尤菲将手伸向坐在她身旁的我，轻轻握住我的手。感受到尤菲手上的温暖，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不确定艾妮丝殿下真是异端，还是会找到新的境地。这是我无法靠自己判断的事。可是我在魔学当中看见曙光。那绝对不是为了否定精灵或魔法的学问，我认为那是一条能互助互惠、共存共荣的道路。我希望今天能将我这样的理解传达给更多人。所以请你务必期待这次的说明。」

当尤菲如此结束话题的同时，我们也听到敲门声。看来在我们说这些话的时候，已经到了开始进行演说的时间。

「我们走吧。」

最先起身的人也是尤菲。她没有放开跟我交握的手，顺势将我拉了起来，并看著我露出微笑。

＊　＊　＊

我们跟随领路人一进到演讲会场，会场内所有人的目光便立刻聚集到我们身上。在我走向的讲台上，能看到已经摆放著我事先交给魔法省代为准备的魔女扫帚。

尤菲跟缇尔蒂也跟我一同登上讲台，我们将视线转向会场内前来听演讲的人，向听众行礼。

看到我们登台，听众间也有各种不同的反应。跟我想像的一样，有许多人是抱著打算找碴的态度出席。令我意外的是当中也有不少人是认真想听这场演说。

不过也不能只把心思拿去观察听众。我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虽然事前有跟尤菲排练过，不过解释魔道具与讲解魔学的部分必须由我本人进行，所以得格外专注。

「感谢各位特地抽空出席。我是负责进行今天这场说明会的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我很荣幸今天有这个机会举办这场演讲。今天的演说内容是关于我会如何运用日前讨伐的飞龙材料。」

我留意不让自己说话过快，完成这段开场白，接著便听到零星的掌声。等到掌声停止，我便再吸一口气。

「那我想事不宜迟，直接开始演说。在说明飞龙材料的用途之前，我想先让各位看一个东西。就是我手中这个作为飞行用魔道具的魔女扫帚。」

我拿起魔女扫帚，举到我胸部的高度，留意能让所有听众都能看见。

「这是使用风精灵石制作的发明，细微的零件也是和专业工匠讨论、精心打造。虽然制作完成需要费不少工夫，不过有了这个魔女扫帚，就能让人踏入天空这个从未接触过的领域。」

我能用魔女扫帚提示的优点是改善交通。在帕雷提亚王国如果需要长距离移动，便得使用马匹作为移动手段。会骑马的人基本上都是骑士，无法驾驭马匹的人主要则是依靠马车。

考虑在培训与饲养上所花的工夫，马匹是相当昂贵的东西。虽说魔女扫帚也绝对谈不上廉价，可是一旦学会这种魔道具的使用方法，会远比马匹更容易控制。

老实说，我也是怎样都无法习惯骑马。就算是马车，如果行驶在没有经过整备的路面也会剧烈摇晃，我实在不想搭乘。

相较于此，魔女扫帚虽然要消耗骑手的魔力，但扫帚本身不会疲惫。马是生物，必须休息，可是魔女扫帚就不需要那么做。光从这一点来看就足以展现魔女扫帚的实用性。

「虽然魔女扫帚没有能够拉动车斗的力量，不过我所制作的魔女扫帚，具有作为连接王都与周围城镇、村庄，以及更外围村镇的移动手段，想必会远比马匹要便利许多的以上优点。」

「艾妮丝菲亚殿下，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

等到我说明告一段落，台下的一名男性举手发问。

「那个飞行用魔道具所带来的益处，我已经非常清楚了。可是今天应该是要说明飞龙材料用途的演讲会吧？」

「没错。但作为事前知识，关于魔女扫帚的解说是不可或缺的，所以我得先花时间进行说明。我目睹到日前跟我交战的飞龙的翅膀会产生特殊力场，让它能借此让庞大身躯在空中漂浮。我认为这在魔女扫帚的发展上能发挥非常大的作用。」

「接下来的内容就由我来接手说明吧，艾妮丝殿下。」

刚才一直站在我身旁的尤菲在行礼之后出列。而我也跟之前演练过的一样，捧著魔女扫帚往后站。

看到接在我之后站到台前的尤菲让会场中产生些微骚动。而尤菲则是冷静地向听众再次行礼。

「我是担任艾妮丝菲亚公主助手的尤菲莉亚·玛赞塔。这次承蒙魔法省准备这个舞台，让我有机会向各位述说能透过魔学展望的未来，令我深感荣幸。由于接下来我要从自己身为魔法师的观点进行说明，所以容我斗胆接手后续的演说。」

「身为魔法师的观点？」

「是的。我也在与飞龙交战前就体验过魔女扫帚的飞行感受。借由这个经验，我也证明了人有能力用魔法飞行。」

「什么！」

尤菲的话语在会场内掀起今天最大的骚动。能用魔法飞行，而且还是自力飞行的说法，让许多对此深感兴趣的魔法省听众迅速将视线集中到她身上。

「……这些家伙的眼神变得也真是明显。」

由于我退到了后方，因此能清楚听见在我身旁的缇尔蒂用嘲讽的语气说著。我示意要缇尔蒂噤声之后，尤菲也接著说明。

「虽然用魔法飞行是可行的，但仍需要接受飞行的相关训练。由于当中仍有许多问题，我打算日后做成报告并汇整成说明书。而正因为我是能体现如何用魔法飞行的人，所以我也自负能够举出用魔道具与用魔法飞行的问题点。」

「听您的说法，我们可以想成是两者都有各自的问题啰？」

面对听众再次提出的疑问，尤菲明确点头表示肯定。没错，虽然我们建构出了两种飞行手段，但目前两者都还有问题需要解决。

首先是使用魔法飞行的部分，这个方法的问题单纯是魔法难以控制。而且要实现飞行，在魔法资质上也会受到相当考验。主要是得要能施展风魔法，而且还必须具备精确度极高的控制天分。

「要学会飞行魔法十分困难，而且就算学会，飞行魔法会消耗相当剧烈的魔力，而且非常难以控制。」

「嗯……换句话说，那就是十分挑人的魔法了。」

「是的。我根据体感推测，在我之外能够学会的人，应该得要具备有谢芬妮王后或家父水准的魔法功力。」

原先满怀期待的喧闹声，迅速就转变成失望的叹息。如果说得要具备多种适性，而且又只有极少数的魔法高手，才有能力掌控连身为天才的尤菲都认为难以控制的飞行魔法，那么就算连我这个施展不了魔法的人也很清楚那会是一道窄门。

「相对的，魔女扫帚在不挑使用者资质这一点可算是非常优秀。可是优秀归优秀，但整体的技术还尚未成熟。正因为这样，我必须说目前用魔女扫帚在空中飞行是非常危险的行为。」

魔女扫帚的问题点就在于作为道具，还有在技术方面的要素都不成熟。毕竟根据我自己理想概念打造而成的魔女扫帚，并没有考虑到要让其他人使用的状况。

由于我能明确想像魔女用扫帚飞行的模样才有办法运用，但要其他人像我一样用魔女扫帚飞行，几乎是不可能的。而且像缇尔蒂那种平常不运动的人，也说光是要维持飞行时的姿势就很累人。

此外还有坠落的危险。就算能顺利飞行，如果想要让飞行用道具普及，尤菲认为扫帚的形状并不合适……单就我自己来说，我其实是很中意那种造型的说。

「于是我们考虑要将飞龙的材料运用在飞行用魔道具上。」

「将飞龙的材料用运在飞行用魔道具上？」

「是的。飞龙的身体构造及特定部位能成为魔法的触媒，所以我们认为加入飞龙的材料，说不定就能制作更加安全的飞行用魔道具。我们也准备了设想过的图面资料，还请各位确认。」

我们接著将离宫所有人一起准备的资料发给会场内的听众，请大家过目。

图面上是意识到飞龙的身体构造，形状也与魔女扫帚不同的东西。那是尤菲在指出魔女扫帚的缺点后，我为飞行用魔道具所想到的新造型。

「像在天空飞舞的飞龙，基于这个构想，目前暂时是使用『天龙』这个名称。跟魔女扫帚不同的地方在于可以用类似骑马的方式固定身躯。只是没有缰绳，但另外准备了握柄，方便让使用者维持稳定的姿势。不过要实现这个构造，飞龙的材料是不可或缺的。」

尤菲虽然是用骑马举例，不过我感觉更像前世被称为「机车」的交通工具。不过并不是普通的机车，而是接近水上摩托车的形状。而且也不是用来在水上行驶，是在天上飞行。

会选择这种形状，除了让这个世界的人比较容易适应，还有就是要沿用飞龙的材料，得模仿飞龙的身体构造。我在面对这些条件的时候，从前世的知识当中想到了机车，试著套用进去之后，最后决定使用现在的形状。

「如果能持续研究，也能期望发展到就算不使用飞龙材料也可以量产。到时候不只能改善交通，只要贵族宅邸备有一组这种魔道具，就算领地发生紧急状况也可迅速应对，万一遭到盗匪袭击就能成为紧急逃生的手段，相信能有相当多样的作用。」

「……有道理。要人用扫帚在天上飞确实很奇怪……」

「虽然这种形状同样奇怪，不过如果能将骑马的感觉拿来应用，也比较容易上手。」

被人说奇怪了。好吧，真要说用扫帚在天上飞很奇怪，我也无法否定，只是感觉不太是滋味而已。可是经过这件事让我重新体认到用容易让人接受的外型制作道具，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要素。我之前制作的魔力剑会被接受，说起来也是因为那是比较容易理解的形状。

「……以上就是关于飞龙材料用途的说明。接下来还请容我再耽误各位一点时间。」

……咦？尤菲？我怎么不记得后面还有什么要说的东西？就在我正感到困惑的时候，尤菲用平静的语气开口。

「飞行用魔道具所带来的经济效果与益处，正如我们先前所说。可是在魔法省当中有许多人怀疑艾妮丝殿下的发明，可能会构成对精灵及诸神的冒渎，这点令我相当担忧。」

尤菲，你一定要挑这个时候提起这个话题吗！？台下有好几个人脸色很难看耶！？缇尔蒂也是刚刚喷笑之后就一直在憋笑！等一下，为什么要突然开始提到这件事！？

不知是否有察觉到我的动摇，尤菲朗声继续说下去。

「艾妮丝殿下的想法确实有著前所未有的惊人之举，换句话说，看起来可能是外人理解不了的东西。我能理解外人会怎样看待艾妮丝殿下。可是我在殿下身边就近观察过之后，我想告诉各位的是跟精灵信仰相比，魔学算是另一种对精灵们表达敬意的方式。」

尤菲在台上大声说出自己的想法、堂堂演说的模样吸引住会场所有人的目光。就连我自己也无法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在场所有人都被尤菲的话语及她所营造的气氛给吞没。

「了解世界、了解真理、了解魔法，将这一切全部融合，才能造就魔学这样的学问。魔学是一种学问，绝对不是用来颠复信仰或传统的东西。」

尤菲用坚定的语气如此断言。她告诉会场的听众，说我确实跟其他人抱有不同的思想，可是魔学及魔道具的发明，正是因为我在这个国家长大才能孕育出的东西。尤菲在众人面前为我说了这些话。

……光是尤菲的这些话语，就让我胸口产生被人紧紧揪住的感觉。

「所以说魔学这门学问，反而是因为有我们过去累积的传统与睿智，才得以诞生的东西。我认为艾妮丝殿下生在这个国家，应当是值得我们引以为傲的一件事。」

说到这里，尤菲看著我露出微笑。看到那无比慈祥的笑容，让我感觉眼眶莫名发热。当面听人对自己说出那么难为情的事，我肯定会脸红的！别说了！这里可是演讲会场耶！？

只是就算我在心中这样抗议，尤菲肯定也不会知道。尤菲再次将视线从我这里转回到听众身上。她抬头挺胸，将一只手放在自己胸前。

「请各位别武断认定是异端而加以排斥，我希望各位睁开眼睛，去看、去听、去思考。魔学是遵循学习之道的学问，是了解过去、感受现在、放眼未来的学问。」

突然有人将手放到我肩膀上。那是缇尔蒂的手。缇尔蒂的表情被头纱遮住了，但我知道她肯定是一脸拿我寻开心的笑容。

别拿我寻开心了！我现在根本就没有心情陪你胡闹！

「请各位不要自己打断学习之道。在精灵的圣意与圣名之下，我想让各位知道，艾妮丝殿下之所以没能获得精灵加护，并非是因为无才，是因为精灵肯定其才华而有此决定。」

有人这样肯定我。有尤菲这样愿意站在众人面前、为我说话的人。

我实在相当幸运。我身边有伊莉雅、父王跟母后，有那么几个能够理解我、帮助我的人。这些是真正的幸福。

被人否定让我相当难受。我并不是不会受到伤害，我心里也一直都有想被人肯定的想法。我突然感觉我被允许抱有这些想法。

……为了不让人发现我眼眶中的灼热变成泪水掉落，我连忙用衣袖擦去眼泪。

「这个从跟精灵缔结契约开始兴起的国家，到现在究竟经过多长的时间呢？我是这么想的。现在正是我们伴随变化迈出步伐的时候。我想伴随我们过往累积的基础，跟各位一同向未来迈进。我衷心期盼今天能成为缔造那美好未来的第一步。」

尤菲在行礼的同时结束演讲。会场内响起的掌声逐渐变得清晰。随时间缓慢增加的掌声渐渐笼罩整座会场。

第二卷 5章 狂乱之夜到来

「艾妮丝她们不会有事吧……？」

「您在为殿下担心吗？蕾妮小姐。」

听到我脱口说出的话语后，伊莉雅小姐如此询问我。没有艾妮丝的离宫感觉十分安静。我放松紧绷的肩膀，喝了一口伊莉雅小姐为我煮的茶。

我过去完全想像不到自己会搬进王城，而且还是在离宫生活。打从出生开始就一直跟随母亲四处旅行的我，在母亲去世后便在孤儿院生活。

失去母亲后，我的人生便相当悲惨。我经常被孤儿院的孩子们欺负，而其他孩子看到我被欺负，也会跟欺负我的人爆发冲突。成为男生争执对象的我，也被女生说成是爱惹事生非的人，总之我的人际关系是一塌糊涂。

我被自己所不期望的人际关系所苦，曾几何时便开始不再对身边的人抱有期待。过著那种生活的我，随著我遇见父亲而出现转机。

我的外表似乎与母亲一模一样，父亲听了我叙述自己的过去，便知道我就是他的女儿，并决定收养我，将我视为贵族子女养大。父亲对于让我过苦日子，还有没能保护母亲的事感到十分懊悔。

继母似乎是在明知父亲深爱母亲的情况下嫁给他。所以我虽然成为跟继母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但她仍十分慷慨地接纳我。这件事真的让我十分高兴，也让我感受到难以置信的幸福。

当继母偶然知道我能使用魔法的时候，也像自己的事情一样为我开心。继母也建议我进入贵族学院就读，说那么做肯定会对我有很大帮助。虽然我对此感到不安，但我也想为如此慷慨接纳我的新家人做点什么。

（……可是，我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是吸血鬼，而且还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

现在回想起来，过去许多令我费解的状况也因此都得到解释。也因为这样，我越是回想自己在贵族学院的生活就越感到难过。假如我能察觉到自己拥有的力量，事情就不会演变成现在这样了。

艾妮丝对我说那算是不可抗力，可是我还是做了很过分的事。我蛊惑他人的感情，让许多人犯下无可挽回的错误。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弥补自己所犯下的过错。

我现在也只是在这里受人庇护，无力对艾妮丝等人做出任何回报。尽管我并不想一直当个客人，但我根本没有任何能够帮上忙的……

「蕾妮小姐。」

「呀！」

我感觉自己眉心突然被人用手指戳了一下。我这才看到伊莉雅小姐正用伸著手指的模样叹气。

「一直闷著头烦恼，会让幸福溜走喔。」

「伊莉雅小姐……」

「这样说谈不上是安慰，不过要解决越是困难的情况就得花越多时间。如果可以轻易解决就不会有人需要烦恼、需要忍受煎熬了……茶会凉掉喔。」

正如伊莉雅小姐所说，我手中的茶只在喝过一口之后就没有动过。认为的确该趁变凉之前享用的我，又再喝了一口。自从被贵族收养后，我喝茶的机会便增加了。我不是很清楚为何在喝茶时会让我感到放松。不过我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会为人准备茶水，俐落工作的伊莉雅小姐让我感觉十分帅气。虽然论身分她应该在我之上，可是她因为自己是侍女，所以还是尊称我为小姐。……我不禁对伊莉雅小姐这样的人物产生憧憬。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什么。」

我是个吸血鬼，想过正常的生活都很困难。想到往后的事实在令人不安。所以我也会试著思考自己该怎样活下去。

我率先想到的就是伊莉雅小姐。我如果能成为侍女，像她一样在艾妮丝身边工作，或许就能回报她们对我的帮助……有机会就来请教伊莉雅小姐要怎么成为侍女好了。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我们所在的沙龙照明突然熄灭。

「咦？」

现在时间是晚上。失去照明，我们顿时陷入一片漆黑。就在我正想开口询问究竟发生什么事的时候，被人摀住嘴巴。

「别出声。」

伊莉雅小姐在我耳边低声说。在她的声音中透露著些许紧张。

「蕾妮小姐，冷静听我说。有人侵入离宫了。」

「咦？」

「就像你知道的，离宫没有多少人手。虽然艾妮丝殿下有为万一的状况做准备，但没想到真有用到的一天……」

「所以照明才会突然熄灭吗……？」

「我想是为了避免魔道具遭到窃取或抢夺所设计的紧急停止机制。如果没有魔道具的知识就无法重新启动……问题还是入侵者。」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吞咽口水。 有入侵者的事实让我的心跳声变得异常清晰，心跳也不断加快。伊莉雅小姐轻抚我的背，缓和我变急促的呼吸。

「……现在该怎么办？」

「……我们先离开离宫吧。现在除了前往王城寻求庇护也别无选择。如果躲在这里被人发现，那太危险了。所幸我很熟悉离宫的构造，在一定程度内就算闭著眼睛也能在离宫内活动。」

长时间在离宫工作的伊莉雅小姐，确实会让人觉得她就算闭著眼睛也能在离宫内移动。伊莉雅小姐握住我颤抖的手，让我站起来。

「动作小一点、保持安静。注意别发出声音。如果察觉有人靠近，我们就先躲起来。需要回应我的时候就用力握一次我的手，想要我停下来就握两次，明白吗？」

听到伊莉雅小姐在我耳边的低语声，我便按照指示用力回握了一下。她就这样牵著我，开始在一片漆黑的离宫内移动。

当我们来到走廊，可以看见从窗外射进的月光。伊莉雅小姐刻意避开月光，安静移动。而我也努力摒住气息，尽可能以不发出声音的动作跟著她。

（可是，究竟是什么人……？）

艾妮丝现在正应魔法省的邀约在王城进行演说。犯人是看准了这个时机？目的是飞龙的材料？还是魔道具？也许是为了分散紧张的情绪，我的思绪在这些想法中不停打转。

就在这时我突然察觉到异状，可是却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就算知道有问题，却无法明确解释理由。正当我想为这个疑问回握两次伊莉雅小姐的手时，对方先做出反应了。

「这是……！蕾妮小姐，恕我失礼了！」

「咦！？」

「因为眼睛看不清楚导致疏忽了！有雾！可能是毒气，千万别吸！我们从窗子出去，请抓紧我。」

雾。听到伊莉雅小姐这么说，我这才总算明白刚才为何会感觉有异，因为雾让空气变潮湿。由于没有灯光，让我们没能察觉到周围充斥雾气。听到伊莉雅小姐警告说有可能是毒气，我立刻停止呼吸。而她也在说话的同时横著抱起我，迅速奔向最近的窗户。

伊莉雅小姐用护著我的姿势，藉著奔跑的力量以肩膀撞破窗户。我们瞬间腾空，周遭的景物也在月光下瞬间变得豁然开朗。

「你判断状况的速度还是这么快。不过未免太粗心了。」

当这个声音传入耳中的时候，我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伊莉雅小姐也在这时松开手，我整个人摔到地上。我忍著疼痛抬头一看，便看到随伊莉雅小姐动作飘动的裙摆，还有她所施展的魔法。

「火焰箭(Fire Arrow)！」

形成箭状的火焰朝声音的位置射去，残留的亮光照亮了伊莉雅小姐的侧脸。我能看到在她脸上充满焦躁与惊愕。

伊莉雅小姐射出的火焰箭仿佛像被某种东西阻挡后便消失无踪。仔细一看，那是一道冰墙。紧接著有某个物体从墙后迅速伸出。

「唔！？」

那高速伸出的东西是由水形成的鞭子。仿佛像蛇一样在空中灵活摆动的水鞭，高速地朝伊莉雅小姐的肩膀贯穿而去。伊莉雅小姐连忙想借由跳跃闪避，仍遭击中，整个人被强大的力量打趴在地。

「伊莉雅小姐！」

我看到伊莉雅小姐的鲜血在空中飞散。能闻到自己尝过多次的鲜血弥漫在空气中的芳香。我惨叫著起身，想要赶到伊莉雅小姐身边，却被人抓住手臂。

抓住我手臂的人，在月光照耀下清楚露出脸孔。我怎样都无法相信自己看到的事实，脱口说出：「为什么？」的疑问。

「没有道歉，也没有求饶……实在令人遗憾，蕾妮。」

下一瞬间，我感受到胸口被异物侵入的疼痛，眼前的景物也染成了鲜红色。

＊　＊　＊

（……我好想回家……）

魔法省要求的演讲会顺利结束，然而我内心却充满忧郁。

展现精彩演讲的尤菲正被人群包围、与人谈笑，缇尔蒂则自顾自地选了喜欢的食物，在角落大快朵颐。我也挑了一点食物，打算就这样低调等待宴会结束，但是……

「艾妮丝菲亚殿下，这次的演讲会真是精彩。敢问我有这个荣幸与您聊几句吗？」

「咦？……呃……」

自助餐会一开始，在我打算装完餐点就去当壁花的时候，被一名少年拦住。对方是有著一头微翘银发，双眼是奇特紫色的少年。乍看之下，是一名给人神经质印象的少年。

虽然我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这张脸，但怎样都想不起名字。就在我抱有这个疑问的时候，那名少年用贵族的方式向我行礼，并对我报上名号。

「我是莫里兹·夏尔托斯。很遗憾之前一直没有跟公主殿下直接交流的机会……」

我想起来了，他是夏尔托斯伯爵的儿子嘛！呃，他为什么要特地找我说话？应该说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被禁足了吗？明明就连亚尔跟奈维尔都还在被禁足的说。

「我受到艾妮丝菲亚殿下许多照顾。另外也给您添了不少麻烦，所以一直希望有机会向您致歉……」

「我有做过什么？我应该没直接跟你有过任何交流吧？」

「我是指尤菲莉亚小姐的事。父亲也训斥我该好好反省自己的莽撞。虽说当时因为殿下您的机智让事情得到缓冲，不过我还是深深为自己当时的失态感到愧疚……」

「呃……」

他刚才说自己叫莫里兹吗？这家伙虽然满脸笑容，但却让人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看到那典型的贵族笑容，让我不禁露出排斥表情。

他是个让人难以捉摸的对象。虽然他嘴上那么说，但我却无法确定他是怎样看待尤菲的事。而且我在莫里兹的道歉中也感受不到诚意。

「这次演讲会也是我提议的。我是希望能有让自己挽回名誉的机会。如果有这个荣幸，希望殿下能记住我的名字。」

「……我可以问你这么做的理由吗？你跟亚尔……跟亚尔加德原本不是一伙的吗？」

知道这场演讲会是由魔法省主官的儿子所安排，实在令我相当惊讶。老实说，这令我相当意外。而且他原本应该是和亚尔同一阵线，怎么想都想不到他这么做的动机。

「经过上次的事件，我也改变了想法……所以希望能由身为开发者的公主殿下亲自说明我自己之前不愿承认的魔道具，才想安排这场演讲会。」

「不是由魔法省主导，而是由你提议是让我觉得有点奇怪，不过……你说改变想法又是什么意思？」

「就是希望可以有机会向殿下您学习之前我没能重视的魔学的意思。」

……我还是很难接受他的说法。我实在不想应付这种让人难以掌握真意的对象。

「原来如此。可是现在已经是自助餐会时间了，要找人聊天的话，除了我以外应该还有很多人可以找吧？」

「殿下的意思是不愿赏光吗？……是因为我之前的愚昧，依然让您怀恨在心吗？」

「……啊？」

拜托，我根本就没把你放在眼里。可是我也不好把这个想法说出口，这让我被迫用开始头痛的脑袋思考对策。

就在我转头扫视会场的时候，自然与正在当壁花的缇尔蒂四目相对。我能从她的眼神感受到她对我发出：「你跟那家伙在胡搞什么？」的疑问，但我自己也很想知道答案。正好，就拿缇尔蒂当我脱身的借口吧！

「不好意思，我想跟朋友说几句话……」

「公主殿下的朋友吗？可以介绍给我认识吗？」

等等，为什么这小子要死咬不放啊？老实说这样真的很烦人耶！？我看还是先脱身再说吧。我都开始觉得诡异了。

「我的朋友有些怕生，还请见谅。」

「啊！艾妮丝菲亚殿下！请别那么冷淡嘛！」

这、这小子还真缠人！而且他的反应未免也太过夸张了吧！搞到会场里一堆人都把目光聚集到这里来了。

啊！连缇尔蒂都在瞪我！那是要我别把她拖下水的眼神！没义气的家伙，帮我一下又不会怎样！

「呃，夏尔托斯伯爵公子，我没有把你的事情放在心上，你不需要跟我赔罪。」

「那样我会过意不去的！还请殿下尽可能抽空听我解释……！我究竟该怎么样才能让您明白我的懊悔呢！」

开、开始死缠烂打了！？由于我发现自己忍不住愁眉苦脸，因此连忙用力维持住表情。这是怎样？这到底是什么状况？他是情绪失调吗？最重要的是，我究竟该怎么从这种情况脱身！？

「这里有很多人在看。还请你先暂时让步。今晚的演讲已经结束，如果下次还有机会……」

「请殿下给个机会……！」

不行，这小子根本不打算听人说话。就在我决定将态度转硬，打算直接掉头走人时。

叽！一个来自远方的刺耳声响传遍会场。听到那让会场所有人都摀起耳朵的声响，我忍不住睁大眼睛。我知道这是什么声音。我不可能听不出来。因为那是我开发的东西。

「伊莉雅……？」

那是来自我交给伊莉雅，用来通知我有紧急状况发生的警报装置所发出的声音。虽然有段距离，但离宫与王城也算不上远。那是我连同防犯需求也考虑在内，为了在发生什么紧急状况时，能让身在王城的我立刻知道所准备的东西。

听到这个过去从来没有动用过的警报声，我便立刻想冲出会场。但我立刻遭到阻挠。

「刚才那是什么声音！？把会场的人集中起来！不准让人出去！！」

紧抓住我手臂的莫里兹语气激动地发出指示。正鼓噪著猜测那是什么声音的人，还有听从莫里兹指示集中大家的人，全都开始聚集到一处。

我现在根本没有心思去顾虑其他人的行动。可是我的手臂依然被莫里兹抓住，无法行动。

「放开我！」

「不可以！在查明刚才的声音是什么状况之前，到会场外面实在太……！」

「那个声音是我的魔道具发出的！在离宫发生状况了！」

「……那就更应该要留在这里！到外头去会有危险，请殿下冷静……！快来人！艾妮丝菲亚殿下给吓坏了！快找人来照顾殿下！」

谁被吓坏了！？紧紧扣住我手臂的莫里兹完全不肯松手。疼痛跟不耐让我听到自己脑里中响起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扯断的声音。

就像与我的情绪产生呼应一样，一股热流从我背部窜遍全身。仿佛沸腾的魔力从我身上涌出，化为一股从全身浮现的微光，而我也顺势抓起对方的手臂。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放、放手！放开我！」

我听到骨头遭到挤压跟肌肉被拉扯的声响。听到莫里兹发出哀嚎，早已按奈不住脾气的我咬牙切齿地说。

「那是我要说的话！我早就说过要你放手了！！」

维持单手紧抓住莫里兹手臂的姿势，我猛力一挥将他摔在地上。重摔的冲击让莫里兹总算放开抓住我的手，同时也听到他发出的刺耳哀嚎。

所有看著我的人脸上带著害怕跟畏惧的表情。呼应我愤怒而涌出的魔力，此刻仍在我身边形成摇曳的魔光。

「龙……是龙……！」

某个人用颤抖的声音指著我这么说。虽然这让我忍不住咋舌，但我也没闲工夫多做理会。得尽快赶往离宫才是。

「还、还楞著做什么！咳……！快把这个怪物公主给拿下！！」

这阵气急败坏的喊叫响彻会场。那是正用满布血丝的双眼瞪著我的莫里兹的声音。那是充满愤怒，同时也掺杂恐惧的眼神。

就位置上被我俯瞰的莫里兹，一跟我对上视线，便连滚带爬地想远离我。可是他胡乱摆动的手脚没能顺利发挥作用，只见在地上的他根本没怎么移动。

「咿！咿啊啊！该、该死的怪物！！」

最后莫里兹竟然像发疯似地对我施展魔法。他真的打算动手吗？这短暂的迟疑让我没能及时采取行动。我眼睁睁看著纯粹用魔力凝聚而成的炮弹朝我射出。

我连忙举起手臂想保护自己，不过就在这一瞬间，一个身影迅速出现在我面前。

那个身影是尤菲。她抽出不知何时取回的魔剑亚坎歇尔，展开魔力刃，一剑就让莫里兹射出的魔力弹彻底消失。

「尤、尤菲莉亚！！」

看到俐落闯入我们之间的尤菲，莫里兹的表情丑恶扭曲，毫不保留地透露出他那交杂憎恨与嫉妒的混浊感情。

可是尤菲只是瞥了他一眼，很快便不屑一顾地将视线转到我身上。尤菲朝我伸出没有握著亚坎歇尔的手。

「艾妮丝殿下！」

「尤菲！去正对离宫的窗户！」

我回握住尤菲的手，接著便和她一起往窗户奔去。尤菲似乎很快就想好了前往离宫的最短路线。就在我们开始朝窗户跑去的同时，立刻有几名拿著手杖的人拦住我们的去路。

「退下！你们胆敢阻挡公主殿下！」

尤菲充满威势的喝叱让拦阻我们的人不敢轻举妄动。而就在对方迟疑的瞬间，仿佛自地面涌出的黑影迅速扩散。

除了我跟尤菲之外，其他人的腿都被那黑影迅速缠住。看见蠢动的黑影迅速封住众人行动的光景，让我惊讶得目瞪口呆，在此同时也有一个声音从我身后响起。

「什么嘛、什么嘛？嗯？原来有人打算干这么有趣的事啊！叛乱！是想要叛乱吗？可是啊，那家伙也很认真的，可以不要妨碍她吗？想找对手就让我来陪你们玩玩吧……！来呀来呀！尽管放马过来呀！！」

「缇尔蒂！」

那个傻瓜，竟然毫无节制地施展魔法！那些蠢动的黑影是缇尔蒂的魔法。已经不仅止于地面，几乎笼罩整个会场的黑影，开始不由分说地纠缠住会场内所有宾客，让人动弹不得。

「属性的复合……能够熟练到这种地步，还有这么惊人的控制力……！」

看著缇尔蒂施展的魔法，尤菲不禁发出赞叹。要不是因为体质，缇尔蒂其实拥有不亚于尤菲的实力。只是她的体质就是最大的问题！

「还楞在那里做什么？艾妮丝殿下！快滚吧！少在这里碍事！」

「我才想问你在做什么呢！傻瓜！」

「少跟我啰唆！我就是决定要帮你拦下这些家伙！还是你想留在这里跟他们一起遭殃！？」

听到缇尔蒂的怒斥声，让我一下不知该如何是好。可是我也怎样都无法对刚才听到的声音置之不理。当伊莉雅的脸孔在我脑中浮现，我便立刻抛开了内心的迟疑。

「笨蛋缇尔蒂！你可别忘记分寸或闹出人命喔！尤菲！」

「是！」

依旧手牵手的我跟尤菲再次奔向窗户。我在就快接触到窗户时先往前多踏一步。而尤菲也配合我先施放风魔法，窗户随即发出剧烈的破碎声响。

我跟尤菲顺势跃向窗外。尤菲手臂一拉将我搂进怀中，紧紧搂住我后望向离宫所在的方向。

「要飞啰！」

「交给你了！」

尤菲在半空施展飞行魔法，让我们笔直朝向离宫飞去。没过多久，我便在离宫外头看到在月光下的身影。

「尤菲！那里！」

尤菲依照我的指示改变方向，我们与地面的距离随即缩短。就在快接触地面的时候，我松开她的手先行著地。而晚一步著地的尤菲跟我一同目睹了眼前的光景。

浑身是血的蕾妮躺在地上。在她身边是手按著肩膀，蹲在地上、身躯正微微颤抖的伊莉雅。

眼前的景象让我倒抽一口凉气。隔著蕾妮跟伊莉雅在更远处的地方，站著另外一个身影。就在这时，天上的云朵随风飘动，让受到遮蔽的月光变得更加明亮。

站在那里的身影是模样跟我十分相似，有著一头白金色发丝的少年。他的胸口似乎被划开，被割开的衣服上满是鲜血。

而那对跟我视线相对的双眼……已经染上令人感觉胆寒的鲜红。

「……你竟然准备得这么周到啊。无论我用什么手段，无论想做什么，最后永远都是你在阻碍我吗？」

听到那个声音，让我自然握紧拳头。我听到自己骨头摩擦的声响，指甲也陷入掌中。为什么？忍著不让自己脱口说出这几个字的我，瞪著眼前的身影瞪著亚尔。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亚尔加德王子！」

「……是尤菲莉亚吗？」

亚尔加德用不耐烦的表情望向尤菲，而尤菲也用不敢相信眼前景象的表情注视对方。

我往前踏出一步。亚尔没有反应。尤菲则是抽出魔剑亚坎歇尔，提防著亚尔的行动。我一直走到伊莉雅跟蕾妮身边。当我来到两人身旁的时候，伊莉雅抬起头。

「……艾妮丝……殿下。」

伊莉雅抬头回望我的表情，充满了茫然自失。她似乎遭到贯穿的肩膀一直流著血。而被贯穿肩膀的那只手正无力放在蕾妮的手上。

「……啊……我……对、对……对不起……」

「没关系，你别说话。」

我简短地对不停颤抖的伊莉雅这么说完，便弯下身去确认蕾妮的状况。蕾妮还有微弱的呼吸。她胸口被挖开的模样令人不忍直视。似乎不断有血液涌上咽喉，让她不停咳血。

「蕾妮。」

「……啊……艾妮……丝…………？」

原本双眼失去聚焦能力的蕾妮将视线转向我。她一看到我，表情似乎有些放松，但同时脸色也逐渐恶化。

「……啊……我……」

「振作点。别担心，保持清醒。」

「……艾妮……亚尔……殿下……魔……石……」

我将手指轻轻放到明明没法正常出声，仍努力想让我了解状况的蕾妮唇上。没关系，你不用再费力说话了。

「我知道。接下来就让我来处理……尤菲！麻烦你治疗她们！」

我努力克制激动的情绪，用低沉的声音喊著。在我起身的同时，尤菲便立刻接著跪到两人身边。一手握著亚坎歇尔的她开始用治愈魔法治疗伊莉雅的伤口。

「……唔……艾妮丝殿下，伊莉雅还有办法……但蕾妮……」

「我知道。可是蕾妮是吸血鬼，还有机会。」

「但……她的魔石明显被」

「我知道，我都知道。就算那样也要尽全力尝试。拜托。」

「……我会的。」

坦白说，蕾妮受到的是致命伤。那是对准心脏、挖开胸膛的伤口。光是在这种情况下还有呼吸就已经算得上奇迹了。

这个事实让我明白蕾妮其实正逐渐偏离人类的身分。而带来这个奇迹的正是她的魔石。可是现在蕾妮体内并没有魔石。魔石很明显被抢走了，而抢走的人

「……你们说完了吗？」

「……你还真懂礼貌呢，亚尔。」

亚尔只是静静地站著。夜风从我们之间流过，不再受到遮蔽的月光落在我们身上。

「魔法省的演讲会是你指使的吗？」

「你说呢？莫里兹有说是他提议的吧？」

「你都知道这件事了，真不知你到底是想装傻，还是不想……」

我叹了口气。莫里兹应该想把我从离宫支开吧。他的目的是为了让亚尔在离宫达成目的。也就是抢走蕾妮的魔石。

从这里可以知道的是亚尔跟莫里兹有可能都知道蕾妮是吸血鬼。而他们的计划有魔法省参与，代表身为魔法省主官的夏尔托斯伯爵家可能也都是共谋。

「没想到你会做出这么目无法纪的事。」

「先目无法纪的人究竟是谁呢？你在讨伐恶龙时的恣意妄为，可是让父王也相当伤脑筋呢。」

「……说起来，你不是应该被蕾妮魅惑了吗？真亏你还有办法下得了手呢。」

「我是很喜欢蕾妮但那又怎样？那会成为我下不了手的理由吗？」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亚尔用不耐的语气这么说。这让我忍不住摒住了气。他的态度不像装出来的。亚尔是真的觉得自己打从心底喜欢蕾妮，并带著那种认知挖开她的心脏。

「身为王族不能被自己的感情影响判断。我是这样被教育的。感情只是次要的东西。」

「……你是说这让你能毫不犹豫从蕾妮身上抢走魔石吗？你真认为那是正确的判断？回答我，亚尔。跟我解释就你身为王族的身分，要怎样认为让自己变成吸血鬼是对的！」

在亚尔的胸口有一道简直就像把某个东西塞到里面，之后再堵住伤口的笔直伤痕。加上眼睛颜色产生的变化，亚尔究竟做了什么，已经是不辩自明的事。

亚尔的目的，就是用蕾妮的魔石将自己变成吸血鬼。将我引出离宫就是为了方便对不能被外人目击，只好留在离宫里的蕾妮下手。

「话说回来，你是怎样知道蕾妮是吸血鬼的？你是怎样注意到，又为何什么都没向父王他们回报呢！甚至还想利用那种力量！」

「你没有资格说我。你身上那股『像飞龙的魔力』又要怎么说？那跟我追求吸血鬼的力量不是没有两样吗？」

亚尔的指摘让我一下答不出话。没错，我身上这股魔力是运用了「龙」的力量。就这一点来说，如果要说我跟试图变成吸血鬼的亚尔没有两样，也是百口莫辩。

可是我并不是直接将魔石放进自己体内，而是刻在身上。是将龙的魔石与其他材料溶解成特殊涂料，在背部刺上龙形的刻印。

这个刻印会用我的魔力作为能源，释放出龙的魔力。所以算是间接拥有了龙的魔力。跟直接将魔石放入体内相比，这是另一种将魔物力量纳为己用的方法。我将这种方法称为「刻印纹」。

在帕雷提亚王国当中，在背上留下刻印原本是用来表示那人曾犯下重罪的手段。所以起初尤菲对我这样的作法也是面有难色，让我花了好一番工夫才说服她。

这个刻印纹一旦发挥作用，我身上就会浮现龙形的魔光，之前在会场会有人害怕地对著我尖叫，应该就是看到我身上那股魔光的关系。

「……我跟你的立场是不同的。」

「没错。你是抛弃了王位继承权的公主，而我是王位继承权第一顺位的王太子。我们的立场不一样。」

「既然你知道，又为何要这么做？」

「原本这也是最后的手段。多亏你总是打乱我的计划，让我现在只能亲手做这种事了。」

「什么计划……？」

「就是让我能确实取得王位，用蕾妮的吸血鬼能力掌控国家的计划。」

「……啥？」

我无法理解亚尔究竟在说什么。用吸血鬼的力量掌控国家、让自己能确实取得王位？这过于荒唐的内容让我感觉有些头晕脑胀。

「最早的破绽是尤菲莉亚，就是你。」

「……我？」

听到亚尔这么说，让正在对蕾妮施展治愈魔法的尤菲满脸困惑地回答。只见亚尔十分不悦地哼了一声，接著继续说。

「你没有受到蕾妮的魅惑影响。不，是你就算受到影响，行动也不会产生动摇。要让我的计划成功，你是个阻碍，我才想除掉你。所以我就想就算手法多少有些牵强，靠著蕾妮的力量一样能毁掉你的地位。」

「这……！？」

这太荒谬了。尤菲没能把这个想法说出口。因为她发现自己的专注力受到影响，让原本正在对蕾妮施展的治愈魔法险些中断。连忙将意识重新拉回到魔法上头的尤菲，额头上涌出大量汗水。

「接下来的误算则是你，姊姊。」

「……因为我决定庇护尤菲，让她有机会重拾地位跟名誉吗？」

「没错。我被迫跟蕾妮分开，遭到禁足。那让我不能自由行动，跟蕾妮的接触也被打断。我是希望父王他们的判断受蕾妮魅惑能力影响，然而那个希望也被你粉碎了。就连我试图借由讨伐恶龙的功绩重获自由的盘算，也都被你不留余地的打破了。」

「亚尔，你为什么要计划那种东西。你就算不做那种事也是下一任的国王，根本不用依靠什么吸血鬼的力量……！」

难以相信眼前事实的想法，让我的语气变得相当激动。可是亚尔却用更加激动的语气打断我。

「如果你是认真那么认为，那你还真是一个对其他东西通通不感兴趣，就只沉溺在自己喜好里的人呢。」

亚尔的眼神转为锐利，仿佛像要用眼神将我刺穿。他全身散发出一股我从未感受过的冰冷杀气。

「你觉得有多少人真的会打从心底认同我是这个国家的下一任国王？别跟我说你没听过『要是艾妮丝菲亚公主有魔法天赋就好了』的声音。」

亚尔的话语让我不禁紧咬住嘴唇，视线也低了下去。我不能否定确实有那种声音。甚至连我自己也曾想过。

我也曾幻想过如果我拥有能自由施展魔法的天赋会是怎样。我也知道要是我能使用魔法，就能更容易让人肯定我的魔学。

「你应该也注意到了吧？所以你才无论如何都不争夺权力，你的才能绝对不是没有人肯定而是被人畏惧。不是吗？」

「……我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有那种事。」

「你是个怪物。」

听到亚尔使用「怪物」这个词句，让我胸口感受到远远超乎意料的疼痛。虽然过去会有人说我是异端，但并没有人会说我是怪物。这让我不禁发出干笑。

「凡人是不可能追上怪物的。所以我只能去追求怪物的力量，只能让自己也变成怪物。如果那是唯一的选择。」

「不对！大家并不期待你成为那种国王。大家是希望你成为会重视人与人的联系，能跟所有人手牵手，以和平治国的国王！」

「那不就是跟装饰品没两样的王吗！？」

面对我的辩解，让亚尔情绪激动地发出呐喊。看到如此激动的反应，让我一下无言以对。然而就算我陷入沉默，亚尔的怒火依旧变得更加猛烈。

「人与人的联系？手牵手？别以为我没看过！我知道这个国家的贵族是什么模样！我知道在贵族跟平民之间有多么深的鸿沟！那些全是帕雷提亚王国长年累积的扭曲！傲慢无比的贵族根本不会把不能使用魔法的平民当人看！名为魔法的恩惠彻底变成权力的象征，贵族只会丑陋地让财富与自尊心不断膨胀！没错，魔法就是一切！王家的血统不过是一层金箔！我只是用来让尤菲莉亚站上权力顶端的配角！只是一个让尤菲莉亚获得正当性的国王！我只是一个用来保有国家体面的齿轮！在那里面根本没有我的存在！也不需要任何属于我的意识！！」

那是仿佛带著血泪的凄厉呐喊，亚尔的身躯随著激动的呼吸剧烈起伏。激昂的眼神加上鲜红的双眼，让他扭曲的容貌简直就像骇人的妖怪。

「那是不会改变的！不会有人愿意改变的！只要这个国家的现状不变，这个国家就会一直停滞！然后不停重复！想著血统！想著权威！想著传统！想著魔法！最后总是只会想到那些东西！那样贵族与平民之间的鸿沟永远不会消失！你知道在过去长久的历史里面，平民之间混有多少高贵的血液！？正因为这样，前任国王为了再次拉拢那些高贵血液，决定赞扬平民的荣耀，让平民得以加入贵族之列！可是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其他臣下又做了什么！」

父王的前任国王，也就是我们祖父的时代。在漫长的历史中，平民当中也混有贵族之血，因此也会有具备潜在魔法天赋的人。

而在当时恶名远播的盗匪就是并非贵族出身的魔法师。祖父并不想放任这种潜伏于平民之间的火种，所以为了让那些血统再次回归贵族、归于国家掌控，而订立了相关政策结果导致了臣下的叛乱。

那是一群无法接受让平民变成贵族的人所掀起的叛乱。那些人无法接受有非贵族的人是魔法师，也无法接受让他们成为贵族的政策，最后导致国家分裂。

当时身为王太子的父王之兄就是叛乱势力的盟主，长年的内战导致国家近乎荒废。而活跃于那个时代的人物便是父王、母后、格兰兹公爵等我们的父执辈。

然而就算曾经历过那种悲剧，现在贵族的想法也并没有多少改变。这个国家长年都与魔法共存。借由魔法累积的历史、传统，还有权威都难以动摇。如果要说能够使用魔法的贵族跟不能使用魔法的平民之间之所以会有深不见底的鸿沟，是反映这个国家长年累积的扭曲，我也想不到任何否定的话语。

「这个国家病了，就像缓慢腐朽的大树一样。必须有人培育新芽！可是根本没有任何人关心！就连被众人誉为天才的人都深信保持现状是最好的作法，而其他人也只会追随那些有耀眼天赋的人！」

亚尔的这番呐喊，让我能清楚感受到尤菲倒抽一口凉气的反应。我自然也很清楚他指控的对象是什么人。

「既然是这样，那我也只能让自己拥有足以打破僵化常识的力量！能改变他人想法的力量！无论得用多么离经叛道的手段，我都不能只是个作为装饰品的王……！成为让我不能是我的王，究竟有什么价值！如果只能用来维系这个不断腐化的国家，那种国王不过是一根桩子罢了！」

「……亚尔。」

「我也很清楚自己没有天分。我无论在任何方面都不出色，无论怎样努力也只能到达『努力就能到达』的水准！没错，都是因为有你在的关系！姊姊！不，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

亚尔刻意用激昂的语气指名道姓地喊我。那象征我公主身分的名字，让我感受到沉重的压力。

我一直都想逃离那种重压，所以应该早就将那种压力给抛下了。我抛弃了身为大公主的责任抛弃了王位继承权。

「所有对你的嘲讽都是来自于对你的畏惧！所有人都害怕你那革新的创意！看在想要维持现状的贵族眼里，恐怕没有比你更令他们畏惧的怪物了！」

挥舞著手臂的亚尔，发出激动到让声音带有颤抖的呐喊。他将我称为怪物，简直就像对我的纠弹。

「最关键的是你对贵族的权威产生威胁！你创造了名为魔学的异端思想！发明了名为魔道具的可怕产物！平民会爱戴你是当然的！贵族会畏惧你也是当然的！对平民来说，你是未知的开拓者，对贵族来说却是潜藏在国家当中的怪物！这是昭然若揭的事实！庸才跟怪物，根本没有比较的余地！」

「……所以你想说这是你寻求力量的理由吗？你知道那种力量是多么危险的东西吗？」

「这是必要的力量。为了支配这个国家！改变这个国家的现状！我要立于所有人之上，为这个国家建立全新的样貌！没错，那正是你不感兴趣的东西！就是你抛开的权力！是你没有选择的未来！既然那是你丢掉的未来，那就算我捡起来，你也没话说吧！？」

有那么一小段时间，我感觉亚尔的声音似乎非常遥远。我短暂感觉自己脚下的地面似乎突然消失。可是我还是站在这里。我在这一刻，站在这个地方。站在他的面前。

「……亚尔，回答我一个问题。」

我在开口的同时，手也伸向挂在腰际的魔力剑。两手握著魔力剑的我，直盯著亚尔提出问题。

「对你来说，魔法是什么？」

「是诅咒，姊姊。」

……我听到了亚尔的答复。那是充满排斥，满怀怨念的声音。

「没错，是诅咒。无论是魔法、王家的血统、王子的身分，还是他人加诸在我身上的理想形象、我应当具备的样貌，对我来说全是诅咒。都是让我这个人更加空虚的东西。既然如此，那我就要全都毁掉。如果不先失去就无法看见尽头有什么东西，那要我抛弃一切也无所谓。」

「是吗。」

我仰望天空。皎洁的月光亮到让我觉得刺眼。我就像要将那刺眼光芒留在眼内似地缓缓闭上眼睛。

此刻涌上我心头的情绪，究竟该如何称呼呢？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让那股无名的感情沉入内心深处后，缓缓睁开眼睛。

「好吧，『亚尔加德』。我想那些确实是我丢掉的东西。」

我让声音保持平静，压抑所有感情。我让一切转为冰冷，不需要多余的思考。刻印纹跟魔药一样，有容易点燃斗争心、陷入亢奋的副作用。我努力将那股在心中翻腾的灼热压抑在内心深处、关在紧握的手中，仿佛用手捏碎多余的感情。

「可是我不能认同你的行为。如果你说自己是捡起我被我丢弃的未来，那我就要捡起被你丢弃，属于你现在的权利。」

这个国家或许是病了，这我没法否定。

但我认为自己可以视而不见。当然还是会伸手干涉自己能力所及的范围。我也希望自己尽可能多让一个人带著欢笑度日。可是我还是放弃去改变这个国家的现状。

经过漫长的时间，魔法在这个国家的定位可能已经将人扭曲了。贵族可能受到那种扭曲摆布，变成悖离人心的对象。时至今日，魔法可能已经成为权威的象征，成为用来满足欲望的工具。

就算是那样，如果我有改变的意思……不难想像那一定会造成颠覆整个国家的冲击……所以我放弃了。

「你知道我是为什么要摆出会被人称为怪咖的模样吗？好吧，若我说是为了你，你应该也会说那是诅咒吧。可是改革就是要强行推动变化。为了实现变化就必须强迫他人痛苦。究竟有什么必要得特地急著进行那种改革？像个装饰品的王？那又有什么关系？如果王家安泰，那就是国家和平的证据。那究竟有什么问题呢？」

所以我才会一直认为让你成为国王是最好的，亚尔。你或许没有突出的天赋，但我知道你是个勤奋的男孩，是个能承受挫折的男孩。我一直相信你就算得花比较多时间，但一定会努力到最后的小孩。

「只能做到凡人能做到的事？这是当然的，因为你是凡人。在凡人能实现的范围里绞尽脑汁去努力不是很好吗？你该依靠的不是力量，而是诚意跟言语。」

就像亚尔会认为我是怪物一样，我大概依然是相当受关注的对象。可是我都是为了你才那么做。因为我认为只要让人不觉得我是个适合成为王者的人，就不会有人做出想拥立我登上王位的傻事。

「用力量强加改变的变革跟支配，真的是人民所期望的吗？连这点道理都不懂的你没有资格成为国王。」

我记得我有好几次拉著你的手，把你带出王宫。也记得自己对你述说过梦想。那些有你笑容的回忆，虽然距离现在已经相当遥远，但我都还记得。

因为我给你制造了许多困扰。要说你会变成这样是我的错，那我也不能否认。既然不否认，那就负起身为姊姊该有的责任吧。

「而且，你该不会自以为只是跟我站到『相同起点』就能赢我吧？亚尔加德。」

「姊姊！！」

「你要认为力量就是一切，那就拿出能击败我的本事吧。你原本只要成为一个好国王就可以了。我应该教过你，你应该成为一个会经常烦恼、寻求他人意见，和人分享理想、牵起他人的手、联系起众人的国王才对。」

「对你来说，那或许是一个有价值的王，但是！那样什么都无法改变！那种国王没有丝毫足以改变现状的力量！」

「如果一个国王会否定现在该守护的价值，那种国王我是不会承认的！」

父王绝对算不上是强势的国王。他甚至需要靠母后与格兰兹公爵来弥补自己所欠缺的霸气。可是父王是个待人温厚，愿意给人机会成长的王。

父王过去就不知原谅我多少次了。他总是容许我拥有自由。可是亚尔并没有被赋予我所拥有的东西。这是我直到现在才逐渐明白的事。

我们的心愿与期盼，原来对你来说只是诅咒。没能察觉到这件事的我，肯定犯了很深的过错。我们明明是流著相同血源的姊弟，但现在距离却变得如此遥远。

「一个国家如果让泯灭人性的国王治理，无论是国家的未来还是百姓的幸福，全都不可能成真的。」

「不，你错了。这个国家有凡人无法改变的东西！如果不能打破那种东西继续前进，国家跟人民都不会有未来可言！」

「就算你说得没错，人民跟国家都无法承受太过剧烈的变化！累积的历史越长，改变带来的伤害也会越加严重！」

「所以你才只会害怕！你害怕改变！害怕背负责任！你没有权利说大道理！你没有权利指责我！你现在……甚至什么权利都没有！」

「我还可以阻止失去理智的弟弟。那是我身为姊姊的权利。」

「现在说那种胡扯已经太晚了！」

「嗯，真的实在太晚了。」

真的是晚到让人无从辩解。就算是这样，我也有绝对不容让步的东西。

「我不会让你把魔法变成诅咒。魔法是能让人对未来抱有期望，能让人期盼幸福的东西。我会证明给你看。」

「你现在才在说那些才真的是太迟了！有什么人会听你的！除非让国家分裂，否则不会有人听你意见的！假如维持现状，那平民与贵族之间的鸿沟不会消失，只会持续扭曲！」

「就算是那样，我也不能眼睁睁看著这个国家现在就被你试图颠覆。而且你真的认为用你那种方法就能够改变国家吗？亚尔加德。」

我的语气像责备，但也像恳求。你是真心那么想吗？我这样寻求亚尔的答复。就算明知只会得到自己不想听到的答案。

「不！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不要批评我！不要怜悯我！」

「亚尔加德……」

「我有能力改变！也必须改变！我必须改变这种肮脏丑陋的现实！必须改变这个国家衰败的现状！不管是任何人都不能妨碍我！」

「……唉，受不了……我们姊弟都是对不起父母的傻瓜，我真是为父王跟母后感到遗憾。」

我举起魔力剑已经不需要再花时间交换没有交集的话语了。

「接招吧，亚尔加德。我要否定你的定义。」

＊　＊　＊

亚尔加德·伯纳·帕雷提亚是个才能平庸的王子。他当然也有付出努力，可是无论付出多么呕心沥血的努力，相较于耀眼夺目的天赋，他仍无法获得青睐。这是他所被迫面对的悲哀现实。

而站在亚尔加德身边的人，是被人认为受到精灵眷顾的公爵千金尤菲莉亚·玛赞塔。如果不是有王子身分，两人根本不配站在一起的说法总是在他耳边挥之不去。

除此之外，另一个总是会被拿来跟他比较的对象，是被人称为异端先驱者的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公主。姑且不论受到认同与否，名为魔学的思想跟被称为魔道具的发明都是受到瞩目的话题。

然而亚尔加德一无所有。他没有耀眼夺目的天赋，也没有令人意外的创意。所以他才需要力量。要是自己无论怎样努力都不会受人关注，那就只有改变这个世界。他是这么认为的。

啊，真是悲剧。因为在这场悲剧中没人能得到救赎。

亚尔加德·伯纳·帕雷提亚永远不可能获得幸福。

因为没有翅膀的人，不可能拥有能在空中自由飞翔的幸福。

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也永远不可能获得幸福。

因为就算她拥有翅膀，也会被捆绑在名为国家的桩子上，无法获得自由。

……如果要说两者有什么差异……

能在空中飞翔的人，还有权利能选择立于地面。

然而没有翅膀的人，则没有任何选项。

这就是这样一对姊弟的故事。

第二卷 6章 为何人存在的王冠

（定义，开始。）

我冰冷的思绪快速运转。假使亚尔的资质跟小时候没有两样，那么他应该是具备水与冰的适性。只要吸血鬼化不会让适性产生剧烈变化，他肯定会用那两种属性的魔法发动攻击。

但我并不确定。我欠缺能够完整定义的情报。所以我只能先观察行动。我就像要靠出其不意占便宜一样，迅速近身朝亚尔使出一记挥砍。亚尔在躲开我的攻击之后，便迅速往后一跃拉开距离。

「水刃(Water Cutter)！」

这次轮到我用魔力剑劈散朝我逼近的水刃。我顺势穿过四散的水花，在不减慢速度的情况下往地上一蹬，再次缩短跟亚尔的距离。

就在差一步就进入攻击范围时，我看到亚尔就像指挥家一样摆动手臂。只见先前已经四散的水花再次聚集，在周围形成无数水刃并接二连三朝我射来。我见状连忙将往前的动作强行改为横跳，随后在地上一个翻身重整姿势。

（很俐落的迎击，不过也就只是那种程度。）

亚尔的魔法相当精巧，但就仅只于此。他的魔法并没有尤菲那般俐落，也没有缇尔蒂那般凶狠。这种水准仍在我能对应的范围之内。

水刃再一次接连朝我逼近。我将魔力注入背部的刻印内，让自己得以运用龙的魔力。魔力从背部流向手臂，再流入魔力剑。我平挥手中的魔力剑，将射来的水刃尽数斩落。

「水长枪(Water Lance)！」

或许亚尔判断用水刃也只会被我斩落，这次改让水凝聚成巨大的长枪。那不是我能边移动边招架的玩意。我立刻缩短之前为了斩落水刃而延长的魔力剑，持续压缩力量。

「喝！」

伴随短促的吆喝声，我一剑将水长枪劈开。高速朝我逼近的水长枪被魔力剑的剑刃一分为二，当在空中被击溃，水长枪便迅速化为普通的水。

可是追击并未就此停止。飞散的水开始在空中以不合理的方式活动。只见水块改变形状，变成将我围在其中，持续以不规律的节奏延伸、收缩，甚至不时颤动的圆形水笼。

（我得伸长剑刃才有机会砍到……）

想要一举破坏水笼的我，决定再次在魔力剑中灌注魔力，而这个举动让我出现瞬间的破绽。我突然感受到一股仿佛荆棘般刺痛皮肤的寒气。

「糟……！」

「冰锥牢笼(Icicle Prison)！！」

我连「糟糕」两字都来不及说完。围住我的水笼内侧延伸出像荆棘的物体朝我逼近。水笼在这时也逐渐变窄，让我无处闪避。试图注入魔力导致现在魔力剑处于半长不短的长度，反而让我难以应对。

无从躲避的水荆棘缠住我的身躯，并且从末端开始结冻。看到水逐渐冻结成冰，我当下便纵身一跃，决定强行冲出水笼。看到被我突破的水块紧接在下一刻冻结，我立刻将魔力集中在手上，像剥鳞片一样剥去身上的冰片。

我像弹簧一样连续做了几次跳跃，这才用力一踏煞住高速移动的身躯。就在我动作停止的瞬间，我的周围顿时变暗。我抬头一看，发现巨大的水槌正自空中朝我当头挥落。

「水槌(Water Hammer)！」

是一把急速挥落的巨大水槌。我短促地吐一口气，随即蹬地一跃。我能看到亚尔正在远处摆出挥舞大槌的动作。那个动作实在太大了，破绽都露出来了！

我将身子压低到几乎紧贴在地，几个跨步让自己有足够的速度远远跳出大槌的攻击范围。我没有减速，顺势一个翻身便冲往亚尔的位置，同时也以我为轴心，像风车的扇叶般转动魔力剑。

魔力剑的剑刃划过亚尔的身影。在月光照耀之下，魔力剑的魔光在夜色中留下炫丽的轨迹。当剑刃拖曳出的残光消去，才看到有鲜血从亚尔的手臂中喷出。

「唔……！」

（啧……太浅了！）

似乎是亚尔也扭身闪避，原本要剖开他胸膛的斩击只有划伤手臂。直接从亚尔身旁穿过的我没能完全停住高速移动的身躯，不禁失去平衡。我决定不抵抗倾倒的力量，在护身倒地后用魔力剑撑起身躯，并抬头重新掌握状况。

我看到亚尔虽然按著手臂的伤口，但他流出的血液简直就像时间倒转似地返回逐渐愈合的伤口中。

（治愈魔法？……不对，不只是那样。那是搭配了吸血鬼的再生能力吗？所以一定程度的伤，都会立刻愈合……）

看来要比我想像得还要难搞。我嘴巴不禁发出牢骚。

「冰枪(Icicle Lance)！」

伤口痊愈的亚尔立刻发动攻势。我往后一站，用延伸的魔力剑剑刃击落他射出的冰枪。我随即顺著挥剑的动作再次前进，缩短彼此距离。

亚尔这时举起刚才受伤的手臂，只见伤痕上的结痂忽然扭曲，紧接著他手中便多了一把血色的水长枪，并用急速结冻的血长枪刺向我。

我以毫厘之差避开刺击，同时感受到有几根头发被枪刃切断。我没有多加理会而是继续逼近。在亚尔手臂完全伸展的时候，压低身子钻进他的怀中，接著猛力一跃，使出膝撞。

「唔……好硬……！」

感受到那仿佛体内塞了什么硬物的硬度，让我不禁皱眉。虽然亚尔并不是完全没有受到伤害，但我的膝撞也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我想很可能是用了身体强化，不对，或许是应用了吸血鬼肉体变化的能力。

（虽然我心里有数，不过吸血鬼的性质实在太难搞了……！）

它们可以说是针对生存性进行极端特化的种族。让我深深体会到如果与能借由肉体变化来防御，并具备再生能力的吸血鬼为敌会是如此棘手。

亚尔也为了试图驱赶侵入怀中的我而一脚踹来。我迅速交错手臂承受冲击，自己也顺势往后一跃，拉开距离。我甩了甩发麻的手臂，并将身子重新对向亚尔。

亚尔则是用手指对准我，只见水块在他指尖凝聚成子弹，朝我疾射而出。

「水弹！(Water Bullet)」

当我正想用魔力剑迎击迎面而来的水弹时心头突然闪过一股不好的预感。

我连忙把头往旁边一偏闪避子弹，紧接著便听到身后传来不像普通水块的沉重著弹声。我能感受到有一道冷汗自脸颊滑落。

（怎么会……？不只是水……里面还有其他东西？）

我侧身确认后方，看到著弹的位置有颗硬块。看来亚尔是在水弹当中混入了冰砾。姑且不论射程，如果我当成是水弹而用魔力剑去劈砍，可能就会吃上大亏。

「只能依赖魔道具的你，弱点就是魔道具。我知道那把魔力剑难以承受物理冲击。」

「你以为那样就能打倒我吗？你未免想得太简单了，亚尔。」

「我是不是想得太简单，试试就知道了。」

我虽然故弄玄虚了一下，但亚尔确实掌握到我的弱点。在我正想著必须要拿出应对手段时，又看到他将手臂高举过头。

这让我连忙仰望天空。我看到有无数跟刚才一样的冰砾在空中凝聚。拳头大的冰砾形成尖锐的三角锥，准备一齐从天而降。

「冰锥雨(Icicle Rain)！」

如暴雨般的冰砾顺从亚尔的号令朝我倾注而下，魔力剑无法对抗那种广范围的攻击。

我感觉现在也来不及逃出攻击范围，要是拉开太多距离，之后就只能任凭亚尔摆布。在这时避开是下策。

（那么这招怎样！？）

我借由刻印纹唤出龙的魔力，这让我得以使用那股包覆的全身龙魔力。那么由此推测，我应该也能做到龙办得到的事。

这时自我脑中涌现的，是那道曾令我感到死期将至的闪光。就算没有同样的威力也没关系，我反而希望能以扩散的方式发射那股力量！

「”────“！！」

那简直等同龙的咆哮，一股冲击波配合我的吐息向外扩散。

朝我倾注的冰砾接连在空中粉碎，最后落到我身上的只剩一些微不足道的碎片。

四散的冰砾碎屑在月光下闪闪发光。我跟亚尔就这样在冰砾的碎屑中对峙。

「……你真是可怕。」

如此低声说著的亚尔目不转睛地看著我，而我也看著他那不同于以往的鲜红双眼。我感觉自己能从那对双眼当中看到各种不同的感情色彩。

那过于复杂的感情让我只能知道在那其中的情绪有多么巨大。亚尔仿佛忘我地注视著我。

「说起来还真是讽刺。你就算展现出这么强大的力量也只会受人畏惧，只会遭人批为异端，没有人认可你的价值。」

「……我自己很清楚我是异端。」

「你就算不在乎又能怎样？如果明知自己是异端，却又不停止异端的表现，那么究竟想做什么？你不惜让自己身陷这种状况，究竟是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回答我，让我听听你的答案啊，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

亚尔的呼喊仿佛是要挖出我深深埋入心底的感情。在那呼喊中带著愤怒、憎恨。是怎样都不可能原谅我的呐喊。那种负面的感情，大概也是我给予亚尔的吧。

……我感觉好痛。不是身体，而是难以忍受的心痛。我用力紧咬了一下嘴唇，这股痛楚让我得以再次冷静。

「我就是我。我不会成为其他人，只是一个对魔法怀抱憧憬的人。」

「嗯，没错。我知道。我很清楚你就是这样的人。」

「……亚尔。」

「既然这样，我就更只有这条路可走了。如果不这么做，我就会连自己都不是了。我不能只当个齿轮，也成为不了在他人眼中应该成为的人！我被期盼的只是成为某个为他人存在的人！而在那里根本没有我……没有我啊！我并不是为了成为那种东西而来到世上的！」

「就算那样能实现你所期盼的幸福也一样吗？」

「那算什么幸福！要我成为空虚的人偶，成为安抚他人的王！没有丝毫自我价值的王，到底是为何人而存在的！？为人民吗！？为贵族吗！？为国家吗！？那种国王跟祭品没有两样！！」

亚尔激动呐喊。他就像自揭疮疤似地显露出煎熬著他内心的东西。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感觉自己似乎又见到了跟我分别许久的亚尔。

过去我总是觉得亚尔距离我格外遥远，仿佛隔著一道墙壁的奇妙感。就像我明明在跟他说话，但似乎并没有身在相同地方，视线也没有交错的诡异感觉，现在终于消失了。

可是，正因为这样我必须要否定他。

「你怎么到这种时候还说这种话？」

「什么……？」

「无论是国王还是王家，全都只是象征。那些东西也只要是象征就够了。没有人会希望象征有什么个性。如果要说有人希望看到什么个性，那也只会是有别于常人的优秀，还有能吸引众人的魅力。理所当然的感情都是多余的，难道没人教过你吗？」

「是啊！没错！我就是这样被教育的！我被教育那种想法才是国王所需要的！那你又要怎么说！总是能为所欲为，被人期望有魔法天赋的人可是你啊！如果说吸引众人的魅力是一个国王幸福的条件，那是说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拥有幸福的权利吗！」

亚尔的呐喊让我忍不住想要别开视线。可是我不能这么做。

我想自己其实应该要更早面对这个问题才对。可是我却闭上眼睛、摀住耳朵。我选择在离宫这个自己感到舒适的地方享受安宁。

我逃避了。我自己最清楚自己是个异端。可是现实只会让仍不愿放弃魔法的我喘不过气。我知道如果要追求自己的理想，会让世人大呼我是离经叛道。……就算是那样，还是无法克制自己的憧憬。

结果有人因为我的决定，被迫承受失控的命运。那个人就是亚尔。看到这个我再次被迫面对的现实，让我的呼吸不禁开始颤抖。

「……普通的王族应该就不用去考虑那种事吧，究竟是哪里做错了呢？我们究竟是哪里做错了？亚尔。」

「全都错了。我想是全部，从有这个国家，而我们诞生下来的时候就错了。可是就算如此，我怎么能够放弃？如果要说我被生下来就是为了承受这种痛苦，那我就把让我痛苦的东西毁掉！好比是这个国家！甚至是这个世界！」

「……太傻了，亚尔。你真是傻瓜。」

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呢。啊，也许是我的错。就算是那样，我还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因为你明明就远比我好命太多。

「亚尔，你犯的错是你没有享受人生。」

「什么……？」

「现在还来得及，你只要学著去享受就好了。因为觉得人生无趣，自然就会想些不好的事。如果是那样，只要改变就好了。那不就行了吗？我并不想用什么痛苦、憎恨的去改变世界。好比说就像我虽然不能使用魔法，但我依旧喜欢魔法。」

没错，唯有这件事是我无论任何想法遭到否定，也是在我心中绝对不希望动摇的东西。

「我就算现在也相信著。我相信魔法，对魔法怀抱憧憬。我一直都是这样，以后也不会改变。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我感到幸福了。」

「不期望能改变世界，也不期望去改变自己。就算知道自己多么不符合世界的期待也一样，你是这个意思吗？」

亚尔咬牙切齿地这么问我。我低下视线稍微想了一下。我确定这个问题不管被问几次，我的答复都不会改变。

「因为那是让我之所以是我的东西。」

听到我的答复，亚尔的表情扭曲。那是彻头彻尾被怒气填满的愤怒表情。

「我就是讨厌你那种半吊子的想法！我恨你……打从心底厌恶你！你的那种傲慢让我尝了不知多少苦！可以根本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只顾著走自己想走的路，想必很幸福吧！」

仿佛就像在反映他的心境，亚尔握在手里的血长枪转变成凶恶的形状。在他手中的是一把用来让他人痛苦，为伤害他人而存在的武器。

「我要超越你，我一定要超越你。我如果不改变，就无法继续走下去！」

「……让我告诉你一件事，亚尔。」

面对亚尔暴怒的反应，我平静地说。我深深吸气，在调整呼吸之后说出的话语，语气有些类似祷告。

「如果你那么想，就试著享受人生吧。你之前都是过著自己不想要的人生吧？你要说是我逼你的，我也不会否认。既然如此，那你就从现在开始享受吧，这应该是你想要的吧？要超越我也好，要跟我站在相同起点也好，要用力量支配国家也好，最重要的是这应该是你想走的路吧？那么至少让我奉陪到你满意吧。」

我不会跟你道歉。就算说我知道你的难过，你也听不进去。我所能做的就是全部扛下来。无论亚尔多么渴望，我也不会让他实现自己的心愿。

靠著那种力量，让臣民连意志都会受到支配的国家，我是不可能容许的。

「我会陪你到你筋疲力尽，开口说自己再也走不下去为止。而且我还会击败你。你就把所有的一切都对我发泄吧。除此之外，我还要跟你说一件事。你竟然自以为能赢我，真是太蠢了！」

亚尔真的是个傻子。但我也是半斤八两。我得在用这种方式去承受，才能察觉到你的感情。所以，至少让我还能对你有这些期望。

「你要更尽情的笑，更尽情的生气，更尽情的悲伤，然后在这样的前提下更尽情的享受。在你能觉得现在这个瞬间就是人生最美好的瞬间之前，就冲著我来吧。我会把你的一切全部击溃。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是不配成为王族的蠢才，是无可救药的怪咖公主。那就是我所处的位置！我要根据我身为王族的责任否定你。」

「你真是太傲慢了！就是因为这样，我一定要超越你！我是个一无所有的人。如果我只能走异端这条路，如果你要挡在那条路上，那我就要越过你！没错，就是为了这个！原来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刻！只有这种结果才是我的救赎！姊姊……不，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我们究竟谁才适合成为王者，就在这里做个了结吧！」

「……明明有能力却不想要王位，就这点来说我们算是半斤八两吧。我们真是在做一场不毛之争呢。」

我忍不住露出苦笑。我们真傻，傻到无可救药。我们实在是羞愧到没脸面对父母。

我决定让自己锁在内心深处的感情缓缓浮上。我当然也会感到悲伤、懊悔、气愤。正因为这样，所以我其实跟亚尔没有两样。

我们的感情就像共鸣的音叉一样互相交错。感觉无法肯定、无法认同彼此的我们，觉得一定要否定对方。就算没有透过言语，从眼神、气氛都能让我们领悟这个道理。

老实说我感觉很沉重。我脑袋中有个冷静的想法，在质疑为什么我们非得进行这种徒劳无功的争吵。可是并不是那样。事实并不是那样。这已经不是能用道理解决的状况。无论多么徒劳，这股混浊的感情都不可能用漂亮的方式做个了断。

「这真的就只是姊弟吵架呢。」。

「……哼，原来如此，说得真好。」

「这是一场规模大到让人笑不出来的姊弟吵架。不过终究只是这种程度。对我们来说就是吵架。没错，回想起来，我好像从来没跟你吵过架呢。」

「……是吗？」

「嗯。因为你实在是一个老实的乖孩子。」

对不起。我一直都知道亚尔你是个老实、乖巧，努力的人。大概就是因此我才会看不下去。因为我发现如果有我在，你就成为不了国王。

「……所以我才说你傲慢。你总是自作主张。从那天起就一直是这样！」

「……？」

我发现亚尔稍微别开了视线。但那样的变化十分短暂。我们的视线再次交错，看到亚尔重新摆出架势，我也同样举剑应对。

「来吧，亚尔。我会接下你的一切，然后将你否定。」

「我会让你改变看法的，姊姊。我不会让你永远都走在我前面。」

「我才会让你后悔到不行呢！我会让你哭出来，并且让你明白试图挑战我的想法有多么愚蠢！」

「会哭出来的人是你！姊姊！我才会弄哭你！没错！要是你要否定我的愚蠢，那我就要否定你的傲慢！」

「是吗？那我就真的让你看看什么叫做傲慢吧！我会拯救你的，亚尔！无论是你的愤怒、憎恨、悲伤、不满，所有的一切！我会全部接下的！」

「……唔……唔……艾妮丝菲亚！！」

我看到亚尔露出今天最为愤怒的表情朝我逼近。我也同样往前迎击。我感觉自己踏出的这一步相当沉重。但我仍像要甩开那股重量一样，不服输地用力踏出步伐。

不知是用力过猛的关系，还是克制不住激动的情绪。一道泪珠从我脸颊滑落。

＊　＊　＊

如果能够回到过去。当我看到愚蠢的自己，不知是否能忍住不去打自己一巴掌。

当我听到艾妮丝殿下与亚尔加德王子的对话之后，我便产生这么想法。我不禁紧紧咬住嘴唇到几乎要将它咬破。

可是我现在没有时间懊悔自己的不是。我对蕾妮施加治愈魔法的行为，简直就像把水不停倒入底部有缺口的容器。可是那不能构成我放弃的理由。

如果我让蕾妮丧命会对不起所有人。我抱著这近乎执著的想法，将所有心思都集中在治愈魔法上。但就算我这么做，她的伤口也丝毫没有痊愈的迹象。因疲劳涌出的汗水不停沿著我的脸颊滴落。

就在这个时候，蕾妮回握住我施展治愈魔法的手。意识朦胧的她一边咳血，边努力让眼神聚焦。

「尤……菲利……亚……小……」

「别说话！」

「……你能……听见……吗……？」

似乎听不到我的制止，蕾妮仍努力说出断断续续的字句。

「……艾妮丝……殿下……亚尔……加德殿下……我……知道……」

「知道什么……？」

「没法……放弃……自己……没有……办法……可是……就算很……痛苦……也只能……那样……哭喊……」

「……哭喊？」

是说艾妮丝殿下跟亚尔加德王子的对话，听在蕾妮耳中像哭喊吗？虽然我搞不清楚确定蕾妮的意思，但能理解那两人十分痛苦，正因为痛苦才必须交战。

在事情演变成那样之前，应该是有办法挽回的。我能听到自己在心中某处这样自责的声音。就在我又要因为懊悔想咬嘴唇的时候，蕾妮将手伸向我的脸颊。

「……唔……尤菲莉亚……小姐……！请你……」

「蕾妮？你想要我做什么吗？」

「给我血……只要……有魔力……就能让……魔石……再生……」

我在蕾妮断断续续的话语中看到希望。

能让魔石再生。蕾妮是这么说的。她的意思应该是想借由吸血，获取让魔石再生的魔力。

「我明白了，我这就……」

「不，小姐您请继续施展治愈魔法。血由我来负责。」

就在我还在烦恼究竟该怎么让蕾妮摄取血液的时候，伊莉雅到我对面握著蕾妮的手，这么开口说。伊莉雅接著将自己的脸凑到蕾妮面前。

「恕我失礼了，蕾妮小姐。」

「伊莉……唔！？」

只见伊莉雅立刻咬破自己的嘴唇，并将血流不止的嘴唇贴到蕾妮唇上。蕾妮起初惊讶地睁大眼睛，但很快便紧闭双眼，伸手抱住伊莉雅。浑身开始颤抖的蕾妮似乎在忍受某种冲动，就在这个时候，蕾妮胸部的伤口深处似乎有东西开始发亮。

接下来的变化十分惊人。迅速填补的血肉让伤口不见踪影，就连皮肤也完全恢复原状。超乎想像的再生速度让我惊讶地睁大眼睛，甚至中断了手中的治愈魔法。

「唔……好痛……！唔……！」

「蕾妮！？」

「好痛……怎么会……就算……再生……疼痛……也不会消失……唔……咦？那为什么亚尔加德王子还可以……不行……好痛……好难过……！」

或许是因为疼痛，让蕾妮甚至推开了伊莉雅，手按著胸口痛苦挣扎。

所以就算能靠再生治愈伤口也消除不了疼痛吗？这么说，在再生的同时仍像没事般持续行动的亚尔加德王子，莫非也是在忍受剧痛……？

伊莉雅抱起因为疼痛而颤抖的蕾妮，像要让她缓和疼痛似地紧紧搂住她。我也上前再次对蕾妮施展中断的治愈魔法，而痛苦喘息的蕾妮也在这时抓住我的手。

「……不可以，尤菲莉亚小姐……魔力……太浪费了……」

「蕾妮，可是……」

「尤菲莉亚小姐也是……！」

「咦……？」

「不要忍耐……我……没问题的……」

疼痛似乎让蕾妮无法继续说话。呼吸急促的她此刻只能将头靠在伊莉雅身上。而我则因为蕾妮对我说出的话语惊讶到不知所措。

（……我在忍耐？我到底在忍耐什么？）

我不能理解为何蕾妮要对我说那种话，只能茫然地呆站在原地。

「……尤菲莉亚小姐，您想阻止他们吧？」

代蕾妮开口的人是伊莉雅。正一脸担忧紧抱住蕾妮的她对我这么说。

「……我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阻止他们。我想不到任何能阻止他们的话语。所以只能观望。」

「……伊莉雅。」

「虽然我没什么资格说，但……我认为有些时候顺从自己的心也是很重要的。蕾妮小姐有我照顾。所以尤菲莉亚小姐您也……」

顺从自己的心？我心里是想怎么做呢？我就像蕾妮说的，是在忍耐吗？可是老实说，我的想法也跟伊莉雅一样。

看到两人那样争吵，知道他们的想法，要我怎么去说我想要他们停止呢？我也是让事情演变到这种地步的其中一人，我有资格那么做吗？

正当这个疑问在我脑中打转的时候，一阵令人不快的声响传进耳中。那是有某种东西碎裂的无机质声响。

我惊讶地转头望去。映入我眼帘的，是魔力剑在空中碎裂四散的光景。

「艾妮丝殿下！」

＊　＊　＊

被击碎了。我的魔力剑碎了。当我理解自己失去两把魔力剑的其中一把，便连忙往后一跃，拉开跟亚尔的距离。

没有远距离攻击手段的我，拉开距离是下策。可是我只能这么做。因为我已经少了一个用来防御亚尔攻击的手段。我没法靠仅剩的一把魔力剑应对得用两手才能招架的攻击。

亚尔现在改用巧妙操控的水鞭对我发动攻势。他大概是认为连续发动魔法的广范围攻击最多只能限制我的行动，无法对我产生决定性伤害，所以才改变攻击。

那里头带有冰砾，也会在接触的瞬间结冻、产生冲击的水鞭确实难缠。那些都是对魔力剑来说极端不利的性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碎了！被我打碎了！怎样？引以为傲的武器被打碎是什么感觉！没有魔道具，你的实力等于就少了一半！」

「啧！」

他那样说话真气人！因为实际上也跟他说的一样，无法否定也让我很不爽！

总而言之，这下是真的很不妙。状况只会越来越糟，只靠一把魔力剑应对不了亚尔的攻击。保持距离单方面挨打也没有胜算。

「你就只有这点本事吗！姊姊！」

这么喊著的亚尔明明在炫耀自己占尽优势，但话语中却透露著怒气。他的呐喊听起来就像无法接受这种结果。

「你这样就没辄了吗！这就是你的极限吗？没有这么容易吧！你在犹豫什么！我可是打算取你性命的！我厌恶你到想把你杀掉！但你说你要扛下来！而且还要否定我！要拯救我！你因为傲慢吃瘪了吗！开什么玩笑！看著我！姊姊！我连让你放在眼里的价值都没有吗！！」

亚尔的呐喊让我紧咬嘴唇。我知道他想杀死我。我能感受到亚尔赤裸裸的杀意，也很清楚他对我抱有难以克制的愤怒。

面对我，看著我。亚尔正倾全身之力如此倾诉。我知道，我已经理解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件事。无论是他让自己跟我站上相同起点，还是不惜让自己成为异端。

一切都是为了让我重视他这个人的存在。

我一直都避著他。我一直告诉自己亚尔的事跟我无关，我无法为他做任何事。因为我已经抛弃了王位继承权。我认为自己那样做是为了亚尔好。

就算有人跟我说不是那样，我也很难轻易接受。因为就算是那样，就算亚尔再怎么恨我，就算我们彼此分开他都是我的弟弟。是我会拉著他的手，把他带到外头去的可爱弟弟。

「唔……啊！」

我发出喊叫声闪避挥来的水鞭。我一边跟亚尔拉开距离，边用失去魔力剑的手握拳揍自己的脸。条件全都凑齐了。我知道，亚尔。我知道你想要我怎么做。

（你是要我带著杀意跟你动手吧？）

我知道亚尔希望我带著想杀死他的想法出手。也知道他在告诉我，他就是为此而做到这种地步。我之所以没有做出回应，是因为在我心中还留有对他的感情。

可是，这应该是对他最大的侮辱吧。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如果你真的认为只有那么做才能让你接受，只有彼此厮杀才能让你得到救赎……那我也会有所觉悟的。

我艾妮丝菲亚活到现在并不是没有杀过人。冒险者有时也会遇到必须夺走人命的状况。可是我也尽可能不想夺走他人性命。这是就算有人说我天真也不会让步的事。

况且如果说是魔物，我早就杀了不知多少了。我对剥夺生命这件事，并非没有丝毫犹豫。只是我需要让自己做好觉悟。因为我知道自己也不想被人伤害。不过一旦交战，我还是会痛下杀手。

「你真是个蠢到不行的弟弟！！」

我让体内流动的魔力集中到背部。这次并非是要让刻印制造龙的魔力，而是要让我跟龙的魔力彻底融合。我让自己的魔力变成一层膜，借此将受我掌控的龙魔力吸进体内。

笼罩我全身的魔光逐渐变强。虽然这股魔光会形成龙角的形状，但我感觉这次要比以往更加鲜明。仿佛连思绪一角都受到灼烧的高热在我全身流窜。

由于我直接将龙魔力纳入体内的关系，导致「诅咒」急速侵蚀我的身躯。那是人类躯体无法容纳的力量，我感觉自己的身躯仿佛随时都会破裂。但就算那样，我仍无论如何都不让自己放掉驾驭那股力量的缰绳。

尽量吃吧，吞噬我的魔力，把我整个人吞噬掉。你已经是我的一部分，就尽情肆虐吧。我感觉自己似乎听到脑中响起宛若残响的龙之咆哮。

「架空式·龙魔心脏！！」

直接驾驭龙的魔力，这就是我的王牌。

我开始将在全身剧烈奔窜的龙魔力灌注到魔力剑内。我能听到魔力剑像哀嚎般发出碎裂声响。

就算是那样，我也没有停止灌注魔力。因为不投入这样的力量就没办法击败亚尔，所以我只能不留退路地全力以赴。

「啊啊啊啊啊啊────！！」

这次我改用龙的魔力施放过去曾切开龙吐息的光刃斩击。

注入过剩魔力导致魔力刃的形状已经不像剑刃，更像龙爪。

亚尔连忙唤出无数水盾，试图阻挡攻击。

一面、两面、三面、四面，尽管面对层层障壁，但都无法阻止我的斩击。

五面、六面、七面、八面。所有水盾在转眼间被斩击切开。

从亚尔的胸部到腰侧被斜劈出一道笔直的伤痕。尽管在慢了一拍后喷出大量的鲜血，但血也立刻往伤口回填，像结痂般开始再生。

「还、还没完……！我还……还没……！！」

亚尔的双腿剧烈颤抖。他看起来光是站著就已经用尽全力，但却没有倒下。啊，不行。这样是阻止不了他的。

魔力剑伴随破裂声响逐渐粉碎。这下我再也无法招架亚尔的攻击了。所以必须在他能恢复行动之前做个了断。

（如果他不愿罢手）

……我就只能……杀死他了。

我的目标是心脏。那是他抢走蕾妮身上的魔石后，装入自己体内的位置，我用足以在地面剜出洞的脚力往地上一蹬，急速朝亚尔冲去。我们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亚尔的表情逐渐变得清晰。

「这样就结束了！」

表情正因痛苦扭曲的亚尔狠狠瞪著我，那失控的感情投射到我身上。只差一步，就在我即将进入伸手可及的距离时他的表情突然放松。

（……为什么他会露出那种表情呢？）

为什么亚尔要露出那种仿佛无比安心的笑容。等等，这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外。因为他应该很讨厌我，恨我恨到想要取我性命，所以肯定会对输给我感到十分悔恨，可是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我的攻击已经无法收手。复杂的思绪让我眼前的景象变得异常缓慢。为什么？尽管心中满是疑问，但我的动作却停不下来，我突出的手指眼看就要贯穿亚尔的心脏。

魔光形成的龙爪即将摧毁亚尔的心脏。那是确定的结果。我忍不住闭上眼睛。因为我无法理解亚尔的表情。我无法理解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并逃避目睹结果。

可是，从我的手上传回的并非是柔软的血肉感触，而是仿佛坚硬铁块的触感。

「咦……？」

出乎意料的冲击让我整个人因为反作用力往后摔倒。我连忙抬起头，看到在月光下洒落的银色发丝。

是尤菲。也因为冲击整个人摔倒在地的她就倒在跟亚尔有一段距离的位置。下一瞬间，有某个在空中打转的物体掉落到我们之间。

是魔剑亚坎歇尔。当剑刃插入地面的瞬间，仿佛就像完成使命似的折断。眼前的种种景象看得我一脸茫然，我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目瞪口呆地坐在地上。为什么尤菲会在那里？

而当我正发楞的时候，耳朵听到尤菲的声音。她用颤抖的手臂撑起身子，眼睛充满怒气地瞪著我，我看到泪水从她眼眶不停滑落。然而她的表情不像哭泣，而更像生气。

「……！你们为这种事情厮杀有什么意义！你们都是傻瓜！你们闹成这样，岂不是非逼身为臣子！身为前未婚妻的我动手阻止你们吗！」

听到尤菲如此激动呼喊，我的思绪才总算被拉回现实。

「……尤菲……」

「你们应该也没有想打到让彼此露出那种表情吧……！应该并不想杀死对方吧！可是你们却对彼此动手！互相伤害！怎么能笨成这样！」

稳重的尤菲竟然会如此激动地发出像指责我们的呼喊。听到尤菲的呼喊声，让我瞬间失去力气，感觉全身瞬间被一股倦怠感给笼罩。

如果她没有阻止我，我肯定会杀掉亚尔。可是我并没有杀死亚尔。这让我不知道该用哪种感情去面对这个结果。

可是事情还没解决。我努力撑起颤抖的身躯。刚才的变化让龙的魔力从我身上消散。刻印纹的反效果开始让我的身躯感到无比煎熬。直接将龙那种超规格生物的力量收入体内，似乎实在太胡来了。

可是我不能停下脚步。我拖著双腿来到亚尔身边。

亚尔正呈大字仰躺在地上。就算我靠近到身边，他也没有起身的意思。

「……亚尔。」

我试著叫他。可是亚尔的视线并没有对著我，只是注视著远方的天空。亚尔就以那样的姿势缓缓开口。

「……那是个很晴朗的日子。」

「……？」

「我作为王子所过的人生，什么都感觉不到。没有喜悦、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也不会享受任何事。我必须成为国家的表率，带领国家前进。无论是个人感情也好、人格也好，在那里面都是多余的。正因为我比谁都清楚自己没有天分，所以我也抛弃了会成为包袱的自己……」

亚尔开始缓缓说出这些话语。先前那无比亢奋的情绪，仿佛就像不曾发生过般的平静。那可说是安详的语气，让我毫无抗拒地听进耳中。

「我原本打算接受结果了……我也一样想要闭上眼睛。蕾妮也注意到了。我受魅惑影响对某人抱持的爱意、希望，还有期待，是我早就知道的感情。那是我一直都很想忘记的东西。」

「亚尔……？」

「……因为那天很晴朗，所以我仰望天空。而能在那晴空当中让我仰望到的身影，我只知道一个人。」

……我睁不开眼睛。如果能够就这样结束不知有多么轻松。我死命的紧紧咬牙，压抑自己仿佛随时都要脱口而出的感情。

「……姊姊，你还记得吗？」

「……记得什么？」

「我们有天跟著父王去拜访贵族，结果偷偷溜到屋外的那次。」

「……嗯。」

那是一段相当遥远的过去，是我还被允许拉著亚尔到处跑的日子。那天我把亚尔带了出去。目的是寻找精灵石，我想带他来一次小小的冒险。

当时亚尔还是个会被我带著跑，个性消极，欠缺自我主张的孩子。我希望能把那样的亚尔逗笑，所以就跟往常一样，带著他到处跑。跟著父王到其他地方也会那么做，毕竟平常也这样乱跑惯了。

「我们被魔物攻击了。姊姊你为了让我逃走而留下来，我也逃走了。我找地方躲起来，一直躲到天色逐渐变暗。我一个人不敢出声，不停发抖。虽然我担心你，好几次想出去找你，但却不敢动。最后找到我的人也是你。」

「……是啊。」

「……我一直都被你带著走。你教了我好多东西。直到那天为止，我都觉得自己是个人……直到你抛下我的那天。」

没错，我抛下了亚尔。我们的关系就是从那天开始改变。

我让亚尔逃跑后便用精灵石拖延时间，最后是被察觉到异变的骑士所救。可是我们却迟迟找不到亚尔。想到亚尔可能是遭到其他魔物袭击，让我十分不安。

当我总算发现亚尔时，真的是打从心底感到安心。我就只是天真地为他的平安感到高兴。但就是从那天开始出现一个流言。

怀疑我可能出于嫉妒而想杀害亚尔的流言。

在那时我已经知道自己无法使用魔法。所以我开始投入精灵石的研究，也好几次把亚尔拖下水。

现在是因为我能拿出魔道具这个成果，所以比较不会听到公开批评我的声音。可是当时周遭的人对我的批评十分猛烈。

『艾妮丝菲亚公主不喜欢拥有魔法天分的亚尔加德王子。』

『她是想假装玩耍弄死王子吧？所以才总是偷偷摸摸的。』

『如果亚尔加德王子死了，王位就会落到艾妮丝菲亚公主手里。那应该就是她的目的吧？』

我是在某次要去找亚尔的时候得知那些流言。被人说了那些我根本没有想过的事，让我相当混乱。

我对亚尔没有丝毫恨意。更没想过要杀他。但我们是王族。为了决定下一任的国王，我们必须理解自己的立场。

所以我决定放弃王位继承权。我努力说服父王跟母后，说我并不想要王位，全力强调我对亚尔没有害意。

我也开始跟亚尔保持距离，就在我想杀害亚尔的流言总算淡去的时候，我带著笑容对他说。

『这样你就能成为国王了！你可以放心了！』

结果亚尔非常生气。我完全不明白他为何生气，只能茫然看著气到全身颤抖的亚尔从我面前离开。

之后我便开始避著亚尔，亚尔也开始忽视我，彼此也自然开始减少接触。

就这样，我们自然地拉开距离，也从未想过要改善彼此的关系。我是认为这样也好。我告诉自己，因为亚尔是大家期盼的国王。

「……总是会有人对我窃窃私语。要我千万别输给艾妮丝菲亚公主，公主其实在嫉妒王子，绝对不能信任她。公主被恶魔附身了，把她当成姊姊看待肯定会吃亏。」

听到亚尔说出的话语，让我紧握的拳头隐隐作痛。我实在很想痛骂究竟是谁在说那种话。

我根本就不会那样想，也不会做那种事。那实在是毫无道理的侮辱。如果只是对著我说也就罢了。可是究竟是什么人带著恶意对亚尔那样耳语？

「不是某个人说的，是所有人。至少在我周围没有任何人肯定姊姊，每个人都在嘲笑你。甚至有人要我也跟著做。所以我选择视而不见。只要不跟你扯上关系，我的心思就不用感到混乱。我告诉自己要成为一个国王，那种感情是多余的。」

……我究竟该说什么？我该对亚尔说什么才好？亚尔，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

「……姊姊。」

「……我在听。」

「为什么你要放弃王位继承权。为什么远比我聪明、远比我更会为他人著想的人，会被人辱骂成不配当国王？我已经搞不清楚王是为何而存在了。我实在不懂……」

听到亚尔无奈诉说的话语，让我感受到今天最为强烈的伤痛。啊，我好想就这样死掉，罪恶感跟后悔让我的心支离破碎。

就算是这样，我也没有开口安慰亚尔。因为就算安慰了，他应该要成为国王的这件事也不会改变。至少对帕雷提亚王国来说，那肯定是正确的选择。

「……我是个异端。没有人想看到国家由一个无法使用魔法的公主统治。帕雷提亚王国漫长的历史不会允许。所以亚尔你是王子，也是下一任的国王。」

无论我怎样挣扎，怎样想要王位，都欠缺一个决定性的东西。就是魔法天赋，就是那个我梦寐以求的东西。

「我无法使用魔法。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人说我不该成为国王了。」

「那我就应该吗？血统、地位、传统、魔法，就只有这些东西的我，应该成为国王吗？我……不这么认为。」

亚尔相当强硬的语气中也带有不屑，然而也充满著无奈。

「我或许可以成为一个对他人言听计从的王吧。我说不定可以维持一个温和、低调、稳重的国家。因为有尤菲莉亚……」

我用眼角余光看到尤菲听到自己名字时，跪在地上颤抖的模样。如果是他们，可能确实有机会维持一段安稳的治世。可是亚尔认为不会有在那之上的结果。所以他无法接受尤菲。

亚尔的意思是他无法治理一个只能满足于安稳、安定的国家。

「魔法的本领在政治上能有什么作用？那应该是两件事吧？那种本领确实值得称赞，但在国王身上要求那种东西究竟有什么意义？没错，我跟尤菲莉亚应该可以顺从他人的要求做事，但也是有我们做不到的事。就算知道，我的能力就是那样。就算对尤菲莉亚说这些话……我也不知道她是否听得进去。」

「……我……」

就算听到尤菲充满犹豫的话语声，可是我还是开口反驳亚尔。

「你如果跟尤菲说，她一定会懂的。她一定会跟你一起去想解决的办法。」

「……哼。那从我没能尊重忠臣开始，就注定我的器量不过尔尔了。」

亚尔自嘲地这么说。看到他脸上自嘲的笑容，让我相当难过。

「我其实想过为什么不干脆让姊姊成为国王就好了。」

「……为什么？」

「你很了解人民的声音，也会想出能解决人民不满，帮贵族解决问题的东西。那不是革新又是什么？如果你的创意与智慧能造福国家，那你不才该是人民所期盼的王吗？」

我什么辩解都说不出口。我就连说自己无法胜任都办不到。

「……可是这个国家却不接受你。不是人民，而是国家。那些掌控国家的人绝对不肯认同你。否定更好的选择，只会固执于传统的国家，就算拥有过去的荣华也不会有未来。既然这样……不就只能先把国家毁掉了吗？」

「……你会有这种想法，是因为我的关系吗？」

因为我找到了魔学这条路，因为我建立了名为魔道具的功绩，所以才让亚尔认为必须把国家毁掉吗？亚尔并没有答复我的疑问。他只是仰望天空。

「……那是我无法触及的东西。真正的天才、真正为人民著想的人、能触及王者资格的人，是姊姊。……不是我。」

说到这里，亚尔将手放到自己脸上、遮住眼睛。我看到他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亚尔深吸了一口气，接著继续吐露他的心声。

「我这种人……要是没被生下来就好了。」

「……亚尔。」

「因为有我才让姊姊受到伤害，如果我知道自己会让姊姊被人伤害，还会有这种想法，那我……我根本不会想来到这个世上……」

我看到泪水沿著亚尔的脸颊滑落。在看到这个景象的瞬间，我眼前的景色也变得模糊。

我什么都看不见了。我只感觉眼眶发热，感觉假如不紧紧咬牙就会放声大哭。

「姊姊……没法成为想成为的人，真的好难受……！」

……人只要活在世上，自然会遇到许多令自己后悔的事。但无论如何后悔都无法回到过去。唯一能做的，就是带著后悔的痛继续活下去。

面对不停流泪的亚尔，我什么都说不出口，我甚至没法伸手去触碰他。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像个傻瓜一样呆站在原地。

第二卷 终章

「……我究竟该从哪里开始整理才好呢？」

郁闷地开口说话的人是父王。现在这个房间内的气氛实在糟到极点，除了沉重还是沉重。在场的每个人都不想开口。

亚尔在搞出袭击离宫，抢走蕾妮魔石的事件后便遭到逮捕。我也因为刻印纹的反效果昏倒，加上缇尔蒂在我们举办演讲的会场闹事的事件，王城可说陷入一片混乱。

虽然状况总算平息，但在演讲会场闹事的缇尔蒂目前仍遭到拘留。听说她当时似乎不停大笑，而且还毫无节制地绑住所有人，最后才被赶到现场的近卫骑士团逮捕。为了让她脱离魔力失控的症状，目前正受到隔离。

由于状况特殊，所有关系人都被限制行动。而对我恶言相向，有可能参与亚尔夺取蕾妮魔石行动的莫里兹，以及他的父亲夏尔托斯伯爵也被逮捕，现在正被关在牢里。

父王他们立刻就下了封口令，让王城暂时恢复平静。

而现在则是父王他们为了确认究竟发生什么状况，把我们找了过来。老实说，我现在连走路都相当难受，所以一路上都是伊莉雅扶著过来的。理应是受伤最重的蕾妮现在却十分健康，实在没道理。

亚尔则是戴著枷锁被带到现场，亲口为大家说明了事情经过。在跟我的战斗结束后，亚尔变得十分安分，丝毫没有抵抗的意思。他只是淡淡的叙述整起事件的来龙去脉。

「……亚尔加德啊。」

「是。」

「你为什么要做出这种蠢事……？」

明显让人感觉意气消沉的父王这么问亚尔。在父王身旁的母后感觉也十分憔悴，完全不见往常的压迫感。感觉是在场最心平气和的格兰兹公爵，则是不发一语地看著亚尔。

「你会想拉拢蕾妮小姐，目的是为了想得到吸血鬼的力量。你曾试著想除去会构成阻碍的尤菲莉亚，但却遭到艾妮丝的妨碍没能如愿。后来因为连蕾妮小姐也被艾妮丝庇护，所以决定采取让自己成为吸血鬼的最终手段，试图支配这个国家。……事情是这样吗？」

「是的，一切正如父王所说。」

「你为何会有那么愚昧的想法！究竟要怎么样才会有那种想法！？」

「……我不打算做任何辩解。就只是我太过愚蠢了。」

面对父王的怒骂，亚尔只是望著地面。态度就像说他并不打算透露自己之所以会想追求吸血鬼之力的心路历程。

看到亚尔这样的反应，让父王满怀遗憾地摇头叹气。只见眉间的皱纹深到仿佛永远不会消退的父王接著对我开口。

「……艾妮丝，变成吸血鬼的人有可能变回一般人吗？」

「……我想应该是不可能的。实际上当蕾妮被挖走魔石后都还能自行再生。所以就算取走魔石，应该也无法变回人类。」

「吸血鬼的魔石会借由子女遗传下去，这个认知也没错吗？」

「是的。可以那样认为。」

父王用只是要确认事实的平淡语气对我提出这些疑问。我也同样只就事实进行答复。听到我的答复，让父王无奈地仰天长叹。

「亚尔加德……你有什么想辩解的吗？」

「没有。一切正如姊姊所说。」

「……既然这样，我就只有废嫡这条路可走了。对王位继承者来说，吸血鬼的特性是无法容许的魔性。我不能让你继承王位。」

听到父王用压抑感情的态度做出废嫡宣言，亚尔也只是低头接受。脸上看不到任何情绪的亚尔……看起来简直就像一副空壳。

「……如果你是吸血鬼，光是废嫡可能还不够。毕竟还有魅惑之力的问题。」

「父王，恕女儿无礼……女儿目前还未能从亚尔身上感受到魅惑之力。」

「什么？」

「亚尔并不是用正规手法让自己变成吸血鬼。虽然女儿不确定是适性问题或转变不完全，但他所获得的性质只有再生能力。这点女儿也与蕾妮确认过。」

「但这样也不能保证未来是会有变化……艾妮丝，你说过可能还有其他吸血鬼存在吗？」

「是的，也有像蕾妮母亲那样的例子。可能还有一些没自觉到自己是吸血鬼的人。」

可能会有吸血鬼刻意躲在人群中生活，也可能会有像蕾妮一样没有自觉，不知道自己是吸血鬼的人。

甚至可能有已经被贵族或他国收编的吸血鬼。要是有吸血鬼被训练成暗杀者或间谍，那会是十分危险的对象。

「既然这样，就得迅速研究抵御吸血鬼的对策才行……亚尔加德。」

「儿臣在，父王。」

「……你恨我吗？」

父王语气平静地这么问亚尔。什么都没说的亚尔只是回望著父王的视线。父王也笔直看著亚尔的双眼，等待他的答复。

经过好一段时间，当亚尔总算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仍极端欠缺情绪起伏。

「不，父王如果要说我痛恨的对象，我恨的是这个世界的一切。从来到世上直到今天所经历的一切，都是我痛恨的对象。」

「……是吗，一切吗？范围可还真大呢……」

「是的……这是一段相当漫长的日子。」

直到这一刻，亚尔的表情才首次出现变化。看到亚尔脸上露出的祥和微笑，让父王感到不可思议。

「那是一段漫长、痛苦、充满后悔的人生。是一段不是恨哪个人，而是让我一直痛恨一切的空虚人生，但我还是一路活过来了。而且那种痛恨以后也不会消失。」

「……亚尔加德。」

「我所犯的愚行就是来自这股深沉的怨恨。我过去的人生无从得到救赎。我承认自己是这么想的。对我来说那就是一切。我痛恨自己经历的一切，内心只有怨恨。」

亚尔表明内心恨意的语气十分平静，可是其中也带有不容动摇的意志。感觉就像燃烧殆尽的灰烬，就算还带有热度，却再也没有复燃的机会。

眼前的死灰再也无法燃烧了。这股感觉让我胸口隐隐作痛。在亚尔心中的某个感情已经死了。

「一切都已经过去。覆水难收……之后唯有随波逐流。对我的处分不需考虑减刑，我也不会辩解，一切听从父王发落。」

「……那我就下令将你流放边疆。我会命人把你视作调查吸血鬼生态的实验对象。要是你再次做出带有叛意的行为，就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你的血肉直到归于尘土，都将作为稳定王国的基础。这就是我给你的赎罪机会……有任何异议吗？亚尔加德！」

「『国王陛下』的大恩令臣感激不尽。」

亚尔不是用父王作为称呼，而是使用国王陛下，选择了臣下之礼。这让我感觉那是他所做的诀别。父王大概也有同样的感受。我看到父王紧握的拳头简直快要将自己的手骨握碎。

「……亚尔加德。」

母后在这时往前站了一步，泪水正从她的眼眶不停落下。母后走近亚尔，在来到他面前时高举起手。以为母后要掌掴亚尔的我不禁缩起身子。

可是母后并不是要赏亚尔巴掌，她的手掌在接触到亚尔的前一刻失去速度，最后只是无力地落在亚尔胸前。

「……我是个失败的母亲。」

「母后。」

「我真的有资格让你这样叫我吗？我原本是想要守护这个国家，才决定扛下外交的工作。但我其实只是一个没能把孩子导向正途的愚昧母亲。让你累积如此深沉的怨恨，我想自己也难辞其咎。……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亚尔加德……」

……平常威风凛凛的母后当著我们的面哭泣。看起来就只是一个无比懊悔的柔弱女性。

「我应该花更多时间陪在你身边的。我应该要更早为你竟会抱有想怨恨一切的愚昧念头责骂你的。我总是晚了好久才注意到……」

懊悔呻吟的母后紧抓著亚尔的衣服。亚尔轻轻拉开母后的手，然后回握。只见亚尔跪低身子，让自己眼睛配合母后视线的高度。

「母后，我犯的罪归我自己。请不用为我自责。我认为您是真心深爱这个国家的。没能学习到您的高贵情操，是我自己的愚昧。母后依旧是帕雷提亚王国当之无愧的国母……请原谅儿臣不孝。」

「呜……！你真是个不孝子……！啊，你的眼睛竟然变成这种颜色……！」

双手伸向亚尔脸颊的母后，看著那变成鲜红色的眼睛发出呜咽。亚尔只是默默跪在她的面前，没有丝毫抵抗。

这样不知又过了多久，在母后的情绪稍有缓和时，一直静观其变的格兰兹公爵开了口。

「……谢芬妮王后，您还有什么要交待的吗？」

「……没有了，格兰兹。请原谅我的失态。」

母后收回放在亚尔脸颊上的手，在用手背拭去眼泪的同时也离开亚尔身边。母后紧紧握住先前轻抚过亚尔脸颊的手，仿佛反映著她最后的依恋。父王则是牵起母后握拳的手，像在给予依靠般从后搂紧母后。

格兰兹公爵只是短暂看了一眼在父王怀中颤抖的母后，便重新将视线转回亚尔身上。

「亚尔加德王子，可以请您提供跟这次事件有关的参与者情报吗？」

「没问题……给您添麻烦了，玛赞塔公爵。」

「别这么说。没能劝谏你的尤菲莉亚，还有教育不周的我应该也有责任。更何况让您如此苦恼的部分，可说是这个国家的黑暗面。所以我才想能借助殿下的力量，为您报一箭之仇。」

「……原来如此，一箭之仇吗。这样说也对。」

听到格兰兹公爵的话语，亚尔脸上露出苦笑。从解除婚约开始的一连串事件，亚尔都是位居核心的人物。要是他愿意提供情报，应该能让所有状况都趋于明朗。而且也能知道有哪些人想利用亚尔，不惜让这个国家由吸血鬼所支配。

在决定日后该如何处分亚尔之后，我们这些从离宫被召唤来的人也没了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被要求离开。可是心中一股莫名的情绪还是让我留了下来。

「姊姊。」

亚尔突然的叫唤让我回望他的双眼。

亚尔的表情看来十分平静。那有些犹豫的表情让我回想起他过去的样貌，同时也加深我胸口的痛楚。

虽然与我四目相对，但亚尔似乎有所犹豫，又像在压抑某种情绪的态度，让他的表情有些僵硬。我默默等待亚尔接下来的话语，但他最后没有开口而是先朝我伸出手。

「……姊姊还记得这个吗？」

亚尔发出的疑问，让我感觉自己的记忆之门伴随沉重声响缓缓敞开。我下意识地将手放到他的手上。我想起来了，一个我原本想要忘记，却一直没能忘掉的记忆自脑海浮现。

虽然亚尔从小就十分听话，但我也有好几次惹他生气。当亚尔闹脾气说不再陪我一起实验的时候，我就会努力哄他。而我们最后都会握手。

「……你是说和好的握手吧？」

我的泪腺溃堤了。我像喉咙被勒住般吸气，肩膀也忍不住抽动。

亚尔是我的弟弟。无论我们的关系怎样改变、距离变得多远，我们拥有的回忆都是不变的。所以我才会希望他的人生能过得顺遂。

我是个让亚尔整个人生全沦为空转的差劲姊姊。我根本没有给他一丁点的帮助。可是亚尔却还是记得跟我的回忆。

而且亚尔还为了跟我和好，主动要和我握手。光是这样就让我的情绪崩溃了。

「……对不起。」

都是因为我，对不起。如果我正常地在这个世界过活，肯定就不会让你这么痛苦了。

可是我没有选择那么做。就算能让时间回溯，我想不管重来多少次，我肯定都还是会追逐自己对魔法的憧憬。因为那是我绝对不会放弃的梦想。我不可能放弃，只要我还是我。

我真是一个糟糕的姊姊，是个直到最后都只会伤害你的姊姊。你是我拯救不了的人。这个现实让我感觉无比难受。为什么我们只能用这种方式迎接结局呢？

「姊姊。」

亚尔在呼唤我。在我落下泪水、总算变得鲜明的视界中，我看到亚尔对我露出笑容。那微微皱眉的无奈微笑，就跟我以前认识的他一模一样。

「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请容我再说一次。对不起，亚尔。

我没能保护到之前没有选择牵住手的心爱弟弟真的……对不起。

＊　＊　＊

在亚尔加德王子的处分决定后，在王子与我尤菲莉亚·玛赞塔解除婚约的事件背后，一个暗中策划的阴谋也随之曝光。

主导者除了亚尔加德王子还有夏尔托斯伯爵家。事情的发端是从知道蕾妮存在的莫里兹少爷，在禁书库发现吸血鬼的研究资料开始。

大致经过似乎是莫里兹少爷根据所发现的研究资料，得知蕾妮是一名吸血鬼。而相中吸血鬼魅惑能力与不死性质，为了想获得更大的权力的夏尔托斯伯爵，带著计划找上了亚尔加德王子。

如果没有艾妮丝殿下介入，很难想像夏尔托斯伯爵的计划会如何发展。而他们的误算就是艾妮丝殿下为我提供庇护，后来甚至连蕾妮都被纳入庇护行列。

身为魔法省主官，将艾妮丝殿下视为眼中钉的夏尔托斯伯爵，他最大的误算竟是艾妮丝殿下的介入，说起来真是格外讽刺。

跟著亚尔加德王子与莫里兹少爷纠举我的纳维尔少爷与萨兰·麦齐，则是出于纯粹的善意而参与行动，算是被莫里兹少爷当成烟幕弹拖下水。虽然那两人仍须被追究罪责，但似乎也会从轻量刑。

关于亚尔加德王子的部分，已对外发表他遭到废嫡并将被调往边疆。对外发表的理由是企图篡夺王位，而他将作为吸血鬼生态调查的观察对象，被调往边境领地之事实则没有公开。除了研究人员之外，似乎还会有由陛下亲自挑选的随从，作为监视者陪同亚尔加德王子一同前往边境领地。

至于怂恿亚尔加德王子的夏尔托斯伯爵家，则因为企图颠覆王权的罪名遭到赐死。夏尔托斯伯爵家就此消灭，被视为共犯的亲族与协力者也将遭到重罚，可说是一场肃清风暴。

这起魔法省主官企图颠覆王权的事件，也对魔法省产生严重影响。没了主官，而包含选定代理者等问题在内，魔法省肯定会持续好一段不得安宁的日子。

于此同时，在离宫回归日常生活的我，日子也谈不上安稳。因为艾妮丝殿下病倒了。形同艾妮丝殿下专属医师的缇尔蒂似乎同样需要疗养，所以殿下也交由王城的医师照料。

而在这时才首次得知刻印纹存在的奥芬斯陛下险些昏倒，谢芬妮王后脸上也带著异常灿烂的笑容。最后我被要求当公主殿下能下床活动时要立即回报。

尽管有许多问题仍待解决，但从我被退婚的骚动所开始的一连串事件，应该也就此趋向终结。尽管如此，实在很难说这是一个会令人大快人心的结局。

而在这虽然忙乱，但仍逐渐回归秩序的日常当中……我们迎来了亚尔加德王子启程前往边境之地的日子。

「我们去送行吧。」

蕾妮做出了这个提议。虽然起初我有些犹豫，但我最后还是跟蕾妮一起离开离宫，去见亚尔加德王子。虽然一连串事件已经结束，但蕾妮心中似乎还有某些烦恼，不知是否跟王子殿下有关。

亚尔加德王子的队伍并不是从王城正门出发，而极为低调的自后门离开。

我们看到由数辆马车组成的队伍，还有正茫然望著天空，仍戴著手枷的亚尔加德王子。

负责护卫与监视的骑士一见到我跟蕾妮，都露出十分意外的表情。骑士们起初是用不解的表情看著我们，但很快便想起必须向我们行礼。

「尤、尤菲莉亚小姐！蕾妮小姐！」

「不好意思，我们来得这么突然……请让我们跟亚尔加德王子说几句话。」

「咦？可、可是……」

「……不好意思。我也请求你们稍微通融。」

当骑士们对我的要求显得面有难色的时候，亚尔加德王子也向骑士们低头恳求。我认为看起来面无表情，脸色没有丝毫变化的亚尔加德王子，会让人有压迫感。

而对这种感想最为惊讶的人就是我自己。我没想到亚尔加德王子竟然会露出这种表情。

面对那让我初次感受到压迫感的表情，让我有些困惑。

「拜托各位，我们不会耽搁太多时间的……」

「……我们不能擅离职守，若各位愿意妥协的话。」

在我正产生动摇的时候，蕾妮也恳求骑士们通融。虽然说自己不能擅离职守，但骑士们仍稍微站开了一些距离。

我先是鞠躬感谢骑士们的通融，这才再次望向亚尔加德王子。

「……亚尔加德王子。」

「蕾妮我还能理解，但没想到连你也来了……你主要是来陪蕾妮的吗？」

「可以这么说。」

「是吗。」

看到亚尔加德王子露出像松一口气的表情，让我有些惊讶。

我从刚才就不断为亚尔加德王子的表现感到吃惊。就在我开始怀疑眼前的人是否真是我所认识的王子殿下时，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发现自己对亚尔加德王子的了解，根本没到能谈论他是何种样貌的地步。

「……亚尔加德王子。」

在我整理过自己内心惊讶的时候，蕾妮往前站了一步，对亚尔加德王子开口。王子他也正面回望蕾妮，那对鲜红的双眼产生些微变化。

我感觉那对已经完全跟蕾妮瞳色相同的双眼，带有让人难以看透的复杂感情。

「蕾妮，容我郑重向你致歉。我并没有对企图利用你的行为感到后悔。当时我只能那么做。但我认为我为了自己，对你做了让我打从心底觉得恶劣的事，这是我的真心话。所以你大可辱骂我到你满意为止。」

面对亚尔加德王子的道歉话语，蕾妮只是缓缓摇头。虽然表情有些煎熬，但她还是努力挤出笑容。

「我确实认为王子殿下对我做了很恶劣的事。我当时很痛、很难受……可是，已经没关系了。因为我相信会对我好的王子殿下也是真的。」

「……真的？」

「我有想过您可能只是为了利用我才试图靠近我。我也知道跟我的魅惑能力也有关系。可是，我不认为您对我的善意是假的。您有时也会用严厉的语气告诫我，而且……我也多少能感受到您似乎在烦恼什么。」

我听说在学院的时候，亚尔加德王子经常跟蕾妮在一起。我想就是在那个时候，蕾妮也感受到了殿下内心怀抱的煎熬。

「可是，我当时没有余力将心思放到别人身上……」

「……也对。我自己也同样没有余力去顾虑别人。」

「是的。所以……我们算扯平了。可是那个时候真的很痛，我以后也会碰到不少问题，所以我不会原谅你。我会恨你的。」

「……嗯，真的很抱歉。……对了。」

「嗯？」

「蕾妮……我说这种话可能有些奇怪，但我真的打从心底感谢你。谢谢你。」

面对亚尔加德王子突然的道谢，让蕾妮十分意外地睁大眼睛。虽然显得十分困惑，但仍对王子殿下提出疑问。

「……为什么要向我道谢？」

「说起来虽然是个很任性的理由，但……我已经满足了。之前我总是带著后悔在过日子。上次能有这么安稳的感受不知是多久以前了。虽然我还是认为自己一样无药可救就是了。」

亚尔加德王子带著苦笑这么说。那是符合他当下年纪，真心让人觉得他是打从心底感到安稳的表情。

「让我能感觉满足的契机，就是蕾妮你。跟你邂逅之后让我想起了幸福的感觉。」

「……亚尔加德王子。」

「现在我可以老实承认我从以前很喜欢姊姊。正因为喜欢，才会在她选择离开之后对她抱有恨意。我对必须让我痛恨她的世界感到绝望。那是身为王子不该有的情绪。但就算明知这一点，我还是认为如果放下那种情绪，我肯定就跟死掉没有两样。虽然现在落得如此难堪，但我还能像现在这样呼吸都是因为你。所以，谢谢你。」

那是能让人感受到常人感情的温和声音。我很惊讶这个人能用这样的声音说话，也让我知道他跟我一样是一个人类。

蕾妮紧咬了一下嘴唇，接著伸手牵起亚尔加德王子的手。蕾妮用双手将王子殿下的手举到自己面前，像祈祷似地将额头靠到对方的手上。

「……亚尔加德王子。」

「你想说什么？」

「……真的很痛。您用这只手刺穿我胸口的时候，真的好痛。所以，一定很痛吧？王子您一定也一直都觉得很痛、很难受吧……」

蕾妮用仿佛在安慰小孩的语气说出这些话语。听到这番话，让原本心情平静的亚尔加德王子表情忍不住扭曲。只见他带著被笨拙笑容变得扭曲的表情闭上眼睛，跟蕾妮一样将额头靠向两人交握的手。

那个光景仿佛两人在互相祝福、安慰彼此。那样的光景让我感受到一股似乎心脏遭人紧握的疼痛。两人这样持续了一小段时间后才缓缓分开。

而在这时他们脸上都带著微笑。只是蕾妮正不停落泪，而亚尔加德王子则是有些困扰地皱眉，跟她四目相对。

「……尤菲莉亚。」

就在这个时候，我跟突然开口唤我名字的亚尔加德王子对上眼。

「……我也同样对你感到很抱歉。虽然你应该很难相信我。」

「不，我并不会……」

「没关系，不用怕我尴尬。……话虽这么说，这样对你来说或许才是最自然的反应。正因为这样，我会疏远你也是事实。我对你身为贵族千金的表现抱有敬意。甚至希望自己能够像你一样。可是你作为未婚妻就不太行了，你一点都不讨人喜欢。」

「……您真是一个很没礼貌的人呢。」

我的嘴角自然上扬。听到他说我们是一对不称职的未婚夫妻，让我的心情顿时轻松许多，自然而然地涌现了某种感情。

「亚尔加德王子，请允许我也对您失礼一次。」

「我已经是个被废嫡的人了，在立场上反而是应该要先请求你允许。就随你高兴吧。」

得到王子殿下的许可，我在点头之后，便毫不留情地挥动手臂。

啪！伴随著如此声响，亚尔加德王子被我掌掴的脸颊上也开始发红。我眼角余光能看到蕾妮正睁大眼睛，交互看著我与王子殿下。

亚尔加德王子用手按著被我掌掴的脸颊，脚步还踉跄了一下。看到他这种反应让我感觉心情无比舒畅，甚至觉得堆积在心中的忧郁就此消散。

「……唔！好痛……」

「我原本是想用拳头的，但想想还是留点分寸比较好。」

「你在打人脸颊时会想到要用揍的吗……不过你这样比较好。你现在这个模样，肯定不会再有人说你像人偶了。」

「不，我其实才该对自己的粗心向殿下道歉。虽然您作为一个未婚夫实在很差劲，可是……如果我有认真去面对身为人的您，也许就能避免现在这种结果了。」

说到这里，亚尔加德王子吃惊地睁大眼睛，接著是露出无比安稳的表情。当他用那过去未曾有过的表情回望我时，我似乎在他双眼内隐约看见可说是愉悦的情绪。

「……如果是现在的你，我想就会对自己让一条大鱼溜走感到可惜了。」

「如果我现在是一条大鱼，那也是因为从人手中逃脱的关系。」

「原来如此，看来你是觅得良水了。那你就这样游向大海吧。对你这条鱼来说，我肯定太过狭窄了。」

「……话虽如此，海也实在太深了。」

「哈哈哈！说得好！」

看到那符合年纪的笑容，让我知道那是王子殿下发自内心的笑声。是令人眼眶忍不住泛泪的笑容。

亚尔加德王子那样的表情让我感到痛心。他会长时间失去这个笑容，肯定是有许多因素错综复杂累积的结果。而我也是其中之一。

如果我能更早一点察觉，是否就能更早看见这个笑容呢？想到这里，我这才明白那是一个我没有选择到的未来。

我想直到这一瞬间，王子殿下才总算摆脱了所有束缚。假使这才是他最真实的模样，让我还真是一个相当失职的未婚妻。我感觉自己被迫面对了这个事实。

「……尤菲莉亚，请你也代我向伊莉雅致歉。我虽然很想当面向她道歉，但我已经失去自由了。」

「……是。」

「嗯……还有一件事，虽然我实在没有向人拜托过这种事……」

亚尔加德王子不知什么时候往后多站开了一步。而那一步的距离……让我感觉仿佛是一段无论如何都无法缩短的距离。

「尤菲莉亚。」

「嗯。」

「麻烦你照顾我姊姊。」

我顿时产生自己心脏停止的错觉。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我摒住呼吸凝视著亚尔加德王子的脸。他脸上的表情十分安稳，是用接近祈祷的切实语气说出那句话。

亚尔加德王子说完便转身离去。看著他那走向护送马车、逐渐远去的背影，让我舌头就像结冰似地无法动弹。

我觉得自己应该要说些什么，但却一点都说不出口。亚尔加德王子就这样坐上马车，一直在一旁看著我们的骑士也在行礼之后离去。

「……尤菲莉亚小姐。」

在我发楞的时候，似乎也到了队伍启程的时间。亚尔加德王子乘坐的马车缓缓驶离。当我们再也看不到那辆马车的时候，蕾妮对我出声。她把手里拿著的手帕递给我。

「……请你拭去眼泪吧。」

听到蕾妮这句话，我这才察觉到自己正在落泪。王子殿下的表情仍深深烙印在我眼中。

这份感情绝对不是爱，也不是友情或同情。只是纯粹觉得自己看见了无比美好的事物，让我心中不免产生自己竟要眼睁睁看著那份美好从手中溜走的失落感。

越来越远。马车的轮廓不断远离。载著理应是美好象征的人的马车不停朝彼方驶去。

＊　＊　＊

「……是吗，亚尔加德王子已经走了吗。」

「殿下希望我向你转达他的歉意。」

「……嗯，王子殿下真的是个很傻的人。」

回到离宫之后，我对伊莉雅转达了亚尔加德王子的歉意。听到我这么说，她脸上露出了五味杂陈的表情。

伊莉雅似乎担任过艾妮丝殿下与亚尔加德王子的监护人一段时间。所以她与王子殿下原本也是从小就认识的交情。但在王子与公主感情破裂之后，伊莉雅似乎也同样遭到疏远……

在跟伊莉雅报告过事情经过后，我便与蕾妮告别。她似乎有想成为侍女的打算，正在跟伊莉雅学习怎样做侍女的工作。为了避免妨碍到她们，加上我也担心艾妮丝殿下的状况，所以单独去看她……

「……艾妮丝殿下？」

由于没有回应，所以我忍不住往房里窥视。她似乎正在睡觉。由于殿下说自己还没法起床，所以要伊莉雅在她床边堆放大量的资料与书籍。

这样就算殿下醒著的时候也都无法休息吗？心中闪过这个疑问的我来到床边，坐在床的边缘。

艾妮丝殿下正发出规律的鼾声。可是她的气色似乎颇糟，会是我的错觉吗？

「……是刻印纹的反效果吗？」

就艾妮丝殿下的说法，如果正常使用，反效果应该会比魔药还小。可是她这次会病倒，似乎是因为她并非是间接控制龙的魔力，而是尝试直接控制。

「……是因为殿下您说很安全，我才答应帮忙的。」

我用有些生气的语气这么说。因为我目睹过魔药产生的反效果，又听说这是比魔药更可靠的技术，才同意协助开发刻印纹，但现在看到公主殿下这样躺在床上，让我不禁有受骗的感觉。

……可是，我想这肯定也反映了艾妮丝殿下当时有多么拚命。因为是必须要全力以赴的状况，所以她才会宁愿不顾自己的安危也要全力应战。

「……为什么……」

明明努力到不顾生命危险的地步为什么艾妮丝殿下就是不能使用魔法呢？

如果殿下能使用魔法……也许亚尔加德王子跟她的感情就不会破裂了。两人说不定就能一直是一对感情融洽的姊弟，携手解决问题了。

那样的话，我说不定也会在里面。我们父母本来就有往来，身为公爵家的千金，也很可能被选为王族的玩伴。

说不定会出现艾妮丝殿下胡乱尝试的魔法，令我大吃一惊，也会看到亚尔加德王子无奈叹气那样的未来。当我察觉到自己有那种想法，不禁紧咬嘴唇。

「……亚尔加德王子。」

你是否其实是想置身在我现在所处的位置呢？你想拥有的是能够为这个人担心、给予她支持，跟她共享快乐与痛苦的关系吗？

可是他却不能那么想。就算亚尔加德王子想待在艾妮丝殿下身边，恐怕也不会被允许吧。艾妮丝殿下是异端。无论她有多么杰出的创意，仍会受到这面名为「异端」的高墙阻拦。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厌恶这样的现实。

「……嗯……」

「……艾妮丝殿下？」

微弱的呻吟将我沉入思绪中的意识拉回现实。我原本以为殿下醒来了，但似乎只是在说梦话。然而我的安心十分短暂，接著从她唇中溜出的话语，迅速占据了我的意识。

「……亚尔……对不起。」

她就只是低声说出这几个字。我看到艾妮丝殿下微微皱眉，一道泪水沿她脸颊滑落。

「……艾妮丝殿下。」

我用手指轻抚那被眼泪濡湿的脸颊。殿下似乎睡得很沉，丝毫没有被我吵醒的迹象。我开始用手指为殿下拭去泪水在她脸颊上留下的泪痕。

我接著将手放在艾妮丝殿下的脸颊旁边，从上方注视著她的脸庞。她似乎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始终都微皱著眉头。

看著艾妮丝殿下那样的表情，我忍不住亲吻她的眼皮。我带著祝福心态亲吻的眼皮，带有些微泪水的咸味。

「……艾妮丝殿下，愿您有个好梦。」

我们接下来会怎么样呢？我对未来的事情没有任何头绪。还有许多问题需要解决。今后肯定还有许多苦难在等待艾妮丝殿下。而这个每次前进都会受到伤害，但仍会全力与命运对抗的人，我……

「……我会陪在您身边的。」

我希望自己能保护她。因为这肯定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想法，也是有人托付给我的心愿。

您是能够振翅高飞，不受拘束的人。可是现在还请暂时让那对翅膀休息。我想肯定会有一天，您得面对必须立刻飞向远方的状况。

在那之前就先做个好梦吧。希望至少在梦境中没有任何会伤害您的人。

＊　＊　＊

亚尔加德·伯纳·帕雷提亚王子的废嫡宣言。

由该人物当面向未婚妻尤菲莉亚·玛赞塔公爵千金宣告解除婚约所引发的一连串骚动，被后世的历史学家视为帕雷提亚王国历史的转捩点。

身为保有王家直系血统的唯一王子遭到废嫡，加上拥有巨大权力与派阀的魔法省所爆发的谋篡丑闻，导致王国产生动摇。

一时被怀疑面临存续危机的帕雷提亚王国，其未来将由两名少女开辟活路。

其中一人是具备时代先驱思想，同时被人视为异端的公主，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

另一人是被视为天才且具有顶尖才华的尊贵公爵千金，尤菲莉亚·玛赞塔。

可是，那都是另外的故事了。──现在上演的仅是一对姊弟因为接连误会所上演的悲喜剧。

第二卷 后记

非常感谢各位购买「转生公主与天才千金的魔法革命」第二集。我是鸦ぴえろ。

能在第一集推出后继续将第二集送到各位手中，真的让我非常高兴。容我再次向拿起本书的各位致上谢意。

如果说「转生公主与天才千金的魔法革命」第一集的内容相当于前篇，那么第二集的定位就相当于是后篇。

这集的内容包含了第一集没能描写到的蕾妮秘密，还有亚尔加德的阴谋与想法。

当初在Web版连载的时候，我就对该如何处理亚尔加德与蕾妮的关系大伤脑筋。也考虑过让亚尔加德在与艾妮丝菲亚对峙中丧命，或是让蕾妮也在悲剧中丧命的可能性。所以是在描绘这两人的过程中寻找他们在故事中的位置，最后才得到现在看到的结果。

第一集的内容主要是描写艾妮丝菲亚的开朗，而第二集则是用来描写周遭的人对艾妮丝菲亚的反应，还有其影响力。

拥有先进文明与知识的转生者，如果想要利用那份知识，就会对世界产生巨大影响。那些影响若会造成好的变化，自然也会出现不好的变化。

在第一集虽然是强调艾妮丝菲亚好的一面，但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有的人会因为她而受到帮助，也有人因为她会失去既得利益。有肯定她的人，自然也会有否定她的人。不只是亚尔加德，可能会让早已看过Web版的读者会觉得惊讶的缇尔蒂也是其中之一。

如果这些人物所交织出的故事，能对各位读者带来某些刺激，也是会令身为作者的我感到无比高兴的事。

这次同样借由きさらぎゆり老师的精美插画，加深了各个场面的深度，能看到作者自己也格外喜欢的剧情以书籍形式送到各位手中，也令我真心感到高兴。

这段由悔婚开始的故事，借由暗藏在事件背后的阴谋遭到曝光而获得解决。可是少女们的故事还没有结束。我抱著能将后续故事送到各位手中的期待，暂时歇笔。再一次感谢各位！

鸦ぴえろ

第二卷 插图

第二卷 Melonbooks特典【略带的香甜与温暖】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图源：狗鸽、冬（acgbest44）

翻译：小草儿（kokibi）

校对：狗鸽

「……艾妮丝大人、那个……算了，果然还是什么事情都没有」

「你话说到一半反而会让人感到很在意的说，想说什么就说出来吧？虽然我大概猜得到你想说什么就是了」

尤菲一副想说什么的样子，但在烦恼之后，倒不如说是被我吓到之后还是把嘴巴的拉炼拉上了。

就算说什么事情都没有，但是话说到一半反而会让人感到很在意，这也是人之常情嘛。

「那么，我就实话实说了。……您虽然身为王族，料理却很拿手呢」

「嘛，是那样的呢」

我们现在是在离宫的厨房。尤菲看著我做料理的身影苦恼的叹了口气。

「……交给伊利亚来做不就好了吗？」

「这也是为了转换心情呀。而且偶尔也该让伊利亚喘口气才行」

「……是那样的吗」

尤菲脸上像是写著「我该说什么才好呢」一样，把手贴在额头上直摇头。

普通的贵族大小姐自不用说，王女更是根本不可能站在厨房的。我也并不是要积极的承担料理的职责，只是偶尔像这样想做的时候就站在厨房罢了。

最开始尤菲知道我会做料理的时候，就像惊弓之鸟一样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就连现在对于王女站在厨房做料理这件事情，尤菲还是若有所思的样子。但就算这样我也不会停下来的唷！

「……我有点好奇，不知道这是什么呢？」

「你在问这个吗？这是热压吐司机哦」

在回答的同时，我把视线落在我手上拿著的东西。

像两个平底锅相叠一样可以夹住东西的外型。这在前世是被称为〝热压吐司机〞的调理器具。因为这是我特别制作的东西，所以今世也决定用相同的名称来命名。

「一开始是为了做吐司而制作的。但因为还可以进行各式各样的应用，所以在冒险者时期用这个在野外来制作食物可是我的乐趣之一呢」

「……是那样的吗」

「尤菲也觉得热呼呼的食物吃起来比较美味吧？」

「我觉得只要是调味适宜的食物，不论怎样都不成问题」

尤菲冷淡的回答，应该是打从内心那样想的吧。所以我除了「这样啊」以外不再多说些什么。我也知道尤菲不会说出自己喜欢些什么、更不知道自己喜欢些什么。

「我希望热呼呼的东西要在它还热呼呼的时候享用。刚出炉的东西有刚出炉才有的美味哦！」

「那方面我倒是能够理解……」

「贵族的食物必须要经过试毒这道手续，所以几乎都冷掉了呢。唔，好歹也用个烤箱之类的魔道具来做的话会更方便的说」

我边发牢骚边把热压吐司机翻来覆去。为了确认有没有熟而打开来看看。

我做的是松饼。飘出了香甜的味道，让我不自觉微笑起来。

虽然已经足够入味了，我还是把蜂蜜淋了上去。然后用刀子把淋了蜂蜜的松饼切成一小口大小，用叉子叉了一小口送到尤菲面前。

「来，这是刚出炉还热呼呼的松饼哦。请用」

「……那个」

「啊－」

「……」

尤菲瞄了一眼我递到她嘴边的松饼之后叹了一口气，然后用手压住头发以免垂下来，像是要轻咬似的把嘴巴向前递。

松饼入口以后，尤菲很优雅的把嘴角遮住品尝了起来。

「好吃吗？」

「……嗯。又甜又蓬松」

「刚出炉就是好吧？」

尤菲一边遮住嘴角一边轻微点头同意我的话。看到她的反应，我也把切成一小口的松饼放入嘴巴。

温暖、略带香甜又温和的味道让我不自觉的微笑起来。看来今天下午能够渡过一段非常甜蜜的时光了。

第三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墨家小白

录入：kid

「……艾妮丝啊，这是无法更改的事。」

父王用沉重的语气对我说。这里是王城的办公室，手肘靠在办公桌上、双手交握的父亲，表情显得十分严肃。

在父亲身边随侍在侧的格兰兹公爵则是跟往常一样。母后虽然态度平淡，但双手也握得紧紧的。

我轻叹了一口气。因为我早有某些程度的心理准备，所以对父亲所告知的事情并不感到惊讶。只是心中还是难免有一股「事情果然会变成这样」的无力感。

我就像要掩饰内心涌现的感情般挤出虚饰的笑容。那是不会让任何人产生不安的完美笑容。因为如果我不那么做，就承受不了之后要面临的状况。

「父王，女儿都明白。女儿也早预料到会如此发展，这也无可奈何。」

「……你真的愿意吗？」

看见我带着笑容做出回应，父王不改严肃的表情再次确认。这让我的笑容转为苦笑。

「讨厌啦，您不都说这已经无法回头了吗？我也知道是没有其他选项的。」

「艾妮丝……你……」

母后的表情失守，皱起眉头看着我。可是她并没有说更多话。最后是格兰兹公爵代替沉默不语的母后开口。

「那我会安排在近日发表这项决定。虽然可能得劳烦艾妮丝菲亚公主处理一些事情，还请您见谅。」

「我明白，格兰兹公爵……啊，对了。之后尤菲会怎么样？」

「至于尤菲莉亚，还请殿下暂时将她留在身边。因为那会成为反映我公爵家意向的一项指标。」

「原来如此。真不好意思，我想自己应该会给您添不少麻烦，还请多多包涵。」

「殿下多礼了，那是吾等应尽的职责。微臣必定竭尽所能支持殿下。」

将手放在胸前深深行礼的格兰兹公爵，低头这么说。他的声音听起来格外低沉，让我感觉那声音似乎从他腹部回荡而出。

「──关于恢复王位继承权一事，此事或许有违艾妮丝菲亚公主的期望，但还望殿下能善尽您身为帕雷提亚王国王族的义务。」

＊　＊　＊

「……您恢复王位继承权了吗？」

在王城接受父王的告知之后，我便返回离宫。当我向大家说明父王告知我的内容时，尤菲率先做出如此反应。至于伊莉雅则是稍微睁大眼睛，蕾妮则是一脸茫然。

「这也没办法，毕竟亚尔已经不在了嘛。」

──从亚尔遭废嫡到现在，转眼已经过了两个月。

因为连魔法省最高负责人也被牵涉进由亚尔所策划，从解除婚约事件开始的一连串骚动，让王城闹得不可开交。

首先是身为王家唯一男丁，也是王位继承权第一顺位的亚尔遭到废嫡与放逐。再来是在政治方面拥有巨大权力，担任魔法省总长的夏尔托斯家彻底失势。要平息这巨大的骚动，无论如何都得花上不少时间。

在此同时，我跟亚尔交战时使用的龙刻印纹，也让我得为当时承受的负荷进行疗养。虽然在休养约一周之后我又能重新活动，可是为了观察后续状况，我也被要求一直静养到现在。

所以今天被父王叫去时，我原本以为是他要对我搞出刻印纹的事情说教，可是实际到了王宫，我却看到父王跟母后表情凝重地等着，并开始向我说明我恢复王位继承权的事。

这件事没有我个人意志介入的余地。毕竟王家血统浓厚到足以承接王位继承权的人，除了我之外也没有其他人了。所以父王决定恢复我的王位继承权，而我也不能拒绝。

「……艾妮丝殿下，您愿意接受这个决定吗？」

尤菲语气僵硬地问我。我能隐约在她眼神中看到她无法相信、不愿相信这个事实的情绪。

尤菲那样的表情让我不禁皱着眉头笑了。因为感觉她看起来比我更对这件事感到震惊。

「毕竟这是国王亲自下达的勅命嘛。看来我也不能再过着只顾玩乐的生活了。」

「呃……恢复王位继承权的意思，是指艾妮丝殿下就是下一任的国王吗？」

蕾妮满脸困惑地提出的这个疑问，让我感觉自己脸上的苦笑又多了几分无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难说。毕竟帕雷提亚王国没有女王的前例，所以有可能是跟过去一样，得帮我找一个王配吧。」

「王配是……」

「因为王家必须留下血脉，所以如果不能指望亚尔，那就得由我生个继承人才行。」

我不知是否有成功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这件事由我自己再次说出口，让我顿时产生一股反胃作呕的感觉。但我决定努力藏住那种感觉，绝对不让他人察觉。

「话说回来，就连其他人是否愿意承认我的地位都还是问题呢。」

「就算恢复王位继承权也一样吗？」

「因为我是个不能用魔法的人。就一名王族来说，这个缺点实在太过致命了。」

这也正是我抛弃王位继承权的原因。帕雷提亚王国是个王族曾借由跟精灵缔结契约取得魔法，因而建立的国家，所以王公贵族具备的魔法技术都会受到审视。

如果只是欠缺天分还有话说。但我是完全使用不了任何魔法。就算找到王配，也很难保证可以弥补我欠缺的天分。

就算我能为王家留下血脉，如果不能将必须连同血脉一起继承的魔法天赋也传承下去，那由我继承王位就没有意义。

虽然也是有收有力贵族的孩子为养子这个办法，不过父王应该会想避免使用那种方式。

毕竟魔法省才刚出过状况。如果要收养子，难免会有想角逐王位的人玩弄阴谋。

虽然帕雷提亚王国乍看之下是个和平的国家，但内部仍不断有权力斗争。魔法省总长会涉及亚尔所策划的阴谋，就是一个明显的象征。

那次事件也让抱持魔法至上主义，与笃信精灵信仰的贵族声势遭到重创。

不过帕雷提亚王国贵族仍是以精灵信仰派为主流。在那些人眼中，王族跟贵族的魔法技术、传统的继承，还有与精灵的联系是比什么都要优先的要素。所以那些人不可能承认由我继任王位。

（换句话说，现在依旧有许多导致国家分裂的问题可能会发生。）

正因为这样，这件事必须由我扛下。原本父王就有想缓慢改变这个国家的意思。他认为就算得花比较多的时间，能避免流血的方式还是比较好。父王打算慢慢花时间说服他人，缓慢让国家产生变化。

证据就是父王虽然表面上没有承认，但还是对魔学与借由魔学产生的魔道具抱有期待。我认为父王始终没有阻止我进行研究，也是基于相同原因。

他认为如果魔道具能在平民之间普及，就能多少能缓和贵族与平民的隔阂。

可是那也代表平民也将有能力涉入对贵族来说是既得利益的魔法领域，将会重演这个国家发生过的纷争。

所以父王对这件事格外慎重。只是如果要说是因为太过慎重才让这次的阴谋得逞，大概也没法否定。

因为在精灵信仰派当中也属于激进派的夏尔托斯伯爵家他们的阴谋，让国家失去了原本是继承人的亚尔。这也导致拥有王族直系血统的继承人只剩我一个。

所以父王被迫决定承认我身为王位继承者的地位。就算得要强行推动改革也不能让王位继承者的位置悬空，让精灵信仰派的贵族牵着鼻子走。

长年累积的巨大扭曲让贵族与平民产生距离。尽管在平民中明明也混有贵族的血脉，但两者之间的鸿沟说不定某天会演变成颠覆国家的严重悲剧。

正因为这样，必须要改变时代的洪流。借用亚尔的说法，就是必须有人拯救这个正缓慢腐败的国家。

「总之接下来可能会乱上一阵子，不过这些事跟尤菲、蕾妮你们没多大关系，所以好好待在这里休息就是了。」

「怎么会没有关系……」

「我会让尤菲以魔学研究助手、蕾妮则是侍女学徒的身分待在离宫。毕竟我得以王位继承者身分处理的那些问题，是不能把你们牵扯进来的。」

接下来我必须以王族的身分，回头去处理许多我原本得面对的事。首先就是得让贵族知道我恢复王位继承权这件事。

之后我还得建立成为国王所必须的基础。虽然说有格兰兹公爵愿意作为我的后盾，但还是得说服那些不肯承认我地位的贵族。

要跟贵族拉关系，可能也必须准备各种计画，老实说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着手。如果说这算是为偿还我过去享受自由生活的债，我也不能否定。这真的是无可奈何的事。

光是想到我不能再像过去一样自由就让我相当沮丧，这种情绪会浮现在我脸上。为了摆脱忧郁的情绪，我甩了甩头。

「……我应该是累了。毕竟这件事来得这么突然，我想我应该先去休息一下。对不起，突然有这么大的变化。」

「艾妮丝殿下……」

虽然尤菲用担心的语气唤着我的名字，但我只是露出微笑对她轻轻挥手。我就这样从大家面前离开，走向我的房间。

我打开自己房间的门，进门后反手将门带上。在将门锁上后，我才得以喘一口气。

我想自己这时脸上肯定顿时没了表情。独处之后总算不用去在意他人的目光。我靠着上锁的房门，用手撑着自己的脸。感觉如果不倚靠着什么东西，就连站着都很吃力。

「……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我明白亚尔不在之后就只剩下我了。所以我必须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我像在说服自己似地自言自语。因为我认为如果不这么做，就承受不住眼前的现实。

亚尔已经不在了。我就是下一任的国王。就算我多么不适任，生为王族就必须维系王家的血脉。

所以我必须让贵族认可我。得让所有人都认可我是王族，是适合当下一任国王的人。

「──……呕！」

我努力压下猛然涌现的呕吐感。不可以吐，什么都不能吐出来。不能被人发现，不能给人发现的机会。忍住，当作没有这回事，不可以让人看到任何破绽。

就算是我也很清楚，必须有人引领这个国家。因为如果不是那样，就没法让国家维持下去。而能够继承王位的人就只剩下我了。

「……没问题的。」

我也已经不是小孩了。我已经不是那个只知道憧憬魔法的孩子。

我成功开发了能够在天上飞的魔道具。也能用道具重现某些魔法。我还靠着那些道具的力量，证明自己连龙都能击败。

现在的我拥有力量。以我现在的能耐，就算要让过去那些否定我的贵族服从我也没问题。只要我有那个决心。

所以我能用笑脸迎人。所以不成问题，我不会有问题的。我办得到。我必须办到。

我反覆深呼吸了好几次，让靠在门上的身体离开门，往房内走去。

我想先睡一觉。下次睁开眼时，还有很多事必须要去处理。

在我走向床的途中，我看到映在化妆台镜中的自己。

被视为王族象征的白金色头发、翠绿色的双眼，虽然还带有些许稚气，但面容已经相当端整。那就是我映在镜中的模样。

──我看到不带任何表情，简直像人偶的我站在镜子对面。

我刻意让自己摆出笑容。……没问题。我很习惯摆出笑容。

我一直都是这样活过来的。我一直都懂得不让那些讨厌我的人找到破绽。

这跟过去没有什么两样。只要跟平常一样就行了。我就像要说服自己似的对映在镜中的自己开口。

「我没问题的。因为──」

──我是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我是这个国家的公主。

第三卷 1章 未散的忧郁

「那家伙真是太笨了。尤菲莉亚小姐您肯定也这么想吧？」

缇尔蒂不悦地对我这么说，她看起来很明显在闹脾气。

在不久前亚尔加德王子引发的骚动之后，缇尔蒂在经过疗养后似乎总算回归了日常生活，所以我也趁这个机会请她继续为蕾妮做健康诊断。

缇尔蒂在进行疗养的期间一直都闭门不出，所以似乎不清楚外头的状况。根据她的说法，她是直到最近才搞清楚所有事情。

而这时艾妮丝殿下恢复王位继承权的事情也已经在贵族间传开。缇尔蒂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便开始闹起脾气。

现在留在离宫的人就只有我与蕾妮，艾妮丝殿下带着伊莉雅去了王城。打从殿下她恢复王位继承权之后，她留在离宫的时间就少了许多。

我想这应该也反映艾妮丝殿下此时的忙碌。而似乎连这件事也令缇尔蒂不悦，皱着眉头的她不停咋舌。

「她今天也没待在离宫，是因为王城有事情要办？跟贵族会面？现在才想到要做那种事啊？反正也没有人会认可艾妮丝为王，还不如早早挑个有力贵族的孩子作为养子好呢。」

「缇尔蒂，你怎么可以那样说话？未免太不敬了。」

「哈！我才不在乎呢。上头的人有多无能也不关我的事。我一点都不放在心上。」

真的不在乎就不会这样闹脾气才对。只是如果这样纠正了也只会让她更加不悦，所以我并没有把事情说破。

我其实是想请缇尔蒂为艾妮丝殿下进行健康诊断，可是殿下似乎也避着缇尔蒂，从上次的事件之后，两人就一直没有再见过面。

艾妮丝殿下听我提到缇尔蒂的事情都会露出尴尬的微笑，而我向缇尔蒂提起殿下的时候，她就会像现在这样闹脾气。这实在令人相当头大。

「尤菲莉亚小姐您一定也很不好受吧？」

「不，我并没有……」

「真的吗？你不也被现在这种状况摆布吗？原本是王子的未婚妻却被取消婚约，接着被公主收留成为研究助手，但实际上却给晾在这里。真亏你还能一脸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

缇尔蒂毫不遮掩地说出事实。虽然她的话语有许多让我难受的部分，但我只是摇头敷衍过去。我现在也已经习惯忍住想要叹气的冲动了。

「我的事情就先别提了。蕾妮不要紧吧？」

「我、我不要紧……」

无法加入对话，畏缩在一旁的蕾妮小声回应。

蕾妮现在身上穿的并非是便服，而是侍女服。以侍女学徒身分跟着伊莉雅学习的蕾妮，在侍女方面的能力正逐渐成长。她被亚尔加德王子弄伤的部分似乎也靠着吸血鬼的再生能力没有留下半点伤痕。

不过那毕竟是心脏遭到挖出的重伤，所以我才会像现在这样请缇尔蒂来确认她的健康状况。只是目前都还没出什么状况，我其实也并不特别担心。

「蕾妮还真是老实，跟某个怪咖公主差真多。」

「哈、哈哈……」

面对缇尔蒂的抱怨，蕾妮也只能用苦笑敷衍。我这时总算不再忍耐，对缇尔蒂发出疑问。

「缇尔蒂，艾妮丝殿下恢复王位继承权这件事，让你这么不满吗？」

「哼。真要说，应该要感到不满的人是你才对吧？尤菲莉亚小姐。」

「……我没有立场表达什么不满。」

「立场。对，就是立场。她是王族，而你虽说是公爵家出身，但只是一介贵族。用立场去考虑还真是满分的答覆。真不愧是完美的贵族千金，说的话就是不一样。」

缇尔蒂的嘲讽让我忍不住皱起眉头。可是一感受到她眼神中蕴含的激烈情绪后，让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我才不管那么多。因为有立场就必须当国王吗？有种就让她试试看啊，肯定不会有好下场的。」

「有、有必要说成这样吗……？」

「光是她要当国王这件事本身就会是一个大麻烦了。」

连蕾妮都对缇尔蒂如此断言的态度显得手足无措。我也自认明白艾妮丝殿下成为下一任国王的困难点。

就前提来说，艾妮丝殿下并没有帕雷提亚王国王族被要求的魔法天赋。虽说她拥有借由魔学建立的功绩，但对于将那种学问视为异端的大半贵族来说，自然也不可能用正面的态度承认。

而且艾妮丝殿下长时间远离贵族社会。就算有我父亲作为后盾，要拉拢贵族肯定也不容易。就算她真的当上国王，如果没有臣下认可也没有意义。

「我明白贵族不会爽快接受艾妮丝殿下。可是协助国王是我们这些贵族应……」

「嗯，你被淘汰了。你破绽也露得太快了。尤菲莉亚小姐，是谁跟你说现在是在谈立场或政治的事了？」

「……如果不是那样，那还有什么问题吗？」

「你真的很不像话耶。你打算重复跟亚尔加德王子那时一样的错误吗？」

缇尔蒂的话语让我感觉有一股气冲上脑袋。尽管我喉咙有些抽搐，但我还是用手按着胸口，克制自己的情绪。

如果我没有及时克制，很可能这时就已经冲上前去揪住缇尔蒂的衣领了。涌上心头的强烈冲动让我脸上没了血气。

「缇尔蒂小姐！您说得太过分了！尤菲莉亚小姐也是有她的烦恼！」

「我知道啦。」

在我全身紧绷的时候，蕾妮先板起面孔，代我对缇尔蒂发出抗议。

这让缇尔蒂自知理亏地别开视线。尽管气氛变得尴尬，但缇尔蒂仍在别开视线的情况下开口改变气氛。

「……对不起，我只是在迁怒。如果真要抱怨，我也该去找艾妮丝殿下抱怨才对。」

「……没关系。」

「真是的！说到底，全都是那家伙不好！到这种时候还搞什么王位继承权！她究竟是为了什么才放弃继承权！结果她竟然这么干脆又把那玩意给拿回来！」

「如果艾妮丝殿下维持放弃继承权的状态，又会怎么样？」

「要是她没拿回继承权，就没有其他候补了。」

「除了艾妮丝殿下之外，没有其他在血统上能成为候补的人吗？」

听到蕾妮的疑问，缇尔蒂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除了王子殿下，剩下的直系就只有艾妮丝殿下了。原本如果有王家血统，公爵家也会是候补，但如果让现在的公爵家继承王位也会有许多问题。」

「假使王位继承权没有回到艾妮丝殿下身上，那应该会将王位移交给有力贵族，或是将某个杰出的贵族收为养子。那样一来，权力斗争肯定会变得比以往更加激烈。贵族间甚至有可能爆发冲突。」

我在点头肯定缇尔蒂的解释后补充说明。

听了我们的解释，蕾妮像浑身发寒般摩擦手臂。由于这对我来说并不是会感到愉快的话题，所以声音也自然变得低沉。

「这么说，艾妮丝殿下无论如何都必须要拥有王位继承权吗？可是贵族却又不认同她……」

「因为艾妮丝殿下没有身为王族必须的天赋，这是相当致命的要素。」

「这又能怎么办呢！？贵族未免太任性了吧！？」

面对蕾妮激动的反应，我也只能愁眉苦脸。缇尔蒂脸上也带着类似的表情。

「精灵信仰派的贵族应该会想让艾妮丝殿下失势。毕竟那些贵族说不定因此就有机会让自己或是他们的孩子继承王位。」

「……那些贵族太过分了。明明就是他们害得艾妮丝殿下跟亚尔加德王子无法好好相处，权力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蕾妮像无法理解那种想法般用力摇了摇头。她这样的表现让我不禁觉得耀眼到难以直视。

「能够像你这样想的贵族并不多，所以帕雷提亚王国一直都免不了这类问题。」

「……从以前就这样吗？」

「没错。你应该有学过点历史吧？你知道奥芬斯陛下既位前的状况吗？」

「呃……是指陛下当时身为王太子的哥哥主导政变的事吗？」

「那件事跟你的父亲有很深的关系。前一任国王，也就是艾妮丝殿下的祖父，不只是想提携在平民中的贵族后裔，甚至还采取提拔优秀平民成为贵族的政策。可是那种政策也遭到当时属于军阀派的贵族强烈反对。」

帕雷提亚王国的贵族对血统有强烈执着。虽然这也关系到家族间的联系，不过最重要的是为了让子孙把祖先的魔法之力传承下去。

正因为这样，明确区分贵族与平民身分的意识，在贵族之间根深蒂固，据说在奥芬斯陛下既位之前，那种风气要比现在更加强烈。

「那是个所有人都认为如果贵族中掺杂了平民血统，就会遭到淡化的时代。跟平民私奔或结为连理都是禁忌。我听每个人都说以前要比现在糟糕多了。」

「……奥芬斯陛下的哥哥就是因为这样才政变的吗？」

「可以这么说。据说当时的帕雷提亚王国曾试图让贵族跟平民的立场区分得比现在得更加明确。」

「所以平民的不满也累积得比现在更重。听说当时已经严重到国家随时因内乱瓦解都不奇怪的地步。」

贵族想让自己成为特权阶级。那样的意识就连现在都还能看到痕迹。蛮横贵族的传闻总是不会停歇，也有为数众多的平民对那类贵族抱持不满与恐惧。尽管那理应不是贵族该有的样貌。

「先把话题拉回来。姑且不论究竟什么是导致事件爆发的导火线，当时确实发生了政变。而这里的问题，在于掀起政变的是当时的军阀贵族。也就是好战的贵族几乎都站到与国王的对立面。真亏奥芬斯陛下能够保住这个国家。」

「那是因为……我父亲与谢芬妮王后有发挥关键作用的关系吧。」

「是啊，说现在那两人的地位是来自当时镇压政变的功绩也不为过。毕竟两人都是从当时就在角逐最强头衔的高手。」

「是喔……原来尤菲莉亚小姐的父亲这么厉害。」

听到蕾妮对父亲率直的称赞，让我只能露出尴尬的笑容。

父亲是个精通多样魔法，在武艺及政治方面都展现出色才干的人。虽然有人说我跟父亲很像，但说老实话，我实在不认为自己追得上他。

「……咦？那为什么不能由玛赞塔公爵家接任王位呢？公爵家应该也有王家血脉吧？」

「玛赞塔公爵家确实也带有王家血脉。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就算说我们家的血脉足以继承王位，顺位应该也在相当后面才对。」

「而且应该也不能收玛赞塔公爵家的孩子为养子。因为问题太多了。」

「会有什么问题吗？」

「玛赞塔公爵在平息政变后重整了败战方的好战贵族，成为他们的领袖。虽然那也转而诞生出以玛赞塔公爵为首的新派阀，可是正因为这样，所以玛赞塔公爵家的血统不能接任国王。因为那有可能会让过去发起政变的贵族得到重用。魔法省肯定会强烈反对。」

「……为什么魔法省要反对？」

听到魔法省这个名字，让蕾妮嘟起嘴巴。从亚尔加德王子的事情之后，似乎让她对魔法省有相当负面的印象。老实说，我也不能否定自己对魔法省抱有负面感情。

「因为魔法省底下的贵族大多是支持奥芬斯陛下即位的派阀。在爆发政变时，奥芬斯陛下将当时是中立派的魔法省拉入己方阵营来对抗。魔法省因为当时的功绩地位大幅提升，才会拥有现在的权力。」

「是那样吗？」

「魔法省原本是研究魔法、推崇精灵信仰的组织。所以就立场上算是智囊或顾问的角色。可是随着权力提升，也让组织的体制产生改变。立于国家文化顶点听起来是好听，但说到底就只是一群拘泥过去光荣的老贼罢了。」

「缇尔蒂，你说得太过分了。」

由于缇尔蒂实在太口无遮拦，所以我对她发出告诫。总而言之，魔法省不仅是一个研究机构，同时也会编篡与管理过往的历史，也有统筹各类活动的作用。

也因为这样，魔法省原本是中立派，但随着政变时奥芬斯陛下向魔法省请求协助，让该组织因此产生变化。

「无论是从好坏两方面来说，持续传承赞扬帕雷提亚王国的开国者、将精灵视为朋友之精神的魔法省都相当重视魔法的权威。承袭传统与文化的魔法省，会想致力保守那些价值，所以才会跟象征革新艾妮丝殿下不对盘。」

「原来如此……」

「可是魔法省这次犯大错了。身为骚动主谋的夏尔托斯伯爵一族遭到处死，在失去领袖的状况下，魔法省不可能有什么大动作。所以陛下才会想趁现在这段时间扎稳艾妮丝殿下的根基。让玛赞塔公爵担任后盾，也是为了彰显艾妮丝殿下所拥有的势力版图。」

「……呃，这样说来除了玛赞塔公爵家之外，就没有其他候补了吗？」

「其他的公爵家大多在参与上次的政变后被消灭，就算是还保有家名的家族，当家也被处决了，根本不会留下能够继承王位的人。」

「那样不就糟了吗！」

「没错啊。唯一能继承王位的亚尔加德王子，理应是陛下全心栽培的继承人，结果却……说起来，陛下也实在是令人同情呢。」

缇尔蒂耸起肩膀说。亚尔加德王子确实应该是备受呵护的人物。不仅安排我这样的未婚妻，还让各有力贵族的孩子随侍在他身边，说起来确实是罕有的优待。

「话说回来，继承人的魔法能力有那么重要吗？我实在不懂魔法能力跟国王的政务有什么关系？那不是直接跟政治有关的东西吧？」

正如蕾妮所说，魔法能力在管理国事方面并帮不了什么忙。正因为这样，缇尔蒂代什么话都说不出口的我为蕾妮解释。

「所以我才说魔法是诅咒。以前的贵族必须率先挺身保护人民。虽然随着领地持续开拓，人民的生活也变得安定许多，可是在遭遇危难时就必须仰赖魔法的力量。重视备而不用的魔法，确保血统纯正，追求王家身为魔法师的身分，这对帕雷提亚王国来说并没有错。所谓王族就是将其视为有能力者的义务，并率先扛起责任的人。」

「……所以王族就被要求得有魔法天分吗？」

面对蕾妮低语般的疑问，缇尔蒂默默点头。我也没法对缇尔蒂的答覆做出任何否定。

确保血统纯正，换句话说就是王族必须保有魔法师的身分。对于容易面临魔物威胁的帕雷提亚王国来说，保护国家的魔法之力是不可或缺。也因为这样，魔法才会被视为权威的象征。

「可是，现在还有多少贵族会抱有那样高洁的理念呢？」

「……这……」

「被誉为菁英的优秀魔法师大多会进入魔法省任职。接着会干预政治，执着于过往的荣华。就算玛赞塔公爵要与那些人对抗，在公爵底下的贵族，不是为了负起政变失败的责任被迫重整，就是被调离中央成为各领地的领主，或是被分派到边境的骑士团当中。所以就派阀来说对政治并没有多少影响力。这个国家正缓慢但确实地受到魔法省的淫威所影响。」

缇尔蒂毫不客气地说出这似乎令她颇感不齿的状况。随着奥芬斯陛下登上王位，身为一大助力的魔法省也因此获得更强大的立场与权力。

结果魔法省的人试图用自己的思想将帕雷提亚王国变成他们想要的模样。这或许就是缇尔蒂想说的。

「所以艾妮丝殿下是一帖猛药。无论好坏，她都让帕雷提亚王国改变太多了。」

「因为有魔道具的关系吗？」

「那当然也是原因之一，不过……最大的问题是艾妮丝殿下并不把魔法视为神圣的力量。」

缇尔蒂的这个说法让我听了不禁点头。我认为艾妮丝殿下对精灵的信仰十分淡薄。好比说，她会毫不避讳地说出精灵石可能是精灵尸骸的看法。

艾妮丝殿下对那种通常被认为该虔诚对待的庄严存在，抱有就算被怒斥无礼也莫可奈何的认知。不过也正因为这样，艾妮丝殿下才会拥有名为魔学的思想，并成功打造出魔道具。可是那对魔法省来说是无法容忍的。

「艾妮丝殿下并不是因为创造出魔道具才跟魔法省产生摩擦，最大的问题还是她『不信仰』精灵。」

「不信仰？」

「我想艾妮丝殿下知道有精灵，可能也会感激世界上存在着精灵。可是对她来说，精灵并不是绝对的。她可以为了实验毫不在乎地毁掉被认为是精灵赠礼的精灵石。看在重视传统与信仰的魔法省眼中，应该不难想像他们会对那种作风有何反应吧？」

缇尔蒂用锐利眼神说出的这段话语，让蕾妮听了也缓缓点头。

艾妮丝殿下跟魔法省之间有一道深长的鸿沟。尽管并没有蔑视精灵的意思，可是要说她是否会把精灵看待为信仰的对象，那答案是否定的。

「虽然这只是假设，如果艾妮丝殿下能在众人拥戴下成为女王，我想帕雷提亚王国应该能获得史无前例的发展。可是对魔法省来说，那正是他们想要避免的未来。」

「……为什么？」

「如果放任艾妮丝殿下崛起，就代表魔道具也会随之普及。而艾妮丝殿下的思想当然会随之扩散。可是这股思想有可能会吞没贵族原本的权利。」

「权利？」

「贵族是因为有保护国家的义务才得以成立。抵抗魔物的威胁、保护国家，担起政治引领人民。而让贵族权威得以立足的就是魔法，所以贵族才会以能施展魔法而自豪。」

「可是艾妮丝殿下有魔道具。这可以说是一种无论贵族、平民都能运用的魔法。如果那种状况变成理所当然，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事？蕾妮。」

被这样一问，蕾妮皱起眉头陷入沉思。最后似乎想到某个可能的她，战战兢兢地说出答案。

「平民就不再需要接受贵族庇护……？」

听到蕾妮说出的答案，我点头肯定她的看法。我想这应该也是艾妮丝殿下与魔法省会发生摩擦的一大理由。

魔法是贵族的特权跟权利。正因为有魔法，贵族才得以拥有现在的地位。

要是平民能够保护自己又会怎么样？

原本贵族跟平民的隔阂就逐渐扩大。对贵族抱有不满的平民能理所当然地取得魔道具，会有什么结果？

那肯定会对贵族形成威胁。而艾妮丝殿下的魔道具性能已经为世人所知晓了。

「当然不会是一天两天，平民也不会在几年之内就与贵族分道扬镳。可是若拥有不逊于贵族的能力，在面对态度蛮横的贵族时，难保不会有平民起而反抗。不，应该说没人反抗才奇怪。」

「……确实……是这样。」

缓缓点头的蕾妮表情中带着苦涩。

我想蕾妮或许也有过让她不得不肯定缇尔蒂话语的经历。

我并不瞭解平民的痛苦。所以我想自己无法跟蕾妮感同身受。可是我很清楚如果放着不懂的事情不管，后果会有多么可怕。

「……所以人民在期望变革吗？」

对于我所提出的问题，无论是缇尔蒂还是蕾妮都没能立刻给出答覆。可是缇尔蒂的表情十分严肃，蕾妮则没有说话，似乎在慎选恰当的词句。

「我不会懂平民的事。我是个贵族，而且还整天关在屋里。所以我所知道的事也都只是听来的。」

「那蕾妮你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因为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我知道的世界太小，推测不出其他平民会有什么想法。可是……」

「可是？」

「我认为孤儿的数量正在增加。会变成孤儿当然有很多因素，有人单纯是因为父母太穷只能被抛弃，也有人是无法被承认的贵族子女……」

「……孤儿在增加吗？」

「是的。我认为在我被收养后，孤儿也每年都在增加。」

孤儿变多，代表有许多过着贫困生活的人民。自己照顾不了孩子的人，大概也只能把小孩丢给孤儿院。

我不认为陛下跟父亲会不知道。可是他们之所以没有对贫困的人民伸出援手，是因为他们正处于无法处理那种问题的状况吗？

「最清楚平民生活的人，我想应该就属艾妮丝殿下了。她干过冒险者，也会频繁到城镇活动，她甚至会二话不说跑到王都外面。所以艾妮丝殿下就算知道人民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又是如何看待贵族等等也不奇怪。」

「这样说确实没错……」

「虽然只是假设，如果平民真的为了生活而苦，还严重到必须有人站出来解决问题的地步，那么艾妮丝殿下她肯定会更着急。虽然说贵族跟平民间有隔阂，但我想还不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缇尔蒂的话语让我不禁觉得有理。是个滥好人的艾妮丝殿下会在自己能力所及的范围为人民采取行动。

要是看到真的必须伸出援手的状况，她应该会更早采取行动才对。就算那会导致她与亚尔加德王子相争也一样。

「在亚尔加德王子离开以前，艾妮丝殿下一直都十分抗拒自己继承王位的可能。因为她认为那样比较好。虽然那有可能是她与王子产生心结的理由，可是她总是这样计算自己会给他人添的麻烦。我想她搞不好有仔细算计自己究竟闯祸到什么地步能被原谅呢。」

「……可是就算艾妮丝殿下变成国王，最后不还是会跟精灵信仰派的贵族发生争执吗？」

蕾妮的疑问让我跟缇尔蒂都再次闭上嘴。施展不了魔法的艾妮丝殿下当上一国之君，要说有什么能够替代魔法的东西，那就是她靠魔学制造出的魔道具。魔道具只要流入平民手中，平民肯定就会期望得到更多力量。

一旦开始，就没人能够阻挡那股洪流。到时候想要维护权利的精灵信仰派贵族，肯定会与艾妮丝殿下发生争执。一个弄不好，魔道具的普及有可能会再次引爆政变。

我想缇尔蒂跟蕾妮应该也浮现了类似的想像。室内弥漫着一股令人不快的沉默。

「──我回来啦！」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这轻松开朗的声音。大力将门推开进到屋内的人正是艾妮丝殿下。

突然现身的公主殿下让我们都惊讶到眼睛睁得大大的。她只是开心地笑着，可是当视线与缇尔蒂对上时，她的动作也立刻静止。

「咦？奇怪，缇尔蒂你还在啊？我还以为你已经回去了说……」

艾妮丝殿下在苦笑的同时，也好像在掩饰什么地摇晃身子。不知道是为什么，我总觉得殿下那样的动作似乎有些反常。

就在我正感到疑问的时候，缇尔蒂已经快步朝艾妮丝殿下走去。殿下虽然想往后退开，但缇尔蒂早已逼近到她面前。

只见缇尔蒂顺势伸手抓住艾妮丝殿下的衣襟。我见状连忙想将两人分开，可是看到缇尔蒂的表情，让我停止了动作。

「……你摆出这张脸是什么意思？」

「呃，没有啦，只是……我也知道避着你很不应该……」

「──你应该很清楚我不是在讲那种事吧！」

缇尔蒂的脸上充满怒气。同时她似乎也十分懊悔地紧紧咬牙，瞪着被她揪起衣领的艾妮丝殿下。

至于被缇尔蒂揪住衣服的殿下却只是带着尴尬的笑容，并发出笑声虚以委蛇，可是声音感觉有气无力。

两人奇妙的反应让我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最后是跟在艾妮丝殿下后头回到屋里的伊莉雅将两人分开。

「缇尔蒂小姐，请您先冷静一下。」

「……傻瓜！你真是太傻了！你如果打算用这种态度，那我也不管你了！」

「嗯……对不起。」

「还有刻印纹的事情得处理，我会继续帮你诊察。可是我不想在这里和你见面，所以下次你自己过来找我。反正你一定是算好在我来为蕾妮诊察的日子外出吧？既然如此，那就随便你吧。可是你到我的地方就别让我再看到那种假惺惺的笑脸，看了就生气。下次再让我看到别怪我动手！」

缇尔蒂的话语明显欠缺逻辑。她说要为艾妮丝殿下诊察，但却又说自己不想看到殿下的脸。可是殿下也像理所当然似地同意。

尽管两人的对话莫名其妙，但看到她们不知为何能沟通的模样，让我产生一股莫名的恶寒。我甚至觉得那股寒意紧紧揪住我的心脏。

（这究竟是什么状况……？）

──我不懂，所以……好可怕。

想到这里我不禁愕然。我在害怕。因为我看见两人的对话，但却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可是直觉要我不能忽视这令人费解的感觉。

正在我思考时，只见缇尔蒂喊了一声「我要回去了！」便走出离宫。

由于这行动太过突然，没有人来得及反应，只有伊莉雅为了送行而追了上去。被留在屋内的就只有我跟蕾妮，以及艾妮丝殿下。

「……啊～我搞砸了。嗯～下次得跟她好好道歉才是……」

艾妮丝殿下搔着脑袋叹气。她垂头丧气的模样看起来相当沮丧。……可是她的脸上依旧维持先前那尴尬的笑容。

「艾妮丝殿下。」

「对不起，吓到你了。我就是想很可能会变成这样才避着缇尔蒂，但我以为她已经回去了，所以大意了。」

「那是没关系，可是……」

「缇尔蒂的事情你别放在心上。不对，虽然是我的错，但这时候教训我，好像也怪怪的……」

……是我多心吗？我明明认为只是自己想太多了，却挥不去心中的疑问。

（艾妮丝殿下，您现在究竟是看着哪里，在跟什么人说话呢……？）

我就在殿下面前，但她始终没有跟我对上视线。只是这样的小事，却让我止不住恶寒。我不禁觉得彷佛我根本就不在她的眼中。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想法，所以感到害怕。我从未经历过这种恐惧。所以当艾妮丝殿下的视线转向我时，我内心顿时涌现一股莫名的安心。

「啊，对了，尤菲。今天我似乎忙到一个段落了，所以有一个小小的提议！」

「提议？」

「嗯，就是关于亚坎歇尔的事！那把剑不是送修了吗？」

艾妮丝殿下在与亚尔加德王子交战时，我闯入其中，以剑帮忙挡下攻击才让亚坎歇尔拦腰折断，所以只好请艾妮丝殿下帮忙修理。

听说艾妮丝殿下在城镇有认识的铁匠，亚坎歇尔现在似乎正在对方的手中。

「我很希望能介绍你给那名铁匠认识。我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

「意思是艾妮丝殿下也会带着我一起去城镇吗？」

「对！我们要微服出访一趟！像这样调适一下心情也是必要的吧？」

「那是无妨，可是……护卫要怎么安排？」

就算说要微服出访，艾妮丝殿下毕竟是王族。尽管这让我产生一股有别于之前的糟糕预感，但我还是提出疑问。结果艾妮丝殿下给出违背我期望的答覆。

「哪里需要什么护卫？我们互相照顾就没问题了啦！而且我有先告诉过父王，所以应该会有人偷偷跟着我们。不过用不着放在心上啦。」

「……那样没问题吗？」

「又不是第一次了。」

以前是因为有亚尔加德王子，所以艾妮丝殿下才能自由活动，可是现在艾妮丝殿下是唯一的王位继承人吧！？

正当我想到这里打算开口劝诫时，艾妮丝殿下紧紧搂住我的手臂。她用恳求的眼神看着我。

「……不行吗？」

我差点立刻说不行，可是她恳求的表情却让我嘴巴重到难以动弹。

我转头看着蕾妮求助，可是蕾妮却是微微带着苦笑摇头。似乎是要我认命。

「你会答应吧？尤菲。」

面对用撒娇语气这样追问的艾妮丝殿下，我只能选择投降。

第三卷 2章 微服出巡

虽然我对只有我们微服出访这件事相当犹豫，但最后还是敌不过艾妮丝殿下的恳求。如此这般，我现在正跟她一同前往城镇。

我身上穿着并不是平常的装扮，而是平民的朴素服装。醒目的白银色头发也盘在头上，用帽子遮住。

在一旁的艾妮丝殿下也同样将头发收在帽子底下。话说回来，殿下她的相貌实在相当可爱，就算换上朴素服装，看起来也不像平民女孩。这样真能藏住身分吗？

「这里，尤菲。」

「啊，是。艾妮丝殿下。………抱歉，呃……艾妮丝……」

由于要隐瞒身分，所以殿下吩咐我不能加敬称，但这对我来说实在太难了。我必须特别留意去用自己不熟悉的方式直呼殿下的名字，看到我叹气的模样，艾妮丝殿下忍不住发出轻笑。

「呵呵，你可要早点习惯喔，尤菲。」

「……我会尽力习惯的。」

「其实我是希望你语气能更随和一点啦。不过你就算在私底下说话也很拘谨，所以我的要求应该太强人所难了吧。」

看到艾妮丝殿下开心的笑容，我不禁感觉自己脸颊开始发烫，这让我连忙低头。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害臊还是感到困惑。是因为这种我不习惯的微服出访，让我乱了步调吗……

「尤菲你会常到城镇来吗？」

「我只有跟父亲来过……」

由于我公爵千金的身分无论如何都会让平民敬畏，所以我并不是很喜欢出外视察。不过在我还是亚尔加德王子的未婚妻时，曾想过必须要多从平民的生活中多感受到一些东西，但现在那也已经是令人有些怀念的往事。

现在我的立场有些不上不下的。虽然我是以魔学研究助手的身分待在离宫，但最近艾妮丝殿下忙着处理政务，所以并没有进行研究。

可是殿下她也没有跟我谈论关于政治的事。我想她多半是在顾虑我的感受。尽管我是以助手身分来到艾妮丝殿下身边，但如果她希望我好好休息，我也没事可做。

过去我曾努力让自己能符合下任王妃的身分，可是现在我已经没有那种压力，这也让我深切感受到自己得到艾妮丝殿下的庇护。尽管这个事实让我并不好过……

「就是这里，尤菲。」

听到艾妮丝殿下的呼唤，让我陷入思绪中的意识重回现实。我们似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我们抵达的地方是个没有特别之处的城镇工房。以这座城镇的工房来说，这一间的规模应该算是偏小。感觉并不适合大量生产，而是针对个人顾客服务的店家。

父亲曾教过我，虽然都称为工房，不过根据各家工房经手的商品、环境，还有工房主的个性，需要采取不同的应对方式。

一些大规模的工房甚至会有有力商人在后头撑腰，对商机也会有敏锐的嗅觉。

而工房主单独开业的小规模店家则常会有匠人脾气，对工作往往也会格外讲究。

以经手魔学发明品的工房来说，确实是挑选这类小规模，工匠有精良技术的工房比较合乎情理。

这间工房的招牌上写的店名是『加纳武具工房』。艾妮丝殿下往位在招牌下的店门走去，没有敲门就开门进到里头。

（插图008）

「汤玛斯！我进来啰！」

「请、请等一下，艾妮丝殿……艾妮丝！」

我连忙追着艾妮丝殿下进到店内，而迎接我的竟是彷佛在绘画中看见的光景。在那个景色中还站着一名俊俏的青年。

那人有着一头修剪整齐的淡褐色头发，跟眼神颇为尖锐的红褐色双眼。结实的身躯比起骑士似乎一点都不逊色。

一定要说有什么缺点，大概就是那个人脸上的表情一点也不爽朗。他就是这里的店主，被艾妮丝殿下唤作汤玛斯的人吗？

尽管殿下突然开门闯进店内，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长叹一口气、皱起眉头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是艾妮丝殿下吗？你这次来得可真晚。」

「唷！汤玛斯！我交给你的东西弄好了吗？」

「哼。已经弄好了，快拿走吧。」

两人的对话让我瞠目结舌。就算是微服出访，但他应该也知道艾妮丝殿下是公主。可是那副态度让我难以判断究竟是无礼，还是反映他们的交情。

正当我为这件事伤脑筋的时候，汤玛斯的视线转到我身上。只见他先露出狐疑的眼神，接着再次转头向公主殿下并开口。

「她是什么人？」

「是我助手啦。我之前不是说会找一天带她过来吗？」

「……喔，就是那个用那把剑的人吗？这地方可没有干净到配得上贵族千金的喔。」

汤玛斯用彷佛在找碴的态度这么说。仔细想想，我记得艾妮丝殿下似乎说过这个人相当讨厌贵族。

感觉这种时候与其必恭必敬的问候，用自然的方式打招呼可能比较好。抱着这个想法的我先做一次深呼吸，转身面对着汤玛斯开口。

「幸会，我叫尤菲。若你能不过问我的家名就太好了。」

「我听说过你。毕竟街头巷尾到处都是跟你有关的传闻，玛赞塔公爵千金。就是艾妮丝殿下从亚尔加德王子那抢走的未婚妻吧？」

「等一下，我才没有抢呢！我不是说过有很多苦衷吗？」

「哼……贵族之间想怎样内讧都没差，我不想牵扯进去。」

汤玛斯用露骨的不屑表情这么说。虽然他的相貌算是相对俊俏，但始终摆出一张臭脸。

「汤玛斯，尤菲都自我介绍过了，你也自我介绍一下吧。」

「……我叫……不，草民是汤玛斯·加纳。」

「请不用这么拘谨。今天来到这里的只是一个叫尤菲的人。还请您配合。」

「……原来如此，这样我也比较方便。」

在我向汤玛斯告知没有必要在意礼节之后，他的态度似乎也有所软化。虽然看起来不像坏人，不过应该是不太擅长讲究礼节吧。这说不定也是工匠特有的个性。

「那么汤玛斯，亚坎歇尔修得怎样？」

被艾妮丝殿下这么一问，汤玛斯便擦了擦手，走到店铺后头去把亚坎歇尔拿到我们面前。

「你拔出来实际确认一下。」

「好的。」

我从汤玛斯手中接过收在剑鞘内的亚坎歇尔。当我的手一握上剑柄，便立刻感受到与折断前没有两样的感触。

那自然的触感简直就像从未离手过。就算我将剑从剑鞘中拔出，也看不出丝毫破绽。在试着注入魔力感觉也没任何问题后，我安心地吐了一口气。

「技术真好，跟以前一模一样。」

能将剑修复得如此完美，实在令人感激。自从少了亚坎歇尔，我就一直觉得不对劲。看来伊莉雅说体验过魔道具的便利性后就回不到之前的生活似乎不假。

当我沉浸在亚坎歇尔回到身边的感动时，这才发现汤玛斯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呃，有什么事吗？」

「没有，只是从你刚才的反应让我知道你是真的有在用这把剑。我当然知道艾妮丝殿下推荐的人一定信得过，可是在亲眼见证前，我其实还是半信半疑……」

原来如此。在瞭解汤玛斯为何会有那种反应后，我微微点头。他看起来是个抱有工匠执着的人。加上讨厌贵族的个性，想必之前一直都对自己的作品会被如何对待抱有悬念。

我感觉自己似乎有点明白艾妮丝殿下为何会选择找他来制作跟魔道具有关的武具了。

「现在我甚至手边没有亚坎歇尔就浑身不舒服。汤玛斯，谢谢你打造出这么出色的作品。」

「……原来如此。」

听到我的致意后，汤玛斯微微点头回应。是我的错觉吗？他似乎露出了感到满足的表情。

只见汤玛斯突然又微微眯起眼睛，不知在盘算什么。接着他似乎想到什么，视线转到正在工房内随性打量的艾妮丝殿下身上。

「艾妮丝殿下，我给你一些钱，可以麻烦你去路边摊随便买点吃的回来吗？」

「咦？真的吗！？」

「等、等一下！？」

我忍不住打岔的冲动，但我会有这种反应应该没错吧！？艾妮丝殿下是王族吧？虽然她隐瞒了身分，但一样是王族吧！？可以用那种对待小孩的态度吗！？

还有殿下可以不要那么开心吗？就算您是微服出访也还是王族吧！可以不要因为能拿到零用钱就那么开心吗！

「我有话想跟她聊聊。」

「……是喔？如果你想搭讪尤菲，我觉得难度会很高喔。」

然而就在我感到困惑的时候，他们却像能理解彼此用意般开始对话。只有我掌握不了状况，只能交互看着两人的脸。

「我不是想跟她谈情说爱……你到底要不要出去买东西？」

「我只是担心你不太会说话而已。算了，我想我离开一下应该比较好。」

「没错，因为我想跟她聊的事，尤其不能让『艾妮丝菲亚公主』您听到。」

汤玛斯究竟在说什么？他刻意强调公主一词的说法，让我不由得皱眉。

他有必须要求艾妮丝殿下离席的事情想跟我说？我完全想像不了今天才跟我碰面的他究竟有什么事想跟我说？

艾妮丝殿下看来也思考了一下，接着微微点头。

「好吧，那我就去帮你跑一趟。」

在获得同意后，汤玛斯便拿了点钱交到艾妮丝殿下手中。她接过钱便二话不说离开工房。

我虽然有想叫住艾妮丝殿下，但我也对汤玛斯刚才的话语感到好奇，所以只是默默看着殿下离去。

「……不好意思，突然要你跟我独处。」

汤玛斯看起来有些愧疚地对我说。感觉他在尴尬时会习惯抓头。虽然之前都是一张臭脸，可是若能理解他各种动作中代表的情绪，可能意外地是个感情丰富的人。

「没关系，这间工房有其他人吗？」

「才没有呢。我对自己的偏执有自知之明。而且独自从事我自己能感到满足的工作，也比较合我的脾气……这样站着说话也怪怪的，我这里有给客人用的椅子，虽然你可能看不上眼就是了……」

看到汤玛斯帮我拿了张椅子过来，我也老实接受他的好意。他也接着给自己拿了张椅子，我们面对面坐了下来。

「你会觉得艾妮丝殿下是个怪人吗？」

「该怎么说……我有时怀疑她是否知道什么叫做『常识』。」

「我明白。不过我认为她是个善良的人。」

「嗯，我也这么认为。」

要不是这样，我想自己现在也不会在这里了。如果没有艾妮丝殿下，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当我被亚尔加德王子强行解除婚约时，我感觉失去了自己存在的意义。要是放着不管，我的精神可能会直接崩溃，而这个国家在那段期间里甚至会变成另一个模样。

能有现在的我，都要归功于艾妮丝殿下所采取的种种行动。……可能也正因为这样才会让我有无力感。

「尤菲小姐，我可以开门见山地问你一个问题吗？」

汤玛斯这句话将差点陷入思绪中的我拉回现实。

他的表情看起来远比先前要来得严肃，彷佛不惜承担任何后果。一股我应该也得回应他真挚眼神的想法自然地让我打直腰杆。

「直说无妨。」

「……艾妮丝殿下会是下一任国王吗？」

汤玛斯的话语让我短暂摒住呼吸。我不清楚他为何要问这件事。可是我认为他是个可以信任的人。这个想法让我决定老实说出我心中的答案。

「现在有王位继承权的人是艾妮丝殿下。亚尔加德王子遭到废嫡的事情应该已经传开了吧？」

「没错，所以我才想确认这件事。我想知道艾妮丝殿下是否会就任国王。」

「会的。我认为事情会那样发展。」

「……原来如此。」

听到我的答覆，汤玛斯用明显不太高兴的表情叹了一口气。

看到那样的表情不禁让我产生不安。

这是代表在平民眼中一样不认同艾妮丝殿下是王族吗？所以汤玛斯才会带着不安想知道下一任国王是谁。可是又不想让艾妮丝殿下知道他这种想法，才会希望殿下离席？

如果真是那样，又为何要找我问这个问题呢？他只是单纯认为我是可以给出答案的人吗？

「尤菲小姐，这是确定的事吗？」

「……艾妮丝殿下会继任国王这么让你不安吗？」

被我一问，汤玛斯立刻变了表情。我实在想不到合适的词句去形容他此时的表情。

懊恼、哀伤、不安。那是混杂许多情绪的复杂表情。我感觉自己最近也曾见过这种难以形容的表情。心头涌现了那样的既视感。

「我并没有尤菲小姐所担心的那种不安。因为公主殿下无论何时都在为我们平民的生活设想。」

汤玛斯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表情也立刻转为友善。他脸上似乎还带着几分骄傲。

「过去有许多事情也是公主殿下向国王提意见，并因此获得改善。她会从我们的角度去设想，向国王进言什么是必要的、什么是该做的。虽然她说那是自己的本分，但其实王族或贵族并不会那么想吧？」

汤玛斯说到这脸上又再次显露出敌意。他看着我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我感觉自己似乎遭到批评。

「大多贵族根本就不会关心平民究竟过着何种生活。所以也不能理解我们会对什么事情感到困扰，贵族甚至无法理解自己制造了什么问题。」

「……你说得没错。贵族是贵族，平民是平民。可是我认为那种隔阂是必须跨越的。」

「我很庆幸你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我的回答让汤玛斯的表情放松了。看来我并没有激起他的负面情绪。

「贵族虽然拥有财富跟地位，但也背负对应的责任。就是守护帕雷提亚王国的重大责任。艾妮丝殿下是这么说的。可是……正因为这样让我更加厌恶贵族。正确地说，我是讨厌那些仗着自己是贵族而行使特权，恣意欺压平民的人。」

不知过去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汤玛斯的语气中甚至透露出憎恨。面对他的话语，我只能低头看着地上。

贵族肩负着与地位对应的责任。忘记责任恣意妄为并不是贵族该有的样貌。

当然并不是所有贵族都会欺压平民。可是要说汤玛斯这样的平民能否接受这种论调肯定相当困难。对曾遭到蛮横贵族欺压的平民说，大概也无法接受。

所以贵族跟平民才会有这样的区隔。尽管两者本来就不该演变成这种状况。

「我并不是要求贵族要过着跟我们一样的生活。若知道贵族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或许就能稍微体谅……你们的生活应该也不好过吧？」

「至少……谈不上轻松吧。」

我忍不住用带着苦笑的语气给出答覆。或许是因为我的表情，让汤玛斯的眼神中流露出些许同情。

「我当然也一样。所以我们只要尽到各自的责任就好了……不对，我想说的并不是这个。对了，我要说的是公主殿下的事。如果是她，就这方面来说是非常能让人信赖。我想不只是我，应该也有很多人这么认为。我想一定有很多人期待她成为国王。」

「……可是，我感觉你对这件事似乎不太高兴。」

被我指出这个事实，汤玛斯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他借此让自己放松后，脸上露出微笑，对我微微摇头。

「被你看出来了吗？好吧，我确实是不怎么高兴。」

「这是为什么？」

「她虽然有能力当国王，但并不适合那个位子吧？」

听到汤玛斯这句话让我受到不小的打击。有能力当国王，但并不适合。这句话触动到我内心的某个疑虑，让我心中立刻响起警钟。

我吞了一下口水。在间隔一拍之后，为了确认自己的这份感觉究竟是什么而对汤玛斯提出疑问。

「艾妮丝殿下不适合当国王吗？我知道她确实是个不拘小节的人，不过……」

「不是，我说的不适合并不是那个意思，而是指她背负的东西未免太多了吧？」

听到汤玛斯的打岔，让我产生一股彷佛心脏被人紧紧抓住的恶寒。

从艾妮丝殿下对我、蕾妮，还有亚尔加德王子的态度中，确实可以感受到责任感。而且就汤玛斯的说法，艾妮丝殿下似乎也会真挚对待平民，并拥有许多想法。

「可是我认为就一个国王、就立于上位的人来说，那是正面的天赋。如果她背负的东西过于沉重，只要我们这些臣子尽心协助……」

「我不是在说这个。艾妮丝殿下确实有当王的能力，应该也确实有适合作为国王的天分。虽然有那种能力，但应该有其他更适合她去做的事吧？」

「──唔！这……」

汤玛斯所说出的是无从否定的事实。我认为殿下是有身为国王的资质，可是我也知道她并不想要王位。

我还知道艾妮丝殿下其实是想把自己的人生奉献给研究魔法，也就是魔学。

就算是那样，拥有王位继承权、能传承王家血统的人也是艾妮丝殿下。无论她本人愿不愿意。所谓的王族……就是这样。

尽管我心里是这么想，但汤玛斯接下来的话语却彻底击败我。

「──有办得到的资质，跟因为有资质而被迫去做是两件事吧？」

这句话让我感觉到一股当头棒喝的冲击。尽管感觉眼前一阵晕眩，彷佛整个人要从椅子上跌落，但我还是握着拳头，挤出话语。

「……可是她有那个责任，那是她身为贵族、王族的……」

「就算如此，这个国家根本没有女王的前例吧？那真的是公主殿下必须背负的东西吗？坐上王位也能继续研究魔学那当然很好，但应该没那么简单吧？坦白说就连你的这把剑，她原本也可以更早来拿的。」

汤玛斯说得没错。艾妮丝殿下因为最近繁忙的生活，根本没继续从事魔学研究。考虑到日后还得努力学习国王该有的态度、知识，以及政务，真的还有时间从事研究吗？

如果殿下停止研究魔学，又有谁能接手她的研究呢？既有的魔道具或许能如愿普及。可是还有机会出现新的创意吗？

这样一想，就魔学这个领域来说，艾妮丝殿下是独一无二的人物。可是现在就王族来说，艾妮丝殿下也是如此重要。

我想不到能让这两大命题共存的方法。就算真有那种方法，肯定也得付出难以置信的心力。唯有这点我能确定。

「如果她坐上王位……应该就不再自由了。感觉那将会扼杀她的魅力。如果她认定自己是个国王，就不会再到这里来了。」

「这……」

「虽然她表现得像欠缺常识，特立独行的模样，但其实很清楚分寸。所以她一当上国王就再也不会到这里来了。至少不会是『普通的艾妮丝殿下』。」

「你很瞭解殿下呢。」

听到我不经意说出的这句话，汤玛斯脸上露出像害臊、但又不太甘愿，可说难以形容的表情。只见他又再次把手放到头上。

「我想大概就是因为她从小就一直是那个样子吧……也因此我才会对艾妮丝殿下可能会改变这件事感到不安。殿下到这里来的时候，总是让人感觉十分耀眼。她跟无法使用魔法的我们也有许多共鸣。我们所有人都对她抱有期待。因为她是个会听我们说话，也会对我们说出自己梦想的人。」

「……我想就算她就任国王肯定也不会变的。」

「她本人是如此。可是她身边的人不会允许她那么做吧？」

我完全无法否定这个说法。殿下即位国王后，不被允许的事情肯定会单方面地增加。

就连我也肯定这会是限制住她的一道枷锁。必须引领人民的国王，得要有国王的模样。因为那是国王的责任。

可是无法否定的，那会让艾妮丝殿下逐渐失去自由。我很轻易就能想像艾妮丝殿下会为此扼杀自己的心，让自己越来越像一个国王。

因为她能够办到。无论从任何角度去看艾妮丝殿下会如何成为一国之君，那或许都是无可避免的结果。可是──

「──坐上王位真的能让艾妮丝殿下得到幸福吗？」

汤玛斯的这句疑问，让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因为我也察觉到了。不，我肯定只是想假装不知道。

我明明亲眼看见过。可是如果我察觉到这件事，就会被自己的无力，被无法实现梦想的现实给击垮。

「──即位国王」，我一直在忽视这几个字其实是夺去殿下幸福的诅咒。

说什么协助？是我只能用这种方式保护艾妮丝殿下。因为我只能那么做，所以才只能让自己相信那样是对的。

──这个现实重新以更重、更深的方式烙印在我心中。

「……喂，你怎么……」

听到汤玛斯困惑的声音，我才发现自己哭了。在我产生自觉的同时，我的泪腺便像溃堤般，让泪水不停落下。

我想不起来自己上次想放声哭泣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想不起来，可是我现在正缩起身子，紧抱住自己，彷佛像要连此时发出的哭声都从身上驱赶出去。

『──麻烦你照顾我姊姊。』

（插图009）

亚尔加德王子，我真的是个没用的人。

我终究只是个贵族家的千金。就算被人称为天才，却没有能改变任何事情的能力。

现在我能深切体会你的感受。如果要实现愿望得不惜摧毁世界，我现在可能会选择实现愿望。

──就算是那样，我是尤菲莉亚·玛赞塔。我是玛赞塔公爵的女儿，我必须要有公爵千金的样子。

所以我必须让艾妮丝殿下成为国王。为了守护国家。这是多么严重的矛盾。

我被迫认清自己只能活在既有的框架里。我不知自己究竟是想为此感到悲伤、懊悔，还是愤怒，我只能努力压抑自己激动的情绪，不停哭泣。

＊　＊　＊

之后因为我跟汤玛斯之间的气氛变得十分尴尬，所以并没有更多对话。

在我心情平复之后，想到不能让殿下看到我脸上的泪痕，所以跟汤玛斯借地方洗了脸，还为慎重起见对自己施展了治愈魔法。

在我确认眼睛的红肿消退并重新打理好妆容时，艾妮丝殿下也返回工房。她跟汤玛斯简单聊了几句话，我们便离开了加纳武具工房。

现在我正边走边吃着艾妮丝殿下买来，但我并不熟悉的食物。由于得直接用手抓着吃，不习惯这样吃东西的我，吃起来格外费力。

那是用像扁平的薄面包夹着各种食材的食物，为了避免里头的东西掉出来，我只能小口小口地咬着。而我这种模样似乎相当滑稽，让艾妮丝殿下发出轻笑。

尽管这让我觉得害臊，但我还是努力尝试这个自己不习惯的吃法。我内心涌现「原来这就是平民会吃到的味道」的感想。

跟我平常吃的东西相比，这种食物显得相当粗糙，却有会莫名刺激食欲的味道。虽然谈不上喜欢，但由于跟我过去吃过的东西不一样，所以「新奇」应该是比较恰当的感受。

当我吃完最后一口便将视线转向城镇。就算不刻意聆听，也能听到充满活力的人声。我很少来到城镇，而且以前都是搭乘马车移动。

这是我第一次用自己的脚边走边欣赏城镇景色，所以双眼立刻被眼前的景色吸引。

「对了，汤玛斯跟你说了些什么？」

「咳！咳…！」

就在这个时候。艾妮丝殿下将头探到我面前问了这个问题，让我吓一大跳。我也因此不小心呛到，连连用手捶打自己胸口。

艾妮丝殿下见状也连忙轻抚我背部，这才让险些昏迷的我重新恢复正常。

「没、没事吧？」

「……没事。刚才是问汤玛斯跟我说了些什么吧？其实也没什么，就只是闲聊。」

「话虽这么说，但你从刚才就一直心不在焉的样子，我有点担心。」

「我只是……」

我想起了之前汤玛斯跟我说让艾妮丝殿下坐上王位会是一种诅咒。

要说「因为她是王族」当然很容易。话虽这么说，就是没有其他能代她成为国王的人。如果找到配得上艾妮丝殿下的夫婿，事情是否会有所改变呢？

……不，在本质上应该还是一样。艾妮丝殿下所受到的诅咒是『对自由的束缚』。

虽然人或多或少都会受到一些束缚，但相对于殿下拥有的才能，王族这个束缚实在太重了。重到令人不想让她承受。

所以我没办法对艾妮丝殿下说出实话。因为她自己也最清楚。如果我说出那些事，肯定会让艾妮丝殿下为难。她一定会认为自己让人说出心中的担忧。

因为殿下就是这样的人，我才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似乎是担心殿下您有好一段时间都没去找他。」

「是喔。还有，你又叫我殿下了。」

「……请原谅我的粗心。」

「才不要咧。」

看着艾妮丝殿下开心的笑容，让我看到有些发楞。最近她明明那么忙碌，没了研究魔学的时间，跟贵族见面的时间也变多了。

所以我不禁产生一个想法。眼前的笑容是真正的笑容吗？在那笑容背后会不会藏着某种强烈的不安或辛酸呢？

我无从得知，正如同我无法理解亚尔加德王子的苦恼一样。

（……缇尔蒂会不会就是发现这件事才那么生气？）

我想起了前阵子缇尔蒂怒火中烧的模样，在感到理解的同时也觉得胸前一阵刺痛。那种刺痛似乎越来越深，将伤口缓缓扩大。

就在我快因为疼痛而皱眉的时候，艾妮丝殿下有些不悦地叫了我的名字。她还朝我伸出手，将手放到我脸颊上。

「尤菲。」

「……对、对不起。」

「你说话太拘谨了。」

「那、那个……您、您这样揉我的脸颊……唔唔……！」

艾妮丝殿下用双手夹住我的脸颊，用力搓揉。虽然我最后努力逃离她的双手，但却接着被疲劳感侵袭。

「这是没办法的事。因为现在亚尔不在了，我也只能设法扛下了。」

艾妮丝殿下叹了一口气，接着说出这让我全身僵硬的话语。

我忍不住停下脚步，凝视着殿下的脸。没想到心事都给她看穿了。我抱着这个想法看着艾妮丝殿下，只见她对我露出尴尬的微笑。

那跟之前她对缇尔蒂露出的表情一模一样，想到不久前闪过脑中的猜测，让我忍不住紧咬嘴唇。

艾妮丝殿下在笑。可是，如果眼前的笑容是假的，那她实际上……！

「全都是无可奈何的，我从以前就习惯了。就算抱怨也改变不了什么。而且不决定好下一任国王是谁，会有很多麻烦吧？无论对国家，还是对人都一样。」

「……艾妮丝殿下，您真的希望这样吗？」

我实在忍不住脱口说出这个疑问。我知道她会给出什么答覆，我很清楚对殿下来说，这么做只会加深在她身上的诅咒。

面对我的问题，艾妮丝殿下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带着随和的笑容开口。

「我是不希望，但必须有人去做。」

若殿下用跟平常一样的态度给出这个答案，我就什么都说不出口。这还是第一次对自己是这么地不知如何将想法转为言语，无法将想法传达给对方而感到懊悔。

话说回来，我究竟又该对艾妮丝殿下说什么呢？连我自己心里都还没有答案。可是我却只会说出平白将艾妮丝殿下绑得更紧的话语。

我感觉难受、痛苦、懊悔、难堪。被我紧咬的嘴唇似乎要被咬破。这时艾妮丝殿下牵起我的手，用开朗的语气对我说。

「那种事不重要啦，我们专心逛街吧。这可是微服出访的乐趣所在呢！」

艾妮丝殿下拉着我的手跑了起来。我从来没有这样被人拉着手奔跑，所以只能专心不让自己摔倒。

这个人总是这样。不按牌理出牌，总是随心所欲、跳脱一切。包含难受的事，还有哀伤的事。而在跳脱之后，一切就会迎刃而解。

要是我不抓住她的手，感觉就会被抛下。因此我决定紧紧抓住艾妮丝殿下的手。不要抛下我。我在心中如此期望。

「……艾妮丝殿下，您……」

我呼唤了她，打算问些什么。可是我的话语却没能成形，只是变成叹息消失。我明明有必须向她确认的事，但却不能在自己心中想好那个必须要确认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没问题的尤菲，我没事的。」

似乎是听到我的低语，艾妮丝殿下就跟平常一样笑着说。

没错，跟平常一模一样。这个人就和之前一样对我说没问题。

这种反应让我感觉不对劲。明明不能忽视这个感觉，但却不知道自己究竟遗漏了什么。

拜托，希望有人能告诉我。我是第一次这么希望有人来跟我说答案。我真的很希望有人能告诉我。告诉我究竟该如何是好。

第三卷 3章 母亲们对子女的担忧

这是在到城镇微服出访几天后的事。我接受谢芬妮王妃的招待前往王城参加私人茶会。

我原本以为艾妮丝殿下也有被找去，却没有看到她的身影。所以这场在王城庭园中的茶会，参加者就只有我跟王妃，还有作为我随身侍女一起跟来的蕾妮，总共三人。

因为是在王妃面前，站在我身后的蕾妮显得相当紧张。而王妃并没有特别介意蕾妮的反应，自然地跟我寒暄。

「最近过得还好吗？尤菲莉亚。」

「托您的福，每天都过得很充实。」

王妃虽然对我的答覆满意地点头，不过隐约透露出疲惫。这也难怪，听说在亚尔加德王子引发的事件后，王妃便辞去外交官的职务，致力于整肃内政。

现在帕雷提亚王国的贵族并不平静。因为理应是下一任国王的亚尔加德王子遭到废嫡，而艾妮丝殿下成为头号的王位继承人。

就伊莉雅的说法，过去疏远殿下的人难以决定对待她的态度，出现有人选择谄媚，有人选择静观等各种反应。

虽然也有人提起艾妮丝殿下应该寻找王配的意见，可是她是做过终生不婚宣言的人。

考虑到现在的情势，就算艾妮丝殿下做出了那种宣言，贵族也很难不把她的王配纳入考量。虽然这一切都是反映贵族们对未来的不安，可是想到艾妮丝殿下的操烦就让我不免感到气愤。

「尤菲莉亚。艾妮丝她……最近过得怎样？」

「……您的意思是……」

王妃稍微迟疑了一下后，抛出如此暧昧的问题。这让我难以答覆，只好确认王妃的意图。

平常总是不改凛然形象的王妃现在似乎因为疲劳而显得有些憔悴。她这个问题的语气是有气无力，表情中也隐约透露着迟疑。

「那件事之后，虽然状况有明显变化，但艾妮丝是不是还是跟往常一样呢？」

「……我明白了。我想殿下还是跟往常一样。可是考虑到日后的状况，殿下应该是有思考过必须将心思放在政治上。」

「是吗。关于这一点，她都没有抱怨吗？」

「这我实在不清楚。」

我不清楚王妃是在为公主殿下担心还是想试探什么。不管怎么说，我能答覆的都不多。因为我也认为殿下对现状抱持不满，但如果问我她究竟不满到什么程度，我也给不出答覆。

我觉得最近的艾妮丝殿下要比以前更难让人捉摸内心，所以也只能给出暧昧的答案。

听到我的答覆，王妃长叹一口气。那难掩疲态的消沉模样，让我不禁担心她的健康。

「是吗……今天我就只是想问问艾妮丝的状况。蕾妮，你也坐下来吧。」

「咦！？可、可是，我是……」

站着随侍在我身后的蕾妮突然被王妃点名就座，立刻慌了手脚。看到蕾妮的反应，让王妃以有些无可奈何的微笑开口。

「茶会只是借口。我只是想跟在我女儿身边的人说话。我原本也想把库拉雷特家候爵家的千金找来，但被拒绝了。」

「缇、缇尔蒂小姐拒绝了王妃殿下的茶会邀请吗！？」

蕾妮的语气相当惊讶，我自己内心也同样讶异。拒绝王妃的茶会邀请，身为贵族千金，原本应该是无法想像的事。可是想到就连我都觉得如果是缇尔蒂就不奇怪，倒也满令人头痛的……

「这也没办法，因为我似乎是惹她讨厌了。」

「应该说缇尔蒂小姐会喜欢的人，大概一只手就能数完吧……」

「呵呵……这样说也对。蕾妮，你也会讨厌我吗？我认为你会怕我也是很正常的。」

「岂、岂敢！绝无此事！」

「那我希望你也能跟我们坐在一块。今天我并不打算以王妃，而是以艾妮丝母亲的身分坐在这里。你也愿意作为待在艾妮丝身边的人，跟我聊聊吗？」

王妃用温和语气提出的这个要求似乎总算让蕾妮让步，只见她惶恐地在准备好的椅子上就座。在确认蕾妮坐好之后，王妃继续说下去。

「最近艾妮丝相当努力。感觉过去她的表现都像假的一样。但实在变得太多……老实说，那让我相当困惑。」

「真要说困惑，我想应该是去殿下过去的表现才对……」

「是啊，我从那孩子说想抛弃王位继承权的那天开始，我就试着不把她当成普通女孩看待。我也认为那能促成她的成长。」

说到这里，王妃叹了一口气，接着微微摇头。她的表情充满苦恼。

「大概就是我那么做的关系，我现在实在搞不懂那孩子在想什么。」

「虽然我觉得可能也没人能搞懂艾妮丝殿下的想法就是了。」

「如果你们也那么觉得，那可能是她刻意塑造的。」

「……刻意的吗？」

王妃的话语让我再次感受到那股曾窜遍全身的恶寒。那跟我前阵子与汤玛斯交谈时产生的恶寒十分类似。

王妃将手放在额头上，边叹息边继续说。

「虽然那孩子本身的思考与性格原本就难以捉摸，不过我认为那是她在理解自己性质的前提下所进行的印象操作，所以我实在不知道究竟哪个艾妮丝才是真的。」

「王妃……」

王妃用过去我从未见过的憔悴模样如此感叹。那或许不是她身为王妃，而是在私底下才有的样貌。我能清楚感受到王妃作为一名担忧自己孩子的母亲，正相当难受。

「关于这次的事情，坦白说那孩子理应是相当不服气。因为她从不避讳公开表明自己不想继承王位，所以看到那孩子摆出王族应有的模样，让我实在搞不懂她究竟在想什么。这让我感到十分不安，才想找你们聊聊。我其实也已经跟奥芬斯聊过这件事了……」

「……陛下怎么说？」

「他说由她去。还说那不是我该插手的事。」

陛下是那么说的吗……为什么陛下要对王妃那么说呢？我认为艾妮丝殿下绝对不讨厌王妃。虽然可能有些怕，但知道王妃为自己担心，应该不会排斥才对。

……不对，或许这才是原因。假使她知道王妃的想法肯定会过意不去。

我没问题的。我脑中闪过带着笑容说出那句话的艾妮丝殿下，忍不住紧咬嘴唇。

「……艾妮丝最近过得怎样？她在你们面前是什么模样？」

「最近艾妮丝殿下常把『没有办法』这几个字挂在嘴边。她应该是对现状有所不满吧。我想以她的个性，就算必须要冻结自己的感情应该还是会愿意继位为王。因为她是有必要就会那么做的人。不，也许该说她很不幸地有办法做到这种地步才对。」

听到我所给出的答覆，让王妃发出又长又重的叹息。那充满苦恼的表情增添了遗憾的色彩，肩膀也整个垂了下去。

「……我真是深感自己教育孩子的方法错了。亚尔加德变得郁郁寡欢还抱有危险的思想。艾妮丝因为聪明所以学会扼杀自己的感情。……不，就王族来说那么做并没有错。可是那想必会毁掉那孩子过去所培养的东西。」

身为王者，被要求的是公平性。越是优秀的国王就越能摒弃个人的感情。因为国王是为引领人民而存在的。

……我明白这个道理，也明白这个事实对艾妮丝殿下太过沉重。正因为她拥有过自由、拥有过梦想，所以身为王族的责任更是沉重的束缚。

「我实在不知道现在还能对那孩子说什么。我只懂用王妃的身分对待她。你们就尽管笑我吧。」

「别那么说，我们怎么会笑您呢！而且王妃您实在多虑了。艾妮丝殿下不会那样看待您的！」

我忍不住语气激动地纠正王妃。我激动的反应似乎让她感到意外，只见王妃圆睁着眼睛看着我。

那表情让我想到艾妮丝殿下，忍不住涌现一股想哭的冲动。这也让我深切觉得殿下确实是王妃亲生的。

「对不起……我似乎真的太累了。」

我变得太脆弱了。看到以疲惫的笑容这么说的王妃，让我无法开口。我对王妃是一点忙都帮不上，这样苦涩的无力感在我心中扩散。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坐在我身旁的蕾妮站了起来。

「王妃，冒昧请教您接下来有什么行程吗？」

「……？我打算回去处理政务。」

「那么，就算只是这场茶会的时间也好，您稍微休息一会吧。若您不嫌弃，就容我献丑一下。」

「……献丑？」

「虽然还在测试阶段，不过……我的力量说不定可以让您的心灵得到慰借。」

蕾妮用带有决心的眼神看着王妃这么说。在蕾妮那反映吸血鬼身分的红色双眼当中，似乎带有诡异的神彩。

这让王妃不禁皱眉。毕竟蕾妮所拥有的吸血鬼力量，根据用法是有可能颠覆国家的东西。王妃会有所警戒也是当然的。

「……你究竟打算做什么？」

「这是艾妮丝殿下教我的。殿下说如果我能正确运用自己的力量，说不定能用来缓和心灵的伤痛。」

「……那你是想对我使用吸血鬼的魅惑……不，是干涉精神的力量吗？」

「如果王妃信得过我，我也会竭尽所能帮助您……以艾妮丝殿下友人的身分。」

蕾妮坚定的语气让王妃显得有些惊讶，接着便似乎有所犹豫地闭上眼睛。

之后不知经过多久的沉默，王妃再次睁开眼同意蕾妮的提议。

「……好吧。我也有必要确认你的力量。我就亲自体验一下吧。」

王妃似乎下定了决心，正面回望蕾妮的双眼。面对王妃的视线，蕾妮似乎因为紧张导致表情短暂紧绷了一下，但很快便带着微笑走向王妃身边。

蕾妮双膝跪地、牵起王妃的手，仰望着王妃开口。

「王妃，让您担忧的原因是艾妮丝殿下吗？」

「没错。我很担心那孩子。」

「那是因为殿下不让人知道她真正的想法吗？」

蕾妮的提问让王妃的表情有些紧绷，不过王妃很快就像要抛开迷惘般摇了一下头，接着点头回应。

「……我害怕自己无法瞭解她在想什么。」

「嗯。那么请您看着我的眼睛……那是您多虑了。艾妮丝殿下敬爱您。殿下作为王族的知识，也都是承袭自您。只是现在情况产生变化，才让艾妮丝殿下认为必须更加绷紧神经罢了。」

「……是那样吗？」

伴随蕾妮的话语声，王妃的眼皮也逐渐垂下，双眼也失去焦距。

这样没问题吗？当我抱着这个疑问想起身确认的时候，看到蕾妮将食指放在自己唇边，制止我的行动。

在确认我被她说服之后，蕾妮继续用轻柔的声音对王妃说话。眼前的光景简直就像母亲为小孩唱摇篮曲。

「以艾妮丝殿下的个性，等到状况稳定后，肯定会提出类似奖励魔学的政策吧。到时候殿下又会跟以往一样了。请您闭上眼睛试着想像一下。」

「……的确。感觉那孩子是会那么做……」

王妃顺着蕾妮的话语闭上眼睛，脸上也露出放松的微笑。

「王妃有看到公主殿下跑来找您商量自己究竟该做到什么地步吗？殿下正满脸笑容说出令人惊讶的意见。」

「呵呵……好像真的就在眼前一样……」

「是的。现在您或许还不能清楚看见那种景象，不过请别抱持疑问，全身放松。面对说出惊人意见的艾妮丝殿下，王妃会如何回应她呢？」

「我会……先听她说明……然后……问她究竟是怎么想的……」

就像处于半梦半醒状态的王妃，断断续续地给出答覆。接着她全身突然开始颤抖。

「艾妮丝……我的手……是不是已经碰不到你了……」

从王妃闭起的双眼中落下一滴眼泪。只见她直接让身子靠在椅背上，发出微弱的鼾声。

看到这个结果，蕾妮也看来像浑身虚脱般松了一口气。在她额上可以看到斗大的汗珠。

「蕾妮……你刚才做了什么？」

「我刚才是在缓和王妃内心的伤痛。但缓和过头会让暗示植入过深，所以我只是引导王妃进入梦境。」

体贴睡着的王妃，正帮她把姿势调整得轻松一些的蕾妮如此答覆我的疑问。

「等王妃醒来，暗示也会解除，不过我想能做一些稍微感觉幸福的梦，应该可以让王妃的身心得到休息。」

这就是作为吸血鬼特性的精神干涉。蕾妮说她能运用那种能力帮助人缓和心灵伤痛。而她现在也应用那种力量让王妃做梦。这就是艾妮丝殿下说过，有效活用吸血鬼力量的方法吗？

「……你从什么时候学会这么做的？」

「是在假日时伊莉雅小姐陪我练习的……原本我是想用这个能力让艾妮丝殿下的心灵稍微得到慰借，但失败了。」

「……你有对她试过？」

「也许是因为龙的刻印纹会自动挡住暗示，我的能力对艾妮丝殿下发挥不了作用。」

「原来是这样……话说回来，跟你相比我真是一点用都没有。」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蕾妮试图摸索自己能有什么帮助的这个事实，让我不禁紧紧握拳。就在这个时候，蕾妮不解地微微歪头。

「会吗？……这样说起来，大概是艾妮丝殿下有点对你过度保护的关系。」

「你也这么认为吗？」

「艾妮丝殿下对身边的人太好了。我认为殿下尤其对你是特别呵护。」

「这个……也没错。可能也是因为我跟亚尔加德王子之间发生的事吧。」

「因为公主殿下会想避免跟你提起与政治有关的事。我也没有能够加入那种话题的知识。所以如果要说有谁能对殿下提出意见，我想应该还是非你莫属。」

「……我可以吗？」

「最能令艾妮丝殿下敞开内心的人，我想应该就是你了。虽然艾妮丝殿下跟陛下与王妃有亲情，但总是感觉保持着一点距离……」

「可是要说交情，跟殿下相处最久的人应该是伊莉雅吧？」

由于我不太能够接受蕾妮的看法，所以提起了伊莉雅的名字。只见蕾妮摇头否定。

「伊莉雅小姐说过就是因为她们交情太久，所以反而制止不了艾妮丝殿下。而且殿下也不是那种被人说说就会罢手的个性。」

看来蕾妮要比我想像中与伊莉雅更加亲近。确实伊莉雅就算对艾妮丝殿下提意见，我也无法想像她会说出违背艾妮丝殿下心意的话语。

「……那又为什么会是我呢？」

「虽然只是我个人的看法，但我想是因为你们有对等的关系。」

「对等？你说我跟艾妮丝殿下吗？」

「我的立场太低，伊莉雅小姐则是长期服侍殿下，有着难以变动的主从关系。殿下跟双亲之间又有距离。所以我想艾妮丝殿下可能很难找到让她觉得是跟自己对等的对象。」

「……有这种事？」

「因为我过去一直都是过着得留意他人脸色的生活。自己说这种话虽然有些奇怪，但我可以分辨出那种东西。搞不好这也是吸血鬼的特性呢。」

蕾妮带着有些尴尬的笑容继续说。

「艾妮丝殿下虽然对身边的人很好，但也相对很少会让人待在自己身边。我想能够待在殿下身边的人，只有她主动认为必须庇护的对象。」

「这样说起来……确实没错。」

我们如果没有获得艾妮丝殿下的庇护，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连我们这样的人都愿意接纳的艾妮丝殿下，个性肯定是善良但也有些天真。正因为殿下瞭解自己是那样的人，所以才会避免跟他人有过深的接触。

「我认为在这些人当中，跟艾妮丝殿下最接近对等的人就是你了。」

「……我一直都只有接受殿下的帮助，根本谈不上什么对等。」

「殿下会那么做，我想应该是你一直都有在帮助她的关系。」

「我一直有在帮助殿下……？」

「无论实际状况是怎样，殿下之所以能不用顾虑自己的王族身分，去做想做的事，我想都是因为有你的关系。殿下她说过，之前因为有你在辅佐亚尔加德王子，所以她一点都不担心。所以公主殿下肯定会认为是自己害你承担太多负荷，想让你过得轻松一点。」

「这个……我是可以理解，但我……！」

我可以理解但无法接受。别说我有辅佐亚尔加德王子，我就连靠近他的痛苦都办不到，甚至还招致无可挽回的结果。

那应该是我的责任，不该是殿下背负的责任。当我抱着这些想法紧握拳头的时候，蕾妮牵起我的手。她看着我的表情似乎有些生气。

「请你别认为错都在自己身上……我其实也是很难受的。」

「……啊……对不起，蕾妮。」

「殿下也同样要我把这一切想成是无可奈何的事。她说无论结果如何，过去的努力都不会消失。」

蕾妮轻抚我的手，退去脸上的怒气继续说下去。

「我认为正因为你身为下任王妃的表现相当称职，才会有现在的艾妮丝殿下。所以她大概才会认为这次轮到自己来帮助你了。」

艾妮丝殿下觉得是她过去的任性才导致我的痛苦？正因为肯定我过往的表现，才认为这次该轮到自己扛下责任？

如果是那样，所以这次该轮到我享受自由吗？可是我并不明白自己拥有自由会想做什么。我就连现在都不知自己究竟该做什么才好。

因为我没办法变得像艾妮丝殿下那样。我这种人究竟该怎么做，才能说是跟殿下对等呢？

一直在接受殿下庇护的我，该对她说什么才好？况且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想对她说些什么。我明明就是这样一个一无所知的人。

不久之后，蕾妮让好好休息过的王妃醒了过来，茶会也就此结束。

在叫醒王妃之后，蕾妮在临别时被王妃询问是否还可以再找她帮忙时，她那不知所措的反应令我印象深刻。

正因为看到那样的景象，让我内心涌现一个念头。我想自己应该也必须去寻找现在究竟该做什么、某个足以让我接受的动机才对。

光有魔法天分是不够的。只有借由教育所培养的知识也一样。我欠缺的是能让我抬头挺胸，主张这就是我存在理由的东西。

──如果不能找到那个东西……我就丝毫无法踏出下一步。

＊　＊　＊

「──尤菲，你在发楞喔。」

「咦……？啊……对不起，母亲。」

对过去的回想占据了我的意识，直到坐在我对面的母亲指摘，我这才将意识拉回现实。

今天是假日，是我回家的日子。我虽然应邀跟母亲一起喝茶，但我的专注力似乎变得散漫。

「这大概是我第一次看到你在喝茶时发楞呢。是我不够格当你的茶伴吗？」

「……对不起。」

「我并不是要责备你。只是如果你还是王子的未婚妻，有着继任王妃的立场，那我可得要教训你了。」

听到母亲带着笑声说出的话语，让我感觉彷佛有重物落到我肩上。

就在这个时候，母亲突然端正姿势正对着我。看到母亲严肃的模样，让我也自然挺直腰杆。

「如果你有烦恼可以找我商量。毕竟你过去从来没有依赖过我这个母亲呢。」

「……母亲。」

「尤菲，你就连这种看起来精明，但其实很笨拙的部分都跟格兰兹一模一样。你有什么烦恼吗？」

被母亲用慈祥的语气这么一问，让我紧握原本轻放在腿上的手。我就像受到催促似地将自己的想法化为言语。

「我面对到自己的粗心与无力，感到很窝囊。明知道自己不能这样下去，但却不知该怎么做才好……」

「原来如此。尤菲，你这个令我引以为傲、不需要让人操心的优秀女儿应该是第一次碰壁吧。可是那真的是你的烦恼吗？」

「……咦？」

「我好歹也是你的母亲。你会烦恼自己办不到的事，应该也是因为那会牵涉到某个人……我有说错吗？」

母亲的指摘让我感觉像心事被说破般，心头猛然一震。母亲对我的反应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继续说下去。

「你还是亚尔加德王子的未婚妻时，不管对你有什么要求都能办到。你有那个天分，对你的要求应该也都符合你的个性。所以你过去根本不会遇到什么阻碍。」

母亲没说错，完成被他人要求的事从未让我感到痛苦。虽然不能说我从未觉得难受，可是我从不会为自己的处境感到苦恼，也从未有想要逃避的念头。

「你变了，尤菲。」

「……是这样的吗？」

「被亚尔加德王子当面要求解除婚约，到艾妮丝菲亚公主那里接受庇护的你，看起来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充满活力。我想这应该是只有艾妮丝菲亚公主才能够办到的事。毕竟她是个不受常识拘束，甚至能够改写常识的怪人。会让你如此烦恼的事，应该也是跟公主有关吧？」

「……是的。」

「偶尔依赖一下父母也没关系。找个人说出你究竟在烦恼什么，为了什么事感到难受，有时会让自己轻松很多喔。」

母亲慈祥的话语让我感觉胸口像被人紧紧揪住。我一下无法呼吸，也明白自己的表情有些扭曲。

我真的可以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吗？我内心产生这种迟疑。母亲看着内心充满纠葛的我，眼神十分慈祥，她只是耐心等待着我的话语。

看到那样的眼神，我内心的纠葛也转为想将一切倾吐出来的求助。

「我想帮助艾妮丝殿下。我不想看到她痛苦的模样，也不想看到她悲伤的表情……可是我却找不到自己能做的事，感到很难过。」

「你有很多可以做的事。而你也不是想不到那些事的人。所以你烦恼的本质不在那里，尤菲。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不就是因为实现不了那个心愿，才让你如此难受吗？」

心愿无法实现才感到难受。那我想实现的心愿是什么？因为这个疑问而在我心头浮现的心愿，让我察觉到那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想法。

所以我连忙用手捂住了嘴。看到我那样的反应，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身边的母亲朝我伸出手。

「尤菲。」

「……母亲。」

母亲的手缓缓轻抚着我的头。彷佛是要我说出自己紧紧藏住的话语。感受到母亲轻柔的手传来温暖，让我的泪腺突然失守。

下一瞬间，我带着心如刀割的感受，说出自己的真心话。

「母亲……我──我不想要艾妮丝殿下当国王……」

身为辅佐王家的贵族之女，身为亚尔加德王子的前未婚妻，这是我没有任何资格说出的心愿。可是，这是我真正的心愿。

就算我如何想辅佐艾妮丝殿下，我很清楚殿下就是比任何人都不想坐上王位。因为我亲眼目睹她为了扛下成为一国之君的重责，究竟有多么难受。

可是我自己也是让她承受那种重责的一个原因。因为我没能辅佐好亚尔加德王子，所以招致了现在的状况。一想到这里，强烈的自责跟懊悔让我感觉眼眶就快要被泪水占据。

蕾妮说我跟艾妮丝殿下是对等的。可是我实在不认为自己能跟殿下拥有这种关系。

──因为我犯了大错。我没能做好自己应该扮演的角色。

那样的我究竟有何资格说不想要艾妮丝殿下继位？但就算是这样，我也不想眼睁睁看着拯救我的殿下那么难受，必须被迫接受自己所不想要的变化。

不知在什么时候，泪水沿着我的脸颊滑落。当我察觉到自己眼泪的瞬间，感觉嘴里也忍不住要发出呜咽。就在这时，母亲将我紧紧抱进怀中。她就像在对待幼儿般温柔地轻抚我的头。

「就一名贵族千金来说，你的心愿或许是不该有的想法。可是那就是你的心愿。你不希望艾妮丝菲亚公主继位的心愿不可能实现。你就是认为自己没资格抱有那种愿望，才感到难受吧？」

「……母亲。」

「你会如此痛苦，不光是你的问题，我们也有责任。」

母亲将我的头搂在怀中，对我这么说。她的声音彷佛顺着我的耳朵直达我心底。

「艾妮丝菲亚公主的影响，不论是好是坏都太过巨大，巨大到连奥芬斯殿下与谢芬妮王妃都难以应付。那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就算能提出这个疑问，眼前的状况也已经无法挽回，也不可能重来了。」

「我知道……所以我才……认为自己不该抱有这种心愿……」

已经压抑不了哽咽的我这么说。母亲这时松开抱住我的手，将双手放到我肩上，换成我们面对彼此的姿势。

「……尤菲，你是连王家都会想拥有的才女，是我们引以为傲的女儿。所以如果你真的有踏出脚步的觉悟，不管你选择走哪一条路，母亲都会支持你。」

「……母亲？」

「作为玛赞塔公爵家的当家，你父亲格兰兹过着正确的人生。可是正确并不一定等于好。表现完美与遭人嫉妒是无法分割的。尽管如此，他还是希望你走正确的路。你父亲就是那样的人。」

正如母亲所说，父亲应该就是那种人。父亲是会为了不愧对身为帕雷提亚王国头号贵族的公爵之身分，一直严格要求自己。

身为他的女儿，我也一直努力让自己走在正确的路上。就像遵循父亲所做的选择。我认为那正是自己该走的道路。可是我已经没有继续走在那条路上了。

况且一心想着正确就能拯救艾妮丝殿下吗？要拯救那个一直遭到正确摧残的人，这种正确究竟有什么帮助？

就在我内心涌现这种冲动的时候，母亲对我用温柔但却像将我推开的态度说。

「你就去寻找你真正想走的路吧。你并没有多少时间了，在那之前就全力去挣扎、去思考，然后决定自己该走的路吧。在被他人决定之前，用自己的意志那么做。就算那是贵族不该抱有的心愿，如果那是你无论如何都不想让步的念头，那就试着贯彻看看吧。你不希望看到艾妮丝菲亚公主即位吧？」

「……我应该抱持着那种心愿吗？」

面对我战战兢兢地询问，母亲先是放松了脸上的严肃，然后对我开口。

「不应该。可是如果你真的决定那么做，没有多少人有办法阻止你。你拥有那样的实力。因为你是格兰兹跟我生的嘛。」

母亲将额头靠在我的额头上，对我露出微笑。感受着母亲额头传来的温度，我整理着思绪。

「不想要艾妮丝殿下当国王」实在是不合时宜的心愿。

以贵族千金身分长大的我，正告诉自己那是不该有的心愿，强烈否定着。然而艾妮丝殿下在我脑海中的笑容怎样都挥之不去。

当我不明所以被亚尔加德王子退婚的时候，艾妮丝殿下毫不犹豫地向我伸出援手。

在我来到离宫之后，也跟我贴近到让我困惑的距离，试着与我相处。那种毫无顾虑的开朗，在不知不觉间拯救了我的心。

当她谈起魔法跟梦想时，那打从心底显得开心的侧脸，看起来十分幸福。

虽然以时间来说相当短，但对我来说她已经成为我不可或缺的人，牵动着我的心思。

我想要守护那个人毫无阴霾的笑容。如果真有能实现我心愿的一条路，那我也……──

第三卷 4章 列在眼前的选项

我重新握紧自己因为紧张而颤抖的手。现在我正站在父亲的办公室门口。

要打扰明明在假日却还得去王城一趟，回来用完晚餐也一直待在办公室内的父亲让我颇为心虚。

尽管如此，我知道继续这样下去我就无法往任何方向迈出步伐。就算要寻找新的出路，假使我不能先说服在里头的这个人，那大概就连抱持期望的资格都没有。

我下定决心，在调整过呼吸后伸手敲响办公室的门。

「进来。」

听到父亲从门后传来的声音，让我不禁紧张地吞咽口水，但还是将门打开。

坐在办公桌前的父亲一见到我，稍稍扬起了眉毛，但随即便放下笔，正对着我。

「真难得你会跑到办公室找我，尤菲。」

「对不起，父亲，这么晚还来打扰您。可以耽误您一点时间吗？」

我在紧握的拳头中又多加了几分力气，开口发问。就在我死命克制自己颤抖的身躯时，父亲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从座位上起身。

「你先坐下。」

父亲指向访客用的沙发。我跟父亲中间隔着矮桌，分别坐在面对彼此的位置。

「有什么事吗？」

父亲用平淡的语气发问。虽然他眼神像在瞪我，但我知道对父亲来说是平常的模样。可是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仍不免有一股恐惧涌上心头。

「……我有事想找您商量。」

「喔？你竟会有事想找我商量吗？」

「父亲……下一任的国王，无论如何都必须是艾妮丝殿下吗？」

听到我这个问题，让父亲散发的氛围骤然改变。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紧绷，那股窒息感让我险些昏了过去。

我承受着这股压迫感，正面回望着父亲。父亲跟我视线重叠了一段时间，但却突然借着闭上眼睛避开我的视线。

「你为何要问这个问题？」

「……因为我不希望殿下继位。」

当我说出这个想法，不禁开始想像父亲接下来会说什么。会是斥责吗？还是对我感到失望？我抱着无论面对任何反应都要承受下来的念头坐直身子。

我无法从父亲的表情上看出变化。我们又对望了不知多久，最后这股让人感觉胃快要痛起来的沉默被父亲的叹息声打破。

「……虽然你这是现在已经不需多解释的疑问，不过这个问题在于除了艾妮丝菲亚公主之外，没有其他在血统上能继承王位的人。除了公主之外可能有王家血统的人，条件也难令人信服。也就是说目前并没有公主之外的适任者。这一点你应该也很清楚吧？尤菲莉亚。」

「……是的。」

「但你还是问了。坦白说要是有其他符合条件的人，事实上也应该推举那个人继承王位。之前符合这个条件的人就是亚尔加德王子。可是王子已经被废嫡了。那么接着应该继承王位的人，我认为就是艾妮丝菲亚公主。」

父亲的答覆让我不禁咬牙。虽然我早就知道答案，但父亲用平淡的语气将事实列在眼前，仍让我产生一股胸口彷佛被人紧紧揪住的疼痛。

「就算你说自己不希望艾妮丝菲亚公主成为国王，但除了她以外，又有谁能接下王位？王国是有国王才得以成立，没有国王就会失去国家该有的样貌。到时无论贵族跟平民都会失去依靠。而那是必须避免的状况。维系国家、守护人民正是我们贵族应该要做的事。」

父亲的说法十分正确。王国正是有国王治理才得以成立。正因为这样，为了守护帕雷提亚王国必须要有继任的国王。

我也知道所谓的王族，就是得背负那样的重压与责任。尽管如此，我脑中还是不禁浮现出艾妮丝殿下那彷佛在遮掩一切的笑容。

「由艾妮丝殿下接下王位可能会导致国家分裂。因为她并没有王族所被要求的才能。」

「正因为这样，更必须由她来接任。」

「是这样的吗……？」

「我想你应该也能理解，帕雷提亚王国长期以来已经产生严重的扭曲。如果要导正那种扭曲，会有抵抗也是当然的。」

「……您是指因为精灵信仰导致贵族与平民对立吗？」

「贵族由于能施展魔法而抱有特权意识。帕雷提亚王国要作为一个国家，就必须要有精灵的加护。可是这个想法一旦过了头，就只会重演先王的悲剧。」

「父亲说的是先王时代的政变吧？」

「正是。那同样也可说是个险些让国家分裂的事件。正因为这样，陛下才试图以和治国。如果要说那么做的结果只是让扭曲累积，确实也没法否定。可是人民到今天都还得以过着和平生活也是事实。我相信会有不惜让国家分裂来消除扭曲的方法，可是陛下并没有选择那条路。」

奥芬斯陛下应该是选择了远离国家分裂的未来。可是那根本不能解决问题。这也是为何会演变出今天的状况。

过度的精灵信仰与身为贵族的特权意识让艾妮丝殿下承受煎熬，就连亚尔加德王子也误入歧途。

「要说这是必然的，确实也是如此。陛下……奥芬斯虽然有维持和谐的能力，但并没有跨越动乱的力量。正因为这样，王国才需要有艾妮丝菲亚公主这样的人。」

「……因为殿下是异端的关系吗？」

「异端吗？的确可以这么说。可是那个异端又做了什么？会敌视艾妮丝菲亚公主的人只有贵族，国民应该都会接受她。公主她拥有奥芬斯所没有的革新力量。她有能力带领国家走向在我们这个世代所无法实现的未来。」

「父亲您对艾妮丝殿下的评价很高呢。」

「会让我感到害怕的对象并不多。公主就是其中之一。」

……父亲会害怕艾妮丝殿下？听到这令人意外的评价，让我不禁睁大眼睛看着父亲。

不只是因为看起来无所畏惧的父亲竟然也会有害怕的对象，更是因为其中一人竟是艾妮丝殿下这件事，让我感受到双重惊讶。

「我想你也知道，艾妮丝菲亚公主是一帖猛药。没有必要的话备而不用比较好。她会让时代进展得太快。」

「……让时代进展得太快？」

「魔学与我国借由精灵信仰与魔法树立权威的传统简直水火不容。我认为借由魔学带来的变化，正是帕雷提亚王国所需要的。这就是我支持她上位的理由。」

说完这些话，父亲将手交握起来，将身子靠向椅背，将视线放到我身上。我很清楚在父亲的双眼中带有无可动摇的意志。

「可是公主过去并没有坐上王位的意思。我想那应该是有亚尔加德王子的关系。毕竟公主从小就异常聪明。也因为这样，我感到相当遗憾。所以当王家希望尤菲你成为王子的未婚妻时，我便认为是个良机。」

「良机？」

「等到亚尔加德王子继位，你成为王妃之后，我打算让你们瞭解现状，逐渐将艾妮丝菲亚公主的魔学融入施政当中。我也打算成为该政策的后盾。在这样的前提下，我也期待王子拥有像奥芬斯那样维持和谐的能力。所以我特别在教育，尤其在学院的方针上限制魔法省介入的机会。只是这却造成了悲剧。」

尽管父亲语气平淡，但说到后头时也缓缓闭上眼睛。我从这样的动作中看到他的疲态，并感到相当惊讶。总是在他人面前不显露出任何破绽的父亲，竟然会明显让我察觉他的疲惫，光是这点就十分值得惊讶。

「世事真是不能尽如人意。我曾希望艾妮丝菲亚公主能展现出作为王者的气概，可是就一个国王来说，她太善良了。那是优点，也会是缺点。尤其对一个国王来说。」

「父亲……」

「可是没有替代选项，就只能让时代的指针推进。就算可能会导致国家分裂也一样。继续维持现状，等在后头的只有缓慢腐败的灭亡。国家需要契机，尤菲。所以我们必须让公主善尽她身为王族的责任。」

父亲睁开眼睛这么告诉我，在他眼神中带有不可动摇的意志。

「我要让艾妮丝菲亚公主坐上王位。我认为这是我身为贵族代表必须尽到的任务。你在听过我的想法后，依旧要寻找让她即位以外的路吗？」

「……我……」

父亲在对我提出这个问题后便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虽然我短暂移开眼睛躲避了他的视线，但最后我还是咬紧牙关，正面回望父亲。

「就算是那样，要是有什么手段，无论是多么微小的可能性……我就不能放弃。」

「为什么？」

「──因为对我来说，那是我绝对不想让步的事。」

这心愿并不是出于我身为玛赞塔公爵千金的身分，而是尤菲莉亚·玛赞塔个人的心愿。所以我直到最后一刻都不能放弃。

我内心第一次有如此强烈的呐喊，喊着想要实现、喊着不想放弃。

我已经无法忽视这样的呐喊。就算那是作为贵族之女不该有的愿望，就算会被他人否定也一样。

「艾妮丝殿下成为国王会拯救许多人，同时也会面对许多人的恶意。没人能保证随之而来的究竟是繁荣还是衰退。可是有一件我能确定的事。」

「是什么？」

「在那样的未来中看不到艾妮丝殿下真正的笑容。」

我已经不会再躲避父亲的视线。这个人已经明言要让艾妮丝殿下坐上王位，是他作为贵族的任务。要是我摆出违抗他想法的态度，肯定会遭到劝阻。

说不定我会被迫陷入无法采取行动的状况。可是如果我不能说服父亲，也不认为自己有能力改变任何事。

「艾妮丝菲亚公主的笑容吗。你认为那是比起国家的未来更重要的事吗……」

「因为我不想说出『为了国家是逼不得已的』那种话！」

激动地拉高音量、回瞪父亲双眼的我将手放在胸前。

「国家的未来很重要。我也明白那不是能用来交换一个人笑容的东西。就算如此，我也不想说什么那是没办法的事！正因为不想，我才不愿意放弃！在我自己死心认为真的只剩下让艾妮丝殿下即位这条路可走之前，我不能改变这份意志！就算那是作为贵族……作为您的女儿不该有的想法也一样！」

就算我会让过去所累积的一切全部瓦解也无所谓。这份心愿就是强烈到会让我觉得会失去无论是立场、亲人，所有的一切也都无所谓的地步。

这份感情已经成长到我自己都没法克制的巨大。正因为不是任何人对我的要求，是我自身的心愿才难以克制。

「……就算不惜失去一切都不愿放弃吗？」

听了我的话语，父亲默默地闭上眼睛。他并没有责备我，也没有显露失望，感觉就只是单方面地听我说。

「你对艾妮丝菲亚公主抱有不惜失去一切，付出一切的感情吗？」

「是的。」

「那是出于忠义吗？还是出于恩义？不然是同情吗？为什么你愿意付出到那种地步？」

父亲平静的提问让我闭上眼睛调整呼吸，接着我再次睁开眼睛做出答覆。

（插图010）

「──单纯出于倾慕。」

无论是忠义、恩义、同情，或许全都可以拿来诠释。因为就是有如此复杂多样的感情，让我全心抱有这个心愿。而这只是出于我对公主殿下的倾慕。倾慕到让我愿意付出自己的一切。

因为艾妮丝殿下是第一个朝我伸出援手的人，在那个我不知所措的状况下，给了我名为希望的光亮。我只是想要守护那个能得意洋洋畅谈未知可能性的人。

如果需要理由，光是这样就足够了。就算我得踩过一切的约束、道德也想要守护。就像她对我做的一样，我也希望她能够活在自由当中。

父亲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不久之后，他突然放松了表情，缓缓吐气。

「看来你果然也流着玛赞塔家的血。」

「……咦？」

父亲说完便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玛赞塔家的血？那究竟是什么意思？看到我不解的模样，父亲这才继续开口。

「你说自己不希望艾妮丝菲亚公主即位吧？意思是若有办法拥立其他人当王，你就会希望那么做。其实也不是没有方法……」

「咦！？」

由于父亲的回应实在太令人意外，让我发出惊呼。

有其他不让艾妮丝殿下即位，又能找到新国王的方法！？我没法相信从父亲口中说出的话，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

「艾妮丝菲亚公主要当上国王，有个决定性的缺陷。」

「……是魔法的才能吗？」

「没错。所谓保存王家的血统，就是因为必须保有那种力量。正因如此，无论公主她树立多少魔学的功绩，固执传统的人想必也不会认可她即位。这是可以钻漏洞的地方。」

「您刚才说……钻漏洞吗？」

「王家的存在是为了继承精灵赐予的魔法才能。极端的说，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谁当国王都无所谓。有纯正血统当然是最好不过，但也有压过血脉正统性的方法。」

「真有那种方法吗……！？」

我忍不住往前探出身子问父亲。有那种方法，艾妮丝殿下说不定就不用成为国王了。这样的期待让我相当兴奋。

「不过那是相当超现实的手段。」

「那究竟是……？」

「只要再次让那个在过去一路传承下来，现在即将失传的东西复苏就行了。就像帕雷提亚王国的初代国王做的那样。」

当我察觉到父亲所说的手段究竟是什么的瞬间，我一下哑口无言。因为正如父亲所说，那是相当超现实的手段。

我的喉咙正在颤抖。感受着自己吞下的唾液流进肚子里的感觉，将那个答案说出口。

「──精灵契约。」

听到我说出的话语，父亲就像肯定我的猜测般点头。

精灵契约。也就是直接与传说中拥有巨大力量的大精灵缔结契约。那是建起帕雷提亚王国的初代国王所被流传至今的一项传说。

与精灵缔结契约者确实能被接受成为新的王。要是艾妮丝殿下有可能让传统失传，那这应该也会是一个手段。

不过这确实不是随便就能办到的。因为究竟如何与精灵缔结契约一直都是不传之秘。

精灵契约者几乎都是在无预警的情况下突然出现，并与俗世保持距离的人。我还听说过去曾彻底实行只有王家才能直接与精灵契约者接触的管制。

「精灵契约者得到王家承认，建立新的王家。假使可以重现传说，要让人接受应该会容易许多。除此之外，带有王家远亲的血统也能成为一个有力的理由。」

「这个……意思是……」

我在语塞的情况下发出呻吟般的声音。我紧握的拳头正在颤抖，转眼之间，那样的颤抖便传遍全身。

父亲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这段只是隔着矮桌的距离，让我感觉异常遥远。接着他对浑身颤抖的我说出了决定性的一句话。

「要是能与精灵缔结契约──由你坐上女王的位置应该也不成问题。另外也有作为王家养女继承王座这条路，毕竟你原本就是亚尔加德王子的未婚妻。你也接受过嫁入王家的教育。比任何人都拥有必要条件的不是别人，就是你自己。」

虽然说是远亲，但玛赞塔公爵家确实带有王家血统。如果拥有父亲所说的重现传说作为筹码，那将我列为王位继承者并非不可能。这就是他的意思。

「你有当女王的觉悟吗？尤菲莉亚。」

──对于父亲的这个问题，我给不出任何回答。

看到我不发一语地僵在原地，父亲小声地叹了口气，接着继续说。

「就算你有那种觉悟，精灵契约也不是能轻易实现。若你连这样的觉悟都没有，就没有资格说不想让艾妮丝菲亚公主即位那种话。」

面对父亲对我撂下的这番话，我除了低着头之外，什么都不能做。

＊　＊　＊

父亲要求面对他那令人震惊的结论却什么都说不出口的我离开办公室，我就这么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连衣服都没有换就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但这么做并不会让我有任何睡意。我只能感觉许多思绪不停在脑袋里打转。

「……精灵契约。」

那是等同于帕雷提亚王国起源的传说。做得到同样的事就有可能成为女王。我过去从未想像过有这种可能性。

这股从内心深处涌现的感觉，剧烈到让我不知道究竟是何种情绪。我只能任由那种情绪毫不留情地摆布，无论是睡意、食欲、气力都被彻底剥夺。

我能够取代艾妮丝殿下成为女王吗？这样的不安紧紧揪住我的心。我轻轻用手按住胸口，弯起身子，试图借此面对我心中的感情。

（就算能成真……我能够扛起身为一国之君的责任吗？）

那与做为王妃辅佐国王是完全不同的状况。我的选择带有包含国家命运的重量。

那样的重量让我产生一股类似呕吐感的感觉。可是想到艾妮丝殿下也背负着相同的重量，让我用力握紧拳头。

我想这种感觉肯定会让她感到害怕，可能也曾感到混乱。所以才会让她不知究竟该相信什么才好。不知她究竟有多少次像我现在这样，缩起身子想把自己跟外界隔离。

就算能慢慢放下自己的感情，但感情也不会消失。我心中忍不住涌现要是自己不问，就不用知道那种可能性的念头。

可是我想这应该是我能想到的最好办法。如果我能成为下一任国王，就能让艾妮丝殿下的自由得到保证。也不用让她去背负名为国王的责任。

我继任王位也能改变帕雷提亚王国。说不定可以提议将艾妮丝殿下的魔学与魔道具纳入政策当中。

我甚至认为这肯定也是艾妮丝殿下原本所期望的状况。

可是要实现这些，有我必须跨越的障碍。那就是精灵契约。所以这个假定最后应该也只能仅止于妄想。

（可是……万一我真有办法描绘出那种未来呢……？）

就在我正要在脑中浮现那种想像时，我突然听见某个声音。

「……歌声？」

我坐起身子仔细聆听。这让我听到一阵奇妙的歌声。那是我从未听过的歌声。我突然感觉那似乎并非是人的声音。

这股诡异的感觉让我睁开眼睛，那个歌声没有停止，彷佛像在对我耳语。

「……这个歌声是……？」

在沉入夜晚黑暗的房间内，我靠着月光起身察看。

这让我发现自己眼前有团摇曳的光芒。我反射性地注视着那团光，发现在那里头有个让人难以置信的存在。

那是个大约只有手掌大小，身上散发出光芒的小人。那背上有翅膀的小人绕着我周围飞行。我产生一股相当熟悉的感觉。所以虽感到惊讶，还是唤了那个存在的名字。

「精灵……？」

我的话语让拥有翅膀的小人──不，让那个精灵脸上堆满了笑。为什么精灵会选择这种样貌，像有意识般对人微笑呢？

尽管我完全陷入混乱，还是凝视着眼前的精灵。精灵对我能察觉到它的存在似乎相当满意，穿过窗户飞到屋外。

我追着精灵打开窗子。可是窗外已经看不到它的身影。

「……刚才那究竟是……？不对，比起那个……歌声……」

突然出现的神秘精灵虽然令人在意，可是我耳朵听到的歌声依旧持续。究竟是什么人，又是在哪里唱歌呢？

就像回应我的这个疑问一样，我发现在公爵家的庭园，也就是从窗户能够俯瞰到的广场上有团正在跳动的光芒。

那团光正是我刚才跟丢的精灵。更让我惊讶的是那像精灵的光团不只一个，而是多达数十个。

──在精灵们聚集的中央，有一名站在月光下的少女。

那有着一头白金色及膝发丝的少女简直就像童话中的魔女。年纪看来跟我差不多的少女，就是这奇妙歌声的主人。

精灵们就像配合她歌声般聚集，带着光芒在她周围跳舞。当我正为那梦幻般的光景瞠目结舌的时候，少女往我的方向看了过来。

虽然我们之间有一段距离，但我感觉她正看着我微笑。我下意识认为那有着神秘气息的少女并非普通人。

「──这样突然来访让我很困扰呢。」

这个突然出现的声音让我大吃一惊。因为那个在庭院广场入口对神秘少女出声的人，正是我父亲。

看着我的少女转头望向父亲，用轻快的步伐转身面向他后开口。

「好久不见了，格兰兹。」

从少女口中说出的是亲昵的问候。我只能默默看着眼前这接连让我感到惊讶的景象。看着少女的父亲似乎短暂望了我一眼，接着长叹一口气。

「真没想到您竟然会从『森林』里出来。特地大驾光临有什么事吗？」

「你应该也察觉到了吧？不跟我介绍一下吗？我可是为此特地过来的呢。」

「……那就请您先进来吧。──露米大人。」

被父亲称为露米的少女，用被受到敬重是理所当然的态度点头。接着她又再次仰头看着我，亲昵地朝我挥手。

「尤菲，我也向你介绍吧。」

父亲并没有转头望向从窗户探出身子的我，只是开口这么说。

「她正是──『精灵契约者』露米大人。」

从父亲介绍中得知少女身分的我，在惊讶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状况下，只能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插图011）

第三卷 5章 精灵契约者的少女

「呵呵，格兰兹也变老了呢。看到你年纪有好好地增长，我还挺高兴的。」

「您过奖了。」

我听从父亲要求来到会客室，看到他正为露米大人备茶。我在过来的路上就有一个疑问，感觉整栋屋子异常安静，彷佛屋内所有人都深深陷入沉睡。

「你来了吗？尤菲。」

「幸会，你就是格兰兹的女儿？」

我一坐到椅子上，露米大人便随性地对我挥手。这让我不知该如何反应，只好先微微点头行礼。

「呃……父亲。」

「别担心，宅邸里之所以没人醒着是露米大人所为，并不会有任何危险。这位大人虽然喜欢恶作剧，但没有恶意。」

「是啊，我们好好相处吧，小妹妹。」

露米大人看着我发出轻笑。被那带有些许绿色的金色双眼注视，让我产生一股彷佛心脏被人揪住的感觉，忍不住用手按住胸口。

「呵呵……你觉得我可怕吗？应该很可怕吧？」

「露米大人，还请您别捉弄小女。」

「真不好意思，我看她这么青涩才一下忍不住。」

父亲低声叹了口气后示意我就座。我顺着指示就座后，父亲也同样坐了下来。

我跟父亲并肩坐在一块，坐在我们对面的露米大人颇感兴趣地看着我，不过她似乎静不下来，摇晃着肩膀。

「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精灵契约者·露米。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尤菲莉亚·玛赞塔。」

「尤菲莉亚，真是好名字。」

在复诵我的名字之后，露米大人脸上露出笑容。就算名字被称赞但却让我没法坦率接受，是因为我对她感到害怕的关系吗……？

「那么您今天到这里来有何贵干？您应该连离开森林都很罕见才对。」

「……森林？」

「我是住在黑森林里头。之前你不是才跟那个奇妙女孩到那里跟龙交手吗？」

「住、住在黑森林里吗……？为什么要住在那种地方……」

黑森林是个魔物横行的地方，加上范围广大，所以有许多部分未经开拓。尽管是精灵资源的采集地，但我并不觉得是可以住人的地方……

「就算要问我原因，大概就是没有必要时不想跟人见面吧。毕竟我在生活方面不会有什么困扰。你会担心的事对精灵契约者来说是无须烦恼的。还有，刚才是问我来这里做什么吧？」

在喝下父亲泡的茶，稍微歇了一口气之后，露米大人这么说。

「我是来鉴定的。没想到让我感受到征兆的对象竟是格兰兹的女儿，简直就像命运特意安排一样。」

「……鉴定？是对我吗？」

精灵契约者来对我进行鉴定。这样的说法让我一头雾水。

跟王族同等，不，就平常无法进行交流的这点来说，比王族更高不可攀的精灵契约者究竟要鉴定我的什么部分呢……？

「……还真是讽刺呢。」

露米大人的话语让父亲不动如山的表情稍稍产生动摇。只见他将手指放到眼角旁边，长叹一口气。

「……您想说尤菲莉亚就是那个人吗？露米大人。」

「要说讽刺还真是讽刺呢。没想到竟然会是格兰兹的女儿。我其实也很惊讶喔。毕竟我也没料到会有龙跑过来，更想不到会有人能飞到空中跟龙对决，还让我从坐在后头的女孩身上看到征兆。」

「……您看到那场战斗了吗？」

「隔了一段距离就是了。我姑且算是答应过你们，在遇到无法处理的难关时要出手相助。多亏有你们两个小妞让我不用出面。」

露米大人放声大笑的模样又再次令我不知所措。老实说我实在不擅长应付这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对象……

「……请问您是来鉴定我的什么东西？您提到的征兆又是指什么？」

「讲白了，就是鉴定你能不能成为我的同类。」

听到露米大人这句话，让我忍不住稍稍站了起来。因为我理解到『同类』这两字所代表的意思。

「您是指……精灵契约者吗？」

「对啊。你拥有充分的资格。」

「资格……」

「要成功缔结精灵契约需要有对应的条件与资格。正因为这样，只有一小撮人能拥有那种身分，不是能随心所欲地增加的。」

露米大人虽然接着解释，但我不确定自己是否听漏了什么。我前倾身子向露米大人提出疑问。

「精灵契约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我拥有的资格又是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

「……咦？」

这出乎意料的答覆让我张着嘴巴楞在原地。露米大人看见我的反应，叹了一口气。

「我是为了不让你成功缔结精灵契约而来的。没错，换句话说是来警告你的。我来这里是要先鉴定你，万一你有资质就要阻止。」

听到露米大人后续的答覆，我什么都说不出口。露米大人是为了不让我缔结精灵契约而来的？为什么？我脑袋中充满混乱与疑问。

「不要想去缔结什么精灵契约。这是前辈给你的忠告。」

「为什么……？」

「因为精灵契约不是你们想像中那么好的东西。精灵或尊者是吾等的朋友，但把那种信仰信以为真是不行的。」

「为什么您会想阻止我缔结精灵契约？您自己不也是精灵契约者吗？」

「这就是理由。……你不觉得我的外表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如果你有察觉到我这个问题，我想应该就会知道其中一个理由了。」

「……奇怪的地方？」

我顺着露米大人的话语观察她的样貌。可是我看不出有哪里奇怪。在我看来，她就只是个普通的少女……──

『呵呵，格兰兹也变老了呢。看到你年纪有好好地增长，我还挺高兴的。』

──少女……？没错，露米大人的外表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年纪。可是这很奇怪。因为她对父亲说过那种话。

就在我即将理解那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的时候，全身窜过一股恶寒，令我浑身冒汗。我努力不让声音颤抖，回答露米大人的问题。

「……精灵契约者的年纪……不会增长？」

「呵呵……格兰兹小弟，你认为我几岁了？」

「我不知道。因为我们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就『一直都是同个模样』。」

──精灵契约者不会变老。

为何精灵契约者会不愿居于俗世，选择离群索居？如果答案是他们不会变老，那确实说得通。

「精灵契约者不会老。这种跟精灵缔结契约，脱离人类身分、悖离常识的人类就是你们所说的精灵契约者。所以你父亲过去才没有缔结契约。」

「咦？」

我惊讶地睁大眼睛，将视线移到父亲身上。过去没有缔结契约，也就是说父亲其实拥有能与精灵缔结契约的资格……

「父亲……？这是真的吗……？」

「──我也曾拥有『资格』。但我并不想那么做，就是这么简单。」

「为什么……？」

对于将精灵视为朋友的帕雷提亚王国人民来说，精灵契约是神圣的象征、崇拜的对象。甚至到今日都还有人在为精灵契约之谜进行研究。

可是父亲却不想缔结契约。我想他的原因应该就是精灵契约者不会老。实际上，父亲也接着说。

「不会老的贵族，尤其还是有可能功高震主的人，在政治上只会是阻碍。我是贵族但不是王族。所以我只是认为那是我不需要的东西。」

「不过你们原本也不是为了追寻精灵契约的线索才跑来找我的。我记得一开始奥芬斯还说想让格兰兹你缔结契约，坐上王位呢。虽然在听到不会老这件事之后，你们就拒绝了。现在回想起来还挺令人怀念的。」

「父亲跟陛下曾寻找过精灵契约的线索……？」

「因为当时奥芬斯的权威实在谈不上强。我们原本是打算跟精灵契约者建立关系才跑那一趟，不过……确实是令人怀念的过去。」

嘴角微微上扬的父亲，用像缅怀过去的语气这么述说着。只是我就算听到奥芬斯陛下跟父亲曾一起在外旅行，也让我难以想像。

「奥芬斯、格兰兹、谢芬妮，你们是很有趣的三人组呢。」

「就、就三个人吗！？护卫呢！？」

「奥芬斯虽然常把艾妮丝菲亚公主看成问题儿童，不过他还没成为一国之君时其实也是很会惹事的。毕竟他有玩土的嗜好，只有名目上是王族。」

「玩、玩土……？」

「奥芬斯在得到臣籍后受封了直辖领，当时他常说自己的梦想就是在那研究农业与植物生态，是个相当纯朴的青年。他确实有过那样的时代。所以他会容许艾妮丝菲亚公主自由地去活，或许也是因为自己没能实现梦想的关系。」

知道陛下的过去，让我胸口感觉到些许刺痛。原来陛下也跟艾妮丝殿下一样，因为王族的身分被迫放弃自己的梦想。

……我还是无法接受。生为王族而背负责任或许是理所当然，但就算是那样，我还是无法忍受艾妮丝殿下得过着必须放弃梦想的人生。

「唉，你正露出不好的眼神喔。」

露米大人突然长叹一口气，看着我这么说。

「……对不起。可是，我实在──」

「──精灵契约不是那么简单就能缔结的。得具有必要的资质跟『足以缔结契约的强烈心愿』才能成立。让你想追求契约的东西是什么？」

露米大人打断我的话语提出疑问，这让我没入自己的思绪当中。

我怀有就算不会变老也想要实现的心愿吗？我这么想着。

我对自己提出的这个疑问，让我脑中浮现的──依旧是艾妮丝殿下的脸。

我希望殿下能保持笑容。我不希望她放弃梦想。希望她能用本来的样貌自由生活。

如果王族的义务会剥夺掉殿下所有的笑容、梦想、时间，那我究竟能为她做什么？

懦弱的自己正在对我耳语。这个选择是正确的选择吗？我也在心中答覆这个疑问。就算并不正确，但我能因此放弃吗？

若得放弃她的笑容，那我宁愿──

「──为了得到能称王，以君王之姿统治帕雷提亚王国的资格，没有缔结精灵契约我连站上舞台都办不到。」

我终于抛开心中的迷惘了。我给出没有迟疑，带着决心的答覆。就算不会衰老，被时间的洪流抛弃，只要能让艾妮丝殿下能保有未来跟笑容，那我就无所谓。

我的回答让露米大人陷入沉默。她沉默了一段时间，表情突然出现变化。

那是会让人感受到强烈绝望的表情。露米大人那看起来彷佛被暴雨淋到憔悴不堪的模样让我感到困惑。

「……你说想当国王，而且那个念头强烈到令你不惜这么做？」

「露米大人……？」

「──实在是太残酷了。」

闭起眼睛说出这些话的露米大人声音十分低沉，而且感受不到力量。露米大人睁开眼，再次将视线朝向我。

「那我就更必须阻止你了……可是就算我想阻止，应该也是挡不住你。所以我只用说的。」

「……说什么？」

「真相。我接下来要说的东西连格兰兹都没听过。可是我必须说出来。因为我只能用这种方式期待你不要重蹈覆辙。」

连对父亲都没听过的真相……？我自然地绷紧神经盯着露米大人。感觉神情要比先前更加憔悴的露米大人缓缓开口。

「──那就开始吧。消失在历史阴影中的真相……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露米大人说出了一个故事。一个她所知道的故事。

这个世界上或许不存在所谓的救赎。我听到的就是会让人如此想像的残酷故事。

＊　＊　＊

我在自家宅邸的走廊停下脚步，仰头看着窗外的月亮。会谈已经结束，父亲带被视为客人的露米大人去客房。所以我也正在返回自己房间的路上。

我会在回到房间之前停下脚步……应该是因为听了露米大人所说的故事。正如她所说的一样，那从她口中说出，对我造成如此影响的『真相』是个残酷的故事。

那是让人难以做出任何回应的故事。也让我理解自己为何为从露米大人身上感受到那样的憔悴。无论是直到现在她都不愿对任何人说出真相，还有她想要阻止精灵契约的理由，我也因此全部理解。

「尤菲。」

就在我停下脚步仰望天空的时候，应该领着露米大人到客房去的父亲过来叫住我。父亲跟我并肩站在一块，一同仰望明月。

我们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并肩看着夜空，不过最后是父亲主动打破沉默。

「听了露米大人说的话，你有什么想法？」

「……您又有什么想法呢？」

听到这个确认我感想的提问，我反问了回去。

被我反问的父亲望着我，但很快又重新仰望着月亮给出答案。

「那是个残酷的故事。如此而已。」

「……是吗。」

「我该做的事情并没有改变。我并没有将精灵契约纳入选项。所以那对我来说就只是一个故事。」

「……父亲您真坚强。」

「我重新问你一次──你有什么想法？」

面对父亲再次的提问，我没有给出答覆。见我保持沉默，父亲继续说。

「露米大人也说了。精灵契约不是能阻止的东西。──你有罢手的意思吗？」

「──那是个残酷的故事。」

我刻意忽视父亲的话语，用强硬的语气这样断言。

「那个非常残酷的故事让我怀疑这个世界根本没有救赎。就算如此，我想无论能重来多少次，应该都会做同样的选择……已经无法回头了。」

讽刺的是，正因为露米大人所说的残酷故事才让我下定决心。我想包含这个决定在内，我接下来的人生肯定对我来说会无比重要──我有了这样的决心。

「……历代出生在玛赞塔公爵家的人，都有个常被人批评的性质。」

「……父亲？」

父亲突然转移了话题。我不明白他为何要说出那种话题，只能注视着他的脸。

「出生在玛赞塔公爵家的人都格外重视忠义，也因此偶尔会逾越分寸。」

「有那种事？」

「有玛赞塔公爵家血统的人，一旦决定的事就会坚决不肯让步。由于太过固执，甚至还被人批评为愚昧。正因为这样，我们只会挑选一个人。我选择对奥芬斯献上我的忠义。而不是他当时身为王太子的哥哥。」

「为什么？」

「因为奥芬斯是我的朋友。」

干脆给出这个答案的父亲，语气中似乎带有比平常更多的感情。

「我在年轻时也拥有过人的天赋，让我承受超乎必要的瞩目。我被周围的人吹捧为神童，甚至有人说我过人的才能就像一种会吸引人的花蜜。最后我对周围的目光感到厌烦，只有单纯作为玛赞塔公爵继承人过日子的时候，才比较能获得喘息。」

父亲耸了一下肩说出自己的过去。他此刻的模样看起来十分新奇，让我目不转睛望着他的脸。而就在这个时候，他脸上确实露出了微笑。

「奥芬斯并没有被我的风评所蒙蔽。话说回来，那也是因为他根本不把王位继承权当一回事。」

「陛下跟艾妮丝殿下果真是父女呢。」

「没错。他就是因为这样才会给谢芬妮牵着鼻子走。」

从父亲口中发出的低沉笑声也同样让我惊讶。我想这很可能是父亲流露出自我时的样貌。该怎么说？感觉他可能意外地爱调侃人。

「可是正因为是奥芬斯，让谢芬妮也觉得自己得到救赎。要跨越那个时代必须要让奥芬斯当上国王。正因为这样，让我们更想保护我们所留下的东西。」

「……父亲。」

「正因那是必须守护的东西，就算会让自己的孩子们感到不自由也得做。回头想想，也许是我太固执了。正因为我知道奥芬斯继位后走过的艰辛时代，才会固执地不希望你们重蹈覆辙。……尽管我明知随着时代改变，同样的方式并不见得管用。」

父亲遥望着远方，用自嘲的语气这么说。我不知道此时该对那样的父亲说些什么。

父亲的作法或许并没有错。可是也不算对。我想一定是包含身为下一个世代的我们在内，大家都一点一点地犯错，才演变成这种结果。

「对我来说，奥芬斯是朋友，同时也是一根标竿。」

「标竿？」

「让我不至于失去自我的标竿。我会想在未来以一个人、一个朋友的身分，跟着他一起走他选择的路。所以我选择对奥芬斯献上一切。让不惜抛下自身梦想也要守护国家的朋友得到回报，就是我行动的核心。我想谢芬妮应该也差不多。」

「……是忠义与友情吗？」」

「虽然你的动机跟我在性质上有些不同就是了。」

「这是在调侃我吗？」

父亲会不会其实个性真的很爱挖苦人？我心中不禁浮现那样的悬念。

「如果你会觉得被我调侃了，那就代表你自己心里也有数吧？」

「……」

「有句话是沉默更胜雄辩喔，尤菲。」

「我实在没想到会有对您感到不快的一天。真是太意外了。」

「我只是想说你跟我不一样。你就挑选自己觉得正确的答案，往前迈进吧。」

父亲是想说就像他会跟在奥芬斯陛下身边是基于忠义跟友情，而我对艾妮丝殿下则是不同的感情吧。

……也是。我想肯定不一样。

「我不希望艾妮丝殿下放弃梦想。这就是我的愿望。」

「就算艾妮丝菲亚公主不希望你那么做也一样吗？」

「这是──我的行动核心。我……很倾慕公主殿下，包含殿下的梦想在内。所以我绝对不会让她放弃梦想。」

我带着决心如此宣言。虽然我用近乎挑战的眼神回望父亲，但他却不当一回事地承受我的视线。

「你就放手去做吧，如果那就是你认为不能让步的选择。」

在父亲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开后，我仍站在原地仰望着夜空。

从夜空洒下的月光被乌云缓缓遮蔽。当照亮我周围的月光被完全遮蔽后，我在黑暗中开口。

「就算这个世界不能让人得到救赎，我也……──」

──已经不再动摇的我，将手伸向自己无法触及的夜空，缓缓握拳。

（插图012）

第三卷 6章 违背心意的决心

──今早起床的感觉实在是糟透了。我抱着忧郁的心情，瞪着离宫的天花板深深叹气。

「……感觉肚子好重。」

这绝对是压力造成的。唉，真是够了。作为王族必须重新塞进脑袋里的东西实在太多。安排会面的贵族也对我露出避讳的态度，而且我还得尝试从那些充满虚饰实则试探的话语中看出对方的真意。

「……嗯，今天好像什么安排都没有的样子。」

应该是被父王看出我差不多快到极限了吧，今天一整天我没有任何行程。感觉这是父王要我今天好好休息的暗示。

在能偷懒的时候就要偷懒。考虑到过去发生的状况，就算我在父王面前说出这种话可能也不会惹他生气。可是感觉这样下去我会垮掉。这种生活实在太过难受，让我满脑子都只有我果然不适合当王族的念头。

当我皱着眉头仰望天花板的时候听到一阵敲门声。房门打开，我看到伊莉雅站在门外。看到我摊在床上的模样，伊莉雅便皱起眉头叹气。

「……早安，公主殿下。您早餐有何打算？」

「我要吃……可是只要简单的就好，感觉份量一多，我八成吃不下……」

「我就知道您会这么说。我已经在餐厅里准备好您吃得完的份量，还请殿下先移驾到会客室。我跟蕾妮先去备茶。」

「谢谢你，伊莉雅。你真是帮了大忙了。」

「这是我该做的。」

伊莉雅能用跟以往一样的态度对待我，让我稍稍获得慰借。在她帮我打理好衣着之后，我们便前往会客室。

一到会客室，我便看到蕾妮将手指放在唇边，嘴里正念念有词。似乎是在复习伊莉雅教她的泡茶步骤，还真是认真。

「早安，蕾妮。」

「啊！早安，艾妮丝殿下。」

「你看起来很努力呢。伊莉雅会很严厉吗？」

「不会，伊莉雅小姐对我很好。」

「蕾妮学得很快，教起来很有成就感。」

伊莉雅提起蕾妮时的模样，感觉有些骄傲。只是我一笑着问伊莉雅「你那么喜欢这个聪明的学生吗？」的时候，被她瞪了一下。

「殿下有什么意见吗？」

「没、没有啊？」

当我别开脸躲避伊莉雅刺人的视线时听到有人敲门。听到敲门声的蕾妮上前应门。

「啊，尤菲莉亚小姐。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刚才又在吵什么吗？」

在门口的人是刚从玛赞塔公爵家回来的尤菲。看来我们的声音连外头都能听到，让尤菲对蕾妮提出疑问。这让蕾妮尴尬地皱起眉头微笑点头回应。

嗯，果然有尤菲在感觉就跟平常一样，让人轻松许多。

「欢迎回来，尤菲。」

「我回来了，艾妮丝殿下……虽然有些突然，但我有事想对您说。可以请您抽出一点时间吗？」

「嗯？有发生什么事吗？」

「我是想商量今后的事。我也拜托家父请陛下他们也抽出时间。」

尤菲的话语让我表情不禁变得严肃。尤菲会透过格兰兹公爵请父王他们抽出时间，肯定不会是简单的事。

尤菲虽然看起来跟往常一样，但不知是否是我多心，她似乎有些不对劲。这让我心中产生一股莫名的不安。

「我找到自己必须做的事了。我想让您还有陛下他们知道这个决定。」

听到尤菲带有决心的话语虽让我感到震惊，但也只能答应。

＊　＊　＊

由于尤菲说希望也能让伊莉雅跟蕾妮听到，所以我们所有人一齐前往王城。父王他们似乎已经为此空出时间，我们一抵达王城就直接被领向办公室。

等在里头的人有父王、母后、格兰兹公爵，以及……一个我不熟悉的少女。

白金色的头发，带有一点绿色的金色双眸，那有着魔女风貌的少女带有非比寻常的气质。她所散发的气息让我不禁绷紧神经。

「你来了吗？艾妮丝。」

「父王……她是……？」

「艾妮丝，你可别对这位大人失礼。这位是……」

「幸会，是公主殿下吗？我叫露米。如果我说自己是精灵契约者，你应该会比较容易理解我的身分吧？」

「……啊！？」

我忍不住对那名自称是露米的少女发出惊呼。这名年纪看起来跟我没差多少的女孩是精灵契约者……？

「为什么精灵契约者会出现在这里……？」

「为了我要处理的事情。我有事要找这女孩，所以才待在这里的。」

露米指着尤菲如此表示。而尤菲的反应也相当自然，并没有感到惊讶。咦？现在是什么状况？

蕾妮跟伊莉雅看来也跟我一样困惑。父王跟母后，还有格兰兹公爵则没有什么反应。尤菲这时也不顾仍陷入困惑的我们，开口说。

「陛下、王后，感谢两位今天特地抽空。」

「我是听格兰兹说他有事情要说，原来是要由尤菲莉亚来说吗？只是我实在没想到会连露米大人也在……」

「因为我希望这件事能尽早让陛下知道，才强求父亲为我安排。」

「没关系，我不在意，尤菲莉亚。……不过你找我们想说的究竟是……」

手放在腹部上的父王一副在忍受胃痛的模样。老实说，我也有相同的感觉。

「请大家都先就座再说吧。因为这并不是一件立刻就能说完的事。」

「嗯……伊莉雅、蕾妮你们也坐下。这里就只有我们，不用顾虑。」

「真的可以吗？」

「不要紧。我想尤菲莉亚也是抱着同样的想法带你们来的。」

「是的，还请两位不用拘束。」

由于父王跟尤菲都这么说，原本站着随侍在我身后的伊莉雅跟蕾妮也先后就座。虽然沙发很大，但这么多人坐在一起感觉还挺拥挤的。

我坐着的沙发上有伊莉雅跟蕾妮，尤菲则是跟格兰兹公爵与露米坐在一块，父王身边也坐着母后。

在确认所有人都就座之后，尤菲小声清了一下嗓子，开口说。

「首先容我感谢各位抽出时间。这次找大家来，是因为我想对陛下提出一个要求。」

「……嗯，那个要求跟露米大人也在这里有什么关系吗？」

「是的，有很密切的关系。」

父王表情严肃地看着尤菲发问。而尤菲也点头肯定父王的疑问。

「陛下、王后殿下，首先要向两位禀报的就是露米大人从我身上看出了资质，认定我是有资格的人。」

「……什么？那是真的吗！？」

父王惊讶到彷佛要从椅子上跳起来。母后也用手遮着嘴，惊讶得睁大眼睛。

然而我却搞不清楚尤菲究竟在说什么，只能目不转睛看着她的脸。

「你刚才说资格……是什么的资格？」

「是精灵契约。就是她有能耐缔结新的精灵契约。」

「……────咦！？」

我才提出疑问，露米就立刻回答我。听到露米稀松平常地说出的惊人事实，让我忍不住吃惊大叫。

「尤、尤菲……精灵契约？」

听到尤菲有可能达成跟建立帕雷提亚王国的初代国王相同的伟业，让我惊讶到不知该用何种表情面对。

可是不同于我单纯的惊讶，父王跟母后看来都相当苦恼地抱头。

「……尤菲莉亚，你该不会是想成为精灵契约者吧？」

「我正有那个打算。」

「就算你已经知道精灵契约者的真相，也打算那么做吗？」

「是的。」

尤菲的答覆让父王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这是他并不希望尤菲缔结精灵契约的意思吗？可是这又是为什么？

「尤菲莉亚，身为精灵契约者就代表……你会很难在俗世生活的。」

「咦？母后，那是什么意思？」

「……艾妮丝。你觉得露米大人看起来几岁？」

「几岁……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啊。」

「露米大人在我们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是这个模样……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听到母后的话语，让我不由得将视线转向似乎对这个话题不怎么感兴趣，正将身子靠在沙发椅背上的露米。她如果从几十年前就是这个模样，也就是说……？

「精灵契约者……是不会老的吗？」

「是啊。只是我想自己应该还没有活到上千年就是了，公主殿下。」

没有活到上千年，这说法听起来像她年纪确定超过百岁。

缔结精灵契约就会不老？而且明显超过了人类的寿命，所以甚至还有可能不死。

察觉到这个可能性的蕾妮目不转睛地看着露米。要是精灵契约者真是不老不死，那正是吸血鬼始祖所追求的理想化身。

「……尤菲，你愿意变成那样吗？」

为什么尤菲会有宁愿让自己不老不死也要成为精灵契约者的想法呢？这让我突然搞不懂她究竟在想什么。

「是的。要实现我的心愿，精灵契约是不可或缺的东西。」

「心愿？」

「是的。陛下、王后。如果我缔结了精灵契约，希望两位能实现我一个要求。」

「是什么要求？」

「──希望两位将我收为王家的养女。」

『…………咦？』

很难确定这带有疑问的声音是谁发出的。有可能是我，也有可能是父王，说不定是母后。甚至有可能是我们所有人异口同声。因为尤菲的话语，让除了格兰兹公爵与露米之外的所有人一下都反应不过来。

「……等、等等。等一下！？你在说什么？尤菲莉亚！收你为养女？这是什么玩笑吗！？况且为什么会扯到这种事！？」

「我的目的是──让陛下赐予我王位继承权。」

这次父王真的被尤菲的话语惊吓到往后仰。在一旁的母后也用手捂着嘴，脸上满是惊讶。而我则是楞在原地，完全不懂尤菲究竟在说什么。

「你、你想要王位继承权？为、为什么？等、等等……等一下……格兰兹！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为什么尤菲莉亚会说出这种话！？」

「我自己也没有同意。可是尤菲莉亚已经有了不惜与我反目的觉悟。况且那对我们来说，也并非是没有益处的提议。所以我判断应该可以视为一个选项，才允许她这么做。」

「尤菲跟格兰兹公爵反目！？」

我实在难以置信，正因为我知道尤菲的个性，所以完全想像不了那种状况。

尤菲会说出想要王位继承权也很奇怪，格兰兹公爵会反对也是当然的。

「我们是不可能会认可的！为什么你要去想那种傻事……！」

母后恢复了以往的模样，试着开口劝阻，可是当被尤菲用坚定的眼神回望，母后便立刻安静下来。她那足以令母后噤声的气魄，更加深了我的困惑。

「我的目的只有一个。我不能忍受艾妮丝殿下成为国王。」

「为、为什么……？」

「我知道这会让您感到惊讶。我也明白这么做是不敬。可是我也是为了这个国家着想。我想陛下与王后应该也能理解由艾妮丝殿下继位，不只会面临严重的障碍，还有在那之后可能会产生的悲剧。」

「……你想说什么？尤菲莉亚。」

「艾妮丝殿下就只因为欠缺魔法天赋，而不会被这个国家的贵族承认。那是无论靠魔学与魔道具累积再多功绩，都不可能颠覆的。」

「所以你才想要我授予你王位继承权吗？」

「我已经长年接受身为王妃的教育。原本王家应该也是为了吸收我的天赋，才安排我与亚尔加德王子订婚吧？如果是我，我认为自己拥有足以让贵族接受的素质。」

「你确实是公爵家的女儿，可是玛赞塔公爵家与王家的血脉关系太远了！」

「没错！要将身为公爵之女的你收为养女，是不可能的！」

父王跟母后都展现了坚决不肯同意尤菲提议的态度。可是格兰兹公爵接着说出足以颠覆两人意见的话语。

「奥芬斯、谢芬妮，如果两位愿意接受这个提议，我会让尤菲莉亚与玛赞塔公爵家彻底断绝关系。这样就不用担心王家与我家族的关系了。」

「格兰兹！？你……你到底在说什么！？你竟然说要跟女儿彻底断绝关系！？」

「两位是担心玛赞塔公爵家与王家的关系会构成问题吧？那么在两位将尤菲莉亚收为养女时，我并不打算成为她的后盾。我今后也不打算改变拥戴艾妮丝菲亚公主即位女王的方针。」

「未免太鲁莽了！那岂不是让尤菲彻底失去依靠吗！？」

「正因为这样才需要精灵契约。只要尤菲莉亚能实现与建国之君相同的伟业，肯定能被倾心于精灵信仰的贵族接纳。作为王家的远亲，我玛赞塔公爵家一直都以贵族领袖的身分鞠躬尽瘁。如今面临王家存亡危机也不会有任何保留。我愿让己身成为国家新的基石，让新王诞生。」

「这、这……」

「而且比起让艾妮丝殿下即位，这样不是能更顺利迎来新王吗？」

我不明白尤菲究竟在说什么。虽然我听得懂，但我不想明白。我的脑袋拒绝理解。我甚至想要干脆塞住耳朵。

我希望有人能够否定她的看法。精灵契约并不是能够简单达成的丰功伟业，而且就算达了也不一定能被认可为下一任国王。

「尤菲，为什么……？你应该明白自己说的话有多么乱来吧？」

拜托，告诉我这是个糟糕的玩笑。我抱着求救般的想法对尤菲开口，然而她的答覆只是强迫我接受这个对我来说像恶梦的现实。

「只要我能成功缔结精灵契约，殿下您就不用勉强自己坐上王位了。」

「……等等，等一下！尤菲，我不记得我有要你做那种事！」

「没错。这是我自作主张要完成的心愿。我不想要您成为什么国王。」

「……你是认真的吗？这可不只是不敬那么简单喔！？」

「如果这样可以避免纷争，最重要的是如果这样能保有您的笑容，那我甘之如饴。殿下您真的认为自己当上一国之君就有能力引领这个国家吗？」

「你在说什么……」

「您或许可以成为国王，甚至有可能改变帕雷提亚王国。可是现在这个国家不接纳您的才能。而且在变化中很可能会伴随许多鲜血。最后您也会为自己迫使人民承受苦难而懊悔。」

「……我知道自己完全没有魔法的才能，也知道我不被帕雷提亚王国的贵族接受。就算坐上王位，最多也就是强硬改变国家，然后让传承给下个世代！那种事我自己最清楚！可是就算是那样！也不能成为让你背负这个国家的理由吧！！你要跟我争夺王位吗？那跟我与亚尔争夺王位是完全不同的状况吧！？」

我的正统性只有血缘，亚尔则有血缘跟魔法才能。而且身为男性的亚尔当王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我跟尤菲都各只有其中一项。她有丰富的魔法才能，而我只有承袭自王家血脉的正统性。

究竟是哪边会受人接纳？答案因人而异。到头来还是有可能变成纷争，所以我不可能认同尤菲想做的事。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认同她。

「──就算是那样，只要我成为国王就能守住您的梦想！」

正因为这样，尤菲这强烈的呐喊彻底击溃了我。

不是为了国家，更不是为了人民，那是只为了一个人，对我这个人所抱持的感情。

「我已经接受过进入王室的教育。也有身为贵族千金的实绩。您也已经为我洗刷了遭到悔婚的污名。」

「唔……！可是就算是那样！」

「我会比您更适合以国王之姿活在贵族的世界中。您虽然也有可能办到，但您应该还有更想要实现的梦想不是吗？您不是深爱魔法，对魔法进行分析，想让更多人感受到魔法的美好吗！？当上一国之君，您就不可能为了树立功绩而充分钻研魔学了！」

我什么反驳都说不出口。那是一直在我心中挥之不去的心愿。可是我不能这么做。因为那只是我已经不被允许的任性。

过去有亚尔，所以我可以认为这些都与自己无关。可是亚尔已经被废嫡后剩下的王族就只有我。我显然必须扛下这个责任。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但尤菲接连的话语却让我的内心产生动摇。

「我比您更擅长应对被赋予的角色。无论是王妃还是女王，重量都没有改变。我反而可以不用否定一直过着那种生活的自己，是出于自身的希望成为国王。只要在那样的未来有您的梦想。」

「我的……梦想……」

「我希望您探究魔法的神秘，您可以继续追寻下去。不，是我要允许您那么做。只要我坐上王位，您也同样是我的子民，也是我的家人。我希望自己能让您实现梦想。因为那个梦想正是能让我国富强的东西。」

在争辩到激动处起身的我们面对彼此，四目相对。尤菲看着我的双眼朝我靠近，对我伸出手。

「我发誓就算自己的心愿没法实现，我也会在您身边辅佐您治理国家。如果我能实现心愿、守住您的梦想，希望您能让我跟您一同见证。让您能活得自由自在是我的心愿、我的愿望。我们肯定能够避免相争，互相合作。所以艾妮丝殿下，请您握住我的手。这次轮到我了。」

「这是什么意思……？」

「──轮到我将您从只能绝望、只能接受的现实当中拯救出来。」

这番话语让我的视线移向尤菲的手。我想要把手伸向那朝我伸出，肯定会帮助我的那只手。

当我们的手就要相叠的瞬间──我用力将尤菲的手给甩开。

「……咦？」

比任何人都对这个结果感到惊讶的肯定是我自己。我刚才竟然认为自己可以抓住尤菲的手。如果她愿意跟我一起背负，这份重责的痛苦肯定也会变得轻松。

既然她自己都说可以了，那又有什么关系？在我心中肯定如此告诉自己。就算是那样──尤菲伸出的手仍让我感觉无比恐怖。

难以呼吸导致我的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不行，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哭泣。

「不可以……不要对我说那种话，别让我有所依靠……！」

「艾妮丝殿下……？」

「就算你所说的事全都顺利实现，就算你得到王位继承权，顺位也不可能比身为国王亲女儿的我更前面！我是公主！就算我怎样不被接受都是帕雷提亚王国的公主！如果你连我的身分都拿走……那我还有什么价值！？」

尤菲用无比惊愕的表情看着我。就连格兰兹公爵都惊讶到稍微瞪大眼睛。蕾妮用手捂着嘴，伊莉雅看着我的眼神彷佛像看到某种难以置信的东西。

「……艾妮丝……？」

（插图013）

──父王跟母后也都看着我。两人的眼睛都瞪得有够大的，母后甚至用颤抖的声音唤着我的名字。

我这时才理解自己说出的这番话究竟代表着什么意义，让我下意识地捂嘴。

平常会说我的公主身分没有半点价值的人不就是我自己吗？可是为什么在这时却接受不了这个状况？我只是……我是想……！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想知道。我感觉一切都一团乱。我的思绪被搅乱，各种情绪也全都乱成一团。

我只能不断喊着为什么？为什么？甚至连想那么做都办不到，可是我却有强烈的呕吐感。我甚至想干脆把身体里的所有东西都吐出来。

可是如果把这份想法说出口，我就再也无法回头。所以我开始害怕大家的视线，一心只想逃离这个地方，我冲动地往门口跑去。

「站住！艾妮丝！──留下来！艾妮丝菲亚！！」

有人正用着让我耳朵感觉刺痛的声音喊我的名字。那让我想捂住耳朵，想躲到听不到任何人声音的地方，所以我不顾其他人的视线，全力在城内奔跑。

──我逃走了。在连自己究竟为什么痛苦，为什么害怕都不知道的状况下逃走了。

第三卷 7章 不想正视的东西

逃出王城的我无处可去，只能漫无目的四处徘徊。现在我不想被任何人看到，不想听到任何人的声音，只想要一个人独处。

在我逃命似地离开王城之后，似乎在不知不觉间来到城镇。由于我并不是微服出访的装扮，所以为了避人耳目钻进小巷，躲藏起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我背靠着墙壁，抱着腿坐在地上。似乎是因为精神有些松懈，我流下眼泪。之后我便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

我好想像小孩一样放声哭泣。可是哭出来就会被人发现，所以只能忍着声音，将脸埋在腿中偷哭。

「……唉，不是吧？」

我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蹲了多久。可是一个来自头上的声音让我连忙抬起头。不知为何我看到汤玛斯站在面前。

「……汤玛斯？为什么……？」

「你知道自己有多显眼吗？你就算悄悄躲着都很显眼耶。我是不太想相信，但过来一看竟然真给自己找麻烦……唉！早知道就不来了！」

用手捂着脸的汤玛斯深深叹了一口气。我只能呆呆仰望着他，不过汤玛斯这时从我头上用他的上衣盖住我大半个身子。

「站得起来吗？」

「……咦？」

「既然都来了，我总不能装作没看见吧？先到我的工房去，记得把脸遮好。」

「……嗯。」

我在汤玛斯的催促下站了起来，接着抓着他的上衣，边走边遮住脸。这段时间我一直都让他牵住我的手。

为了避人耳目，我们沿着小巷比平常多绕了一些路才抵达汤玛斯的工房。虽然平常我都是走大门，今天却是从后门进到工房内。

「总之你先坐下来吧。」

「……嗯，抱歉。谢谢。」

「快被你搞疯了。」

汤玛斯不耐烦地搔着脑袋这么说。我顺着催促就座后，有些发楞地看着他的住处。

我很少从后门进到这里。汤玛斯是单独住在这栋他说过去是与双亲同住的屋子里，一个人住感觉相当宽敞。

就在我东张西望的时候，汤玛斯把泡好的茶端了过来。

「想喝就喝吧。……呃，需要我先试毒吗？」

「不用了……你也不可能对我下毒。」

「谢谢你喔。」

我明明是说好话，他却当着我的面挖苦我。真没道理。我抱着这个想法喝了一口他泡好的茶。或许是获得休息让我从紧张中得到解放，感觉全身一下没了力气。

「……要是你好多了就快点回去。需要我通知王城吗？」

「……抱歉，别通知任何人……我现在还不想回去，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在这里……」

「……真难搞……」

「这种时候不是应该什么都别问，先安慰人家吗？」

「你期待错人了。在事情闹大之前早点回去才是真的，因为很碍事。」

「碍事……」

听到这句话让我眼眶里涌出泪水。一看到我像随时都要哭出来的模样让汤玛斯楞了一下，接着他胡乱地搔着头。

「好啦是我不好啦！我会让你躲在这里，躲到你满意为止！可是你要在太阳下山前回去！还有，如果有人来接你也得乖乖回去！」

「……真会有人来吗？」

「我说你啊……算了，我认命了。我会随便听听，你有什么牢骚就全对我发泄吧。」

「……可以吗？」

「我已经说只会随便听听喔。」

就算是那样，汤玛斯还是愿意听我发牢骚。这让我高兴到想哭，也感觉自己松了一口气。所以我很干脆地就把心事全说出口。

我把尤菲有可能缔结精灵契约，还有如果她成功缔结精灵契约后想取代我当国王，还有尤菲说她之所以会想那么胡来都是为了我的事说了出来。

汤玛斯只是默默地听我说。我越说越感觉心头难受，最后缩起身子紧紧搂住自己的身躯。

「……殿下你不是原本就没把王位放在眼里吗？」

「原本是这样没错啊！可是那是因为有亚尔的关系。我认为应该要由他继位，所以根本不关心王位的事。可是亚尔已经被流放了。必须背负国王责任的人……变成我了。」

要不然我就失去身为公主的价值了。不能使用魔法的我，作为王族已经有所缺陷，要是再有人跟我说不用当国王也无所谓……那我当公主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突然要我继承王位未免太整人了。可是我必须死心，不能说因为不合我的个性，或是因为我想实现梦想就可以逃掉。我不能就这样逃避……！」

「为什么？如果不能成为国王，那殿下你维持现状不就好了？等到尤菲小姐即位后碰到什么问题，你再出手帮她不行吗？」

汤玛斯一脸不悦地抱着胳臂对我这么说。这个问题让我忍不住摇头。

「……我不知道。正因为不知道，我才会变成现在这样。我觉得如果能那么做，我肯定会轻松很多。我根本不想背负什么国王的责任，也不想当个不被人认可的国王。我只想对魔法做更多研究，想追寻更多我能使用的魔法。可是我也不能为了让自己得救而去牺牲其他人，我都已经是这个国家的公主了，要是连王族的责任都不能背负……那我究竟是为了什么生为公主的？」

「所以我才问，你为什么要那么在意你是公主这件事？」

汤玛斯用不耐烦的语气发问。我会在意自己是公主的理由究竟是什么？就算我要去思考这个问题，只会让思考跟感情互相干涉，什么答案都想不到。

「不管你是不是公主，你就是你吧？」

「这样说……或许也对……」

「我是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闹别扭，但总不能做出会让人担心的事。你应该有会为你担心的人吧？」

提到会为我担心的人，我脑中浮现几个面孔。我先想到尤菲的脸。再来是伊莉雅、蕾妮、父王，还有──母后。

「……还是不行。」

「啊？到底哪里不行了？」

「我必须好好以公主的身分……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我是不懂你们王族的事情，但你不是一直都做得不错吗？」

听到这句话让我忍不住抬头望向汤玛斯，而他也正面回望我的视线。

「我是认为你确实不像个普通的公主，可是也有人会对你会继位这件事感到高兴的。这不也是你过去表现出色的证据吗？」

「可是……我不会被承认。这个国家的贵族不会承认我。」

「那不是正好吗？这样你就不用勉强自己当国王了。……我还挺为你担心的。我担心你坐上王位后会不会崩溃。因为你太善良了。」

……我有很善良吗？我不太懂。可是我过去都只是基于「我想这么做」的理由活到现在。我认为去在意他人的评价也没有意义，所以也都不去理会别人是怎么想我的。

但要继承王位就不能说那种话。可是我也不想活在不受肯定的环境下。我也讨厌失去自由。

就算是那样，我也没法抛下自己的公主身分。心中有另一个声音要我必须抛下那种任性。两种极端的感情一直摆布着我。我什么都说不出口，也完全没有去喝汤玛斯为我泡的茶。

就在这时，汤玛斯家的正门，也就是工房入口的门被人用力敲响。

「──汤玛斯！你在里头吗？我是尤菲！如果你在就回答我！」

「哇！？是、是尤菲小姐……？」

这突然传进屋内的是尤菲着急的声音。汤玛斯看到我害怕到全身颤抖的反应，轻轻叹了口气。

「……我们说好的。没意见吧？」

有人来接我就得回去。我知道。虽然我其实很不愿意那么做，但我已经给他添了麻烦，所以不能拒绝。汤玛斯看到我点头后便朝工房走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自己却只能抱着双腿蹲在地上。

「……艾妮丝殿下。」

不久之后，尤菲进到里头。她相当急促的呼吸让我知道她为了找我，连忙跑了许多地方。

一股连我自己都不确定的情绪，让我像拒绝尤菲般别开视线。不知道尤菲看到我这个就算被唤了名字都没有反应的模样，此刻会是什么表情。

「……我暂时离开一下。你们如果有话要说就好好说清楚。要离开再叫我一声。」

「对不起，汤玛斯。给你添麻烦了。」

「真有那个心的话下次就不要再闹成这样……试着让彼此都能接受吧。」

汤玛斯说完便到外头的工房去了。这里只剩下我跟尤菲。

「……艾妮丝殿下，我很高兴看到您平安。」

「……别管我。」

「我不能那么做。」

尤菲来到我身边，将手伸向我的肩膀。看到她的手快要触碰到我的肩膀，我忍不住拨开她的手。

按着被我拨开的手，尤菲注视着我。由于我为了拨开手而抬起了头，自然跟尤菲对上了视线。尤菲皱起眉头，神情严肃。

可是那个表情不知为何转为柔和。简直像打从心底感到安心。我不清楚为何尤菲会露出那样的表情，忍不住凝视她的脸。

「……为什么你会露出那种表情？」

「我觉得自己总算引出您真正的想法了。呵呵，这是您第一次对我生气呢。」

「咦……？」

「我也是能够和您为敌的。我并不是只能被您保护。有时也会跟您有不同意见，彼此希望相左。就算是那样，我们应该还是能确认彼此的想法才对。」

尤菲说不只是受我保护，想法有时会跟我有不同。就算是那样，我们还是能互相瞭解。这似乎是她想告诉我的事。

「老实说，我原本就并不认为您会高兴。可是您的反应实在太出乎预料，让我大吃一惊。」

「……对不起，都怪我反应太夸张了。」

「不，是我错估了状况。原来身为公主这件事在殿下您心中远比我想像来得更重要。」

尤菲牵起我的手。这次我没有再拨开她的手。我们十指交缠，让我感受到她的体温。

在感觉到那个体温的瞬间，我的泪腺瞬间溃堤。我没法止住掉落的泪珠，只能像求助般将额头靠在她的手上，发出哭声。

「尤菲……太不公平了……！我也……！我也想施展魔法……！想施展能让大家认可……的魔法……！那样我就不用失去任何人，失去任何东西了……！」

尤菲是如此惹人怜爱，如此温暖，正因为这样……更让我感到可恨。她拥有我所没有的东西。是比任何人都接近我心中理想的人。

我感觉自己对她的爱会整个翻转过来。正因为喜爱，所以憎恨。尤菲应该是个十分乖巧的女孩，但我却感觉自己快要受不了这样乖巧的她。所以我放任涌出的情绪，吐出真心话。

「如果尤菲你有资格继承！如果魔法的才能就是一切！那从一开始就挑你不就好了！？从一开始全交给你就好了！从一开始就让你当公主不就好了！为什么到现在才要抢走我身为公主的地位！因为亚尔不在了，除了我之外就没有人能成为国王！所以那是我的义务！那是我必须解决的事！」

我捶着尤菲的胸口。我紧抓着她，不甘、悲伤、憎恨，这些复杂的情绪被我握在拳头里，打在尤菲的胸口上。一次又一次。

然而尤菲并没有动摇，而是默默承受我的拳头。我确实觉得自己应该停止，却停不下来。我的嘴唇跟声音都在颤抖，每句话语也全都难堪地颤抖。

「我明明是公主……！却不被任何人期待……！可是我很努力！我非常努力！我知道亚尔会继任国王，所以努力不妨碍他！可是亚尔还是离开了！因为我的关系！这样到底要我该怎么做才好！？」

我到现在还能鲜明回想起那被流放到远地的弟弟。是我把他的人生毁掉的。让我们姊弟关系出问题的人──也是我。

所以我必须负起责任。不是任何人，就是我。

「如果只有我能胜任，那我会扛下责任！可是我是个不被需要的公主！亚尔都已经不在了！就算我怎么不愿意，怎样不被承认，都必须由我扛下！」

我抓着尤菲的肩膀，放任爆发的感情把话说出口。我溃堤的感情完全止不住，跟着眼泪一起流出。

「我原本很喜欢魔法！我只是因为喜欢魔法，才想让自己能够施展！可是我还是公主！我是这个国家的公主……父王跟母后的女儿！女儿是不受肯定的公主，害母后哭了！母后还对我道歉！明明不好的是我……！因为我是她的女儿，也是没用的公主！所以，所以我很努力了！我继续还会努力下去……！所以……别让我变成不被需要的人……！我没问题的……！」

我的记忆跟话语一并满溢而出。我想起知道自己使用不了魔法后，仍不死心地不停找书、找资料，而母后紧紧抱着当时年幼的我哭泣。

母后哭着跟我说对不起。因为我害那么漂亮、温柔，让我十分喜爱的母后哭泣，哭着为她没能给我魔法的才能向我道歉。

那并不是母后的责任。我会选择抛弃王位继承权不单单为了亚尔，也想拯救母后。不需要您为我这种不按牌理出牌的女儿担心，我一样能过得很好。我希望母后能这么想。

我会被人讨厌是无可奈何的。所以只要我习惯被人讨厌、习惯不被期待就好了。那样一来我就能得到自由，不用让任何人因为我而伤心。

所以没问题。我没问题。因为我真的可以的。要我说多少次都行──

「──问题可大了！」

尤菲就像要否定我的话语般斩钉截铁地断言。

尤菲抓着我的肩膀将我推开。她脸上带着怒气。似乎是因为情绪激动，她的眼眶含着泪水。

「像殿下这样那么重视他人，不能坐视他人受苦，会选择牺牲自己的人，却不能被任何人肯定，受人厌恶，怎么能说没问题！怎么能说自己不要紧！继承王位只会让您受到伤害！也不会让您被这个国家接受！」

「……别说了。」

「可是那并不是您的错！错的是王族没有魔法才能就不能得到幸福的观念，还有贵族只会追求魔法功绩的观念，错的是这个不能让人幸福的国家！」

「别说了！别现在说这些都没用的！就算是那样，这都是父王跟母后想守护的国家！我只能将这个国家毁掉！因为不管我怎么希望都施展不了魔法！我没有那种才能！尤菲……能理所当然施展魔法的你又怎么能体会我的想法！！」

「──您不是一直都在保护这些东西吗？靠着那种比任何人、任何东西都要让您信任的『魔法』之力。」

尤菲这句话让我顿时陷入茫然。我虽然用嘴吸了好几口气，却没法呼吸。我只是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在尤菲的眼中，在那对双眼中的强烈意志，逐渐粉碎让我想要相信这一切都是谎言的懦弱。让我明白她是在对我说出她打从心底认为的想法。

「魔法指的不应该是精灵授与的力量，而是身为贵族必须继承的东西。魔法应该是为实现让国家幸福，让人民欢笑等目标的力量跟意志。」

尤菲伸出手紧紧抱住我。那股力量与直接从她身上传来的体温，彷佛都逐渐转移到我身上。

「您不是比任何人都关心这个国家，一直都独自奋斗到现在吗？就算不被任何人肯定，您不也让只属于您的魔法成形了吗？究竟是谁击败了巨龙？是谁察觉到蕾妮的身分？是谁阻止了亚尔加德王子的失控？那些不全都是因为您所立下的功绩吗？」

尤菲在我耳边轻声说出她的想法。肯定我所完成的事。

回想起来，我渡过一段挫折跟失败要比成功更多，相当艰苦的人生。可是我还是抱着无论如何都必须有所进展的想法坚持下去。而且这是在我期望下一路走来的道路。

可是要说我是被逼着一路跑到现在，我也没法否定。我毕竟是个不能使用魔法的不成材公主。

我并不是因为不把王位继承权放在眼里才放弃的。我是在知道那是十分重要的东西后才这么做的。

就算被父王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待，就算多次被母后责备，就算被亚尔讨厌，只要放弃继承权能让大家幸福就够了。我一直都是抱着如此心愿。

可是只有魔法是我怎样都放不下。我先是怀抱憧憬，接着感到绝望，就算在绝望之后也依旧无法放弃。我抛下了许多东西，选择逃避。可是我其实……──

「我可以继续是公主吗……？可以是父王、母后的……女儿吗……？」

──我一直想抬头挺胸向众人说我是你们的女儿。

尤菲用力紧紧抱住我。就像要缓和我的颤抖一样用了很大的力气。那股力量让我感觉到自己存在着。

「艾妮丝殿下，我们回去吧。如果想得到那个问题的答案，您应该要问的人正在等您回去。」

听到这些话，让我像小孩般依偎在尤菲身上恸哭。我就像要把累积至今的一切全部宣泄般不停哭泣。

而尤菲则紧紧搂住正在哭泣的我。在我心情平复之前始终都没有松手。

＊　＊　＊

在大哭之后，等到我心情总算平复，我们便离开加纳武具工房。汤玛斯说他会当作什么都没听到，并把外套借给我。

由于才刚痛哭一场，我没能给出像样的答覆，可是汤玛斯也只是在我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这已经足以让我感受到他的心意。

在返回离宫的路上，尤菲牵着我的手，走在我前面。

「……我得跟大家道歉才行。」

（插图014）

「是啊。您尤其要跟王后好好解释。如果不是有蕾妮在照顾，您跑出去后感觉王后随时都会昏倒呢。现在应该是陛下跟伊莉雅在照顾王后。」

「咦？那么说……大家都在离宫吗？」

「伊莉雅原本想说与其让我去找您，不如由她自己去找，差点就要冲出去了，可是我觉得她欠缺冷静而制止了。况且只让蕾妮陪在王后与陛下身边，也太难为她了……」

「尤菲你也挺拼命的呢……」

「是啊，只要是为了您，要我多拼都可以。」

……尤菲这句话让我听了有些肉麻，甚至让我想要甩开她的手。可是我却舍不得手掌感受到的暖意，所以没能办到。

我们一抵达离宫便看到伊莉雅朝我们跑来。看到她那不符合平日形象，全力冲刺的模样，让我连忙躲到尤菲背后。

「尤菲莉亚小姐！殿下她……！」

「殿下没事。现在已经冷静下来了。」

「……殿下。」

伊莉雅那平常很少失去冷静的脸看起来十分憔悴。在她脸上还留着焦躁与不安的痕迹，并带着就算亲眼看到我也难以安心的复杂表情。

我对那样的伊莉雅挤出死气沉沉的笑容。看到我的反应，伊莉雅长叹了一口气。

「……对不起，我失态了。」

「别那么说，先失态的人是我。……对不起，伊莉雅。」

「不，都是我的疏忽。我长年陪伴在公主身边，却一点都没能……！」

听到伊莉雅充满强烈情绪的语气，看到她身体因激动而颤抖的模样让我相当吃惊。由于我并不希望让伊莉雅认为是自己的责任，所以让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伊莉雅，先通知王妃跟陛下。」

「……也对。」

「艾妮丝殿下，我们走吧。」

尤菲像要为我领路般拉住我的手。有那么一瞬间，我害怕到到差点停下脚步。可是尤菲手上的温度让懦弱的我多了一份力量。

我就这样让尤菲牵着我来到会客室。一进到里头，我便看到父王正握着母后的手，还有陪在两人身边的蕾妮。而格兰兹公爵与露米则站在距他们一步之遥的地方。

有蕾妮跟父王陪着的母后看起来十分憔悴，平常凛然的模样完全不见踪影。这个光景令我想起母后在我久远记忆中的模样，让我胃部产生一股彷佛被人用力拧转的疼痛。

我忍不住用力回握尤菲的手，而尤菲也同样用力回握。当我们这样互动时，蕾妮率先注意到我们的身影。

「艾妮丝殿下！尤菲莉亚小姐！」

因为蕾妮的声音而注意到我们的母后也猛然抬起头、睁大眼睛望着我。只见她甩开父王的手，快步来到我面前。

「艾妮丝菲亚！」

「……母后。」

母后靠近看到我的脸，原本冲向我的脚步便立刻停了下来。只见她用不知该如何面对我的表情望着我。

我看着母后欲言又止的模样，而父王也跟到母后身后搀扶她。父王看着我不发一语。那样的态度让我产生一股压力，让我忍不住缩起肩膀。

「艾妮丝菲亚。」

「……父、父王。」

「你这傻丫头……！为什么在弄成这地步之前什么都不跟我们说！」

父王的斥责让我不禁吓一大跳。看到我那样的反应，父王先是露出惊觉不妙的表情，接着一脸尴尬地用手按着眉间。

「陛下，我的提议也是导致艾妮丝殿下变成这样的原因。如果殿下要斥责，还请连我也一并训斥。」

「尤菲莉亚……」

「还有……艾妮丝殿下，您可以自己说吗？还是要由我代您开口？」

被尤菲这样一问，我一下紧张到摒住呼吸，但我很快便摇了摇头。察觉尤菲这时松开手，我便往前站出一步，站到父王跟母后面前。

「……父王、母后，女儿要先为自己突然跑出去的行为道歉，对不起。」

父王跟母后什么都没说。我也让自己维持在稍微低头的状态，在看不见两人表情的情况下继续说。

「女儿原本认为自己没问题的。」

「……没问题？」

「因为女儿是帕雷提亚王国的公主，所以认为自己可以扛下责任。女儿认为自己是公主，所以不成问题。也不能有问题……」

我努力压抑着彷佛随时会颤抖的声音这么说。尽管我紧张到想吐，但我认为自己必须好好说出这些话。

「因为如果不是那样，女儿就真的是个没用的公主……就再也不能以你们的女儿自居了。」

我害怕到不敢去看母后此刻究竟是什么表情。我可以听到父王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如果可以逃跑，我真的很想拔腿开溜。

「我没事的。所以……大家可以忘掉尤菲的那个提议……我会──」

我会成为国王的。这尚未说出口的话语被母后紧紧的拥抱给打断。

母后虽然个头要比我矮一点，却非常有力气，这样的拥抱甚至让我有些疼痛。这力道甚至让我怀疑她是不是想直接勒死我。

「艾妮丝菲亚！……你真是太傻了！」

用哭腔说出这句话、紧抱住我的母后浑身正在颤抖。

「说什么傻话！你以为我会不懂你所背负的委屈吗！？你知道……知道我究竟对你有多么愧疚……！你肯定不知道我是那样想的吧！」

「……不，女儿知道。所以女儿才认为自己必须努力扛起责任。女儿从来都没有忘记母后为了没能给我魔法天分而哭泣的事。」

「那你为什么不责怪我！你跟亚尔加德为什么都这个样子！你们知道我身为母亲还宁愿你们责怪我吗！是我要你们得扛下这一切！是我教你们身为王族必须这么做！我很清楚你们是承受什么样的言语，但我却……用必须处理外交当借口，不去关心你们！」

泪水一直不停自仰头看着我说出这些话的母后眼眶中溢出。

「你究竟哪里没问题了！你根本不想坐上王位吧！会让你双眼发亮的，永远都是外面的世界跟魔法的知识！为了能到外面的世界去，不能用魔法的你决心磨练剑术，甚至还创造出你称为魔学的思想，与名为魔道具的发明！被要求得要将那些功绩全献给国家，你以为我觉得你一点都不会心痛吗！？」

「母后……别那么说……我只是……」

「只是什么！？」

看到紧抓我衣服的母后用责备的眼神瞪着我，让我几乎无法呼吸。就算是这样，我也必须对她说出我的想法。这个念头让我得以挤出话语。

「……因为我是您的女儿，是这个国家的公主……！因为我知道父王跟您有多么辛苦，所以……！我不想成为你们的包袱！如果你们认为女儿不用给人期待比较好，那也没关系……！可是，女儿希望自己至少能是个像样的女儿……！」

──因为若不是那样，那我就不知道自己为何要作为公主来到这个世上了。

我一直都是个麻烦。不受任何人期待的公主。当有人说我欠缺魔法天分时，最受伤的人是母后，最苦恼的人是父王。要是我是一个正常、普通的公主，肯定就不需要有那些烦恼了。

我虽然不会忽视自己的愿望，可是并不代表没有察觉他们对我的爱。正因为知道他们的爱，才会有现在的我。

没有魔法天分对王族来说相当致命，就算随时遭到放逐都不奇怪。可是父王跟母后都对我付出爱情。就算会对我做的事情皱眉、叹气，但他们从来没有忘记关心我。

正因为我知道自己被他们所爱，才庆幸自己能生在这个国家。虽然有不少难受的事，但因为我能追逐梦想才能承受。

而让我可以追逐梦想的人正是父王跟母后。所以在两人真的需要身为女儿、身为公主的我付出力量时，自然也想有所回应。

「假使让尤菲当国王会比较好……那还要我这个公主干嘛呢……？如果从一开始有尤菲这样的女儿会比较好，那就用不到我了……！我是没人要的公主……！」

所以就算那个方法能让我得到拯救──我也不愿接受。因为我已经因为我让许多人痛苦、困惑。随着亚尔被送往边境，也导致国家面临王位继承问题。继续这样下去，父母想要守护的帕雷提亚王国就要被我毁了。

那太糟糕了，于是必须由我出面解决，由我扛起责任。必须尽到自己以这个身分来到世上的责任──

「──所以我才说你傻。艾妮丝菲亚。」

母后松开紧紧抱住我的手臂，将手放到我脸颊上。

「打从你出生到现在，我有哪次说过你是没人要的孩子了？你这丫头真的都不会去想母亲对你的感情。能生下你对我来说是多么幸福的事，你肯定一点不明白吧。」

「……母后。」

「只要你不想要，所谓的魔法天分就是不重要的东西。我也知道你总是在顾虑我们。可是我们却仗着你的懂事，错估了你的感受。」

尽管不停落泪，母后仍努力想用那双眼看着我的脸。这让我也跟着涌出泪水，弄糊了我眼中所看到的母后。

「你其实根本不想成为国王，而是想要研究魔法、成为魔法师吧？你从小时候就一直为此努力到现在吧？你真的愿意这么做吗？一即位就不再自由了。这样你会幸福吗？」

「……那种问题，我不能回答……！」

这是个狡猾的问题。母后竟然问我这种无法回答的问题。可是此刻我相当激动。只要有人关心我，告诉我没问题，我就满足了。

「我没问题的。母后……您可以相信我吗？我想作为您的女儿努力下去……」

「……你真是傻孩子。实在是太傻了……！」

母后又再次紧抱住我。我也同样伸手环抱住母后的身躯。我没有她那么大的力气，可是还是忍不住渴求着母后带来的暖意。

「艾妮丝……」

「……父王。」

从刚才就一直默不吭声的父王将手放到我肩上。我在母后的拥抱下抬头回望看着我的脸，无力地垂着头的父王。

「……对不起。」

「……为什么父王要道歉呢？」

「我仗着你懂事，没能为你准备你所期望的最佳环境。只会嘴上埋怨你是成天待在离宫里的怪胎，但却没有给你真正想要的东西。」

「……您究竟在说什么？」

「──我打算采纳尤菲莉亚的提议。」

我听不懂父王究竟在说什么。我原本正要忘我地阻止父王，但他在我开口之前先按住我的肩膀。

「你先冷静。就算要那么做，也是尤菲莉亚真的成功缔结精灵契约之后的事。」

「父王！」

「露米大人对我们说过了。精灵契约必须要本人有所期望才可能缔结。相对的，如果本人有所期望，无论如何都阻止不了。」

「这……！」

听到父王这么说，让我不禁用求助的眼神望向尤菲。可是她那似乎已经做出决定的表情没有丝毫动摇。尤菲是真的愿意为了我不惜放弃一切。

「真是那样，那就由我来吧！只要我能成功缔结精灵契──！」

「──你办不到的。」

否定我呐喊的人正是露米。听到那近乎残酷的否定，让我忍不住大叫。

「凭什么说我办不到！」

「因为你是『稀人』。」

听到这两个字让我倒抽一口凉气。因为龙也曾用那个词称呼过我。

「那究竟是什么……为什么稀人就没办法缔结精灵契约！？」

「稀人是灵魂内不带有任何精灵，纯粹且能独立于这个世界的稀有者。」

露米所说的话语让我不禁睁大眼睛。因为那是我初次知道的事实。

「灵魂内……不带有精灵……？」

「在这个世界上的生物，灵魂中都带有精灵。借此跟同种的精灵产生共鸣，就能让精灵转变成魔法。魔法天分会因人而异，也是因为每个人灵魂内的精灵有所不同的关系。」

露米所说的内容让我目瞪口呆。因为我能接受这种说法。她所说的很有可能是真话。正因如此，那同时也代表着我已完全失去能使用魔法的可能性。

「光是有这个身分就是一件相当了不起的事。像你这样不需依赖魔法、不需依赖精灵就能活下去的稀人，一直都是站在引领时代变革的位置。因此你很有机会成为改变时代的英雄。实际上我也认为你的发明相当惊人。所以就我来说，我其实更希望你当上国王。」

「咦……？」

「我认为应该要让精灵契约变成过去，才会为了避免出现精灵契约者向人发出警告。有必要时甚至会对人说出为什么精灵契约应该要被废止的真相。精灵契约会带来不老不死的能力，可是，那又为什么会有像你们这样的王家呢？」

「为什么会有王家……？」

初代国王是精灵契约者，而缔结精灵契约的人又会不老不死。当我将这两个事实放在一起时，我顿时感受到一股彷佛遭寒冰插入背部的恶寒。

拥有绝对力量且不老不死的国王，为何现在没有君临这个国家？

「精灵契约会让人不幸。所以我才要以过来人的身分发出警告。这也是我为何仍留在帕雷提亚王国的理由。」

「留在帕雷提亚王国的理由……是为了防止出现精灵契约者？」

「对。理由其实非常单纯。因为我看过精灵契约所造成的『悲剧』。」

露米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给人彷佛随时都会像烟雾般消失，相当虚幻的感觉。只见她将手放在自己胸前，语气严肃地说。

「我真正的名字是──露米耶尔·雷内·『帕雷提亚』。我是见证初代国王如何丧命的初代国王之女，也是筑起今日帕雷提亚王家基石的人。」

第三卷 8章 为了谁而存在的魔法

──那是发生在遥远过去，这片土地还不属于任何人的时代。

这片充满自然的大地，曾是一片人类难以生存的残酷之地。由丰沛自然所孕育的魔物会毫不留情地袭击人类，造成伤亡。

可是那些人没有退路。因为他们是为逃避战火，最后只能逃到这片魔物栖息地的流浪民族。

某天有一名青年为这令人疲弊的生活发出呐喊。为何得经历这种不合理的事？如果能得到救赎，无论要付出任何代价都无所谓。请赐予人类救赎。

青年真挚的心愿获得回应。回应青年呐喊的正是充斥于这片丰沛的土地中的精灵，并与他缔结契约。

这就是纯白王国、纯净之地，帕雷提亚王国的建国传说。

＊　＊　＊

「露米大人是……王族……？而且还是初代国王的女儿……？」

听到露米……不，是露米耶尔的告白，最惊讶的人是父王跟母后。看到两人的反应，露米耶尔耸了耸肩膀。

看到她那头反映王家血统、晃动着的白金色发丝，让我相信了她的说法。那有可能是我们祖先的证据。

「是真的喔。所以我可以说是帕雷提亚王国历史的见证者。」

「……就算你真是初代国王的女儿，那又为什么要否定借由精灵契约建立王国的初代国王跟精灵契约呢？」

听到我的问题，露米耶尔立刻变得像人偶般面无表情。我可以看出那并非是压抑感情，而是被磨耗殆尽的感情残骸才会有的面容。

「因为就是那个东西杀了……不，把父王搞疯的。」

「搞疯……？」

「帕雷提亚王国是在这片有许多魔物的土地，还没被开发到现在如此程度的时代建立的。流浪到这里的无主之民每天都得面临魔物的威胁。我听说当时的状况严酷到什么时候全灭都不奇怪。正因为在那种状况下，父王才会寻求精灵契约这个手段。而那是喜剧，同时也是悲剧的开始。」

「说是喜剧可以理解，但悲剧是……？」

露米耶尔的说法让我忍不住插嘴，而她也在对我点头之后继续说。

「你认为精灵契约是什么样的东西？」

「咦？什么样……不就是跟精灵缔结契约吗……？」

「具体的方法呢？」

没有人能够回答露米耶尔的这个问题。现在只知道是将「跟精灵缔结契约」这个事实称为精灵契约，但详细方法没有留下任何纪录。所以到现在那仍是个未解之谜。

「精灵契约所影响的是对象的精灵，还有契约者本身。」

「本身……？」

「更正确的说法，是自己的半身──也就是在灵魂中的精灵。」

露米耶尔将手放在自己胸前这么说。她刚才说过所有生物的灵魂中都有精灵。而精灵契约会影响成为契约的对象，与自己灵魂中的精灵。可是我完全想像不出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灵魂会开始向精灵索求自己欠缺的部分填补缺陷。索求的精灵越多，灵魂作为精灵的纯度也会随之提升。反映出来的就是与世界联系的力量会逐渐增强。」

「作为精灵的纯度……」

「没错。而精灵契约所代表的就是让自己的灵魂与精灵完全同化。」

「完全同化……！？所以才会让人不老不死吗！？」

我因为惊讶而忍不住大叫。精灵契约者为什么能够不老不死？答案非常简单。

因为所谓「成为精灵契约者」就是「变成精灵」。

也是世界一部分的精灵是永恒不变。就算会变成精灵石的形式，但并不会有损精灵的力量与存在。

「没错。所以精灵契约者其实是借由精灵契约，将自己的灵魂变成精灵的人。因为精灵是永恒不变，于是在缔结契约的瞬间，肉体就只是精灵的『容器』。」

「所以容器的状态也会被固定……？」

「那就是精灵契约者得以不老不死的机制。可是这种不老不死是有缺点的。」

「缺点……？」

「精灵原本是没有容器的存在，所以……会逐渐跟人类产生偏差。当差异逐渐变大，最后就会连容器都抛弃。将容器抛弃后的精灵契约者，被人给予了另一个名称──也就是『大精灵』。」

「……唔！这到底算什么……！如果是真的，那我们所信仰的精灵不就都是人吗！？」

「确实可以那么说。人类原本就会把能成为救赎，但失去人类形体的东西称为神。而对精灵则只是换成是信仰，并变成宗教罢了。」

「……这实在……！」

这是难以对相信精灵信仰的人所说出的事实。我们所信仰的神秘象征，到头来都是由人所形成的。而且还是像活祭品那样，牺牲人命而成的东西。

精灵契约就算有着神秘色彩，但并不是能为人类带来救济的东西。这个事实让我感觉无比沉重。

「而且精灵契约本身也有问题。借由这种手段与精灵同化，就代表要抛弃身为人的存在。那就是契约的代价。不抛弃人类身分就没法让精灵契约成立。而且契约者也会被缔结契约的愿望束缚。」

「被愿望束缚……？」

「那正是精灵契约者会招致的悲剧。父王期望的是期望人民不再痛苦，全都能获得幸福。所以他献上自己作为人的一生，成为把精灵视为朋友的国王。」

露米耶尔说到这里，短暂闭上了眼睛。那彷佛是用来隐藏悲伤的动作。

「父王透过精灵契约借用了精灵的力量，创造出魔法。为了让能够施展魔法的人民增加，也让更多人缔结精灵契约。所有人都是为了人民，为了受苦的同胞竭尽所能。那就是最早的王族跟贵族。可是……」

「……可是？」

「魔法让开拓顺利进展，成功奠定了王国的基石。人民的生活获得显著的改善。然而人类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

露米耶尔无比冰冷的声音，就像将空气切开的利刃般。那近乎冷酷的愤怒让我打起冷颤。这也反映出露米耶尔的感情有多么的冷彻锐利。

「希望获得更好生活的愿望，被希望享受更多奢侈的欲望取代。借着祈愿为国家挺身而出的国王，也不再是回应祈愿的国王，而走样变成实现欲望的国王。」

「这……」

「你能想像吗？目睹认为毫不怀疑地庇护逐渐被欲望蒙蔽的人民就是幸福，因而眉头也不皱地侵略他国，将他国人民赶尽杀绝的国王的我会是何种心情？而且我当初也对此不抱丝毫疑问。精灵契约就是只会诞生出除了想要实现的心愿之外，将其他一切全部抛弃的怪物。」

「……你当时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吗？」

「我当时的契约是希望自己成为称职的王室子女。希望像国王一样永垂不朽，成为替人民竭尽心力的象征。讲白了，就是在国王发生什么不测时的预备品。对人民来说，国王就只是能够实现自己心愿，方便好用的愿望实现器。所以你觉得当人民不断要求国王实现自己的欲望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露米耶尔脸上露出彷佛在面对绝望时才会有的笑容，像询问在场所有人般拉高音量。

「能施展压倒性力量、像蝼蚁般践踏人民，不会老也不会死的王！因应人民希望，不只是击退侵略者，甚至反将侵略的国家彻底烧成灰烬！换成你们会怎么做？你们觉得该怎么做才对？」

露米耶尔的笑声听起来十分渴求解答。那样的渴求，让我明白这个问题肯定让她反覆思索过无数次。这种想像让我感到十分痛心。

「所以我消灭了自己的父亲！！因为我认为他错了！」

露米耶尔的呐喊让我紧紧握拳。我想自己在面对同样的状况很可能也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我肯定会认为那样的国王，那样的怪物不该存在。

「我那么做都是为了阻止人民、阻止国家继续失控下去！所幸就算没有缔结精灵契约，魔法的力量也会被子孙继承。所以我才刻意让精灵契约失传！这个国家已经不需要精灵契约了！期望拥有那种怪物的人民也应该要被消灭才对！」

露米耶尔说到这里，彷佛像在反映她内心挥之不去的遗憾般摇了摇头。活过漫长时代的她究竟看到了哪些东西，彷佛从她的表情可以就可窥见一二。

「……就算是那样，还是会出现精灵契约者。有人最后变成了大精灵，也有人就此消失。只要有人抱有为实现心愿不惜牺牲自己的想法，就阻止不了精灵契约。随着继承魔力力量的王族跟贵族对国家进行改革，契约者的数量确实减少了。可是就结果来说，精灵契约的效果以魔法的形式留了下来，变成贵族的力量。就算那个力量守护了帕雷提亚王国……还是会发生其他悲剧就是了。」

露米耶尔用意有所指的眼神望向父王跟母后，以及格兰兹公爵。父王他们正是亲身体验过贵族因为能继承魔法之力而产生的纠纷。

或许没有什么东西或什么人一定是错的。因为没有那些东西，我们今天就没有机会站在这里。但不能让错误继续下去。

我想一定是在一开始时是对的，只是逐渐出了差错，才变成了恶。

所以我们必须要导正错误。露米耶尔所说的就是这样一个故事。那确实是喜剧，同时也是不折不扣的悲剧。

「就算让精灵契约者再次称王将会重蹈覆辙，你真的打算那么做吗？究竟有谁能保证你一定是对的？尤菲莉亚。」

面对露米耶尔那接近劝阻的逼问，尤菲先是闭上了眼睛，接着再次睁开双眼直视我。这让我心头猛然一震。

「不，这并不是重蹈覆辙。露米耶尔大人，我会想缔结精灵契约并不是为了借此复兴王权，只是为了获得继承王位的正统性而缔结契约。」

「这究竟有什么差别？那你又是为了什么要坐上王位？」

「为了让继承至今的传统能正确终结。为了让新的时代能将一切继承下去。而那个时代的领袖……已经在这里了。」

尤菲用沉稳的语气告诉露米耶尔。露米耶尔的视线从尤菲转向我，而大家的视线也不知在何时聚集到我身上。

「我是为了会让继承至今、属于魔法的时代划下句点。然后将艾妮丝殿下所建立的未来与希望交到人民手中。这就是我当上国王的意义。不是为贵族的特权，而是建立起人人都能拥有魔法的时代。作为那种未来的基石，我要让自己成为最后的传说。」

「……你是要在取得人人觊觎的古老王权后，再将其否定吗？为了她所建立的新时代，你打算让自己成为旧时代的象征，再将旧时代划下句点吗？」

「我已经领悟那就是我该达成的使命。」

「如果只是要改变时代，你也没必要让自己当牺牲品吧？」

「也许没有必要。可是那样是不行的。」

尤菲说到这里，朝我走了过来，来到伸手就能碰触到彼此的距离。她看着我的眼神中带有令人感觉温暖的慈祥。

「如果只有艾妮丝殿下，只能用摧毁这个时代的方式来改变。只能先否定过去的价值观，然后将新时代改写在残骸之上。那样──会变成背叛。」

「……背叛？」

尤菲继续对不解地皱起眉头的露米耶尔说明。

「魔法是为未来而存在的希望，才会让我们怀抱憧憬。可是理应是救赎的魔法却一直在否定艾妮丝殿下。不让殿下施展魔法，能作为新的魔法所发现的东西也遭到否定，只知道赞扬过去的荣华与传统。这难道不是背叛吗？」

尤菲的话语让我眼前的景象瞬间变得模糊。我试着眨了几下眼睛，虽然视界短暂恢复正常，但很快又模糊起来。

尤菲伸出手轻抚我的脸颊。她手指的感触让我察觉到自己正在流泪。

「我不想让魔法继续背叛艾妮丝殿下。若说我是魔法的天才，那我就必须比任何人更要表明立场。必须比任何人都要相信魔法是能让人抱持憧憬，能让人展望未来的希望。」

「尤菲……」

「我要成为国王，成为将您的梦想散播在帕雷提亚王国的国王。所以您不用坐上王位也没关系。您只要努力当自己想当的人就好。我会比任何人都肯定您的，艾妮丝殿下。」

──是魔法背叛了我？……没错，我确实遭到了背叛。我是如此地向往魔法，但却使用不了魔法。

可是我还是无法停止我的向往，就算动用前世的知识也试图想分析魔法。为了让自己也能施展魔法，我还造出了魔道具。结果连那些努力都遭到否定，被人说不配身为王族。我每一天都对此感到痛苦。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便停止了期待。就算不被任何人肯定也没关系，我仍旧会深爱魔法……只要这样就够了。

「已经没关系了。」

我抓住尤菲那轻抚我脸颊的手，轻轻让她将手放下。某种滞留在我心中的东西正跟眼泪一起落下。不甘、悲伤、愤怒、怨恨、辛酸。感觉这一切都随着泪水溶出。

「这样已经很够了。」

所以，没关系了。已经──不用再为了救我而牺牲自己了。

「谢谢你，尤菲。可是听我说──我可以的。」

我看到尤菲的表情扭曲。因为痛苦、因为悲伤，其中甚至还带有愤怒。啊，原来尤菲也会有这种表情，不知为何，我感觉自己松了一口气。

要是得要有人出面阻止尤菲──那就放弃吧。这样真的已经很够了。

如果我所相信的魔法在接下来能够帮到人们，那要我当上国王也没关系。就算不是以我所期望的方式，就算接下来会遭到许多人否定我也甘愿。

只有一个人也好，比任何人都让我怀抱憧憬的尤菲已经肯定我了。我想那样就足够了。我感觉自己已经充分得到回报了。所以，已经够了，尤菲。

我知道自己就算对你说这些，你也不会接受。可是正因为这样。

「尤菲。我不会退让的，但我也知道你也不会让步。所以我们来比个高下吧。如果我输了──我就绝口不提自己想当国王。」

我推开了尤菲。我们分开的距离就像反映着我的拒绝。

尤菲可以不用拯救我也没关系。因为我得到的救赎已经太过足够。我没问题了。我能够站得起来。我可以继续相信我的魔法。无论多么难受、多么痛苦我都不会输。

所以我不会让你用牺牲自己一切的方式去交换我的自由。

「就算用言语争执，你也不可能让步吧？那不论要决斗还是怎样都好，就凭实力来决定吧。如果那是唯一能让我们彼此都能接受的方式。」

「……好吧。」

「尤菲莉亚！？」

「你们到底在胡说什么！？」

「父王、母后，就算你们要出面劝阻，我也不能乖乖听话。既然彼此都不肯让步，就只有逼对方退后了。」

我制止了想要劝阻的父王跟母后，目不转睛地看着尤菲。而她也像同意我的话语般，眼中点亮了强烈的意志之光。

「我一点都不想让你当国王。」

「我不想让您牺牲一切。」

「完全没有交集呢。」

「的确。」

「那么──」

「──来做个了断吧。」

别说是魔法天赋，就算论聪明才智，还是政治方面的技巧，我都不如尤菲。

就算是那样，我是以公主的身分来到世上。身为直系的王族，不能拱手将王位让出去。如果对方是打算为了王位不惜赔上自身存在，那就更不能让步。

没有人需要为了我而牺牲。因为我已经得到超出份量的救赎了。

＊　＊　＊

在我跟亚尔对峙的地方，这次对手则是换成尤菲。

我双手拿着魔力剑，而尤菲手里握着亚坎歇尔。

大家也都为了见证我们的战斗而来到室外。可是我的意识立刻就全灌注在尤菲身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我心中同时涌现这样的想法。

我在测试夜间飞行的那天，碰巧闯进学院的晚宴会场，撞见了正茫然站在原地哭泣的尤菲。

此刻站在我眼前的尤菲，已经感受不到当时的模样。她此刻全身带着如冰一般冰冷，如利刃般锐利的气息。感觉我只要稍有松懈，就会被她所散发的压迫感吞噬。

「……尤菲。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不打算改变想法吗？」

「我认为那么做是必要的。要终结旧时代，就必须继承旧时代的一切，再为其划下句点。这是必须有人背负的事。就像殿下您会扛起新时代，旧时代也必须有人背负。」

「所以你就该让自己不再是人类吗？你就该要扛下那种责任吗？就算不用你来多管闲事，我还是能改变这个国家。」

「只打算改变的话，您应该确实有能力办到。可是如果只靠您的力量，只能以破坏的方式结束旧时代。必须有人将您所建立的未来与帕雷提亚王国累积至今的过去连结起来。」

「就算是那样，我也不能允许你牺牲自己！」

魔力剑的剑刃随着我高昂的情绪变长。我用那近乎不耐烦的情绪瞪着尤菲。

可是尤菲并没有丝毫动摇。她笔直地回望我的双眼。

「我也不想见到您变成国家的牺牲品。那原本不该是您该背负的东西。是因为我的疏失，才让您背负了不必要的重责。」

「如果是指亚尔的事，那并不只是你一个人的责任！说到头也是我不好！我才是应该要扛起责任的人！」

「为什么您一定得独自面对国家经年累月累积的扭曲？那才真正是不该由您自己扛下的责任。」

尤菲直视我的双眼，同时用亚坎歇尔的剑尖对着我。

「我能够认同魔学的价值。最重要的是我在您身边感受到了魔学的可能性。对帕雷提亚王国要建起的未来来说，您是不可或缺的人物。无论是您的梦想还是心态，全都是王国所必须的。所以我不能输给您！」

「为什么……？为什么你愿意做到这种地步……？」

「为了让您不放弃对魔法的希望，这是必要的。假使魔法不能成为您的救赎，您就会对魔法死心。最后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国家耗尽一切。就算那样能拯救人民，您永远也不会得到救赎。因为您已经失去了自己想要相信的魔法。」

「才不会有……那种事。」

我反射性说出的否定话语，连我自己都觉得欠缺说服力。尤菲就像追击般继续说。

「不，就是会那样。现在的魔法或许确实还实现不了您的理想。因为借由精灵带来的魔法，只不过是一面反映出人类愿望的镜子。」

「尤菲……！」

「艾妮丝殿下，我相信您不一样。我相信您理想中的魔法一定能飞到更高的位置。让我见识到您能在空中翱翔的那个时候就已经证明了这件事。」

尤菲的头发彷佛是在反映她自身汹涌的魔力般开始飘动。

「就算魔法与您的理想是绝对不可能相容，但也不会互相排斥，而是能携手迈向未来。正因为这样，我要让旧时代划下句点！让这个国家迎接新的未来！作为愿意支持您的魔法师代表，为了让您所期望的理想获得肯定！要把帕雷提亚王国的未来交到您手中还太早，您的理想也还太嫩了！」

我感觉尤菲的眼神彷佛带着火焰。尽管她含泪的双眼有些动摇，但眼中的意志光芒看起来就像火焰。

「属于您的时代一定会到来。我会为您建立起您所期望的时代。我想要跟您一起活在那样的时代当中。」

「就算是那样，我也不会想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牺牲你！尤菲你不需要做到那种地步！因为我──」

「──我不会让您说自己办得到！因为那不是事实，您现在不是正在哭泣吗！？因为您如果不一直说自己没问题就撑不下去的！」

「──别说出来啊……！」

「不，要我说几次都行！既然是在逞强就不要说自己没问题！就像您对我做的那样！不管多少次！我都会牵起您的手！」

──我们之间有一阵风吹过。

我们彼此的意见是绝对不会交集的两条平行线。尽管我们如此重视对方，距离却无比遥远。为了缩短那遥远的距离，我们朝彼此踏出步伐。

我那为让尤菲失去意识而全速挥斩的魔力剑，也被她及时用包覆魔力的亚坎歇尔挡了下来。

双方的魔力刃形成胶着，彼此抗衡着的魔力像火花般喷溅。我们的架式都没有破绽。可是相较于仅有一把亚坎歇尔的尤菲，我有两把魔力剑。我将没有被挡下的那一把魔力剑对准尤菲的颈部挥落。

只见尤菲用近乎舞蹈般的灵巧步伐，在剑刃触及颈部的前一刹那一跃躲开我的斩击。尤菲颈部与剑刃之间仅有勉强能容下指尖的空隙。用最小动作躲开我攻击的尤菲再次踩着步法，以高举亚坎歇尔的架式朝我逼近。

我反射性一蹬往后跳开。可是在看见尤菲发动魔法的瞬间，让我明白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风针（Air Needle）！」

看见伴随刺击射出的空气刺针，我连忙往侧面闪身躲避。看到我选择闪避，让尤菲步调稍微乱了一下，刺击只能命中前方的无人空间。

无数风针在地面划出痕迹。而我则在调整好姿势后，以在尤菲周围绕圈的方式跑动闪避攻击。

随着尤菲调整呼吸，风针的弹幕也被迫停歇。我抓住这个瞬间，猛力一蹬，尝试钻进尤菲怀中。

「唔！」

针对颈部攻击或许能够让尤菲失去意识，但目标太小了。所以我将目标改为身体。只是横扫而出的魔力剑同样遭到亚坎歇尔拦阻。

彼此的剑刃像互相排斥般分开。我利用反作用力顺势挥出另一手的魔力剑。就在我认为这次攻击能够命中的瞬间，尤菲一跃并在空中扭转身躯躲开了。她做出了不管怎么想都是违背重力的动作。

（──她、她飘起来了！？那是飞行魔法的应用！？）

目睹尤菲出乎意料的动作让我没能及时做出应对。只见她在空中转身，以亚坎歇尔使出一记横扫。

就算我连忙举起魔力剑招架，但尤菲的魔力刃有着超乎我想像的力量。让我感觉互相对抗的魔力可能穿过彼此的剑刃，所以我用剑锷挡住亚坎歇尔实体剑身的方式挡下这一击。

我与双脚重新落地的尤菲形成隔着剑比拼力气、瞪着彼此的状态。尤菲正带着我过去从未见过的激动表情，对我露出敌意。看到这样的尤菲让我忍不住大喊。

「你为什么……要对抗到这种地步──！！」

我架开亚坎歇尔，顺着激动的情绪在刻印纹中灌注魔力，抽出龙的魔力。我将那股魔力灌入到魔力刃中，劈向尤菲。

尽管我在攻击次数上更占优势，但尤菲的走位十分巧妙。我能理解那是打好稳固基础并反覆训练才能展现的动作。因为我们在剑术基础上的根源是相同的。

尽管尤菲属正统派，拥有冒险者经验的我则是跳脱框架。可是因为我们有相同的基础，所以彼此掌握距离的方式也十分相似。

或许正因为那样，在每次的交锋都让我能感受到尤菲对剑术的钻研。我不禁涌现「尤菲真的是个努力过活的人」的感想。

过去的她或许都只能过着被他人安排好的生活。那或许是值得感到羞愧的缺点，可是尤菲仍努力活着。

如果是那样，尤菲应该得到回报才对。付出努力的人却得不到回报，也太不合理了。

「所以你不用再拼下去了……！因为我没问题的！」

「──同样的话，我原原本本地还给您！」

这次换成尤菲用亚坎歇尔朝我劈砍。听到我在交击时脱口说出的话语，尤菲激动回应。

「我可以的！我不认为自己是在牺牲！比起那种事！您明知会受到伤害也要继承王位更让我无法忍受！」

「我不是说过那是我的义务吗……！」

「那是我们过去逼您抛下的东西！现在您才想捡起来扛在自己身上，怎么可能会被人认同！？您其实大可拒绝啊！」

「我不就说我不想拒绝了吗！！」

我用蛮力架开尤菲的攻击。我就像表明拒绝般拉开距离，顿时感觉自己的呼吸异常急促。我用力握紧似乎会开始颤抖的手，避免被看出破绽。

「尤菲，应该要得到回报的人是你！因为你不是受到了很多伤害吗！你受到让自己不知该如何是好的伤害！你既然可以开始自由地过着想要的生活！为什么要为了我背负那种事呢！？你该去多想想自己的幸福才对啊！」

「为什么您总是只对他人宽容，却没有想过对自己宽容呢！！」

尤菲发出近乎怒号，让我的胸口感到刺痛的呐喊。

「就算您说自己没有问题，甩开他人对您的关心！那些已经表明会为您的不幸感到悲伤的人也不会觉得幸福！」

「那就不要为了我这么做啊！那让我好痛！让我好难过！不要为我这种人去做那种事！你不需要代替我也没关系的！」

「──没错，您说得对。没有人可以代替您的，艾妮丝殿下。」

尤菲突然冷静下来，彷佛之前的激情像在骗人般，像要对我倾诉话语、望着我的尤菲脸上带着悲伤的表情。

「没有任何人能取代您。究竟有谁可以取代您呢？」

「……尤菲。」

「就算是我也能代替您坐上王位！可是您是独一无二的！无论是您的创意、梦想，还是您所描绘的未来！如果那都会因为您即位而失去，那我不需要那种国王！──我只希望您保持您原本的模样！！」

那是让我彷佛遭到重击的思绪。我感觉自己的心因此出现裂痕。我激动甩头，以近乎哀嚎的方式喊叫。

「别说了！我不需要！那不是我应该期望的东西……！」

「那就由我来期望！我会一直守护您的愿望，直到您觉得可以对自己宽容为止。」

「唔……！」

「如果您想当国王的想法是真心的！那就是您打从心底想要的结果，那就请您让我接受！您自己也说过要别人让您能够接受吧！这种状况要我怎么能接受呢！您明明……受到这么大的伤害！」

「──不是的！！」

如果是这样的疼痛，我可以忍受得住。──所以别拆穿我。

如果是这样的难受，我可以假装没事。──所以别揭露我。

如果是这样的悲伤，我能让自己忘记。──所以别试探我。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这样！！」

我是在拒绝什么人？还是拒绝什么东西？我到底在拒绝什么？我不明所以，感觉心中的裂痕持续扩大。我正放声哀嚎、逐渐崩溃。……可是那个崩溃的东西究竟又是什么？

我的情绪一团混乱，思绪也变得支离破碎。我已经什么都搞不懂了。

「那又有什么关系！如果没有人会受到伤害！如果只要我死心，我能够接受，那就结束了！只要那样结束就好了吧！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逼迫我呢！？ 尤菲你说是为了我，你真的不想让我受到伤害吗！？那就别这么做嘛！已经可以了！已经够了！我已经得到多到不能再多的关心了！！」

所以算我拜托你，放弃吧。放弃我吧。不要再关心我了。

「我不知道您所受到的伤害究竟有多痛。就算我能同情您所受的伤，但或许也没办法治愈您受到的伤害。」

尤菲冷静地这么说。可是她并没有松懈，那是她还没有放弃的证据。

「我无法原谅让您受伤的东西。也无法原谅您因为受了伤而放弃。我无法原谅试图扼杀您那份梦想的世界。可是我想改变光因为您的存在就想要否定您的这个世界。如果说我这样的想法会让您受到伤害，那么……」

说到这里，尤菲轻轻叹了一口气。双眼中只看得见我的她脸上露出温和的微笑。尤菲接着说出的话语在我心中深深刻下伤痕。

「就让我成为唯一会伤害你的人吧。让我成为不让你放弃的伤痕。我留下的伤，可以由我来赎罪。您要恨我，就尽量恨也没关系。我愿意为超越您对我的恨意而付出努力。就算您怎样怨恨、拒绝我，我也会不断希望您获得幸福。」

尤菲那清澈的表情看不到丝毫阴霾。她对我传达了那让我感觉痛彻心扉的感情。

「就算您怎样哭泣、想要放弃，我也不会容许。我会强迫您负起对我展现梦想的责任，艾妮丝殿下。──我希望您能够比起您在这世上所认识的任何人都幸福。」

──啊，她竟然这么残酷。

我胸口彷佛开了一个洞，几乎要失去所有力气。我险些掉落紧握在手中的魔力剑。

太狡猾了。若无论我做什么她都不愿让步，那我就没有任何能阻止尤菲的话语了。没想到她是这么地希望我能够幸福。

好痛。实在太痛了，痛到我几乎要流出眼泪。我眼眶深处正在发热，似乎随时都会涌出泪水。我像要将泪水挥去似地抹了一下眼睛。

「──架空式·龙魔心脏。」

我让全身充满龙的魔力。感觉全身都受到魔力挤压的我险些发出哀嚎。

我克制不住夺眶而出的眼泪，紧紧握住差点失去力气的手、瞪着尤菲。──我的心还不能认输。

因为我还没有用全力与尤菲对抗。所以不能就这样退让。

「只靠言语果然还是不能接受。既然你那么说，那应该有本事接下我这一击吧！？想退让就只有趁现在了！如果你死掉，我不会原谅你，会恨你一辈子！我也不想让步！我不想选择一定会让尤菲你痛苦的选项！所以──我不能输给你！我不想输给你！！」

我手中的魔力剑发出遭到重压的声响。可是并没有坏掉。虽然在跟亚尔交手时有破损，可是这次我用两把魔力剑分散负担。也因此让我有提升威力的空间。

就连变成吸血鬼的亚尔，这一击都能造成让他近乎瘫痪的致命伤。如果尤菲挨个正着──我可能会真的错手杀死她。

我就像祈祷般，在内心一角期待尤菲会及时收手。可是我也知道表情不带丝毫犹豫与我对峙的尤菲绝对不会那么做。

「──如果必须这么做才能止住您的泪水，那我不会输的。我会全部接下的。」

「──我很讨厌骗子喔！」

我对尤菲施展我目前最强的攻击。注入龙魔力的魔力刃迅速膨胀，最后无法维持形状，变成龙爪的模样。

我为了抛开那短暂的犹豫，使劲挥下魔力剑。同时也在心中期待尤菲如果打算挡下，那就真的挡下来给我看。

尤菲眼睛紧盯着魔力刃，举起亚坎歇尔正面迎击。我看到尤菲的双眼发出红、蓝、绿、紫、白的亮光，简直就像棱镜在其中反射般。

在这一瞬间，她身上散发的魔力压迫感急速骤增。

「──凝聚、混合。」

我听到尤菲这样的声音。那是彷佛不带任何感情，毫无生气的话语。

「──混合、成形。」

尤菲的魔力开始变质。那是能透过皮肤感受到的变化。以亚坎歇尔为中心凝聚的力量形成涡流，发出类似风声的杂音。

亚坎歇尔闪闪发光。只见闪烁的六色光芒的就像被吸入剑身般融入到亚坎歇尔中。下一瞬间──彩色的魔力刃如花朵般绽放开来

「──艾妮丝殿下！」

我听到尤菲高声呼喊着我的名字。她那带有彩虹光辉的眼睛，带着强烈的意志注视着我。

那对眼睛深深吸引了我的视线。在这一瞬间，我不禁产生世界上只剩下我跟尤菲的错觉。

「这是您让我知道，我能拥有的力量，也是您所向往的未来！无论您想放弃多少次，我都会让您看见的──！」

尤菲高声发出这样的宣言。那一定是还没有任何人触及，就连过去的精灵契约者都未能抵达的领域。

是最古老的传说与最新的伟业彼此结合所诞生的结晶。

正因为是比任何人都靠近魔法顶点的尤菲才得以创造出的幻想，那样的梦想以具体的样貌呈现在我面前。

虹色的光芒更加凝聚，最后形成类似结晶的轮廓。那彷佛就像用精灵石打造而成的彩虹之剑。

尤菲举起绽放耀眼光芒的彩虹剑，笔直迎着我所放出的魔力刃挥下。

「──亚坎歇尔！」

尤菲喊出过去我送给她，与她手中魔剑同名的名称。

我眼前的景象被闪光灼烧。在刺眼的光亮中──我看到了彩虹。

当彩色光芒猛然逼近的同时，我的意识就像被光芒吞噬般中断。

＊　＊　＊

我中断的意识逐渐恢复。在意识中断前一刻所看到的彩色光芒仍旧烙印在我眼皮底下。

我缓缓睁开眼睛，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蓝天。这让我立刻明白自己正躺在地上。

我不知道自己的意识究竟中断了多久。我发现应该握在自己双手中的魔力剑不见踪影，让我连忙转动视线确认状况。

「……艾妮丝殿下。」

我看到了跪坐在我身旁的尤菲。

她手里拿着原本应该是在我手中的魔力剑。看到亚坎歇尔收在剑鞘内，让我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啊，原来我已经输了。这个事实瞬间充满明确的真实感，让我不禁失去力气。我彷佛完全想不起过去身体是怎样用力般，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尤菲。」

「我在。」

「……好漂亮。」

那彩虹般的光芒到现在仍残留在我脑中。我此刻只有一个想法──实在好漂亮。

那种光亮是我制造不出来的。当我不禁承认这个事实的瞬间，眼泪便接连夺眶而出。

能够看到那美丽的彩虹，让我不禁充满喜悦。正因为这样，才被迫接受眼前的事实。

帕雷提亚王国的贵族、魔法师不停追求的就是那道光。

「我怎么可能……赢得了嘛……」

光论强弱，我也不认为自己会输。

──但我所面对的，正是由众人心中所期望的东西、献给世界的高贵精神所刻画出的一击。就像我在知道魔法的存在时一样，甚至让我心中产生向往。

「……尤菲。」

「请说。」

「……你太奸诈了。」

「是。」

「……太奸诈了……！」

我也想施展那样的魔法。我心中满是嫉妒、不甘、怨恨。

拥有我想要的所有一切的尤菲，竟是如此让我憎恨不已。

「艾妮丝殿下，是您让我到达这个境界的。」

可是这么说的尤菲牵起我的手，再用双手温柔地包覆着。

「那是我一个人无法到达的境界。我一个人无法如此深爱这个世界。因为这是有您存在的世界，所以──世界才会如此美丽。」

牵起我的手的尤菲，像算准我起身瞬间般将我紧紧抱住。

「因为有您在的这个世界是如此美丽，所以我不想让自己经历过的这段时光消失。如果您也能认为美丽，那就请您……──也爱自己吧。」

这段话语深深渗透了我那感觉缺了一大块的心中。就算做好了想要拒绝的准备，也都只是无谓的抵抗。我只能够选择接受。

「尤菲……我……我……」

「嗯。我在听。」

「对不起……！我……并不是没问题……！我一点都不好啊……！」

我办不到，凭我是不可能办到的。如果说无法拥有那么漂亮的魔法，就不可能被大家接受，那我就不可能办到。如果大家所期盼的国王必须拥有那样的美丽，那我能够成为的国王不过是一块歪七扭八的聚合物。

我被迫承认尤菲要远远比我更加出色。她才能成为让大家心悦诚服的国王。

可是、可是，我可以自以为是一下吗……？如果我能说是因为有我才得以让尤菲发挥到这种地步，是因为我的魔法才让她能如此耀眼……

──我可以接受这种结果吗？这可以让我认为自己尽到义务吗……？

「艾妮丝殿下，我不是说过您所期盼的时代一定会在某天到来吗？所以就算您没法靠自己做到也没关系。我会牵着您的手。因为我需要您──我需要的不是别人，就是您。」

……我不知究竟该如何称呼此刻自己心中浮现的感情。我就像小孩一样依偎在尤菲身上哭泣。毫不掩饰地哭着的我，持续发出彷佛要将过去所有委屈全部宣泄的哭声。

而这段时间尤菲一直都轻抚着我的背。我感觉自己被她手掌的感触拯救了。一心只有如此想法的我，放任自己发泄涌上心头的冲动。

……之后不知经过了多久，当我总算冷静下来之后，尤菲拉着我的手，让我重新站起来。

当我站起身子的同时，也看到母后朝我跑来。可是她在手能碰到我之前便停下脚步，那伸到一半的手跟视线都带着迟疑。

看到母后如此模样，我让尤菲放开我的手，主动站到母后面前。母后就像无法回望我双眼般低着头。

「……艾妮丝，我……」

「母后……对不起。我好像……真的无法当国王。」

我实在笑不出来，只能摆出一张不上不下的笑容。可是我觉得自己应该有成功笑着对她说出我的决定。我内心顿时充满愧疚，再次涌现想要哭泣的冲动。

「对不起……我是个不成材的女儿。」

「──如果真是那样，你就该怪我是个不成材的母亲才对！」

我的谢罪似乎点燃了母后的怒气，只见她用惊人的音量大喊。

「你应该要恨我是个不能让女儿说出真心话，也不能成为女儿依靠的无能母亲才对！」

「母后，我怎么可能……因为，是我……」

「你不能使用魔法究竟是谁的责任！？那并不是你的责任吧！？可是我却一直要你背负，你怎么可能会不难受呢！？我早就很清楚了，但我却用王族的责任当借口，逼你选择死心……！」

「……就算是那样，我依旧是您的女儿。」

我将看来正承受痛苦而颤抖的母后拥入怀中。因为我知道就像我想要获得原谅一样，她也希望能得到原谅。所以已经不要紧了。

「我好想成为能让母后引以为傲的女儿……」

「艾妮丝……？」

「我认为如果能让自己可以使用魔法，就能抬头挺胸说自己是您的女儿了……」

「呜！你……！竟然……！为什么……为什么……！」

没办法好好说完一句话的母后，拥抱住我身躯的手不住颤抖。我紧紧抱住母后那娇小的身躯。

「……对不起，母后。我很清楚您是多么爱我，所以才更感觉难受。没能生为正常人的女儿我只能选择这样的活法……」

「你……为什么……这么……！」

「因为您为了我不能使用魔法而自责……让我很难过。」

听到我的话语，母后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愕的母后，表情很快又像受到伤害般扭曲，可是她用力咬牙后再次抬起头。

「你哪是不成材的女儿？你究竟哪里不成材了？你根本是个让我觉得自己甚至配不上是你母亲的……优秀女儿啊。」

「母后……」

「因为我不能让你依靠，所以你之前才什么都说不出口。对不起，是我让你没有办法说出真心话。该请求原谅的人是我才对。」

「我并不想要您道歉。」

「嗯，我也知道。所以才会让人这么难过。可是在这时选择逃避，那我就没资格说是你母亲了。艾妮丝。」

母后松开对我的拥抱，牵起我的双手。这时她脸上的表情十分慈祥。此刻一颗泪珠沿着母后脸颊滑落的景象让我永难忘怀。

「……我很庆幸能听到你的真心话。艾妮丝，你根本不想当国王吧？」

「……嗯。」

「要让尤菲代替你继位也让你很难受吧？因为会让你觉得她牺牲了自己。」

「嗯……」

「那就用属于你的方式来帮助这个国家吧。我相信你一定办得到。要是你后来又想当国王，那就努力下去。就算不成为国王，你一定还可以想到很多能帮助国家的方法。就去相信自己的个性吧。你的个性是你所拥有，比任何东西都要重要的力量。这话是一直受到你个性帮助的我所说的，我保证不会错的。」

「……母后……！」

「我相信你一定从以前就一直努力到现在吧？可是你可以不用再独自努力下去了。」

听到母后这句话，让我的泪水彷佛又要再次涌上眼眶。我激动地抱住母后的脖子。她也同样紧紧抱住我。

这样就足够了。我感觉自己过去的人生彷佛都获得了回报。

因为我一直希望能够肯定我本身，而非我身为王族价值的对象，在此刻真的肯定我了。

在此同时，我感觉尤菲也一直都在旁守护着我。这让我感受到无可比拟的救赎。

第三卷 9章 剥落的面具

在对母后哭诉之后，为了能够冷静讨论之后的事，所以我们决定择日再见面。

这天晚上我溜出自己的房间前往某个地方。我的目的地是尤菲的寝室。

今天发生了许多事情，老实说，我烦恼到脑袋几乎快要爆炸，但就结果来说我还是很庆幸今天发生的事。

我并不会怀疑尤菲说她愿意为我不惜放弃一切的感情。可是我觉得自己还需要再跟尤菲多谈一谈，才有办法承受她的感情。

──我拥有一个从未对任何人透露的秘密，而我认为如果对象是尤菲就可以对她说出口。我希望让她知道我的一切。

「……尤菲？你还醒着吗？」

我小声敲了敲尤菲寝室的房门。我蹑手蹑脚的模样彷佛证明我的胆怯，让自己都感到害臊。

没有回应，那改天再说好了。正当我抱着这个念头打算转身离开时，听到她应门的声音。

房门被打开，我看到了穿着睡衣的尤菲。

「艾妮丝殿下？」

「啊……抱、抱歉，都这么晚了。」

「不，没关系。您要进来的话，请进吧？」

因为尤菲主动邀我进去，我也没有推托。她直接坐到床边，接着像要我坐到身边似的拍了拍身边的床铺，我也顺着她意思坐了过去。

「谢谢你愿意抽出时间。」

「不会。因为我也觉得应该还有很多事要跟您说。」

听到尤菲用温和的语气这么说，让我的紧张也稍稍获得缓解。可是我还是很难开口，让自己陷入沉默。

就连尤菲一直默默等待我开口的这段寂静都让我感觉相当舒服。沉浸了一会，我总算慢慢整理好自己想说的话。

「我刚才想了自己应该先说什么……首先，尤菲，谢谢你。」

「我并没有做什么需要让您道谢的事……」

「哪里没有了？你会决定继任国王，是在为我着想而选择的答案吧？所以……谢谢。」

可是。我稍微握了一下拳头，再次望向尤菲并插入了这句话。

「我虽然很高兴，但当时却没能老实接受你的好意。因为我好歹是帕雷提亚王国的公主。虽然就国家来说，你可能比我更适合当国王。如果能成功缔结精灵契约，那让你继任或许也是好事。可是……感觉我作为一个公主，是不应该从一开始就放弃呢。」

「我也感受到了艾妮丝殿下有多么看重自己身为公主……不，是自己身为陛下与王后女儿的这件事。」

尤菲说完，表情严肃地向我鞠躬致意。看到尤菲突然致歉，让我不禁睁大眼睛。

「我只顾着关注您不想当国王的理由，却没能彻底理解您的心情。对不起。」

「别、别这样！我并不想要你对我道歉！老实说我自己也相当惊讶……」

虽然我连忙阻止尤菲道歉，可是我原本就是来找她说这些事的。用优柔寡断的态度让对方感到困惑并不是我的本意。

我做了几次深呼吸。多亏尤菲的态度让我没有原本那么紧张。虽然要我完全不紧张是强人所难，可是我想这样应该已经足以让我把我想让尤菲知道的事情给说出口。

「……我会对自己身为公主──会对自己是父王与母后的女儿这件事如此执着，是有理由的。」

「是什么理由？」

「我有一件一直保密的事。那是一个我从未告诉任何人，只有我知道的秘密。那是一个比任何事情都要害怕给人知道的秘密。就是如此沉重。」

「……没有人知道吗？连伊莉雅跟缇尔蒂都是吗？」

「嗯。我没对任何人说过……你是第一个让我想说出这个秘密的人。」

听到我这么说，尤菲惊讶到眼睛睁得开开的，接着她端正姿势，正面对着我。尤菲严肃板起面孔的模样甚至让我感觉到些许压力。

「听到您说得这么重要，那我可得认真听才行。那是殿下您从来不打算要对任何人说的秘密，没错吧？」

「……嗯。我原本打算到死一直守着这个秘密的。」

就像为了让自己冷静，我又深呼吸了一次。

「尤菲，你可以跟我一起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里吗？」

「好的，我愿意发誓。殿下对我揭露的秘密，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尤菲笔直回望的视线与出于真挚态度的话语，让我得以下定决心踏出最后的一步。将我一直认为不能对任何人说的秘密说出口。

「──我拥有『前世』的记忆。」

「……您是说前世吗？」

我忍着颤抖做出告白。只见尤菲很快便陷入沉默。

看到似乎在咀嚼我的话语，一脸烦恼地不发一语的尤菲让我接着解释下去。

「我从懂事起就能回想上一段人生的记忆。」

「……对不起，我不太懂殿下的意思。」

「呃，该怎么说才好呢？在我出生前是以其他人的身分活在世上，而我在出生后也能回想起那段记忆。」

「……有可能会有那种事吗？」

「魔学就是我拥有那种记忆的证据。我并不是想到『要用魔法飞行』。而是我确信『靠魔法就能够飞行』，才创造出魔学的。」

「……也就是说，魔学的根源，是殿下您回想起的某人记忆中就有的东西吗？」

「嗯。那是我活在前一个世界的记忆，也就是前世的记忆。我是靠着这个记忆去想出魔学的。这个被称为前世的概念，也是在那个世界被充分认知的概念，其中也包含了那些记忆里的知识。」

「……原来如此。听您的说法，您所回想起的前一个世界似乎要远比这里更加进步。」

「是可以这么说啦。我没法否定。只是前一个世界与这个世界最大的差别，大概就是魔法并不存在吧。」

听到我这么说，尤菲难掩惊讶地睁大眼睛。以我过去从尤菲身上看过的反应来说，这应该是她最为惊讶的表情。

「魔法并不存在？不光是魔法没有得到发展的意思吗？」

「至少在我能回想起的记忆里是那样。可是有名为科学的学问跟技术取代魔法蓬勃发展喔。」

「不存在魔法的文明吗……艾妮丝殿下的魔学是根据前世记忆的知识所设想的吧？换句话说，那是就算不用魔法，也能让人在天上飞的文明吗……？」

「对啊。」

尤菲的表情完全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虽然她并不认为我在说谎，但看起来也无法想像。看到尤菲那样的反应让我忍不住失笑。

「其实也没什么好奇怪的。那个世界虽然没有魔法，但有相当发达的道具。要举个类似的例子，像马车那样的移动手段应该比较容易理解吧？」

「马车吗？」

「对。在我的前世，马车已经被废除了，不需要马匹也不需要魔法，能够自动行驶的铁车是理所当然的交通工具。而且不只是有身分地位的人，就算是平民也能使用。」

「……不需要马匹也不需要魔法，能自动行驶的铁车……？」

「嗯。还有我会想在天上飞的理由，是因为在前世有叫做『飞机』，在全世界飞来飞去的金属交通工具。那也是只要付钱，任何人都能利用的交通工具。这样说会让你很难想像吗？」

「……是很难想像。可是想到如果殿下早知道有那种东西，感觉就比较能接受了。但就算如此，还是有让人难以理解的部分。如果那是个没有魔法的世界，那殿下您对魔法的创意又是从哪来的？」

皱起眉头，用一脸伤脑筋的模样提出疑问的尤菲让我不禁苦笑。

「要说从哪里来的……这样说吧，虽然那世界没有真正的魔法，但有很多以幻想作为题材的创作，所以有很多充满想像与希望的故事。也因此更会让人会发挥想像力，去思考要是那种不存在的力量真实存在，会是什么模样。」

「因为是虚构的，反而更能刺激想像力吗？」

「嗯。尤其是我对魔法的向往，更是鲜明到让我深受吸引，甚至到改变价值观的地步。十分希望自己也能施展魔法的我，幻想着只在想像中存在的魔法说不定有可能实现。那就是我思考的起点。」

「所以那并不是像我们贵族一样，因为有其必要而透过祈求而得到的魔法，而是像童话一样，自由想像出来的魔法吗？」

「那种解释或许算是最接近的说法。正因如此，我才会更把魔法当成向往的对象。」

那是我的原点。知道魔法的存在让我朝空中伸手，怀抱憧憬的那个日子。

现在已经没办法得知究竟是因为我拥有前世的记忆才对魔法抱有强烈向往，还是因为向往魔法让我想起了前世的记忆。

所以我才会对魔法持续怀抱憧憬。就算明知那是无法实现的奇迹也一样。若是真实存在的东西，那我就一定要彻底分析出魔法究竟是什么，然后创造出自己也能施展的魔法。

我就是靠着这份心愿的冲动，一直投入直到现在。

「──也因为这样，我开始感到害怕……」

「……艾妮丝殿下？」

「都要怪前世记忆才会让我看起来不正常。这个记忆让我对魔法怀抱憧憬，让我抱有无法克制的执着，觉得除此之外的东西都无所谓。」

我低着头，像拥抱自己身躯般交叠手臂。接着我开口说出心中那像混浊污泥般的黏稠想法。那是连我自己都不愿面对的沉重心情。

「我不禁会有如果是因为前世记忆才让我无法施展魔法，如果我没有想起前世的记忆，说不定就能当个普通的公主，说不定就能成为一个不会给任何人制造麻烦的正常公主了的想法。」

「您究竟在说什么……？」

「──我真的是『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吗？」

这是一直盘据在我心中的不安。

跟今世相比，在前世记忆中的世界全都是奇妙的东西。正因为这样，我很难不受到影响。我是像拼图般重新拼凑支离破碎的自己，才成为现在的我。

就算会想起前世的记忆，我就是我。就算会受到强烈影响，我还是认为自己是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

可是在知道这个事实的人眼中来看，我究竟──会被看成是什么人呢？

「在我里头并不是纯粹的『我』。作为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诞生的我，是现在的我吗？原本应该在那里的艾妮丝菲亚，会不会从我想起前世时就消失了呢？这样的想法……让我一直感到害怕。我怕自己会不会──其实早就把他们的孩子给夺走了？」

我的告白让尤菲做出倒抽一口凉气的反应。我已经无法制止自己倾泄而出的感情，不断地说下去。

「我明明这么向往魔法，但却施展不了魔法。所以很想要有能够替代的东西。没错，我只是想被人称赞！虽然有些奇怪，但我其实是想靠着我能办到很厉害的事来证明自己！」

──我只是在害怕。害怕这样下去会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活在这个世界上。

「你可以想像要你从明天开始就以其他人的身分活下去是什么感觉吗？如果保有所有记忆，也认为那确实是自己的记忆，但我有可能是另外一个人。父王跟母后知道这件事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感觉这种孩子让很诡异呢？」

正因为这样，我刻意去忽视这件事。因为我不能让人知道自己在想这种事。

我不断像敷衍般告诉自己没问题。我就只是个脾气古怪的公主，就算被人讨厌也没关系。

只要不会被人怀疑就好了。就算会被当成异类，我也不会让人发现我迥异特质背后的真正原因。

我像面具般将自己所描绘的理想模样戴在脸上。

而在不知不觉之间，就连我都认定那就是我自己了。

「就算是那样，还是有人愿意爱我。所以我不想背叛他们。可是我不禁抱有如果无论如何我都会让人感觉奇怪，那也只能硬着头皮当个怪人这种想法。因为我唯一的武器就是自己脑袋中的知识，才创造出魔学。」

「……那就是您拥有的秘密吗？」

「嗯。只是我一直不愿去意识到就是了。因为一直去想，那就没办法继续把自己当成是父王跟母后的孩子了。想到我有可能夺走他们的孩子就感到害怕。而且我甚至有可能还夺走这个国家的未来。这让我越想越觉得可怕……」

我的泪水不知从什么时候滴了下来。可是我还是想试着用轻松的笑容敷衍过去。

我原本是希望能更冷静说出这件事，但我实在办不到。正因为我自觉自己必须有公主的样子，所以更让我忍不住想对他人倾诉这份「罪」。

「当一个古怪的公主真的轻松很多……因为那让我可以变成『我』。越是被人说奇怪，我就能更稳固地认同自己。我把真真假假全混为一同，建立起让人觉得有我独特个性的自己，所以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无所谓。」

因为那是对我夺走说不定能够过正常人生的「艾妮丝菲亚」所做的赎罪。

促使我行动的不只是向往。我之所以能够努力到现在──最重要的是我无法肯定自己。

所以我才会说我喜欢努力的自己──同时也比任何人更经常责骂自己。

所以不管别人怎么说我，我都不以为意──因为我认为那是当然的指责。

所以我才会一直觉得魔法如此美好──因为那是我内心唯一的依靠。

像这样揭露藏在虚假当中的真实虽然让我相当恐惧，但同时也有超越那份恐惧，获得解放的感觉。因为我已经决定不会再对尤菲有丝毫隐瞒。

「我开始明确意识到这是一种罪，大概是开始有谣言认为我想谋杀亚尔的时候。」

「是大家在传您与亚尔加德王子感情不睦的时候吗……？」

「嗯。所以我认为身为冒牌货的我，无论如何都不能跟王位继承权有所牵扯。」

「…………冒牌货？」

「我原本就已经是个异质的人，如果内在又不是公主，那岂不是根本无法偿还自己犯下的罪吗？才决定远离王位。但因为我的身分而把一切都搞得乱七八糟。也是因此更让我想说得继承王位，对这一切混乱赎罪。」

打从与亚尔决裂后，我便刻意让自己挂起笑容，做出会让人认为我是傻瓜的行为。而那些行径曾几何时变成我的面具，甚至让我无意识地觉得那张面具就是真正的我。

面具会开始崩坏，同样也是没有亚尔的关系。必须由我继承王位的可能性，让伪装成我本性的面具与真正的我产生乖离。

「因为我回想起自己前世记忆的关系让一切开始走样。我对魔法的向往到现在也没有改变，父王、母后，就连亚尔也都爱着我。可是就算他们真的爱我，我是冒牌货的罪──」

──也不会消失。原本打算要这么说的我止住了话语。取而代之的，是脸颊被甩巴掌的声响。

我一下子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感觉脸颊发烫。疼痛感在慢了几拍之后才出现。我感觉自己脑袋似乎有些发昏。

就在我试图掌握究竟发生什么状况时，察觉到尤菲正以刚挥过手臂的姿势瞪着我。

到这个时候，我才总算知道甩我巴掌的人是尤菲。

「──您真是太傻了。您是大傻瓜……！」

「尤菲……？」

我从没看过尤菲如此生气。这让我忍不住往后退，但尤菲却用像要将我推倒般的动作，猛然抓住我。

没能挡住尤菲的我，就这么跟她一起倒在床上，只见她用跨坐着我的姿势瞪着我。

尤菲稍微调整了姿势，在确定稳稳压住我后，揪起我的衣襟。尤菲锐利的眼神中有如同火焰般的光芒。

而我只能茫然望着尤菲任由泪水从眼眶滑落。

「──您怎么可能会是冒牌货！」

「咦……？」

「您的一切当然全都是真的！您是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

我一下完全不能理解尤菲到底在说什么，可是能感受到全身正因她的话语感到冲击。

「您是继承高贵血统，属于这个国家的公主！就算没有魔法天赋仍为世界带来取代魔法的伟业！就算身为王族是个异类，却永远都不忘记为他人着想！您想说这些全都不是真的吗！？」

「尤菲……？」

「您是对我伸出手的人！您是货真价实的艾妮丝菲亚公主！那天将我从绝望中拉出的人就是您！就是此刻在这里的您让我获得救赎！」

尤菲揪着我衣襟激动地上下摇晃，导致我的身躯离开床面后又沉入床垫中。她就是如此激动地对我说出自己的想法。

「不都在这里吗？您的感受、心愿、期望全都……！」

尤菲松开了揪住我衣服的手，让手指轻滑过我心脏上方。而她的泪水也在同时滴在上头。

「明明您所认为的您，会为我设想的您都确实在这个地方……请您别说自己是冒牌货。」

「──、──」

「可是您一定很难受吧？难过了很久、很久……我没有办法体会那种痛楚，也不会说自己能够理解。可是正因为这样，请容我这么说，艾妮丝殿下。」

尤菲将手放到我脸颊边，让我们的额头贴紧。她跟我靠近到彼此的喘息会互相重叠的距离。只见尤菲用百感交集的语气说。

「──您在我心目中是世界上最好的『魔法师』。所以请您大可感到自豪。」

──我完全无法用言语形容此刻的冲击，我只感觉自己的心彷佛被粉碎了。不，更正确地说，粉碎的并不是心，而是那捆绑住我的心，如同枷锁般的顾忌。

尤菲的话语帮我融化了那一切。融化了盘据在我心中，连我自己都不愿面对的顾忌。融化了那因为捆绑得太紧，不知何时与我心灵合而为一的枷锁。若要解开那几乎已经寄生在我心中的顾忌，自然会觉得疼痛。自然会让我忍不住落泪。

我感觉在这一刻，彷佛全都得到原谅。曾几何时认为不会得到原谅的一切，都已经变得不再重要。我所想要的东西此刻就在我手中。我能明确感受到这个事实。

我的喉咙在抽搐、呼吸也感到困难。占据眼眶的泪水让我什么都看不见。我就像求助般紧紧抓住尤菲的身躯。我此刻只想哭叫，可是却难过到喘不过气。

我彷佛溺水时连稻草都想抓住般，挣扎着寻求尤菲。我抱着绝对不愿放手的念头，想将眼前的人视为我的唯一救赎。尽管痛苦到难以呼吸，却也同时感受到一股如同海啸一口气将我吞没般的幸福感。

「谢、谢……！」

──谢谢你拯救我。谢谢你让我成为「魔法师」。

我从来不想当什么国王。我一直都想成为魔法师。

就像仙女送给灰姑娘南瓜马车那样，我也想为某人送上幸福与笑容。我曾有那样的梦想。那是我想要拥有，却无法触及的梦想。

──因为我是邪恶的魔法师。因为我让国家陷入混乱，摧毁了某人的笑容。可是就算是那样的我，如果你愿意成为我的人，说不定我就能成为自己梦寐以求的魔法师。

啊，我真是差劲。我明明想要道谢，却连呼吸都做不好。我明明想带着发自内心的笑容表达感谢，却如此难过，难过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所以我这时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堵住了我的呼吸。

那东西柔嫩、温暖，像要让我想起呼吸般将气息送入我口中。

那是尤菲的呼吸。我们的嘴唇交叠，交换着彼此的温暖与气息。

我只在短暂的惊讶后，便在陶醉中接受这个现实，搂住尤菲的背部。彷佛时间感都随着每次的接触融化，原本压抑的情绪也伴随泪水涌出。

（插图015）

不知经过多久，当尤菲总算放开我的时候，我只是茫然地盯着她的脸，发出简单的声音。

「……哇。」

「……哇？」

「……哇啊啊啊──……！好、好难为情……！别、别看我……！」

我忍不住用双手遮住脸。感觉脸颊急速变热，热到发烫，简直像整张脸着火了一样。

不对，为什么尤菲要亲我呢？我又为什么那么干脆地被亲呢！？

正当我为自己体内涌现的高温弄到不知所措时，在我上方的尤菲又将脸靠了过来。她的嘴唇碰触到我的嘴唇，再次夺走了我的吻。

「……呵呵。」

看到尤菲心满意足用手指轻抹自己嘴唇的模样，让我感受到彷佛心脏给人用手揪住的冲击。

啊，这太不妙了。我完全被她吃得死死的。这种投降的念头让我只能用双手遮住脸。因为我不想让人看见自己满脸通红的模样。

──眼前的这个人，尤菲莉亚·玛赞塔确实让我坠入情网了。

「为、为什么要跟我接吻啦……讨厌……」

我对她已经一点脾气都拿不出来了。那原本就让我觉得漂亮可爱的脸蛋，现在更是让我无法直视。我无法与那温柔注视我的双眼四目相对。

我紧张地缓缓移开手，窥看尤菲的脸。她脸上虽带着温和的微笑，但眼神中却看不到笑意。被压在下头的我遭那双眼俯瞰着，一股纠缠全身的恶寒让我不禁全身发毛。

「因为我想这样。……艾妮丝殿下，请把脸露出来。我想再来一次。」

「不要──！还有，快从我身上下来──！放开我──！！」

发觉尤菲抓住我的手腕，将我压在床上不让我脱身，所以我开始奋力挣扎。等等，原来你力气这么大吗！？尤菲！！

「你、你说你想，意思是……接吻应该只能跟喜欢的对象做吧……！」

「──我很喜欢您喔。」

听到尤菲在我耳边轻声细语地说出这句话，让我差点放弃抵抗。可是我还是死命逃避。总觉得这么随波逐流下去会演变成非常不好的状况……！

「那、那应该是敬爱跟友情的意思吧！一定是的！」

「只要您想要，无论是忠诚还是友情，我都愿意献给您。可是现在是发自我心中，只会对您献出的感情，还希望您能收下。」

尤菲趁我因为她在我耳边轻声说话而失去力气抵抗的破绽，用手穿过我手臂下方搂住我。视线往旁边望去就能看到尤菲那春心荡漾的双眼近在眼前，这让我的心脏从刚才就一直怦怦跳。

「──明明是单方面、任性地想要他人接受自己的感情，却又害怕真的被人接受。感情真是一种让人难以捉摸的东西呢，艾妮丝殿下。」

尤菲说出那简直像看透我内心的话语。彷佛想说我们是同病相怜的尤菲，再次夺走我开口的机会。

第三次接吻激烈程度，险些瓦解我的思绪。而且她还借着接吻，让我感觉某个东西像被她吸出般遭到剥夺。

「尤菲……等等……！」

「……才不要。」

当尤菲那类似轻咬嘴唇的亲吻中途换气时，我连忙开口表示抗拒。可是就算在这样的空档中，我仍感觉自己体内有某种东西持续遭到抽离。

当我认知到那被抽离的东西是魔力时，魔力被淘空的丧失感与缠绵的吻已经让我无力抵抗。我只能勉强趁着换气的空档大叫。

「噗哈！尤、尤菲……！别、别这样……！唔唔唔──！？」

尽管我好几次都想出声制止，但尤菲不理会我的抗拒，一股脑地吸吮我的嘴唇与舌头。

我有好几次都感受到彷佛脑袋与思绪都一并融化的甜蜜酥麻感。当我逐渐变得没法思考，最后只能紧紧抓着尤菲。

那彷佛要将我整个人淘空，魔力遭到剥夺的感觉一直纠缠着我，让我意识就像断线般坠入黑暗。

「……？艾妮丝殿下？艾妮丝殿下！？艾妮丝殿下，您振作一点！？」

「唔……」

虽然好像在最后听到尤菲惊慌呼喊我的名字，但我已经任凭意识远去。

第三卷 10章 为了自由的明天

「……怎么？你们终于越线了吗？」

「才没有！什么都没发生！昨天真的什么都没发生！」

「你知道什么叫做说服力吗？」

当我一早因为惊人的倦怠感而无法动弹时，被为了诊断而来到离宫的缇尔蒂撞见我跟尤菲睡在一起的光景。

「……对不起，艾妮丝殿下。」

至于尤菲则是缩着身子，一脸垂头丧气的模样。就当事人的说法，她当时似乎是莫名失控，当我因为魔力遭到抽离而失去意识也令她相当惊慌失措。

尤菲在知道我只是睡着之后是松了一口气，不过这也让她尴尬到睡不着，最后还是在我身旁睡死了。一直到缇尔蒂来把我们叫醒前，我们似乎一直在熟睡着。如果伊莉雅能先来叫我们起床……！

「嗯……使用刻印纹的时间似乎要比之前短，应该不会有严重的后遗症。魔力不足的状况可能还比较严重。」

缇尔蒂用按着我手腕、胸口的方式进行诊察。刻印纹的副作用似乎要比跟亚尔交手那次来得轻微，并没有严重到让我无法动弹的地步。

「副作用的影响会变小，说不定是有释放出多余魔力的关系，虽然还需要进行检证，但尤菲莉亚小姐的状况比较值得关心吧？」

「我吗？」

「听起来你似乎是从公主殿下身上吸走魔力，而且一直吸到让她昏过去吧？」

「啊，说起来确实是这样。到底是怎么办到的呢？」

缇尔蒂的说明让蕾妮大感不解。要转移身上的魔力相当困难。无论是相性多好的对象，都会引发类似醉酒的症状，应该是不能大量摄取才对。

可是昨晚尤菲从我身上吸取魔力的速度甚至快到让我昏过去。老实说那绝对不正常。

「──那是因为她已经到达某个境界了。」

突然听到一个理应不在这里的人出声，让我们所有人都转头往声音的方向望去。

我们看到露米耶尔站在眼前。那彷佛理所当然，完全让人感受不到丝毫征兆的登场方式，让我不禁冒出冷汗。

「艾妮丝殿下，这女的就是你提过的精灵契约者吗？」

「这女的……缇尔蒂……」

缇尔蒂那跟往常一样肆无忌惮的态度，让忍不住感到头痛的我点头表示肯定。

「……她看起来似乎跟殿下你有点像呢。」

「啥？哪里像？最多就是发色吧？」

「我觉得你们给人的感觉很类似。只是跟你相比，她个性扭曲的程度要比你大上好几倍就是了。」

「你还真敢说话呢。我是不否定啦，毕竟以前甚至还有人叫我魔女呢。」

「……魔女啊。」

缇尔蒂用狐疑的眼神瞪着露米耶尔。而露米耶尔看来一点都不介意她的视线，一副处之泰然的模样。

「你是叫露米耶尔吗？你刚才说尤菲到达某个境界……所以是那个意思吗？」

「没错。我该说恭喜吗？我的新同胞。」

露米耶尔的欢迎话语，听起来代表尤菲已经成功缔结了精灵契约。然而这却让我怀疑地望向尤菲。尤菲也在这时回望我，所以我们的视线正好对上。

「……看起来没有什么变化啊？」

「在外表上是这样。而且尤菲莉亚对自己的欲望原本就偏消极吧？那是有精灵契约资格的人常有的特征。」

「对欲望偏消极？」

「对精灵而言，人类的肉体不过是容器。人在生存方面必要的欲望对精灵来说也是多余的。所以如果不特别意识就不需要吃喝，也不用睡觉……直到容器死去。」

露米耶尔的说明让我头皮发麻。虽然我从以前就觉得尤菲是个在自我主张方面比较低调的女孩，但这代表有可能会变本加厉？

「不过也是会有例外，所以在还有那些欲望时应该不成问题。」

「什么样的例外？」

「就像人为了生存要进食一样，精灵契约者也会有这方面的需求。」

「……就是魔力吧？」

听到缇尔蒂的答覆，露米耶尔点头肯定这是正确答案。所以尤菲昨晚才会从我身上吸取魔力吗？

「魔力当然也有相性，不过……如果有可以满足到这种地步的对象，就算说是真命天子也不为过吧。你们很登对喔。」

「唔、这、什……！你、你你你、你到底在胡说什么！？」

露米耶尔的话语让我感觉脸颊瞬间发烫，满脸通红。看到我如此反应，伊莉雅就像看到无药可救的病人般耸起肩膀，蕾妮无奈地笑着，缇尔蒂则是用傻眼的表情瞪着我。至于尤菲虽然看起来显得有些害臊，但却开心地露出微笑。

那个微笑让我感到不快，所以我伸手用力拉扯她的脸颊。

「也好，我想你们应该不会有问题。如果是你们，肯定不会重蹈我们的覆辙。」

「……露米耶尔？」

「帕雷提亚王国已经不需要名为魔法的绝对权威了。确实称得上是一个新的时代。艾妮丝菲亚，只要有你在，尤菲莉亚就不会有事。前提当然是你自己没有误入歧途。关于这点，只要尤菲莉亚在你身边，应该也无须担心。就这方面来说，能够互相扶持的你们确实很登对。」

「……我并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人。」

「你错了，与精灵同在的灵魂，无论如何都有容易接受世界现状的倾向。就算生在世风日下的时代也一样。可是拥有英雄资质，会倾向自己想法的稀人却不同。所以才能坚定贯彻自己的信念。偶尔会出现在世界上的稀人都是这样改变时代的。」

露米耶尔用带有爱意的眼神看着我这么说。我感觉她彷佛是透过我在看着某人。当我大略推测到她那眼神背后所象征的可能性时，忍不住开口提出疑问。

「你所认识的其他稀人……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吗？」

被我这样一问，露米耶尔楞了一下。接着她突然放声大笑。只见她用手指拭去眼角的泪水表示。

「嗯，那个人跟我一样，是你们的祖先。」

「祖先……啊，这么说……」

如果说是祖先，那就代表我们的长辈是由露米耶尔生下的。换句话说，她曾有过伴侣。就算明知精灵契约者是不老不死的，但由于露米耶尔怎么看都像跟我们年纪相当的少女，所以这个事实让我感觉相当奇妙。

抱着如此想法的我，忍不住上下打量着露米耶尔。她脸上依旧带着笑容。只是此刻的笑容跟平常有所不同，感觉像在怀念着什么。

「他是个很好的人。我也曾经想过，如果能跟他永远活在一起不知有多么幸福。可是，我们的寿命长度有绝望的差距。而且我留在国内没有任何益处，虽然别离让人有些悲伤，但……我真的很庆幸能与那个人邂逅。」

「……露米耶尔。」

「我只是制造契机，然后支持那个人罢了。能有帕雷提亚王国，与其说是我的功劳，更需要归功于那个人的成就。就算只有你们知道也好……希望你们能把这个真相牢记在心。」

露米耶尔的话语让我自然点了头。尤菲与其他人也都跟我一样露出严肃的表情。

话说回来，建立这个国家的人是身为精灵契约者的初代国王，而巩固王国基础的却是无法使用魔法的稀人，这究竟是多么讽刺的安排。

「稀人……顾名思义确实是很稀罕的人物。只是这种人物究竟是好是坏……」

「或许比较正确的说法是『两者皆是』吧。其实在我所见过的稀人当中，艾妮丝菲亚你也是特别奇怪的一个就是了。跟那个人也不一样。」

「……是这样吗？」

「没错。简直就像你会看到某个不属于这里的地方……我有这种感觉。」

听到露米耶尔的这句话，让我惊讶到忍不住缩起身子，这也让尤菲微微升起戒心。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但有可能会察觉到我拥有前世记忆一事的露米耶尔，还真是个不容大意的人。

「既然精灵契约者已经诞生，那也无法回头了。我会暂时留在王都观察状况。毕竟我很在意你们的未来。你们就好好努力吧，我的子孙们。」

当露米耶尔说完，室内突然刮起一阵强风，让我们不禁暂时闭起眼睛，而露米耶尔就趁机消失得不见踪影。

「……刚才是么回事？她说自己是魔女应该不是在开玩笑的。我还是第一次感受到这么强烈的恐惧。」

只见缇尔蒂在说出对露米耶尔感想的同时还摩擦着自己的手臂，伊莉雅跟蕾妮的脸色也有些难看。

由于令人留下深刻印象的露米耶尔好好地对我们解释了来龙去脉，因此尤菲已经缔结了精灵契约这件事也成为我们的共识。

「成功缔结精灵契约……代表尤菲莉亚小姐会成为王家的养女吗？」

蕾妮就像要转变气氛般提出这个疑问。

「虽然还得交由陛下等人判断，不过……就算遭到反对，我也打算努力说服。」

「尤菲……」

老实说，我此刻的心情相当复杂。我对自己真要放弃王位，把王位交给尤菲仍旧有所犹豫。正当我在这么想的时候，缇尔蒂将手放到我头上。

「没什么好犹豫的。」

「咦……？」

「这样不是很好吗？只要尤菲莉亚小姐继任国王，殿下你就能自由了吧？那样肯定比较好。」

「……真的比较好吗？」

「就算公主殿下你不继承王位，也不是闲闲没事干吧？不管怎么样，你到时候都有得忙。就我所听到的，尤菲莉亚小姐想做的是实现殿下你的梦想吧？所以不管你是否是国王，都需要用魔学树立功绩。」

尤菲的心愿是实现我的梦想，改变这个受到古老传统束缚而严重扭曲的国家。正如缇尔蒂所说，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需要靠魔学的功绩。

「比任何人都瞭解王家、接近王家的精灵契约者选择的不是过往的传统，而是选择了你这个公主殿下。所以你该更有自信一点。你不是要打造新时代吗？差别就只是你一个人去做，还是跟尤菲莉亚小姐一起做吧？」

「跟尤菲一起……」

「……唉，我也是会帮一点忙就是了。而且还有伊莉雅跟蕾妮呢。我之前是想说只有殿下你能扛下王位，所以才没表示意见，但如果有其他候补，那把麻烦推出去就好了。毕竟你根本不适合当国王。」

「怎么连缇尔蒂都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啊。就算你做得来，那也仅只于此罢了。你连像我这样的人都舍不得切割，不可能搞得了政治吧？」

缇尔蒂温柔地摸着我的头。平常她死都不会这么做的说。尽管我心中如此抱怨着，但也逐渐舒服得眯起眼睛。

下一瞬间，我突然莫名感到一股恶寒。一股刺人的视线让我转头一看，我发现尤菲正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只见缇尔蒂惊觉不妙，连忙与我分开。

「讨厌，尤菲莉亚小姐你用不着嫉妒啦……你们昨晚真的没什么吗？」

「什么都！没有！我们没有越线！」

「但已经踩在线上了是吧？」

被缇尔蒂这么说，我也只能气噗噗地做不出任何反驳。就在缇尔蒂正没好气地瞪着我时，尤菲来到我身边拉扯我的手。

面对虽然面无表情，但浑身散发不满气息的尤菲，让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转头用眼神向伊莉雅跟蕾妮求助。

「啊，我都忘记茶泡到一半了。」

「蕾妮，我也来帮忙。」

「我诊察也做完了，喝杯茶就早早回去吧。」

「等、等等！你们怎么都这样！」

一接触到我的视线，三人就像说好的一样找理由离开房间。我还来不及叫住她们，三人就已经消失在门外。只有缇尔蒂最后转头对我做出告诫。

「你可别忘记自己还需要静养喔。尤菲莉亚小姐，艾妮丝殿下就交给你了。」

「您辛苦了，缇尔蒂。」

说完这些话，缇尔蒂便用力将房门关上。这一连串的展开让我根本没机会开口，而尤菲也搂着我的手臂，不让我离开。

「尤、尤菲……这样会不会太近了……？」

「会吗？您刚才跟缇尔蒂也差不多是这个距离。」

「心的距离！我们心的距离不一样！」

「真的吗？」

「为什么你的样子看起来很满足！？」

尤菲虽然搂着我手臂一段时间，但随后又说为了让我能静养，要我躺在床上。而尤菲在这段时间不是握着我的手，就是把手放到我脸颊上，让我颇为尴尬。

虽然我知道蕾妮跟伊莉雅只要端茶过来就能让她放开我，可是当两人莫名地姗姗来迟时，让我也只能用埋怨的眼神瞪着她们。

＊　＊　＊

父王跟母后带着格兰兹公爵来到离宫，已经是天黑之后。所有相关人员都聚集在会客室，父王一开口就直接对尤菲说。

「要收尤菲莉亚纳为养女是没问题，可是我们认为必须慎选时期。」

「时期吗？」

「没错。光靠尤菲莉亚有精灵契约这项功绩，应该就能吸引到足够的人望。但光是那样应该实现不了尤菲莉亚的心愿吧？」

「……没错。我的目的就只是成为新时代过渡期的国王。」

「嗯，我想我们的目的是共通的。正因为这样，就时期来说要王家收尤菲莉亚为养女并赐予王位继承权实在太早了。」

父王语气严肃地表示。我也有同样的想法。假使直接以缔结精灵契约的这个理由让尤菲成为王家养女，那也是再次彰显初代国王的荣耀，不能实现尤菲的目的。最终我们必须追求的结果，是摆脱过度的精灵信仰。

借由大量生产魔道具，让平民具备能够不需依赖贵族的力量，逐渐消除身分差异。

之后平民逐渐自立，选择用自己的力量过活。

可是平民不再依赖贵族甚至自立也会损及贵族的权威。虽然这正是我们的目的，但如果进展过快，遭到贵族反抗而导致国家分裂就得不偿失了。

「我也考虑过以尤菲缔结精灵契约的功绩作为筹码，将王位禅让给玛赞塔公爵家，可是……到头来如果还是精灵契约成为焦点就没有意义，而且让玛赞塔公爵家出头，那些以魔法省为首、抱有深厚精灵信仰的贵族也不可能不吭声。」

「所以艾妮丝，这件事需要有你的功绩。无论是要由你还是由尤菲莉亚当国王，都必须让魔学树立能让国家视为功绩的成果。」

「话说回来，艾妮丝，你有想过自己当上国王后，对贵族有什么打算吗？」

「有什么打算……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你应该不至于什么都没想过吧？说起来我们也该好好跟你问清楚，你在即位后想把国家打造成什么模样。」

想把国家打造成什么模样吗？父王他们也都知道我打算提供魔道具给平民，鼓励平民从贵族底下自立。

所以父王他们想问的应该是我要如何与贵族接洽吗？我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想过。

「我并不打算特别做什么。一定要说的话，那就是我想给贵族更多自由。」

「……自由？」

「像因为身为贵族所以必须磨练魔法技巧之类的传统观念，我想让贵族知道不需受那种东西束缚。到头来我想追求的理想，就是让大家都能自由。」

好比说缇尔蒂让我知道有人生为贵族，却无法随心所欲地施展魔法。

好比说亚尔这个弟弟让我知道有人生为王族，却被认为没有出色天分，只能抑郁地活着。

「因为是贵族所以该如何，因为是平民所以该如何，我想消除这类由身分产生的限制，让帕雷提亚王国成为可以选择自己想要过的人生的地方。贵族也可以不用只顾着磨练魔法技巧，要将精力投注在跟精灵或魔法有关的研究也行，平民若能接受良好的教育，也能取代贵族经营领地。现在这种因为身分导致对自己想做的事情有各种限制，除此之外就什么都不能做的世界很令人反感吧？我想改变这样的现状。」

所以我所期望的东西就是『自由』。就算得不惜打破那由于经年累月承袭的传统所限制的价值观与风俗，我也想打造那样的国家。

为了打造能让人活着就能感到幸福的未来，我希望留给人许多选项。

在我说出这样的想法之后，母后讶异地看着我的脸。

「咦？有、有什么问题吗？母后……？」

「……我只是认为你确实是奥芬斯生的。你们实在太像了。」

「这是什么话？谢芬妮。我们哪里像了？」

突然听到母后说我跟父王相像，让父王用不太甘愿的表情发出抱怨。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声援母后的意见。

「不，真的很像，奥芬斯。公主肯定是你亲生的。」

「格兰兹怎么连你都说这种话！我才不承认我跟这个笨女儿有哪里像！」

「园艺与农业。」

「唔！」

「新作物的品种改良。」

「唔唔唔……」

「……要是你没当一国之君，肯定会变得像艾妮丝一样吧。」

听到母后满怀感慨地说出这句话，让父王完全没法开口反驳。大概是领悟到局势不利，父王清了清喉咙后转移话题。

「……我问你，艾妮丝，你难道不恨那些曾欺凌过你的贵族吗？」

「要问我恨不恨他们，我当然恨。要问我能否原谅他们，我想自己也办不到。可是他们毕竟跟我是同胞，因此我不会特地想说要报复，还是想让那些人失势。况且我也没那种闲工夫。」

「是吗……你是想为帕雷提亚王国带来自由吗？你是想要打造那样的时代吗……」

「……父王？」

「我只是开始觉得自己也想看到那种国家而已。所以艾妮丝菲亚，你就打造给我看吧。在你后头有我撑着。你就用自己想用的方式前进，让我见识你会如何实现理想吧。」

父王在说出这些话的表情，是我记忆中他最为温暖的表情。所以我直觉理解到这就是父王作为「父亲」的表情。只是在不知不觉间，他看起来又像往常一样，回到身为一国之君的模样。

目睹父王显露那只属于父亲的表情与话语，让我产生一股深深触碰到我心弦的感情。我闭上眼睛反覆咀嚼他所说的话语。

「知道了。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去努力的……父王。」

我认为自己也用温暖的语气给出回应。听到我这么说，父王也用温柔的表情对我点头。

「……那你有什么方案吗？艾妮丝。」

「方案吗？嗯……」

「──关于这件事，我有一个提议。」

「尤菲？」

正当我们聊到实际该怎么做的时候，尤菲也加入讨论了。

而尤菲所提出的内容，让我们同时感受到合理与惊讶。

＊　＊　＊

「……啥？你说需要我帮忙？」

「拜托！汤玛斯！这件事需要你的力量！你一定要帮我们！」

「慢着……你别低头求我，怎么想都是一件麻烦事。我想当作没有听到。」

「不行啦！啊！别把我赶出去！我有从父王那里拿到正式的认可，所以这是王命啦！」

为了找汤玛斯帮忙，我跟尤菲来到了加纳武具工房。我原本打算跟汤玛斯交涉，但他一点都没有想帮忙的意思。

可是听到王命这两个字，似乎让汤玛斯明白自己不能二话不说把我们赶回去，这才死心摆出愿意听我们说话的态度。

「……好吧，你们要我帮什么忙？」

「汤玛斯。我想请你来当我们的顾问。」

「顾问？」

「你先看看这个。」

我这么说完，尤菲便将一张纸递给汤玛斯。他在确认过内容后扬起一边的眉毛。

「……这是什么？新的魔道具吗？」

「这叫做天龙。是以艾妮丝殿下的魔女扫帚衍生发展出的魔道具。」

「扫帚要怎样才会变成这种像奇怪小船的东西……？」

「……咳。我想请你介绍可以帮忙组装这个的工匠，还有担任在我们与工匠之间的交涉员。」

「等等，为什么要把那么重要的工作交给我这种人？」

听到我的要求，就算是汤玛斯也不免面露不安提出疑问。看到对方做出如此反应，尤菲用理所当然的态度说明。

「因为您是与艾妮丝殿下有深厚交情的工匠。以您对殿下的瞭解，应该也能在理解殿下想法的情况下提出意见吧？」

「……这样说是没错。」

「我们对城镇上，尤其是工匠的状况瞭解不深。所以更想要找您为我们担任仲介。」

「……这种事不是去找知名工房比较好吗？如果是那些工房……」

「您认为自己的本领会输给知名工房的人吗？我并不认为工房的规模能决定工匠本领的优劣。」

尤菲的话语让汤玛斯瘪嘴，脸颊也微微抽动。这是他感到不悦时的反应。

「尤菲，别激人家。汤玛斯，如果要说能让我信赖的工匠，没人能排在你前面。而且我想拜托你打造的东西，不只有这一件……」

「啊？除了天龙之外还有其他东西？」

「就是这个……」

说到这里我另外递给汤玛斯一张纸。接过纸看过内容的汤玛斯，就像看到怪东西般皱起眉头。

「……嗯？这也是魔道具吗？」

「……就分类来说勉强算吧？」

「……等等，这再怎么说都不是该拿到我这里来的东西吧？」

「就是这样才要找你帮忙。这次我需要能应付多种领域，而且能够彼此合作的复数工匠帮忙。所以要聚集必要人才，必须要有你的仲介与协助。如果是知名工房，我认为反而会碍于权利方面的问题而难以处理。」

「……也对。所以说是要天龙跟这玩意一起使用吗？就连我也能理解你找人打造这两个玩意的意图了。可是有必要玩这么大吗？」

「汤玛斯……这件事麻烦您别说出去。现在我正面临王家可能会收我为养女的状况。」

「…………啥？」

「所以我需要准备够大的功绩。」

「等等……你们刚才说功绩，为什么会扯到那种……啊，不对，算了我不想听，别跟我解释。可是要说够大的功绩，光是天龙就很够了吧……等等，原来是这样吗……？」

汤玛斯说到这里，再次低头去看我递给他的那张纸。只见他像陷入思索般不发一语，最后抬起头望向尤菲。

「……老实说我自己认为就算只有天龙也很足够了。可是就怕光靠天龙还不够，才要再准备这个吧？尤菲小姐。」

「是的，很高兴您能立刻理解状况。这个计画如果顺利，身为平民的工匠与参与这个计画的人，应该也能就此开辟出新的展望。我能保证到时艾妮丝殿下与我都会作为各位的后盾。如何？汤玛斯，您愿意帮忙吗？」

「……非得是我才行吗？」

「那我换个问法。汤玛斯，您不想证明自己不是只能受到保护，同时证明自己身为工匠的价值吗？」

尤菲的这个说法让汤玛斯皱起眉头、交叠胳臂仰头看着天花板。他维持那个姿势不知过了多久，最后像投降般举起双手。

「投降，我答应。我愿意帮忙。我会去找制作这玩意需要的工匠。但不管是不是王命，我都要视为工作来承接。你们应该会支付报酬吧？」

「这是当然的。」

「那我也会竭尽所能去做的。……真是的，只要跟公主殿下扯上关系，肯定都是麻烦事。」

看着汤玛斯再次抱起胳臂用不耐烦的语气这么抱怨，让我不禁苦笑。我每次找他帮忙时总是会出现这样的对话。

不过在他脸上也能看到些许笑意。这件来自尤菲的委托无论如何都需要工匠的力量，而这也会是向人展现工匠价值的大好机会。

由于汤玛斯已经答应接下委托，所以尤菲也离开加纳武具工房。我原本也打算跟着离开，不过在那之前，我转身对汤玛斯开口。

「呃，汤玛斯，我可以再拜托你一件事吗？」

「嗯？怎么？还有什么事？」

「嗯。……其实是──」

我接着对汤玛斯说出我的请求。听完我说的话，让汤玛斯惊讶到瞠目结舌。

「……真的可以吗？你之前不是一直都会找理由拒绝吗？」

「嗯。可是，这是一个好机会。」

「我懂了。虽然我不知道你在心境方面产生什么样的变化，不过这件工作我也接下了。」

「谢谢你，汤玛斯。」

在听过我的请求后，汤玛斯爽快答应了下来。在他看着我道谢的双眼当中，让我不禁感受到一股大人看顾小孩成长的暖意。

第三卷 11章 开始的魔法

帕雷提亚王国的气候几乎不会变化，可是也有例外。这占据一年四分之一的雨季也被住在王都的贵族视为返乡季节。

当贵族在雨季返回自己领地的宅邸休息的同时，如果领地发生什么灾害也能立刻到场处理。虽然身居要职的贵族不能返乡，但普遍来说雨季的特征，大致都是这样的倾向。

这时虽然城镇的喧闹会趋于平静，不过工匠们也会趁此时节培育徒弟，并准备承接雨季结束时会到来的工作。在这样的雨季结束时，汤玛斯来到了离宫。

「呃……承、承蒙殿下邀约，草、草民深感荣幸……？」

「汤玛斯，这里是离宫，用不着那么拘谨啦。」

虽然汤玛斯换上了礼服，不过总是让人有与服装格格不入的感觉。虽然他今天比平常特地打理了装扮，但被我那么一说，紧绷的表情立刻失守。

「……受不了，有够不习惯的啦。真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这可不好说喔。」

「饶了我吧。你委托的东西已经送到了。天龙低空飞行的测试没有问题。其余的性能测试都可以交给公主殿下你自己来对吧？」

「嗯。我会另外找时间去问候开发天龙的工房成员，并向大家道谢的。」

「请务必那么做。毕竟这是件大工程，大家都格外投入呢。」

在汤玛斯视线彼端，模样酷似我前世看过的机车，名为「天龙」的物体正被搬进室内。那是看过我原案的工匠们进一步反覆检讨后所诞生出，包含龙的素材的全新飞行用魔道具。在历代魔道具当中也是最高级品。

「你委托我的其他东西应该都先收到了吧？都没问题吗？」

「嗯。尤菲也已经确认过了。」

「没问题就好。……真是的，虽然是难搞的工作，不过还挺有成就感的。就是这样我才讨厌接殿下你的委托。」

「你嘴上这么说，其实也做得很开心吧？汤玛斯。」

「……啧，真是不可爱。话说这些玩意如果顺利发挥作用，说不定魔道具就能更广泛量产了。」

「毕竟这就是我的目的。我们也会努力让事情顺利进展的。」

「这我倒不担心，因为这件事是公主殿下你在处理嘛。」

跟汤玛斯聊到这里，确认收取到天龙的尤菲朝我们走来。

「汤玛斯，辛苦您了。连同天龙在内，委托您的东西全都确认收到了。」

「希望能让你们满意。」

「嗯，我们会用结果与报酬来回应各位的付出。」

「这样说起来，我们有收到近日艾妮丝殿下会盛大公布自己的研究成果的通知。」

「因为我想让这件事尽可能受到瞩目。在雨季回去领地的贵族现在也都返回王都了。另外也会有些随着人流造访王都的人，所以我也是特地看准这个时间点。」

「原来如此。总之你们就加油吧，我会期待你们表现的。」

尤菲露出温和的笑容点头回应。在雨季时我们也在努力进行社交的空档，获得以缇尔蒂为首的许多人提供协助，进行准备。

这次活动的名目是包含天龙等飞行用魔道具的研究成果发表会，是取得父王正式认可的活动。表面上的目的是借此机会翻转贵族对我的评价。

虽然另有其他真正的目的，不过现在还很难说事情会怎么发展。我想也只能尽全力去做自己能够做到的事。再来就是等待当天到来了。

「艾妮丝殿下，这是最后一件要请你收下的东西。」

「咦？还有什么吗？」

听到汤玛斯说还有东西要交给我，让尤菲感到不解。我虽然也正想着会是什么，可是当看到汤玛斯在我面前打开他收在提包里的箱子的瞬间，我便明白了。

在打开的箱子中放着一把剑。首先我对那剑最初的印象是……剑身很短。不管怎么看，刃长都是短剑的尺寸。

可是就短剑来说，握柄的部分却偏长。比剑身还长的握柄甚至让人感觉不太协调，而剑锷上则施加了复杂的纹路。

「……艾妮丝殿下，这是……？」

「是我请汤玛斯帮我做的。我跟他说我也想要像亚坎歇尔那样的魔剑。」

在制作魔力剑的时候，我就被汤玛斯纠正过好几次应该要有剑身比较好。他认为那样才能让结构更加稳定。

可是我却坚持不肯装上剑身。尽管其实只是基于那样就不像魔法，相当偏感性方面的理由。目的当然也是为了方便携带。主要是因为我那种幼稚的理由才导致魔力剑没有剑身也是事实。

可是在尤菲说我是魔法师之后，我对此已经没有抗拒感了。

「如果是原本的魔力剑，在附加龙魔力时会很快坏掉。我才想说要拜托汤玛斯帮我打造比魔力剑更加耐用的魔剑……」

「我运用在尤菲小姐的亚坎歇尔上所得到的经验，在剑身尽可能嵌入精灵石。虽然因此让剑身变厚，不过这样也更不容易折断。跟亚坎歇尔一样，剑身能发挥魔力传导体的作用，所以应该会比之前更容易把魔力施加到剑身。」

「……可是这与其说是剑，看起来比较像柴刀吧？」

我从汤玛斯手中接过魔剑，将剑抽出剑鞘观察剑身。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把单刃短剑，也能明确感受到厚实的剑身。

宛如经过打磨的漂亮剑身彷佛能映照出我的面孔。顺手的握持感触让我忍不住反覆确认。这样实际握住剑柄就能明白一件事。这剑柄的长度是无论单手或双手握持都能对应。会让人感觉不协调的只有剑身的长度。

「不，这是专门用来发挥魔力剑机能的魔剑雏形。说起来确实不是正常的剑。以剑来说应该也不算美观。剑身跟剑柄的长度虽然有经过计算，还是多少能够调整。用过后麻烦告诉我感想。」

「……我可以试着展开吗？」

「可以，我也想请你试一次让我看看。我虽然也有试过，不过……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是一匹野马。」

我对汤玛斯这番话点了个头，接着便与两人拉开距离，用双手握住剑柄。我在缓缓吐气的同时，将意识专注于把魔力送入剑中。

──好深。我最先感受到的就是这种感触。首先是把魔力灌入剑身的感觉十分顺畅。正因为这样才会感觉如此深沉。那深不见底的感觉让我甚至不知自己把魔力送进了什么地方。

我注入比平常使用魔力剑的时候更多的魔力。也能明白汤玛斯为何说这把剑是匹野马了，普通的魔力剑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当我注入的魔力超过某个感觉时，魔力就像从剑柄伸出般，逐渐形成魔力的剑身。出现在我面前的，是总算让剑身与剑柄长度变得较为协调的魔光单刃剑。

「现在这种状态，就可以用伸长原本剑身的感觉去使用魔力剑。想变成双刃，也可以试着改变魔力的注入方式。只要改变作为剑锷核心的精灵石所注入的魔力量，就能帮助剑身变形。毕竟殿下你的长处就是魔力量特别多，所以我想说做这样的改造也没问题……会让你觉得不顺手吗？」

「如果要作为量产品，也许还可以把费用跟临界点再降低一点。可是作为我独一无二的专属道具……这是最棒的魔剑。」

首先让人感觉不会折断就是一大优点。别说是承受我的全力，就算注入龙的魔力，这把剑也有能让我确信不会坏掉的坚固，与能够容纳魔力的深度。

「没有注入魔力时会像护身用的武器吧。因为短所以容易出鞘，也容易摆好架式。感觉是个比起攻击更重视防守的设计。」

「没错。殿下你拥有魔法吧？所以道具拿来护身就够了。那把剑绝对不会折断。只要你持续把它握在手中，肯定能成为你的助力。」

听到汤玛斯这么说，让我猛然抬头回望他。只见脸上带着得意笑容的汤玛斯同样回望着我。

「我认为这把剑就算在没有魔力时也能当作盾牌，相当合适用来阻挡攻击。这就是我献给你的最高杰作。」

「……我有魔法啊。你真是很懂得如何吹捧我呢。」

我不禁感觉眼眶发热。这确实是一把为我量身打造的剑。克服了魔力剑的缺点，以作为魔剑使用为前提而设计的护身之剑。

这是在正常创意下不可能诞生，只属于我、为了我而打造的剑。这把剑不会折断，所以只要我的魔力、我的意志尚未耗尽，就可以尽情施展魔法。

我感觉这把剑简直就是对那样的我所抱持的希望与心愿。

「……汤玛斯。这把剑有名字吗？」

「唔……我也没多少涵养，公主殿下就自己帮那把剑取个喜欢的名字吧。」

呃，这样我一下也挺伤脑筋的。名字…该取什么名字好呢？就在我忍不住歪着头为命名烦恼的时候，一直默不作声的尤菲在这时出声。

「── 叫『瑟雷斯提尔』怎样？」

「瑟雷斯提尔？」

「那是字意为『天空』的名字。因为我的亚坎歇尔是『彩虹』，所以我想如果是姊妹剑，那应该是个相当合适的名字。」

「彩虹与天空吗？感觉确实挺合适的。」

「对这世界第一个想要飞上天的人来说，我想是十分匹配的名字。」

──「天空」。没错，我的起点一直都是从天空开始的。

正因为那天我在仰望天空之后，我才变成了「我」。一切就是从那天开始。无论是我的生命、期望、心愿都是。我为这个世界带来的东西，又衍生出只属于我的东西。

「……真是好名字。」

我自然地落泪。我感觉自己最近经常被人弄哭。可是我并不想要忍住泪水。因为我认为这是我对汤玛斯作品所能表达的最大称赞。

「汤玛斯，我真的很庆幸能遇到你。」

我收起魔力，将获得瑟雷斯提尔之名的剑收回剑鞘。之后我便朝汤玛斯伸出手，要求与他握手。

虽然汤玛斯显得有些困惑，不过还是握住我的手。那是动作粗鲁，触感十分粗糙的男性之手。由这只手所造出的作品让我无比喜爱且引以为傲。

「我不会忘记能与你邂逅的这份幸运。这无关我们是王族还是平民。你是我心目中最顶尖的铁匠。老实说，我甚至希望自己能给你某些名誉，只是……」

「……不，不用了。」

只见汤玛斯带着我过去从未见过的温和微笑回望着我。

「你已经让我看到了比任何宝石都有价值的眼泪。这样我就满足了。」

「到这时才对我调情，已经有些太迟了喔。」

「谁在跟你调情。」

嗯。我们的关系就是应该这样。所以我在心中不论要说几次都行，汤玛斯。

你是我无可取代的朋友，是我不论表达多少次感谢都不够的人。

＊　＊　＊

这一天，让人觉得是个能让梦想起飞的日子。

在雨季刚结束不久的这天，身为国王的奥芬斯宣告了公主艾妮丝菲亚将在众人面前发表魔学的研究成果。并告知以前曾在魔法省演讲中介绍过的新型飞行用魔道具也会在这天登场。

已经有许多国民目睹过艾妮丝菲亚使用奇妙道具在空中飞行的模样，而且这次的魔道具还是使用之前威胁国家的那头巨龙作为素材这点，更是令人惊讶。

这八成是为了累积继承王位的功绩所特地准备的发表会吧。某个贵族千金这么想道。考虑到艾妮丝菲亚未来得承担的辛劳，就让人想为她声援。

这名贵族千金的家族爵位，是排在从底下数来会比较快的位置，而她本身也谈不上有过人的天分。所以就算是贵族家的千金，依旧会被人贴上废物的标签。

艾妮丝菲亚所置身的状况要比她更加不利。这名千金觉得自己有时都会因为自己承受的痛苦忍不住落泪，然而状况远比她更加不利艾妮丝菲亚却总是面带笑容，开心的去发明各种神奇道具。

她感觉自己内心应该有对艾妮丝菲亚抱有憧憬。对她来说，艾妮丝菲亚是个就算置身苦难也会乐观过活，并持续拿出成果、值得尊敬的人。

而那样的艾妮丝菲亚所发表的新发明同样很惊人。

在名为天龙的奇特交通工具上，坐着史普劳特骑士团长。同时也是风魔法的高手，作为骑士也相当杰出的他会被选为骑手，应该是考虑到万一需要应对突发状况所做的安排。

艾妮丝菲亚公主，还有担任助手的公爵千金尤菲莉亚·玛赞塔，开始对魔道具进行介绍。对于飞行用魔道具所能带来的益处与运用方式似乎吸引了许多人的兴趣，有许多人都好奇地认真聆听。

在此同时，魔法省的成员脸上都带着谈不上好看的脸色。在讨厌艾妮丝菲亚的那些人眼中，多半是对她展现出显著成果而感到不是滋味。她是这么想的。

由于家里属于精灵信仰深厚的派阀，所以让她自己也始终没有能与艾妮丝菲亚交流的机会。虽然她心里希望能有机会接受艾妮丝菲亚的薰陶，只是想到现实中的困难让她感到有些沮丧。

抱着复杂感情观看发表会的贵族千金，看到史普劳特骑士团长驾驶的天龙发出彷佛龙吼的巨响。只见他身边刮起一阵风，所驾驶的天龙也腾空浮起。骑士团长驾着天龙高速冲上天际的景象，让在场观众发出近乎哀嚎的欢呼声。

「飞起来了！就算不是艾妮丝菲亚公主，靠那个东西也能在天上飞！」

不知是谁先开口说出这个想法，众人在鼓噪声中形成异口同声的气氛。虽然确实有许多人看过艾妮丝菲亚用像扫帚的魔道具在天上飞，但没有人认为自己也能像她那样飞行。

可是现在飞在空中的天龙是由骑士团长驾驶。或许是因为他驾驶的模样类似骑马，让其他人十分容易想像自己会是如何驾驶同样的工具。

「如果是这样的东西」像这样的声音在群众间此起彼落。史普劳特驾驶的天龙转眼间就成为空中的一小颗黑点，在缓缓于城镇上空盘旋之后又回到众人面前。

当当史普劳特结束飞行，驾着天龙降落的瞬间，发表会场被欢呼声笼罩。史普劳特也带着颇为满足的表情举起手回应欢呼。

「──非常感谢各位热情的欢呼声。」

带有惊讶与喜悦，甚至还透露出期待的欢呼声，在尤菲莉亚的致谢后回归平静。由于那名在场观看的贵族千金在学院与尤菲莉亚是同学年，所以也知道不少对方的事情。

抬头挺胸与艾妮丝菲亚站在一块的尤菲莉亚，看起来跟自己在学院远远观看时的模样没有多大变化。贵族千金是这么想的。

「我想各位此刻都能够理解天龙与过去的飞行用魔道具有所不同。可是这种魔道具还存在许多课题。其中之一就是会在空中紧急停止运作。」

原本兴奋的观众在听到尤菲莉亚的这句话，狂热的气息就像瞬间遭到浇熄般陷入沉默。如果从那样的高空坠落，甚至有可能危及性命。

正因为这样，这次发表才会选择身为风魔法高手的史普劳特骑士团长担任骑手，可是这不也代表无法使用风魔法的人，一样没法自由运用天龙吗？隐约可以在群众间听到这样的怀疑。

「──所以我们还准备了另一款新的飞行用魔道具。还请容我接着介绍。」

艾妮丝菲亚带着笑容代替尤菲莉亚如此宣言，这也让观众发出惊讶的声音。原来天龙竟不是这次发表会的主角？许多人纷纷对此感到震惊。

「用魔道具实现飞行，在发表这个构想的同时，也因为有玛赞塔公爵家的千金尤菲莉亚提供协助，让我建构出飞行用的魔法，相信曾在魔法省参加我演讲的人都已经听说过这件事了。可是就算以她的魔法天赋，要控制飞行魔法仍十分困难。──所以我们新想到的发明，就是我们身上的这身服装。」

听到这里，观众的视线都转到艾妮丝菲亚与尤菲莉亚身上的礼服。

听到艾妮丝菲亚说那原本让人以为是为今天发表会而穿的礼服就是魔道具，这让在场所有人都十分惊讶，眼神中也透露出同等与惊讶的怀疑。

若一定要说那看起来就像没有奇特之处的礼服有什么特征，就是上头有华丽的宝石装饰，并且在各处都能看到精致的刺绣。

艾妮丝菲亚所穿的是一身彷佛诠释飞鸟展翅的礼服。那以白色作为基础配色，带有轻柔粉红色点缀的礼服，与她的形象十分契合。

虽然是在之后才为人所知，这其实是由常与艾妮丝菲亚有所往来的工匠汤玛斯，找各领域专家合作制成的服装。

看起来颇像把艾妮丝菲亚常穿的骑士服点缀得更加华丽的那身礼服外头，还披着以同样风格制成的外衣。

尤菲莉亚的礼服感觉也是设计成与艾妮丝菲亚成对。虽然她身上也同样是以骑士服为基础改造的礼服，不过是以蓝色为底色，上头带有让人联想到蝴蝶的鲜艳刺绣。

如果说艾妮丝菲亚的礼服给人活泼明亮的感受，那么尤菲莉亚的就是更进一步强调出高贵感的优美。

外衣的设计也在细部方面跟艾妮丝菲亚的有所不同，整体来说，尤菲莉亚的服装更有成熟的稳重。

说那是魔道具，也让人难以想像。就在所有人都这么想的时候。

「──各位观众，我与公爵千金尤菲莉亚现在开始要表演空中飞行与空中圆舞。还请各位将我们的成果深深烙印在眼中。」

──这一天，让人觉得是个梦想起飞的日子。

目不转睛看着艾妮丝菲亚与尤菲莉亚的贵族千金，认为接下来她所目睹到的光景，肯定会让自己生涯都难以忘怀。

＊　＊　＊

（──魔力流通相当顺畅。流通路径感觉也没有问题。）

我在缓缓深呼吸的同时，也专注精神，将自己身上的魔力送到「礼服」上头。

我身上的礼服与外衣，是为了今天所准备，与天龙同等的杰作。

在这身礼服与外衣上施加的刺绣，可说是集过去魔石研究大成的杰作。那是以刻印纹与蕾妮的魔石为样本，用来辅助特定魔法，可说是人造魔石的东西。

除了我累积至今的研究成果，还包含尤菲在缔结契约后对魔法有进一步理解才得以成功打造出来。

以那人工魔石为核心，从丝线时就使用将精灵石加工并附着的材料制作，所得到的就是这件礼服。虽然在尝试与开发时就需要花费会让人吓到眼睛脱窗的金额，但我也毫不在意地视为必要经费。

（这样就能稳定使用飞行魔法了。──没错，就连我也可以。）

我一直怀抱着一个梦想。这是从我开始向往魔法时，最初抱有的梦想。

用来让人脸上浮现笑容，我所向往的「最初的魔法」。

我伸出手，像遮蔽阳光般摊开伸向空中的手，接着像要抓住天空般握起拳头。

摒气凝神注视着的观众们全都看着我与尤菲。就连那些对我充满反感的魔法省贵族们，脸上也都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跟我有关的人都聚集在会场一角。伊莉雅与蕾妮都像祈祷般将双手交握在胸前。父王跟母后对望了一眼，坚定地对彼此点头。

格兰兹公爵目不转睛地望着我们。而在他身旁能看到露米耶尔正得意地笑着。

还有缇尔蒂。我看到她在做出用鼻子哼气的反应后，清楚地动了嘴唇。

──放手去做吧。缇尔蒂这句话让我不禁露出笑意。

有这么多人一路在支持我。就连没有在场的城镇工匠们，我也必须表达感谢之意。

我的梦想已经不是我一个人向往的梦想。我将视线转向站在我身旁的尤菲。尤菲似乎也正看着我，视线交错的我们不约而同向彼此露出微笑。

「尤菲──走吧！」

「好的，艾妮丝殿下──我们起飞吧！」

听到尤菲的答覆，我用力迈开步伐奔跑起来。我在不断加速的同时，也往城墙的方向跑去。

我每一步都不停加快速度。这样下去会撞进城墙里。这让我不禁想起小时候使用风精灵石所犯过那种错误。

──我现在已经跟那个时候不一样了。我要往前走，前进到更远的地方！

「──飞吧！！」

──对我的声音做出反应，礼服展开了「翅膀」。

就像要让我飞越逼到眼前的城墙般，我的身体被一股力量高举起来。在我背上出现会让人联想到天空颜色的光翼。那对翅膀笔直伸展，让我获得浮力。

从我后方能听到惊呼，还有再晚几拍后响起的欢呼声。可是那些声音都迅速远去。人工魔石顺利发挥了作用，带我飞上高空。

紧接着尤菲也慢我一步并肩来到我身边。

相对于我背上的天蓝色翅膀，在尤菲背上的是七彩薄翼。我们彼此用翅膀乘着风飞行着。我们就像跳舞般举起手在空中击掌、对彼此微笑，接着以掠过城镇上空的高度在空中飞翔。

事先得知的天龙公开飞行消息，为了亲眼见证而来到户外的民众，这次看到我们展翅飞行的模样似乎都看傻了眼。

我在群众中看到了汤玛斯，还有一群参与天龙与礼服制作工作的工匠。他们就像迫不及待地朝我们用力挥手，并呼喊我跟尤菲的名字。

我们以掠过汤玛斯头顶的高度飞行，然后再飞回高空。

那样的演出似乎令群众更加兴奋，让我听到从城镇各地传来欢呼。

「艾妮丝殿下！」

「尤菲！」

尤菲对我发出呼喊，我也以同样的呼喊回应。我们来到城镇上空，升高到就连从王城都能看到的中央位置后面对彼此。

──好，开始吧。开始展现我们的梦想结晶，展现用魔法在空中飞行的同时所表演的空中圆舞！

人没有翅膀，所以天空并不属于没办法在空中飞的人类。可是，那也只到今天为止！我要证明人类可以在空中自在飞行！

「这个发表会的舞台棒透了！我们上吧，瑟雷斯提尔！」

我将瑟雷斯提尔抽出剑鞘，笔直朝尤菲冲去。

尤菲也同样拔出亚坎歇尔朝我逼近，并挥剑朝我劈砍。而我也用瑟雷斯提尔接下尤菲迎头劈下的斩击。

剑刃碰撞的声响传遍天际。由于在空中没法站稳脚步，所以我们像弹开彼此般拉开距离，接着又再次像互相碰撞般以剑刃相抵。

在经过数次交错后，我们就像会弹飞彼此般保持距离，并以像画圆圈的方式在空中徘徊。而尤菲也会在这间对着我施展魔法。

「风刃（Air Cutter）！」

只见大幅展开七彩翅膀，升高高度试图居高临下的尤菲挥动手中的亚坎歇尔。由风形成的利刃就像随着她在空中划出的剑光朝我逼近。

「小意思！」

我后仰躲过逼来的风刃，接着顺势在空中一个空翻便往前朝尤菲逼近，可是她就像要逼我远离般连续发射风刃。

这实在难以招架，我只好连忙像逃命般调转方向。滞空的尤菲也趁着我大幅转向的时机采取行动。这次她减缓浮力，往地面一口气加速俯冲。

「别想逃！」

看到落下后加快速度、持续下坠的尤菲，我加速追了上去。我能看到她有些皱眉的表情。

我们虽然看起来像用同样的条件在空中飞行，但实际上有相当大的差异。

尤菲的飞行只是有得到辅助，主要是靠着她本身施展的飞行魔法。所以她的魔道具是调整为以获得浮力为主的样式。

正因如此，尤菲在施展飞行魔法时要同时发动其他魔法就会碰到限制。会无法施展大规模魔法，要在移动时施展也会有困难。这是她自己说的。

相对的，我的飞行则是要彻底依靠魔道具，借着在人工魔石内加入尤菲所建构的飞行用魔法才得以实现。尤菲的飞行是用魔法直接控制，我则是透过魔石去控制。这样的差异让我们彼此的飞行方式都各有其特色。

「看招！」

我用大开大阖的动作挥砍瑟雷斯提尔，而尤菲则迅速用亚坎歇尔打偏我劈砍的轨道。

只见她顺势抓住我的手臂，在使劲拉扯的同时闪身到我背后。还不忘在我背上补了一脚。

「真有一套！」

我顺着被尤菲踢中的力道往地面飞去。在空中一个前翻重整姿势后，以双脚降落在差点撞上的建筑物屋顶。

（真是的！竟然那么灵活地躲避我的攻击！论控制的自由度，在操控魔法上根本赢不了她！）

尽管我立刻从屋顶一跃而上，可是这样的差距实在让我伤透脑筋。透过人工魔石的间接控制，在操作的自由度上始终比不上用魔法的直接控制。

「不过如果是那样，我也另有对策！」

我专注增幅自己的魔力，让飞行速度变更快。在操作性上我确实不如尤菲，可是就尤菲的说法，要控制飞行似乎得耗费相当的专注力。

间接控制没法进行复杂的操作。但正因为这样，若只是要一股脑地往前猛冲，我可是不会输的。因为尤菲如果发现到要提升速度，还得同时分神进行控制，所以我只要比尤菲更放胆地采取行动，局面就会对我有利！

尤菲也清楚这个道理，所以她会试图在空中用类似曲线的复杂轨道应对我的突击。但我也早就料到她会用那种闪避方式！

「伸长！」

瑟雷斯提尔的魔力刃呼应我的意识迅速延伸。我在空中转身，尝试用伸长的魔力刃攻击尤菲。

尤菲似乎也预料到我有这一手，于是用魔力刃充当盾牌挡住我的攻击。同时她还利用承受到的冲击跟我拉开距离。

我正如自己先前的宣言，立刻朝尤菲追了上去。面对我的追击，她脸上带着开心的笑容，就像要正面迎战般转身面对我。

「艾妮丝殿下，所谓的『自由』，让人感觉好舒服喔！」

「嘿嘿！对吧！很开心吧！」

天空是自由的。只要有翅膀，要去哪里都可以。这种不同于魔女扫帚与天龙的飞行感让我自然在心头涌现新鲜、强烈，喜悦的情绪。

「正因为这样，您才让人害怕！」

「有什么可怕的！」

「您飞行的方式要远比我巧妙，巧妙到甚至让我有点不甘心！」

「我才不会输给才会飞没多久的你呢！」

「虽然不服气，不过我知道在飞行的领域，在对等条件下我尤其不会是您的对手！但这就是殿下您所看到的世界……」

文静的尤菲兴奋地说出这一连串话语，感觉她正老实地展露那平常不会让人看见的喜悦与惊讶。

「在天上究竟可以去到多远……这令人害怕！可是也令人开心到难以自拔呢！艾妮丝殿下！」

「啊哈！」从尤菲口中发出了不太符合她平日形象的笑声。听到这个的笑声，让我不禁涌现一个想法。

她是打从心底感到快乐，我们是打从心底在享受这场空中圆舞。

「所以，会让人不想简单地结束这个表演呢！」

尤菲在这样高喊的同时挥下亚坎歇尔。她划出的剑光就像在空中划出光之轨道般，射出彩色的弹幕。尤菲像散弹般释放那些拥有多种多样的属性，纯粹以魔力形成的光弹。

「咦！？太乱来了吧！？魔力盾！」

我立刻明白自己来不及迎击，所以举起手放声高喊。只见我戴着的手环在前方造出以手环为中心的魔力盾牌，阻挡尤菲射出的光弹。可是承受光弹产生的冲击，也将我整个人往后方推去。

我顺势滑翔了一段距离，接着转身在原地调头。我持续加速，正对着尤菲飞去。

「回敬你！瑟雷斯提尔！巨刃分离！」

我使劲横扫的瑟雷斯提尔，让魔力刃从剑身上分开，化为朝尤菲逼近的巨大斩击。

面对逼近的攻击，尤菲让背后的七彩翅膀大幅展开。她摆出像要留在原地抵挡攻击的架式，和我一样让魔力刃巨大化。

「──亚坎歇尔，巨刃！」

尤菲的亚坎歇尔挥出试图将瑟雷斯提尔的魔力刃劈成两段的剑光。强烈的冲击让她微微皱眉。在这一瞬间，我也为了加速而倾注魔力。尤菲停止移动的现在就是胜机！

「我抓到你啦！！」

我往前伸手抓住她的手臂。接着我用尤菲必须全神贯注地控制才有可能应付得了的速度，毫无顾虑地甩动尤菲。

「唔！啊啊啊！！」

「啊吧吧吧吧！？好痛！？」

死命挣扎的尤菲让雷光窜遍自己全身。窜过手臂的麻痹与疼痛让我不由得松手。而尤菲也趁着我疼痛的空档加快飞行速度对我发动追击。

只见仍皱着眉头的尤菲用一记凌空双踹，重击了我的腹部。

「唔！？」

因为带着加速的力量，让我整个人顺势坠落。虽然我努力缓和落下速度，但没有足够的角度返回空中。我连忙对双腿施加强化身体的魔法，承受落地的冲击。虽然我感到双腿发麻，但最后仍从屋顶上一跃飞回空中。

「尤菲呢！？」

我为了寻找自己看丢的尤菲身影往上空望去，看到她正以高举亚坎歇尔的姿势停在半空。

尤菲脚下浮现巨大的魔法阵，同时也在自己周围造出彩色弹幕。光弹的数量与尺寸不断增加，并以快慢不同的速度朝我发射。

我不断地飞翔，同时用瑟雷斯提尔的魔力刃斩落袭来的光弹。可是以尤菲为中心出现的光弹，数量仍不断增加。

「那我就把中心一起劈掉！」

我把魔力灌注进瑟雷斯提尔里面，瑟雷斯提尔也顺畅地吸入我的魔力。接着我高举刃长已经增大到有我数倍身高的瑟雷斯提尔，对准尤菲挥落。

「哈啊啊啊！」

我的斩击虽然将朝我逼近的光弹全数斩落，但如此大动作的剑路，自然是被尤菲轻松识破了。只见她一个翻身就从滞空转为飞行，并开始在我周围盘旋，试图制住我的后方。

而我也不服输地改变魔力刃的尺寸，转身让自己面向尤菲。就在这个时候，她的攻击近在眼前。

我挥下瑟雷斯提尔迎击。双方的魔力刃交锋，剑路多次在空中交错。我们每次交剑都会拉开距离，随后再次碰撞。

我每次追上尤菲，她都会像回应般持剑刃回击，随后攻守立场便立刻调换。我跟尤菲以令人眼花缭乱的方式，往上下左右不受限制的飞行方式交战着。

「尤菲！」

「艾妮丝殿下！」

我们的脸上都带着笑容。就像开心到无法自拔般一齐在空中飞舞。可是那样的时间不可能无限持续。我们突然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在半空对望。沿着脸颊滴落的汗水被风带走。

「……耗掉了好多魔力呢。」

「……是啊。」

因为这个飞行用魔道具装入了许多功能，所以有会剧烈消耗魔力的缺点。考虑到安全面，让我们判断别再继续下去比较好。

飘浮着的尤菲靠近到我身边。我们碰触彼此伸出的手，用十指交缠的方式互握。

尤菲脸上虽然带着笑容，却透露出些许不舍。而我也抱有同样的感受。

──就在这时，我们突然听到从下方传来的欢呼声。

城镇的群众似乎因为我们的空中圆舞感到兴奋，大家都开始发出欢呼并用力挥手。从王城那也能听到些许欢呼。

这些欢呼没有身分高低之分。无论是城镇的百姓、骑士、旅人，还是贵族，能听到所有人都笑眯眯地高声称赞我们。

「……艾妮丝殿下。」

尤菲用力握住跟我十指交缠的手。我这才发觉有泪珠正从自己脸颊上滑落。

让魔道具普及这件事，就是让想我一样无法使用魔法的人也能在空中飞舞。就是让所有人都有能力去开拓更多的可能性。

所有人都能怀抱梦想，对可能性怀抱期待。那样的未来不知有多么美好。

我不能说之后就不会遇到困难。可是大家在这短暂的一刻都在欢笑。发出盛大的欢呼，沉浸在喜悦当中。

「……唔！呜……呜……！」

眼前的光景让我感觉自己向往的希望获得了所有人的肯定，涌上心头的情绪填满了我的思绪。在此时此地，我看见了自己想要实现的光景。

这是从我自觉有前世记忆时就一直梦想着的光景。曾几何时让我几乎以为不可能实现的梦幻理想。

生为王族却没有王族被期待的才能，没有任何人想从这样的我发现价值。正因为这样，我拥有自由。正因为自由，正因为我能去到任何地方，所以我得承受孤单。可是，我现在已经不孤单了。

我现在不是怪咖，也不是辜负王族身分的公主。我能挺起胸膛，说自己是飞在天上的公主。在这一瞬间，我能明确感觉到自己被这个世界需要。

「艾妮丝殿下，您就笑一下吧。」

「尤菲……」

「大家都想看到您的笑容喔。」

尤菲笑眯眯地这么说。就算是这样，我依旧没法止住不停落下的泪水。

所以我决定不去在意眼泪，让自己露出笑容。我再次看着眼下的光景。欢呼声仍未停歇，无数视线仍仰望着我们。

我就像要让大家知道我的存在地向那些人挥手。我想告诉他们「你们也同样可以向往这片天空」。

看到我挥手，欢呼声便像爆炸般再次变大。听着群众的欢呼，突然涌现一个想法的我望着手中的瑟雷斯提尔。

「……尤菲，再麻烦你帮我一下。」

「艾妮丝殿下？」

「你还能施展之前让我看到的那个，用七彩结晶形成的剑吗？」

「……可以。」

「那麻烦你再施展一次。我也会试着学看看。」

我们维持牵着手的状态，分别抽出收在剑鞘内的爱剑。当我在瑟雷斯提尔当中注入魔力的同时，尤菲也配合我把魔力注入亚坎歇尔。

瑟雷斯提尔那将魔力吸入深处的感觉，之前的魔力剑是完全无法相提并论。正因为这样我才会如此确信。我确信自己肯定也能施展那天尤菲让我见识到的招式。

我在瑟雷斯提尔中注入的魔力，感触开始产生变化。发亮的剑身将周围的光芒转为结晶，是跟我魔力颜色相同的天蓝色。

尤菲也同样让亚坎歇尔的剑身包覆着彩虹色的结晶刃。我对尤菲使了一个眼色，接着将瑟雷斯提尔高举过头。

尤菲也同样高举起剑，让亚坎歇尔与瑟雷斯提尔在空中交叠。我们彼此的剑刃碰在一块，发出轻微的声响。

「──为天空！」

「──献上彩虹！」

交叠的剑身化为光粒缓缓落下。我跟尤菲就这样开始在王都上空盘旋。在我们飞过王城上空时，两把剑上的结晶也持续化为落下的光粒。

闪闪落下的光粒洒落到目睹这个光景的每个人身边。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天空的景象吸引，甚至有小孩兴奋地想伸手去触摸空中的光粒。

我们再次拉高高度，我跟尤菲重新举起剑，让剑身再次交叠。

尤菲什么都没问就明白我此刻想做什么。我对朝我微笑的尤菲微微点头，接着齐声高呼。

我在话语中投入的心愿，是基于感谢。那是对自己诞生到这个世界，得以在这个国家成长，对引导我的所有人所抱持的感情。

「──向居住在帕雷提亚王国的所有人民！」

「──献上祝福！」

结晶化的利刃在互相交织的祈福话语中四散。

飞散的光粒简直就像炫目的烟火。以我们为中心绽放的天蓝色与七彩光粒一闪一闪地在空中缓缓消逝。正如同我们话语的内容，这幅光景彷佛形成了献给所有目睹此景的人的某种祝福。

欢呼声久久没有停歇。这次不只是孩童，而是每个人都向洒落的光粒伸出手。魔力粒子落在手上缓缓消失的梦幻光景，令所有人叹为观止。

我跟尤菲手牵手，注视着那样的光景。在直到光粒全数消失之前，我们的手一直都没有分开。

第三卷 终章

从我回想起前世的记忆开始，就无论如何都会不断想着前世与今世的差别。

我在记忆片段中看见的前世世界比现在更加不可思议，也远远进步许多。正因为这样，我认为前世肯定比这个世界更加自由。毕竟都发展到那种地步了，如果要我拿今世跟前世比较，我可能也会认为前世比较好。

但就算是那样，这个世界有魔法。这里真的有精灵、也有魔物。我在学习在这个世界生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的过程中，确信自己如果能结合前世的知识，就能进到未知的领域。

而向人展现那份确信的未来景色，就是用魔法飞翔。那是我最初的憧憬。我认为如果自己能实现那个梦想，大家肯定会很惊讶。

──那样我说不定就会被人肯定。我不知何时在心中抱有那样的心愿。

我借着回想一个又一个的过去，去认识我这个人的轮廓。认识我一直都逃避面对的自己。

我是在受到许多事物摆布的状况下过活。前世的记忆、王族的责任、无法使用魔法的事实，我背负着许多必须设法面对的现实。

我打算让自己过着追逐梦想的人生。不过那只是一半的理由，另外一半是假使不向着自己的梦想逃避，我就会停下脚步。一停下脚步我就会被绝望缠住双脚，所以才会对过去的自己视而不见。

可是我总算可以回首过去的自己了。获得他人肯定，累积我活在这个世上的象征，在原本迟疑的脚步总算拥有稳固的立足之地后，我终于能回首自己的过去。

我感觉自己就像从漫长的梦境中清醒。我心中的某个感情总算终结。尽管在我明确感受到占据内心的那个感情像融化般消失的现在，我仍让自己意识着要让那个感情结束。

「……结束了。」

我想着今天所达成的事情，脱口说出如此感想。此刻太阳已经落下，夜幕低垂。我来到离宫的中庭，仰望那挂着星月的夜空脱口说出感想。

飞行用魔道具的发表会成功落幕。不只是天龙，还包含作为魔法辅助具而创造出的人工魔石，以及凝聚过往技术结晶所打造的礼服。

我让目睹今天发表会的人大吃一惊。达成重要成就的成就感，并切实感受到在众人瞩目下获得肯定。这两种情绪确实充斥在我心中。

「……就算现在死掉好像也无所谓了。」

「您在胡说什么？」

「……伊莉雅？」

听到我因为太过沉浸于感慨而脱口说出的话语，伊莉雅做出如此反应。

来到中庭的伊莉雅站到我身边，跟我一起望着月亮。我稍微看了一下她沐浴在月光下的侧脸，接着便将视线移向夜空。

由于伊莉雅什么都没说，所以我也保持安静。虽然气氛有些尴尬，但我们就这样过了一段我想不到该说什么话语的时间。尽管如此，觉得不能这样下去的我，还是对伊莉雅出声。

「伊莉雅──」

「殿下──」

我们碰巧同时开口，这让我们不禁对望了一眼。看到伊莉雅眼睛睁得大大的模样，让我不觉得滑稽而失笑。伊莉雅见到我笑出来，也忍不住扬起嘴角。

「伊莉雅，如果你想说什么就先说吧。」

「不，殿下您先请。」

「呃……那我就说了。你服侍我这么久，会庆幸认识我吗？」

「……为什么您要问这种事？」

伊莉雅眯起眼睛，用较以往低沉的声音反问。我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望着夜空说出理由。

「我只是想说现在可能是适合问这个问题的机会。我一直都很依赖你。这样的关系让我感觉很舒适。我喜欢这种就算没有任何变化，不对彼此有所要求也没关系，而且又不会感觉孤单的距离感。」

「……确实是这样。这段时间也让我非常开心。」

「是吗。……可是伊莉雅，我觉得这可能是你一直实现我任性要求的关系，所以我想应该要给你某些回报……」

听我说到这里，伊莉雅用明显垂下肩膀的方式叹气。

只见她先是低下头，然后失笑到肩膀跟着笑声晃动。看到伊莉雅这模样，让我不知所措地盯着她瞧。

「伊、伊莉雅？」

「……我失礼了。因为实在太好笑了……让我忍不住。」

「我有说什么好笑的话吗……？」

「不。是因为我们都在想同样的事。所以……才让我觉得好笑。」

说完这些话，伊莉雅转身正对着我。她的表情显得十分柔和，甚至让我感觉以前她所欠缺的东西，如今已经获得填补。

「这次的事情让我瞭解到自己有欠思虑……我也考虑过向殿下请辞。」

「咦？那、那样我会很困扰……应该说你哪里有欠思虑了？」

「我从来没能为殿下解决任何烦恼。明明随身侍奉您这么长的时间，却连殿下的烦恼都察觉不到……我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竟如此无能。」

「……那是因为我不希望你那么做的关系。我觉得我们维持不对彼此深究的关系，那才是最自在的。」

「的确。大概正因为这样，我才会开始思考自己在这里的意义吧。」

「……你讨厌继续待在离宫了吗？」

被我这么一问，伊莉雅就像突然语塞似的紧闭嘴巴。当她再次开口时，我感觉她的声音显得相当沮丧。

「……我讨厌的应该是我自己。因为我没法为殿下做任何事。」

「才没有那种事！才没有……呢……！」

伊莉雅的话语像利刃般刺痛我的胸口，让我无比悲伤。我从来就不希望听到伊莉雅说出这种话。

「不是的，伊莉雅。我们……不需要为彼此解决任何东西。」

「……殿下？」

「因为要改变是非常辛苦的。我们一定都知道彼此有某些缺陷，也知道就算想改变也没有那么简单。就是维持那种不用改变的关系才好。」

人并不是能够轻易改变的。就像我怎样都无法放弃自己对魔法的向往。

试图改变的想法跟成长是很重要。可是一个人如果只顾着追求那种东西，就有可能在某个地方一蹶不振。有可能对改变与前进感到疲倦，最后变得一无是处。

「伊莉雅，所以我并没有想要你为我做什么。只要你待在我身边，我就会感觉得到救赎了……」

那或许是一种互舔伤口的关系。正因为知道彼此不能轻易改变，所以一直维持着不需改变也可以的关系。

就算是那样，人却没法一直维持不变。尽管持续改变十分困难，但我们还是得过活。

过去我跟伊莉雅在离宫这个小世界中，借由彼此不去改变而互相在对方身上找到安心感。可是我们还是面临了变化。尤菲跟蕾妮先后来到离宫，我们也准备迎接跟过去不同的生活。

这里头带有不安。可是现在我们对持续改变的明天抱有更大的期待。因为我们开始能相信肯定会有比过去更好的生活在等待我们。

「我们没法成为让彼此改变的契机。可是我们可以一起走到这里就够了，只要那样就够了。」

「……那样就够了吗？」

「嗯。所以我们再继续努力就好了，如果我们需要改变，只要努力让自己希望的样子能如愿实现就好了。」

我的梦想是尤菲帮我牵起的。伊莉雅也在蕾妮来到离宫后产生变化。

我们没有办法继续像过去一样。可是我现在可以相信正因有所改变，在改变中也肯定会有所收获。

「伊莉雅想离开离宫吗？」

「……不，我现在还想继续看顾着殿下的未来。还请殿下能继续将我留在您身边。」

「我才不希望你走呢。因为对我来说你就像我的姐姐。」

无论我做什么都不会抛弃我。愿意陪我一起乱来。不会让我孤单。若要形容这种关系，我想伊莉雅简直就像我的姐姐。

听到我这么说，伊莉雅脸上露出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那是想努力藏住感情，但却失败的表情。

「……若要抱着明知不敬的觉悟去说，我其实也一直觉得殿下像个总是让人操心的妹妹。」

「伊莉雅……」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对您离开我身边感到有些寂寞吧。因为以后您的身边有尤菲莉亚小姐跟着。」

「要这样说的话，你不也有蕾妮那么可爱的徒弟吗？」

「说得也是。看来我们在离宫的生活也慢慢有所改变了。」

伊莉雅的嘴角浮现笑意。我也同样对她露出微笑。

「伊莉雅，我可以提一个任性的要求吗？」

「是什么要求？」

「我希望你不要再叫我殿下了。」

我希望伊莉雅不是把我视为公主，而是「我」这个人。因为我想作为在这里的一个人，跟一直陪伴在我身边的你开始新的关系。

听到我带有如此期望的要求，令伊莉雅看起来有些无奈地点了头，接着开口。

「遵命，艾妮丝菲亚小姐。」

「嗯。以后也请你多多指教，伊莉雅。」

我们这样又谈笑了一段时间，听到蕾妮呼唤我们的声音。这时伊莉雅像想到了什么地说。

「对了，我是因为晚餐准备好才来找您的。这下害蕾妮担心了。」

「那可得跟她道歉才行。尤菲应该也在等我们，快走吧。」

「嗯，走吧。」

我们一起并肩迈开步伐。无论是长久以来一直没有变化的离宫生活还是我们，都开始改变。我心中抱着这样的确信，跟伊莉雅一起回到离宫当中。

＊　＊　＊

──这是记载在后世历史中的叙述。

一名名留青史的「女王」终结了帕雷提亚王国从建国以来持续许久的传统。

为了拯救因为无数苦难而疲弊、痛苦的人民挺身而出的初代国王，借由与精灵缔结契约，奠定了帕雷提亚王国的基础。

借由名为精灵契约的伟业开疆辟土的帕雷提亚王国，百姓享受丰饶与幸福，长期在精灵信仰的教条下维持繁荣。

可是持续许久的传统也到了需要迎接变化的时候。以能否使用魔法来区分血统导致贵族与平民对立，这在长久掌握权威而腐败的贵族，以及遭到腐败贵族欺压的平民之间产生巨大的鸿沟。

由救济开始的建国历史，因为财富与繁荣而持续腐败，当时的情况严重到就算说国家正处于瓦解边缘也不为过。

而在那种时代挺身而出的女王，是成功实现与初代国王相同伟业的「精灵契约者」。也是借其伟业让传统终结，最后的高贵女王。

──那名女王的名字是尤菲莉亚·费兹·帕雷提亚。

她是借由达成精灵契约的伟业而成为王家养女，最后成为女王的前公爵千金。

为导正扭曲的传统、立于国家顶点，背负传统象征的她，在国家掀起革命。为了将未来托付给下一个世代，决定让旧时代转变为新时代。

而在成为女王的尤菲莉亚身边，有一名原本该继承王家血脉的公主。

她是遭到传统欺压的革新者，成为时代先驱之人。比任何人都遭到魔法冷落，但却也比任何人都要持续深爱魔法的公主。

──那名公主的名字是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

联系传统与革命的两名少女的伟业在人民之间被长久传颂。

可是，这都是在更久之后才会发生的事。因为她们的革命才刚刚开始。

＊　＊　＊

「艾妮丝菲亚小姐，您如果还不起来，会赶不上开会时间的。」

「咦……？再让我……睡一下……」

「……那就没办法了。」

「哇！？好冷！棉被！」

「可以请您快让脑袋清醒，起床办正事吗？」

「唔……伊莉雅……好啦……我起来……我起来就是了……」

我在被伊莉雅扯走棉被硬拖下床后，便坐在镜台前面让她为我整理仪容。

昨天我在整理资料的时候不小心太过投入，所以很晚才入睡。就算知道那会让自己在早上感到痛苦，可是我还是想在能做的时候尽量多做一点。

我在打了几次瞌睡的状态下让伊莉雅为我打理好衣着，然后在她带领下前往餐厅。一来到餐厅，我便闻到早餐的香气扑鼻而来。

「真是的！艾妮丝殿下，您睡太久了！早餐都凉掉了啦！」

「唔！抱歉，蕾妮……」

被已经完全适应离宫生活的蕾妮像教训不懂事小孩一样训斥，让我不禁缩起肩膀。由于我知道错的是自己，也只能老实接受教训。

就在这个时候，另一名在餐厅内看着这副光景的人发出笑声。笑声的主人是比我更早就座的尤菲。

「早安，艾妮丝殿下。」

「早安，尤菲。」

距离飞行用魔道具的成果发表会已经过了数个月。而在发表会的准备期间，也总算将尤菲成为精灵契约者与成为王家养女的消息公诸于世。

如今已经是王族成员的尤菲，名字也变成尤菲莉亚·费兹·帕雷提亚。

这个消息在发表后自然是掀起一阵骚动。就算我的魔学成果获得世人肯定，不能接受我这个没有魔法天分的人继任王位的贵族，自然很欢迎尤菲这样重现传说的人选。

成为二公主并获得王位继承权的尤菲，最先着手的工作是拉拢承袭传统思想的贵族，然后刷新他们的思想。

正如格兰兹公爵过去所说的一样，他在尤菲成为王家养女后宣布与尤菲彻底断绝关系。

所以尤菲可说是只身进入王家，没有任何后盾。尤菲说这正是格兰兹公爵出给她的课题。

如果尤菲不能靠自己的力量建立派阀，就代表统整不了贵族，那她要当女王这件事便告吹了。所以格兰兹公爵仍跟以前一样，表明支持由我继承王位。

为了将主要在魔法省工作的传统贵族拉拢为自己的派阀，尤菲变得相当忙碌。尤菲不能只是将他们聚在一起，还必须说服固执于传统的人接受魔学。那都是我绝对不想干的事。

但老实说我并不担心。因为我认为尤菲一定办得到。所以我也必须处理好自己的工作。为了让尤菲未来在掌权后，魔学能不问贵族平民广泛普及，我也必须做好准备。

我们正分别朝着相同的未来努力。虽然在一起的时间变少了，可是我感觉我们的心比以前更加靠近。

「尤菲，你明明已经可以不用称呼我殿下了，但都还是会加呢。」

「……我习惯了。以后我会注意的，艾妮丝。」

虽然我们对外的身分已经是法理上的姊妹，不过我们并没有因此就像姊妹。所以就算到现在，提起我们的关系还是会让人相当害臊。

尤菲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已经可以说是我半身，跟我抱有相同梦想的伙伴，无法跟她分开。这就是尤菲在我心目中的地位。

因为有尤菲，所以我能够相信未来。我认为未来在改革国家的过程中，肯定还会遇到困难。

就算是那样，她也会跟我一起面对。不只是尤菲，还有伊莉雅、蕾妮、父王、母后，格兰兹公爵，以及许多人都会帮我。

我已经不再孤单。我的梦想已经不只属于我一个人。正因为这样，我才能更加放胆地向未来迈进。

「……艾妮丝？」

「嗯？」

「你怎么了？刚才看你好像有些发楞。」

「……没什么。」

我只是觉得自己很幸福而已。我能在这里作为自己活下去。我认为有很多事情都因为我而扭曲。那些后悔并没有消失。可是我已经拥有就算抱有那些后悔，也会让我想活下去的理由。

我会继续活下去。作为这个世界，出生在帕雷提亚王国的大公主。为了住在这个国家所有百姓的明天。最重要的是，我想实现我所向往的未来。

「艾妮丝菲亚殿下，尤菲莉亚殿下，两位再不出门就来不及了。」

「咦？已经这么晚了！？」

「都是因为艾妮丝小姐睡过头的关系。」

仔细一看，我发现尤菲早就已经用完早餐。而我的还有一半没吃。虽然这样有些不像样，不过我连忙把早餐胡乱塞进口中，喝水吞下。

一如我预料，我感觉到伊莉雅跟蕾妮因为我的举动眼中带有杀气，但我立刻从椅子上起身，假装没有看见。

「我吃饱了！尤菲，走吧！」

「嗯，我们走吧。」

虽然这么说，但我们其实都另有地方要去。可是我还是希望在离开离宫时跟尤菲一起出门。

虽然尤菲温柔的眼神让我感觉害臊，但我还是跟她一同走向离宫门口。我想今天肯定也会一样忙碌。我每天都有这种感觉。

可是正因为这样，才让我感到幸福。有那么一天，我肯定会怀念这种混乱且忙碌的生活。为了迎接能回首此刻生活的那天到来，我今天也会全力朝自己的梦想冲刺。

「尤菲。」

「是。」

这是我们在出门前固定会有的对话。我就像要鼓励尤菲一样，吻了她的脸颊。而尤菲也在我脸颊上轻轻留下一吻。

老实说我还不太习惯这种感觉，所以觉得脸颊有些发烫。但尤菲坚持要这么做，所以我也不能拒绝。而且我也只是害臊，并不是抗拒。

「……艾妮丝什么时候会愿意跟我接吻呢？」

「我、我不知道……！」

「呵呵，我会期待的。」

尤菲这么说完便飞快地在我唇上吻了一下。察觉自己被尤菲偷亲了，让我的脸变得更红。

「尤菲！」

「当心开会迟到喔，艾妮丝。」

走在前头的尤菲，飘逸的裙摆在我面前摇晃。展现出淘气模样的她看起来打从心底感到幸福。带有那种表情的她，模样可爱到甚至让我有些不太服气，而我也跟在尤菲后面大步走出离宫。

（插图016）

第三卷 后记

我是鸦ぴえろ。诚挚感谢各位愿意拿起这本『转生公主与天才千金的魔法革命』第三集。能这样将第三集送到各位手中，实在让我松一口气。

由于第三集的内容跟Web版相比有经过大幅修改，相信可能会有许多人感到惊讶。我想在后记中稍微提及这些变更。

虽然本作接连推出第一集与第二集，不过跟在Web连载时相比，不只是撰写时的心境不同，也有机会能重看过去已经完成的作品。

就像第一集的龙，第二集的缇尔蒂，之前都是这样加入变化去撰写，可是这个故事的主轴是什么？我重新思考这个问题的结果，我认为是艾妮丝菲亚与尤菲莉亚的关系。

所以我决定这次去走强调两人关系的路线。

在提及艾妮丝与尤菲的关系时，不能缺少的是两人对魔法的感情。一边是对魔法怀抱憧憬，但却无法拥有魔法。一边是拥有优异天分，但并非自己所愿。在这形成对比的两人之间，魔法是不可或缺的要素。

魔法算是奇幻作品的代名词之一，我希望不管任何时候，魔法都是能让我们感到愉悦，充满喜悦与希望的东西。

以「魔法」这个关键字为主轴所描绘的这个世界，虽然也有让人难受、痛苦的事，但我还是希望能让魔法联系起希望。就像魔法让两人能一起欢笑那样。

这部「转生公主」的书籍版，在第三集算是让第一部告一段落。可是艾妮丝与尤菲的故事还会继续下去。因为她们的革命才刚刚开始。

「转生公主」也已经由南高春告老师改编成漫画，能收到正面回响也让我相当高兴。真希望「转生公主」的世界能继续拓展下去。

在这里要再次感谢负责插画的きさらぎゆり老师，在执笔方面大力协助的责任编辑，还有愿意拿起本书的各位读者，也容我再次表达感谢。希望能在下一集的后记再次与各位见面。

鸦ぴえろ

第三卷 插图

第三卷 Melonbooks特典【雨季之晨寒冷，却也温暖】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图源：狗鸽、冬（acgbest44）

翻译：小草儿（kokibi）

校对：狗鸽

雨声让我醒了过来。同时早晨的冷空气袭入因挪动身子而出现空隙的棉被中。寒冷的空气刺激到肌肤，让我的意识也一下子清醒了。

（呜……雨季的早晨总是这样，所以我才讨厌嘛）

帕雷提亚王国的雨季阴雨连绵。太阳常常会被乌云给遮住，降下的雨使得早晨变得寒冷，让我的身体不停颤抖。

这是个醒来反而会让人感到忧郁的季节，这么想的时候隐约感觉到一股和袭入棉被的冷空气不同的温暖而又柔软的触感。

「……嗯」

「呜啊」

有道气息吹在脖子上让我感到一股恶寒窜上心头，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她的气息让我回想起来尤菲正从后面抱著我睡著。使我的心脏开始跳个不停。身体好热，尤其是脸特别热。

「……真是的，抱太紧了！」

我突然感到很不好意思，想从尤菲的怀抱中挣脱。却没想到尤菲抱著我的力气比想像中的还要强，使得我无法挣脱出来。

「咿呀!?」

在挣脱的过程中尤菲的脚碰到了我的脚。尤菲的脚趾头冰冰的，传递到脚边的温度差使触感比平常还要来得更加清晰。

尤菲本来就是冷底体质，尤其是像这样寒冷的早晨，她的双脚常常会冷冰冰的。虽然觉得很可怜，可是像这样把我卷进来的话我也很困扰。

「嗯喵」

尤菲不只脚，连手臂也更加收紧，把我抱得更加靠近她。明明她的手脚的指头都是冰冷的，却只有气息是温暖的。

尤菲像是要把脸埋到我的颈背一样卷缩起身子。并像是要把我卷进去般，将我固定在了她的内侧。

越是感到尤菲的存在越是让我感到不好意思。啊啊真是的，都是因为尤菲做了这样那样的事情啦！

「尤菲！快醒醒！」

这样下去我的心脏会撑不住的，所以决定把尤菲叫醒。可是不管我怎么摇，尤菲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反而很烦躁似的更加贴近我。

然后，尤菲的手指突然抚摸起我的肚子。在那个瞬间我本能的弓起身子用后脑勺撞向尤菲。

「……装睡！」

「……被抓包了吗」

「你以为不会被抓包吗!?」

就算我没有实际确认，但光凭你手的动作，有没有醒这种程度的事情我还是可以判断出来的！

可是就算醒来的事情被抓包了，尤菲还是不打算放开我的样子。反而把我的手脚给缠住，让我更加难以抵抗。

「喂！放开我－！」

「因为雨季的早晨很寒冷」

「就算是我也很讨厌寒冷啊！」

「所以就这样抱紧吧？正好艾妮丝大人很缓和……」

尤菲的声音变迟钝了。我断定这是她打算睡回笼觉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向窗外看了过去，外面的天色还很暗，起来还太早了。所以睡回笼觉也没有什么问题，虽然我是这么心想的……。

「……讨厌，放开我」

「为什么？」

「……心脏跳个不停」

都是因为没有保持一定的距离，近到能够感到尤菲的存在的关系，不管怎样我的心脏都跳个不停，无法镇静下来。

听到我的话以后，尤菲就放松了抱我的力气。可是，那是为了能和我面对面而改变姿势的关系。

像是能够感受到对方的气息似的，我们在极近的距离之下面对面。尤菲带著平稳的微笑将我的手放到她的胸前。

「……和我一样？」

从尤菲的胸口传来的心脏跳动的声音，和我的心跳声一样快。察觉到对方跟自己一样心跳加速，让我不自觉的脸红。

「请就一直这样下去吧。直到暖和起来为止」

「……你指的是身体？还是季节？」

尤菲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露出笑容将脸埋进我的脖子，使得我们的距离更加紧贴。

心想脱离不了了，我只得任由尤菲摆布，将眼睛闭上全身放松。

远处传来了雨声。看来距离雨季的结束还很远。

第四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墨家小白

录入：kid

我在醒来的同时，也感受着一股强烈的倦怠感。

在朦胧的意识中，那不属于自身的体温让我自然地伸手确认。

那是一股让我感觉非常舒适，差点让我回到睡梦中的暖意。

「尤菲……」

「我在这里，早安，艾妮丝。」

当我听到尤菲声音的瞬间，我的意识迅速清醒。我伸手握住的东西是她的手。察觉到这个事实，我立刻挪动身躯，试图拉开距离。

可是尤菲却从正面将我紧紧抱住，阻止了我的行动。这种全身被尤菲体温与体香笼罩的状况，让我一下喘不过气。

「放～开～我～！」

「呵呵……艾妮丝很会使性子呢。」

尤菲不知为何带着轻笑声，并让我们的额头贴在一块。

而我则是连忙用额头轻轻顶开尤菲的脑袋，然后顺势起身。

只是刚睡醒的身体似乎跟不上自己的动作，让我有些发昏。看着我瘫坐在床上的模样，尤菲也跟着坐起身子。

「早安，艾妮丝。谢谢你昨晚的款待。」

看到尤菲开心的模样，让我忍不住嘟起嘴。感受着自己发烫的双颊，我想自己此刻肯定是满脸通红。

自从尤菲成为精灵契约者之后，我们睡在一起的机会就增加了。理由是为了让尤菲『进食』。虽说是进食，不过她吃的其实是我的魔力。

虽然拥有人类的肉体，但精灵契约者却是更接近精灵的生物。而精灵则是以魔力作为粮食。

虽然尤菲同样得像常人一样以进食来维持肉体，不过对魔力的需求更胜普通的食物。那已经算是近乎精灵本能的需求。

而要摄取魔力的话，让彼此的肉体紧贴会比较容易进行。如此这般，我跟尤菲一起睡觉的机会就自然增加了。

要我把魔力传给尤菲是无所谓。问题是在魔力被摄取的隔天早上我会感觉疲惫，还有尤菲为了摄取魔力依偎在我身上撒娇，或是反过来要我跟她撒娇，用尽各种手段试图诱惑我，那姿态简直像个可爱的小恶魔一样啊！

「唔……我身为年长者的威严都……！」

「你怎么还会在意那种事呢？」

看到尤菲那在和蔼中带有一些无奈的模样让我更加不悦。正当我因为不甘心而皱起眉头时，尤菲也像觉得有趣似地用手指轻戳我的脸颊。

「别这样。」

「不要闹脾气啦，艾妮丝。」

「我才没有！」

这算是人家说的「爱情使人软弱」吗？我感觉自己最近似乎都任凭尤菲摆布。

我自己当然也想用从容的态度疼爱尤菲，可是当魔力被她吸走，我的脑袋立刻就会变得像一团糨糊一样，接着就只能任她予取予求。我是不会特别排斥那种状况，问题是很难为情，而且也会莫名觉得不甘心。

「唉……算了。早啊，尤菲。」

「早安。」

在摄取过魔力的隔天早上，尤菲总是显得特别愉悦。只是在想到脸上堆满笑容回望着我的尤菲眼神中透露的意图，就让我浑身不自在。

看着尤菲现在的模样，让我不禁有些怀念那个刚来到这里时不知所措的她。现在她已经完全变成一个会随心所欲捉弄人的小恶魔了。

尤菲被王家收养、成为第二公主已经过了约四个月。这种甜蜜到让人难以招架的幸福生活，已经完全变成我们的日常。

正当我与尤菲又开始嬉闹的时候，我们听到了敲门声。紧接着便听到伊莉雅在门外出声。

「艾妮丝小姐，尤菲莉亚殿下，早安。」

「已经这么晚了吗？我们该起床了，艾妮丝。再不起来会错过早餐的。」

尤菲说完便对我伸手。而我也在耸肩之后抓住她的手。

就这样，我们又迎来新的一天。

＊　＊　＊

「早安，艾妮丝殿下，尤菲莉亚殿下。」

「早安，蕾妮。」

我们换好衣服，为了用早餐来到餐厅之后，便看到蕾妮正俐落地进行准备。蕾妮作为侍女工作的模样已经不会让人感觉到丝毫突兀，甚至有一种可靠感。

食物的香气让我的肚子忍不住饥肠辘辘。在让渡魔力的隔天总是会特别饿。所以我的胃口也会比其他人要大上一些。

我们在用餐时不会有人说话，这是一段宁静的时间。当我最后用完早餐后大家才会开始谈笑，而这也是我们一直以来的习惯。

「我吃饱了。我想今天再多休息一下再出门好了。」

「如果您能避免熬夜，准时按照排定的行程，我跟蕾妮做事也比较方便。还是说，以后请尤菲莉亚殿下叫您起床会比较好？」

「我是无所谓啦，可是……」

「我有所谓！不行！」

有次因为我在尤菲来叫我起床的时候赖床，结果我就被尤菲给「试吃」了一下，那次真是整惨我了。要是每次都让尤菲用那种方式叫我起床，我的身体跟魔力都会吃不消的。

「……早点习惯就好了说。」

「伊莉雅，你会什么要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我？」

「岂敢。我一点都没有『艾妮丝小姐怎么会这么没担当』的想法。」

「你已经说出来了吧！？」

我、我才不是没担当！对，我是重视分寸！我只是想遵守分寸！

只是伊莉雅似乎也看透了我的思绪，用暧昧的表情搭配故作慈祥的眼神看着我。

当我跟尤菲成为……呃…恋人之后，伊莉雅对我的调侃就变得更加不留情面，常让我感到恼火。

虽然尤菲是用一副不以为意的态度忽视伊莉雅的调侃，但我可以从蕾妮看着我的眼神中感受到同情。看到那样的反应，差点让我忍不住落泪。

「蕾妮真是这座离宫里仅存的心灵慰借了……你可千万不要变喔……」

「呃……」

听到我这么说，蕾妮只能表情尴尬地发出困惑的声音。好吧，胡闹就到此打住，今天我也得准备去处理自己的工作了。

现在的我被赋予的工作，是为普及魔道具做好事前准备。

随着我所树立的成果，愿意仔细商讨我魔道具价值的人也增加了。这样的变化让我纯粹地感到高兴，也正因为这样，为了能确实传达魔道具的价值，我必须考虑更多细节。

跟以前相比，现在我在心态上有明显的差异。之前我是更加强势地想要得到肯定，然而曾几何时我自己却也对此死心。我开始觉得不去追求他人理解，对自己更加方便。我想这或许也导致我日后做出那些会被人视为怪咖的行径。

我不仅伪装自己的想法，还为了保护自己的心灵，不让任何人碰触到我的内心。回顾过去，当时的我早已把自己逼得喘不过气。而我能这样回顾自己当时的状态，也要归功于那些在我身边的人。

正因如此，我打从心底珍惜现在自己所处的这个瞬间。而正因为我感受到了幸福，也会想尽其所能让这份幸福持续下去，让这份幸福变得更大，

「好，我也差不多该出门了。」

「好的，路上小心。艾妮丝菲亚殿下。」

「路上小心，艾妮丝小姐！」

我麻烦伊莉雅跟蕾妮处理早餐的善后工作，接着便跟尤菲一起离开离宫。

可是尤菲却在这时拉住我的手，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脸，似乎要索讨什么东西。我看着尤菲的脸，在稍微犹豫后亲吻了她的脸颊。

「……我、我们走吧。」

「看来你还没习惯呢。那么……」

「不可以！」

我连忙举起手掌，挡住企图要亲吻我嘴唇的尤菲。虽然被我用手挡住嘴，尤菲仍目不转睛盯着我，但我也连连摇头。

「最近你偷吃的次数太多了，所以不行。」

「……怎样都不行？」

「没错！」

这丫头最近只要有机会就试图从我身上吸走魔力，所以真的让我很伤脑筋！

我是认为除了她很中意我的味道外，多少也是她已经习惯自己精灵契约者身分的关系。但就算是那样，我还是希望她能多少顾虑一下我常被她那样偷吃会是什么感受。心脏总是处于剧烈跳动的状态，也是很不好受的。

「……只是亲嘴而已有什么关系，晚上明明都还会……」

「晚上是晚上！早上是早上！乖！尤菲是个懂得区分场合的公主呢！」

那个模范生的尤菲快回来啊。快点，趁我的羞耻心炸掉之前。

「真拿你没办法。那就改天再说好了。」

看到尤菲干脆让步，让我长叹一口气。我们刚认识的时候都还被我牵着鼻子走的说。现在这种难以释怀的感情，究竟该怎么解释呢？

就在我不小心陷入思绪中，趁机贴了上来的尤菲搂着我的胳臂，将脸凑到我耳边。

「如果艾妮丝晚上愿意让我『吃个饱』，那我偷吃的次数说不定就会少一点了。所以我会随时都等着你喔。」

「尤菲！」

我一下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我的脸颊烫到让我明白自己肯定满脸通红。

尤菲会经常偷吃，说到底或许也是她没法摄取到能让她满足的魔力。可是那也代表她希望能有比现在更加亲密的互动，我虽然并不排斥，可是我觉得那似乎不应该是能在这里说的事，应该说那是就算私底下说，也会让人尴尬的事……

「我逗你的啦。」

只见尤菲干脆松开那搂住我胳臂的手，脸上露出像小孩想到恶作剧点子的笑容。把食指放在自己唇边的尤菲，愉悦地转身走开。

看着尤菲那开心到彷佛身边会弹出音符的背影，我反倒是浑身都没了力气。

「……平常明明那么正经，这样开玩笑实在太过分了啦……！」

我原本以为尤菲是个不会开玩笑的死脑筋，没想到她在对待亲密对象时，却是不折不扣的坏心眼。

顺带一提，尤菲这种个性跟格兰兹公爵也有不少共通的特征。虽然这也是我在跟他共事后才知道的。

尤菲的母亲奈雪儿夫人，也是个在笑容底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人，感觉尤菲似乎遗传到了父母个性古怪的部分，不管怎么说，这种落差实在让我相当头大。

「……要是继续放任尤菲，不知她还会有什么歪主意。」

我脱口说完这句话之后，连忙甩头挥去脑海中浮现的想像。我接着要开始忙正事，不能一直这样胡思乱想！抱着这个想法的我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借此切换意识。

第四卷 1章 迎接新的伙伴

「早安，格兰兹公爵。」

「早安，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

我来到格兰兹公爵位于王城内的办公室。由于我最近几乎都是跟他一起工作，所以已经很习惯跟他互动。

老实说，身为宰相的格兰兹公爵，工作量实在非比寻常。我开始跟他共事后才知道父王与他所处理的工作量多到让人难以置信。在这种状况下，就某些角度来说他们就算被人看成是轻忽家庭的男人也无可奈何。

尽管我也听说自从母后辞去外交官职务开始辅佐父王之后，工作已经变得比较轻松，就算是这样，为工作牺牲假日仍旧是家常便饭。这么血汗的工作量，健康也实在让人担心。

虽然现在想这种事已经太迟，但我总算明白自己给父王添了多少烦恼。父王的外表会比实际年龄老上十岁，多半也是长期承受烦恼的关系。这实在让我越想越觉得惭愧。

……相较之下，格兰兹公爵那在外表上完全看不出衰老，甚至丝毫没有透露出疲惫的异常表现也让我相当惊讶。说起来尤菲似乎也是这样，玛赞塔公爵家的人该不会都是超人吧？

「格兰兹公爵，今天有什么行程？是跟之前一样需要我讲课？」

「不，今天的行程里并不需要殿下讲课，也没有视察的行程。因为上次演讲的内容大多交由各地方的骑士团负责转达了。」

「啊，原来如此。那我今天该做什么？」

「急迫的工作都已经处理完了，接下来主要是选定要普及的魔道具与相关的试验工作。如果殿下自己手边有新开发的案子，要优先处理也无所谓。」

「那样没问题吗？」

「因为目前并没有非得劳驾殿下您处理的工作。尽管指示已经传递下去，但要让魔道具实际普及，仍是一段时间之后的事。虽然也有部分近卫骑士团的人愿意承揽魔道具的检证工作，但同样需要时间。尽管之后还会需要您亲自确认，不过现在也还不是时候。」

「是喔……原来是这样。」

「等到普及后，殿下您的工作照理说是会增加，不过现在您仍可以优先专注在开发上。如果殿下是对政务有所担忧，那方面会由尤菲莉亚公主殿下处理妥当。」

听到格兰兹公爵用了「公主殿下」这个说法来称呼曾是他女儿的尤菲，让我不禁露出有些尴尬的表情。

自从尤菲成为王家养女，并与玛赞塔公爵家断绝关系后，格兰兹公爵就开始如此称呼尤菲。

看到他们彻底抛弃父女关系，贯彻公主与家臣立场的态度，让我难以形容自己的感受。我想自己应该是抱着虽然佩服但也有些傻眼，当中还掺杂些许的罪恶感。

不过在转为现在的关系之后，我开始会偶尔看到尤菲对格兰兹公爵表露不悦，所以认为这样的关系说不定反而比较健全。毕竟尤菲刚来离宫的时候，感觉就像个会绝对服从格兰兹公爵指示的女孩。

相较之下，现在这种两人能正面表达意见，互相切磋琢磨的关系说不定比较好。只是格兰兹公爵还颇常抛一些难题给尤菲，关于这点倒是让我希望他能留点情面。我为何会有这种想法？因为尤菲之后都会把不满发泄到我身上啊！

「关于今后的状况，就如臣方才所述，不过臣还想趁这个机会在公主您的身边安插人手。」

「咦？你是指要为我安排部下，充当我的助手吗？」

「正是。考虑到日后的普及，臣认为该培养更多能理解殿下想法的人。而作为传播殿下想法的基石，臣有两名人选想推荐给殿下。由于他们也将身兼您的护卫，因此都是骑士团的人。」

「骑士团的人……我懂了，所以除了助手兼护卫之外，也希望他们成为魔道具运用法的教练吗？」

「现在虽然是由近卫骑士团接受艾妮丝菲亚公主您的指导，借此培养出能作为教练的人，不过臣认为将来迟早还是需要有专门从事教练工作的人材。」

「毕竟我也希望能将心思放在开发魔道具上面，也不能老是抽时间去教人。」

最近为了普及既有魔道具而到处奔走，我也根本找不到时间打造新的魔道具，日后而且想必能作为教练的人材的需求也会持续增加。如果是为了这件事先做打算，对我来说也是求之不得的提议。

「臣已事先通知两人到这里来，敢问殿下方便见面吗？」

「没问题，麻烦你了。」

在得到我允许之后，格兰兹公爵便摇响铃铛。没过多久便有两人进到办公室内。

一人是将偏亮色的褐发绑成麻花辫的女孩。搭配那对清澈的蓝色眼眸，让她有些许学校班长的感觉。她脸上的眼镜应该也是让我有如此感觉的一项要素。

另一人是体格宛如经过锻炼般结实的阳光青年。修短的黑发搭配一对让人不确定是否有睁开的细眼。仔细观察可以看到他的眼珠是深褐色，容貌有些让我联想到前世看过的佛像。

虽然我对那名女孩没有印象，不过我感觉曾跟那长得像尊佛像，应该是骑士的青年见过面。就在我正努力回想的时候，两人也开始向我恭敬行礼。

「非常荣幸与您见面，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下官名为哈菲丝·尼布鲁斯。是尼布鲁斯子爵的女儿。」

「下官是加库·朗普！身分是近卫骑士团学徒！」

名为哈菲丝的女孩就像个贵族千金般恭谨地自我介绍，而名为加库的青年在自报身分时则显得有些紧张。而我也在青年报上姓名之后想起究竟在哪见过他，我将拳头往自己掌上一敲，开口说：

「我就想说在哪见过你，原来是小加嘛！」

我是在当冒险者时见过这个被我称为小加的青年。

当时我是在朗普男爵领地参加骑士团与冒险者的联合野外演习见过他。不过小加当时还只是自己家里的骑士团学徒。

「小加……能够被殿下记住是下官的荣幸。」

「上次见面不知是几年前的事了。等等，你现在隶属近卫骑士团？那你老家的骑士团呢？」

「下官现在打算在近卫骑士团增广见闻。这次有幸被选为艾妮丝菲亚殿下的随从，下官深感荣幸。」

「是这样啊，我有点惊讶呢。」

「与旧识联络感情是好事，但可以容臣先说明状况吗？公主殿下。」

「对喔，不好意思，格兰兹公爵，您先请。」

看到熟人，让我不小心偏离了正题。我连忙端正自己的姿势。

「那么，臣希望让哈菲丝·尼布鲁斯与加库·朗普两人今后随侍在殿下身边。虽然哈菲丝仅是近卫骑士团附属的文官学徒，加库也同为近卫骑士学徒，不过都是值得期待的青年才俊。在挑选时也有考虑到与艾妮丝菲亚殿下的相性，应当不会对您造成不便。」

「下官会竭尽所能达成使命。还请殿下多多指教。」

哈菲丝说完这句话，便用充满热诚的眼神望着我。看到那彷佛正凝视憧憬对象的炫目双眼，让我差点忍不住往后仰。这还是第一次有贵族千金用如此热诚且带有善意的眼神看我。

「那我也不能失了礼数。我是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请多多指教。」

见我伸手要求握手，两人也有些紧张地回应我的要求。而格兰兹公爵也在我们自我介绍告一段落的时候再次开口：

「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臣已经没有其他要交待的事了。一旦后续行程安排妥当，臣会再派人去通知殿下，这段时间还请您自便。」

「我明白了。那我今天打算先跟他们交流感情。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出面的事，就立刻通知我。」

我在确认格兰兹公爵点头答应后，便带着两个新部下离开办公室。

「我们找个能放松的地方聊聊吧。」

「是！就按公主殿下您的意思。」

哈菲丝答覆我的反应感觉仍相当紧绷，我希望能尽快跟她打好关系，让她不用这么紧张。至于小加虽然也有些紧张，但没有哈菲丝那么严重。

为了找个方便说话的地方，我向王城的侍女打听之后，侍女建议我们到中庭说话。我请侍女帮忙准备茶水后便动身前往中庭。

对在王城值勤的人来说，中庭也是共通的休憩场所。而在中庭内有块格外气派，几乎等同王族专用的区域。

说到这里，我不禁遥望远方，回想母后担任外交官时，偶尔回到王城就会把我找来这里说教的往事。平常应该根本没机会进到这个地方的哈菲丝与小加，此刻更是显得战战兢兢。

「……我们先坐下来吧。」

「失、失礼了。」

小加机灵地先为我们拉出椅子。当小加最后就座的时候，侍女也把准备好的茶水端到我们面前。看到侍女不忘准备的茶点，让我有些开心。

「我该说再次请两位多多指教吗？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吗？」

「下官今天是第一次见到殿下，敢问殿下跟加库先生是之前就认识吗？」

「我在当冒险者的时候跟加库他家的朗普骑士团合作过。哈菲丝你是在进入近卫骑士团才认识小加的吗？」

「不，下官跟加库先生是从以前就有一些交情。加库先生跟下官的未婚夫是贵族学校的同窗。」

「所以就只有我跟哈菲丝你是第一次见面了。你可以放轻松一点。我不是很喜欢太多规矩，而且我也希望跟你们亲近一点。」

「好、好的……」

「不管你怎么拘谨，殿下就是这种人啦，哈菲丝。」

「加、加库先生！」

看到小加二话不说就改变态度的模样，让哈菲丝有些慌张。

而我看着小加这样的态度，也不禁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跟与我初次见面的时候相比，小加现在这种态度才算不上什么失礼呢。」

「拜托您别翻旧帐啦！公主！」

「我记得你那时好像说『公主殿下，如果您是来找乐子的，那请回吧！我们这里可不是玩玩而已』？」

当我这样从过去的记忆中翻出小加说过的话语，只见他害羞到全身颤抖，还用抽搐的双手将脸捂住。

「后来小加就被我狠狠修理了一顿。所以说跟那时相比，现在的他已经有礼貌多了。」

「那件事下官有深深反省了！可以拜托殿下别再提起了吗！？」

小加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发出这样的叫唤。那真是很令人怀念的往事。当时我还没有以冒险者的身分打响名号，所以初次见面时小加一知道我是公主，就立刻挑衅我。

「我记得那次原本只是一场联合演习，但不巧碰上魔物袭击，陷入混战的局面。因为小加是当时骑士学徒中唯一能拿出本事对抗魔物的人，所以我才会特别记得。」

「………艾妮丝菲亚殿下在当时就非常厉害。下官当时就认为眼前这个人迟早有天能改变这个国家，不过殿下的惊人之举远出乎下官的想像。」

小加抓了抓脑袋这么说。那毫不掩饰敬爱与尊敬的话语，让我不免感觉背部有些发痒。

「是啊。下官也是从以前就期望能接近您，如今能实现心愿，实在喜不自胜。」

「怎么连哈菲丝也这样说话？我有做过什么会让你想认识我的事吗……？」

「下官与殿下之间没有直接的关联。一定要说的话，大概就是我与尤菲莉亚殿下及蕾妮小姐是同学吧？」

「咦？你跟她们是同学吗？」

「虽然除了这层关系之外，我们也没有其他关联了。下官与尤菲莉亚殿下分属不同派阀，所以彼此也都没说过话。而蕾妮小姐当时又是身处于特殊状况……」

「啊，也对，以蕾妮当时的状况……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考虑到贵族学院时代的蕾妮身边，时常会有亚尔跟身分显赫的人物，也难怪其他人难以与她有所交流。

「你刚才提到自己跟尤菲分属于不同派阀，莫非你是魔法省派的人吗？」

「是的，可以这么说。」

「如果是那样，担任我的随从不是会对你的处境不利吗？这样没问题吗？」

「虽说是魔法省的派阀，但我算是中立派。就公主殿下您的角度来说，就是骑墙派的贵族，所以……」

「喔，我懂了。」

我想应该就是那些贯彻对我所作所为不予置评之立场的魔法省派阀。

主要会对我抱持反感的那群人，在魔法省中属于激进派，也是魔法省最大的势力。而认为我的魔学有参考价值，给予我肯定的人，则是少数派。

再来就是维持中立、保持观望的势力。如果分割成激进派、中立派、肯定派，大约是六：三：一的比率。

「虽然飞行用魔道具的发表会是让下官决心想接近殿下的一大契机，不过在那之前，下官就已经希望有机会能认识您了。」

「在发表会之前？为什么？」

「说来惭愧……下官的魔法技术相当拙劣。也正因为这样，尽管下官的未婚夫在魔法省工作，但下官却在担任近卫骑士团的附属文官。」

「而且魔法省跟骑士团基本上还是对立关系……」

哈菲丝在述说自身处境的同时，脸上也透露出阴影。小加也补充解释了她的状况。听到这样的内容，让我也不禁皱起眉头。

魔法省虽然是菁英集团，但却很少站在第一线。看在骑士团眼里，自然会认为他们是一群沉迷于政治，根本不在乎第一线状况的人。

相对的，魔法省有许多人认为骑士团都是些成天无病呻吟，无法挤过菁英窄门的失败者。正因为这样，双方人马经常会在各种大小事上对立。

虽说近卫骑士团较少会有人敌视魔法省，不过地方骑士团大多对王都的官僚贵族都有厌恶的倾向。

这种关系多少也跟父王那个时代爆发的政变有关，我是认为骑士团置身在远离政治核心的立场可能也是一个原因。总之这是长久累积起来的对立。

「由于是下官自己欠缺魔法天分，所以也无可奈何。可是下官身处如此无计可施的现状，也难免会对精灵产生疑虑。」

「……哈菲丝，你这么说……」

「下官明白这并不是帕雷提亚王国贵族该有的想法。尽管如此，下官仍旧无法摆脱内心的怀疑。」

哈菲丝此时的表情看起来十分哀伤、难受。

「下官翻遍了魔法的教材跟能作为参考的文献。也提醒自己在日常生活中对精灵心怀感激，让自己比过去更加虔诚。但这种始终无法看到改变的人生，一直令下官倍感煎熬。当下官实在无法忍受的时候，也试着向父母与师长寻求帮助。可是所有人都给出因为下官不够虔诚，只要心怀疑虑，魔法技术就无法进步的一贯答案……」

哈菲丝在这段告白中所传达给我的情绪，让我有强烈的共鸣。因为她所感受到的痛苦，跟我长年承受的痛苦是相同的。

在用魔法技术衡量贵族价值的帕雷提亚王国中，魔法技术没有进步究竟会承受多大痛苦，这点我再清楚不过。

面对无论内心怎样祈求、期望但却没有改变的现实，会让人忍不住想诅咒一切。

「下官想要改变。就算只是一丁点也好，下官希望能像殿下一样。当下官那天看到公主殿下您在空中自由飞翔的身影，就让下官更加难以压抑内心的这份愿望。所以今天能有这个机会，下官是真心感到高兴。」

我能在哈菲丝那带有阴影的表情当中，看到那对充满决心的双眼正笔直注视我。

她所展现的热量震撼了我的心。我甚至觉得如果自己稍有松懈，就会压抑不住眼眶中的泪水。眼前这名和我一样承受着相同痛苦的女孩，面对这种状况仍不放弃追逐梦想。

正因为这样，我心中涌现一股强烈的念头。我想要帮助她，不可以辜负她的这份决心。

「就算学了魔学，也不代表魔法技能就会进步，所以我不知道这能否实现你的愿望。不过就算在这样的前提下，我还是想帮助你。我会尽自己所能地帮你，也希望你能成为我的助力。」

「是！请殿下多多关照！」

哈菲丝给出如此充满活力的回应。她脸上的笑容让我感觉相当可靠，这也让我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

「我的魔法成绩也同样不算优秀。虽然我的状况可能不像哈菲丝那样复杂，但下官也会竭尽全力向殿下学习，还请您多多关照。」

「没问题，请多指教啰，小加。」

「……我其实从刚才就想说了，殿下可以正常称呼我的名字吗？」

「咦……？小加我叫起来比较习惯的说。」

「艾妮丝菲亚殿下！？您对待我的方式是不是有些随便啊？是我的错觉吗？」

小加感觉有些不悦地发出抱怨。而我们这样的互动也让在一旁的哈菲丝忍不住失笑，让中庭多出一阵轻笑声。

＊　＊　＊

当晚我在用过晚餐并入浴之后，在房间里跟尤菲叙述了今天的事情。

已经被王家收养成为公主的尤菲变得忙碌许多。由于我们能一起行动的时间变少，为了能多少弥补，才会在晚上安排这种闲聊的时间，只是……

「所以啊，哈菲丝跟小加以后会待在我身边跟我学习各种知识，成为之后推广魔学的基石。」

「……是喔。」

「尤菲小姐？」

我不由自主地加了敬称。因为尤菲正面无表情地用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神看着我。我、我有说什么惹她不高兴的话吗！？

「我并不觉得你在提到那个叫哈菲丝的女生时显得特别兴奋喔。」

「咦？呃，那个……尤菲小姐？」

「我没有那样想的喔。」

「你就是那样想所以才这么说的吧？」

「没有。」

「……你在嫉妒吗？」

「你说呢？」

尤菲这样的反应，让我脑中瞬间闪过损友缇尔蒂说过的话。

『那小妞虽然看起来很懂事，其实很会吃醋，你自己皮绷紧一点。』

我想起缇尔蒂在我跟她靠比较近的时候，也会很明显地跟我拉开距离。

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感觉一股恶寒窜过背部。我战战兢兢地将视线转回到尤菲身上，发现她正带着完全没有丝毫笑意的笑容看着我。

「呃，不是，不是那样，你误会了……」

「……跟你开个玩笑而已。」

寒气瞬间消失，尤菲脸上又恢复了往常的笑容。刚才真的只是开玩笑吗？我忍不住用带有怀疑的眼神回望着她。

「如果是尼布鲁斯子爵家的千金，她在贵族学院跟我同年级吧？我还认识她的未婚夫呢。」

「真的吗？」

「她的未婚夫在魔法省任职，对我也很好。我记得是安迪伯爵家的么子。」

「原来是安迪伯爵家啊，怪不得。」

安迪伯爵家是在魔法省位于中坚地位的名家。

他们算是中立派内的有力贵族，在魔法省任职的当家与长男我也都认识。

我曾跟他们交谈过，印象中是无论我用何种态度，立场都不会轻易动摇的人。

「由于过去属于激进派的人已经失势，所以中立派现在是魔法省中的最大势力。不过正因为他们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反而更加难以说服。」

「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啊。」

这确实很难搞。如果是朋友会比较好说话，如果是敌人也只要去想怎样瓦解对方就好。可是要拉拢中立派，就必须要给出足以让他们改变立场的理由。

（插图008）

「不想惹事的想法如果过了头，就会变成漠不关心。正因为那些人觉得事不关己，所以难以说服吗……自从跟魔法省扯上关系，让我重新体认到不少事。那些人对于传统实在有些太过拘泥了。」

「会那么拘泥，也是因为没有能让他们接受变化的土壤吧……」

「确实是如此。就改革来说，几乎可说没有适合的人材。」

看来在拉拢魔法省这件事上，困难到让尤菲忍不住发起牢骚的地步。

虽说她如今已是精灵契约者，堪称是继承帕雷提亚王国过往传统的代表性人物，不过她也希望能让我所提倡的魔学与魔道具顺利普及，为这个国家带来一股新气象。

可是魔法省对我们想带来的变化，态度显得十分消极。正因为不是敌对，所以更加难搞。

简直就跟躲在主张自己拒绝变化，不愿改变过往方式的壳里一样。这对尤菲所期望的改革会构成致命的影响。

「老实说，只是要让他们听话，其实有很多手段。」

「是啊……可是尤菲你应该不想强迫魔法省顺从吧。」

「没错。我是想要改变这个国家才选择这条路。所以我并不想选择强迫他人服从的手段。」

尤菲说到这里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她脸上透露出疲态。

「尤菲，我们到床上去吧。」

「艾妮丝？」

「要是你能节制一点，我可以把魔力分给你。」

虽然连日被吸走魔力会让我累到不行，若只是给点福利的程度，稍微分一些魔力出去应该不成问题。毕竟跟我付出的劳力相比，尤菲明显要更加辛苦。

看见我先躺到床上，尤菲也接着上床。她在靠过来后便将脸靠在我胸口上，将我紧紧抱住。

我感受到尤菲用额头在我的胸前磨蹭了几下，在长叹一口气之后便没有动作。而我则是轻抚她的头，用轻柔的语气开口：

「耐着性子慢慢来。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看要怎样说服魔法省的人。」

「……艾妮丝你不是讨厌那些人吗？」

尤菲用像使性子的语气说。这十分符合她年纪的反应实在相当可爱。

「说不定正因为我讨厌他们，所以能想到什么你想不到的主意啊。总而言之，你用不着一个人努力。无论是伊莉雅还是蕾妮，也都是跟你站在一起的。」

「……嗯，我当然知道。」

原本将脸靠在我胸前的尤菲抬起头，将脸凑过来给我轻啄般的一吻。在几次像轻点般的接吻之后，尤菲将嘴唇移向我的颈部。

当她的嘴唇接触到我脖子的瞬间，我便感受到一股热流逐渐扩散。热流被吸走的感觉让我身体不由自主地抽搐。

伴随着思绪逐渐朦胧的感觉，魔力也从我身上被抽离。而这段时间我的手也持续轻抚尤菲的头，感受尤菲发丝柔顺滑过指间的舒服感触。

「……其实人家刚才说了一个小谎。」

「嗯？」

将嘴唇从我身上移开的尤菲，突然低声说。

「我其实有嫉妒哈菲丝小姐。」

「……我可没对她花心喔。」

「我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其实也是你的助手。」

搂着我身子的尤菲用撒娇的眼神看着我。看着那送着秋波的蔷薇色眼眸，还有那符合她年纪的闹脾气表情，老实说实在可爱到让我难以招架。

「虽然我们一起制作了亚坎歇尔跟其他几件魔道具……可是以后可能很难再那么做了。一想到这里──我也是会有些难过的。」

「尤菲……」

「我知道为了实现我们所期望的未来，这是必要的牺牲。」

可是……说到这里，尤菲嘟起了嘴。只见她再次把脸埋进我的胸口，像撒娇般用额头磨蹭我的胸口，并低声说：

「可是，我其实也想在无须任何理由的情况下待在你身边。我想成为你心中最重要的那个人……所以听到你那样热烈地谈论哈菲丝小姐的事情，让我忍不住嫉妒了。」

「唔……！」

这女孩怎么可以说出这么可爱的话呢！她是小恶魔吗？

「我心中最重要的人当然是尤菲啊。就算我们不在一起，你也一直都会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人。在我心中你是最能支持我实现梦想，我最喜欢的人。」

我将手放到尤菲的脸颊上，示意要她抬起头，接着便在她额头上留下一吻。

想到尤菲会为我感到嫉妒，让我实在难以克制心中的喜悦。因为这让我觉得自己在她心中有特别的地位。

就是因为这样，让我想对尤菲撒娇。因为我也觉得她是我心中最爱的人，我也跟尤菲一样，希望我们能待在一起。

「我们是为了可以一直在一起，并让大家都能认同才选择这条路。放心，我们会一直走着一样的路。」

我边说边有节奏地轻拍尤菲的背。这样哄小孩的动作让她更加紧贴住我。

「艾妮丝，我很爱你喔。」

「我也是，我最爱尤菲了。」

尤菲将脸靠过来跟我接吻。这次时间与先前那种轻啄般的接吻要长上许多。我们闭上眼睛，感受彼此的存在。这段时间让我感觉无比幸福。

我希望能够更加幸福，也希望尤菲也能幸福。可能的话，我也想让更多人能得到幸福。

我想让巨大的幸福增加，让所有人都能幸福。这是我发自内心的心愿。

「……哈菲丝有未婚夫了，所以不可以对她出手喔。」

「等等，我又不是那种花心的人！我没有那么没节操吧！？」

「就算你那么想，还是有可能在不知不觉之间让其他人对你死心塌地吧？就这点来说，你实在不能让人信任……」

「呃……」

再怎么说，应该都不至于会有那种事吧？只是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尤菲也一脸没好气地瞪着我。

不妙。当我心中闪过这个念头时已经来不及了。尤菲双手紧紧将我抱住，完全不给我逃跑的机会。

「真的不可以那样喔……」

「就算你那么说……」

「如果你认为自己没有自觉就没关系，那我应该让你知道那是不对的。」

「尤菲？我说过今天最多只能浅尝吧！？」

「没错，我也只会浅尝呀？可是次数没有限制。」

脸上带着甜美笑容的尤菲用亲吻堵住我的抗辩。她的手也在这时搂住我的头。

就算是浅尝，多吃个几口不就跟吃光光一样吗！只是我直到隔天早上才有能力向尤菲发出这句抗议。

第四卷 2章 彼此划出的界线

「早安，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

「早安！」

「哈菲丝、小加，欢迎来到离宫。」

在哈菲丝跟小加被安排成为我随从的隔天，我便将他们找来离宫。

考虑到日后的需要，有必要让他们瞭解更多有关魔学的知识。所以趁格兰兹公爵没有给我排工作的这段时间，我决定将两人叫到离宫来，亲眼见识我所打造的魔道具。

「我介绍一下，她们是我跟尤菲在离宫的侍女，伊莉雅跟蕾妮。我想哈菲丝应该也跟蕾妮见过几次面才对。」

「承蒙艾妮丝小姐介绍，我是伊莉雅。还请两位多多指教。」

「我是蕾妮。两位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在我的介绍之后，伊莉雅跟蕾妮也恭敬地行礼。看到蕾妮就算跟伊莉雅站在一块举止也没有丝毫破绽的模样，让我有些骄傲。

「我……啊，抱歉，下官是近卫骑士团的加库·朗普。」

「下官也同样是隶属近卫骑士团的哈菲丝·尼布鲁斯。」

小加虽然有些失了礼数，不过还是立刻做出符合骑士身分的自我介绍。哈菲丝则是在同样恭敬行礼之后望向蕾妮。

「虽然我们在贵族学院是同期，不过我们一直都没有说话的机会呢，蕾妮小姐。」

「……别这么说，考虑我当时的表现，会不想与我有所牵扯也是当然的。容我为自己过去的行为道歉。」

「你不需要道歉。我只是想借着同期的缘分跟你交个朋友而已。要说过去的事，蕾妮小姐你肯定也吃了不少苦头。如今见你在殿下身边过得安好，我也同样感到高兴。」

「多谢您关心，哈菲丝小姐。」

蕾妮有些困惑地向哈菲丝低头道谢。虽然两人交谈的感觉还有些隔阂，不过我也希望她们能打好关系。在介绍过伊莉雅与蕾妮之后，我便带着哈菲丝跟小加前往我的研究所。

「这里就是殿下您的研究室吗……！」

哈菲丝语带兴奋地环视我在离宫的研究室。在一旁的加库眼神中也同样满是好奇。

「殿下您就是在这里研究魔学并开发魔道具的吧？」

「其实有不少是拜托城镇的工房制作的，不过我会自己组装可以在这里完成的东西。只是现在为了给近卫骑士团使用，也有不少魔道具被搬走了。」

我让他们找个地方坐下，接着用堪称是离宫最常使用的保温瓶，实际为两人泡茶。哈菲丝对于让我准备茶水这件事似乎相当惶恐，一下有些慌了手脚，但我还是请她别去拘泥于那些小节。

「这个魔道具很方便呢。在远征或野外活动时有这种东西会很管用的。」

「我在当冒险者的时候，确实也很依赖这玩意。」

「毕竟在野外升火很不容易。在雨季远征那情况就更糟了。」

小加满脸佩服地望着保温瓶。在一旁的哈菲丝也连连点头附和他的意见。

保温瓶在魔道具当中也算是格外容易使用，用途也广，也是我在跟他人介绍魔道具时最常选择的作品。

「瓶子上头的花纹是用精灵石等各种原料制成涂料，这样就能发挥出跟咏唱魔法相同的作用。」

「原来如此，要进行这种加工，确实需要用到专业工匠的技术。光是量产保温瓶，就可以产生雇用工匠的需求吗？」

「如果可以变成那样，我是很高兴啦。只是原料需要用到火精灵石，也可能对需要使用暖炉跟火种的家庭产生影响。而且若要大量生产，也需要担心精灵石的数量是否足够。要是因此导致精灵石的价格飙涨，那也会是一个问题。」

「所以说让魔道具普及，也有可能会影响到原本生活所要消费的精灵石吗……」

「我认为这么方便的东西不至于完全卖不出去。只是销路太好反而会让人害怕。因为那将会大幅改变生活方式。而且我过去的立场又不太牢靠，所以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都没法负起责任。正因如此，推广魔道具这件事才只能停留在观望阶段。」

魔道具的构想根源是来自于我前世的记忆。那些知识是来自于就算没有魔法也能繁荣的世界，跟今世的生活水准相比，前世的生活在便利性上应该有压倒性的优势。

而那种基于异世界知识所制造的魔道具，在今世会造成相当具刺激性的影响。光是在我自己在使用魔道具的时候就很显著。

就算不用火也能维持固定水温的保温瓶，可随身携带且作为护身用武器有极高利用价值的魔力剑。还有各种拥有颠覆既有交通手段之可能性的飞行用魔道具。

光是回想这些我运用过的魔道具，就不难想像对社会造成的影响会有多么巨大。

「所以殿下您要做的原来是这么了不起的事吗！」

「呃，应该也……没有……那么夸张啦……大概……」

虽然小加表现得相当钦佩，但我总觉得他有些太夸张了。肯定没错。而且听起来怎么好像每次都是我在闹事的样子？

「殿下太谦虚了。因为您发明的每件魔道具，都是能完全颠覆过往常识的东西。」

「所以我之前才没有急于让魔道具普及，现在也才会找近卫骑士团帮忙检证，作为普及的预先准备啊，小加。」

「我真搞不懂您究竟是大胆还是慎重呢……」

「该大胆的地方就该大胆，该慎重的地方就该慎重。换句话说，就是要取得平衡。」

「说得真妙！」

看小加发出豪迈的笑声，让我也跟着笑了起来。

虽然考虑到我们的身分差异，像这样一起大笑应该触犯了某些禁忌，不过我其实比较习惯这样的互动。只是哈菲丝就只能欲言又止地在一旁叹气了。

「认真说，我过去都不太注重社交跟政务方面的事情，所以就算我对平民的生活与问题比较瞭解，对于贵族方面的问题却不太熟悉。但实际推行政治的人还是贵族，就算我知道民众想要什么，也不清楚该怎么让上头的人采取行动。」

「原来……说起来确实没错。」

听到我这么说，哈菲丝用难以言喻的表情附和我。她会有那种表情，应该也是想到我跟那些掌控政治的官僚贵族关系并不融洽。

就算不是在魔法省任职，几乎都是由爵位较高的家族担任的官僚，也跟我想做的事有密切关联。

爵位较高的家族也容易培养出菁英，对精灵信仰也较为虔诚。那是因为爵位高低与家族规模也经常会与财力息息相关，也能在教育上投入更多资源。

教育程度越高的人自然会对精灵信仰有更深的理解。而越是笃信精灵信仰的家族，越有可能将我视为眼中钉。

毕竟我是个无法施展魔法，也无法善尽王族身分的公主。

「我是知道这样下去并不好，但我也不能做什么。就派阀来说，目前也是格兰兹公爵在作为我的后盾。」

「军阀贵族……几乎都是地方与爵位较低的贵族呢。」

「格兰兹公爵会给我机会到处进行魔道具的演说，当作预先准备，我想也是有配合我目前的处境。因为地方贵族跟我的距离比较近，或该说关系比较密切。」

「因为殿下有当过冒险者嘛。说起来，我们家族也有受到您的照顾呢。」

「别那么说，我也算是受到照顾的一方。所以我的立场比较有可能向民众寻求赞同，或是对民众发挥作用。话说回来，就算要那么做还是必须得到上头的允许。」

我的立场是可以当面向父王讨价还价，而且魔道具也只有让我身边的人使用。因此我之前的所作所为才会被允许，或是在某种程度上被网开一面。

可是接下来就不能只局限于这种程度。因为无论是父王、格兰兹公爵，包含正努力让自己成为女王的尤菲，都想见到魔道具在全国普及。

要让魔道具普及到整个国家，光靠我一人之力是办不到的。所以我必须尽可能借助其他人的力量。可是我也不打算单方面求人帮忙。我希望能建立互惠关系。

「我是认为可能还是得先推出一些比较容易普及的东西。」

「然后再让人知道那些东西正是魔道具吗？」

「对。我过去制作的魔道具虽然很方便，但没实际用过也不会知道有多好用。」

「有道理，保温瓶还算好，但魔力剑之类的东西，没有亲自体验过的人会很难理解呢。」

「我有自觉自己的知识是相当偏门，所以希望身为正统贵族千金的哈菲丝能在各方面提供建议。」

「若那能让下官帮上艾妮丝菲亚公主您的忙，必定全力以赴。」

哈菲丝将手放在胸前，用毅然决然的表情这么说。她这副模样让人感觉相当可靠。我明白我们这些身在离宫的人欠缺对贵族的一般常识。主因在于尤菲是公爵家出身，蕾妮原本是平民，身为子爵之女的伊莉雅则是离开了原本的家族。

尽管这样说有些怪，但能以位于贵族中间层甚至更低位置的角度提供意见的小加跟哈菲丝，对我来说相当珍贵。毕竟魔道具除了提供比过往更好的东西之外，换个角度来说，我认为补足过去欠缺的部分，也是魔道具能发挥的作用。

「话说回来，结果我所欠缺的应该还是用来说服大人物们的筹码吧……」

「说服用的筹码吗……」

「因为要说我能做到的事，终究只有开发魔道具。就算人民会想要我现在手上有的魔道具，但那并不等于是大人物们会想要的东西。」

「虽然会有骑士团成员跟冒险者想要保温瓶跟魔力剑，可是擅长魔法的人应该不会特别想要那些东西。」

「而且对魔道具抱持怀疑的人仍旧很多。虽然飞行用魔道具的发表会应该多少有扭转一些评价，只是……」

哈菲丝说到这里便将手指放到唇边，深锁眉头似乎在思索些什么。而她接着开口时语气显得颇为严肃。

「……不，就算是那样，应该还是很难作为说服用的筹码。飞行用魔道具确实相当震撼，也有宣传效果，终究只是一项新的概念。」

「嗯？我不太懂你的意思……你是说那样还不行吗？」

面对微歪着头提出疑问的小加，哈菲丝依旧皱眉摇头给出解释。

「飞行用魔道具有充分展现出价值，所以没问题。可是像保温瓶之类的东西要想普及，可以想像各家庭使用的火精灵石作用会大幅改变。殿下您刚才也说因为自己没法负起责任，所以没能普及，但要是实际开始普及之后产生问题，加库先生你认为最终又是谁要负责善后呢？」

「谁要负责……是制造出魔道具的艾妮丝菲亚殿下吗？」

「若是魔道具需要改良的问题，确实应该是艾妮丝菲亚公主要负起责任。不过我刚才所说的问题，讲得更单纯一点，就是出现弊病的时候。」

「弊病？」

「假设魔道具已经普及了，但结果却是造成了问题。到时候无论是要恢复之前的生活，还是要另外推广经过改良的产品，都必须要靠国家动员。而这就代表必须投入人力跟资金。加库先生，到这里应该没有问题吧？」

「没、没问题。我还勉强跟得上。」

「假使是一定会成功的东西，每个人都会愿意投资。飞行用魔道具也展现出了成效。不过那是太过新颖的概念，是还不确定利弊的东西。」

「……嗯、嗯？」

「……你还跟得上吗？」

哈菲丝的说明让小加脑袋都快冒出烟了。看在眼里的我只好带着苦笑帮忙解释。

「我假设一下，就当飞行用魔道具已经普及了，可是也频繁发生意外，造成许多损失，到时大家肯定会对是否应该普及产生怀疑吧？」

「……也对。就算要普及，也必须要有所防范才行。」

「可是要做防范是要花钱的。飞行用魔道具就算失败，也还不能清楚估算会有多少损失，所以大可用『先试试看再说』的方式去推动。最糟的状况是如果失败，也只要停止开发就好。」

「因为飞行用魔道具是史无前例的。所以可以用『就算失败也只要当作没制造过就好』的说法，先试试看再说。可是无论是保温瓶还是魔力剑，那类有可能跟既有工具产生排挤的东西就会让人却步。因为很容易想像出失败时所造成的损失。」

「因为也可能有人因为这些变化而吃亏。好比说魔力剑普及导致普通的剑卖不出去，那样铁匠日子就难过了吧？」

「……那样对铁匠确实不是好事。」

「万一魔力剑突然出问题，就会想说还是应该要有人贩卖普通的剑。但到时候打铁铺可能都被魔力剑搞到倒闭了，再也找不到足够的铁匠。是有可能发生这种状况的。」

「……那确实会很伤脑筋。」

听了我们的解释，小加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随后他又提出疑问：

「所以到底是怎样？因为大人物们害怕亏损才不想改变吗？」

「正确的说，应该是他们不想面对损失，也不想在『可能会发生问题』这点赌上一把。现在与其说是魔道具，应该说只有飞行用魔道具得到肯定。」

「毕竟这会关系到自己的进退，会有顾虑也是当然的。虽然常能听到大人物们表示说自己会负起责任，就算这么说，也不会有人会喜欢扛烂摊子。」

「可是那不就一直都不会有改变了吗？总之就是只有成功的东西能普及吧？可是殿下实际把保温瓶做出来也有运用在生活上，如果知道这种东西有多方便，平民应该就会想要吧？」

「这样说是没错。我也认为帕雷提亚王国就是因为一直没有改变，至今才会一直抱有许多问题。」

「确实没错，我也这么认为……」

小加抱起胳臂，用严肃的表情频频点头表示附和。而哈菲丝则似乎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

这个国家的确就是在维持不变的状况下持续到今天。可是这并不表示以后也能持续下去。在父王那一代所爆发的叛乱与亚尔所引发的取消婚约骚动都证明了这一点。

「如果有办法改变现状，大概可分为两条路。一条路是耐心踏实地慢慢改变，另一条路是抱着赌博的觉悟掀起变革。」

「殿下认为让魔道具普及会是赌博吗？」

「以现在的状态去做就是。」

要是尤菲没能成为公主，我就只能选择那种赌博。到时这国家有可能会变得一团乱。而且那种可能性到现在仍未彻底消失。

所以我必须要做的就是耐着性子去说服周围的人。只是当前的问题是我没有能说服他人的筹码。

「我是希望能想看看有没有好办法啦……」

「要说办法，说不定可以去魔法省的书库找找看。」

「魔法省的书库？」

「是的。各领地的报告书都保管在那里。阅览过去的纪录说不定可以调查出哪种魔道具比较适合普及。」

「唔……确实有道理，可是……魔法省的书库啊……」

我记得小时候是有进去看过，不过自从我跟魔法省闹翻之后，就再也没有接近他们的地盘了。毕竟那种地方跟敌地差不多。

可是哈菲丝的建议确实很合理。现在我所欠缺的是知识跟点子，所以寻求能弥补这种缺陷的资讯是正确的作法。问题就是有机会获得那些资讯的地方，是由跟我有过节的魔法省在管辖。

「殿下不愿那么做吗？」

「……毕竟我之前跟魔法省是那种关系嘛。不过现在不是去计较那种问题的时候。」

现在的状况已经跟以前不同，我也不能一直纠结于过去。

况且我也只是去找资料，并不是要去找人家麻烦或做什么坏事。

「那我们就去看看吧。至于该先找什么资料……就先从精灵石的采取量开始吧。还有利用频率、用途，如果还能比较各领地的分布是更好，但应该不太可能一次就全部查到。所以我们先收集资料，备齐充分的情报后……」

「……呃，艾妮丝菲亚殿下。」

「嗯？怎么啦？小加。你脸色似乎不太好呢。」

「关于收集资料这件事，该不会我也有一份吧？」

「咦？」

虽然小加看起来冷汗直流，但我则是笑容满面地对他说：

「对啊，你们要努力喔，哈菲丝、小加！」

「唔喔喔喔！我想起贵族学院时代的恶梦了！我脑中浮现了堆积如山的报告！」

「哈哈哈！我没有上过贵族学院，所以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如此这般，我拖着千百个不愿意的小加往魔法省走去。从后头追上来的哈菲丝似乎发出了叹气声，不过我决定把那当成是我的错觉！

＊　＊　＊

魔法省管辖的书库十分巨大。要说把帕雷提亚王国过去的历史全都完整保存在里头也不为过。

虽然有部分区域就像图书馆一样开放使用，不过占比相当小。我听说重要文件与被指定为禁书的书籍，都保管在只有职员才能进出的区域内。

我们一来到书库公开的区域，便立刻感受到对我带有敌意的视线。周围立刻响起喧闹声，在我们路线上的人则纷纷惊慌躲避。就算不特别留意，也能知道那些与我们保持距离的人正在窃窃私语地谈论我们。

「……这种感觉好糟喔。」

「这也没办法。」

加库低声对我说出感想。他的语气中难掩不悦。虽然我对这种状况早有预料，不过实际被人这样对应，自然也不可能开心到哪去。

「先确认这一区有没有我们要找的资料吧。我们去柜台找服务人员问问看。」

「这件事交给下官代劳即可，公主殿下请在此稍待。」

「那就麻烦你了。我们就在这里等你。毕竟随便乱逛也会给人添麻烦。」

「是。下官去去就回。」

哈菲丝说完便快步往服务柜台走去。而这段时间我跟小加只能在原地发楞。集中在我们身上的视线数量并没有减少，这样停下脚步，自然也让周围的耳语听起来更加清楚。

「嗯。这里的人真的毫不掩饰地排斥我们呢，反而让人忍不住想笑呢。」

「小加你可别跟这些人起冲突喔。在这里发生纠纷是不被允许的。」

「这种事我岂会不懂？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重新认识到这里的人对您有多么没礼貌了。真是令人不爽……」

小加只差没有发出咋舌声。他平常那对像线一样细的深褐色双眼，此刻也微微睁大，透露出不服气的视线。

想到小加是在为我生气，就让我感觉有些不好意思。我为了掩饰尴尬，用力往小加背上拍了几下。

「你别放在心上。我自己也有不少该反省的地方，所以会形成这种关系就是彼此彼此罢了。」

「呃……还挺痛的耶。会不会太大力了点？」

「别在意别在意！」

跟我这番交谈似乎让小加没了锐气，他之前散发的险恶气息也随之收敛。

几乎就在小加完全冷静下来的同时，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艾妮丝？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尤菲。」

我看见尤菲正朝我们这里走来，她手中还捧着一本书。而在尤菲身后跟着一名有一头深褐色头发的男性。那是一名让人感觉温文有礼的青年。

「我想说来这里找一点资料……啊，尤菲。他就是我之前提过的，现在身为我随从的小加。」

「向其他人介绍我的时候麻烦您至少用本名吧！咳咳，下官名叫加库·朗普。」

「我都听艾妮丝说过了。我想艾妮丝应该会让你伤透脑筋，还请你多多包涵。」

尤菲用柔和的微笑回应在问候她时似乎颇为紧张，看来有些不知所措的小加。

而在尤菲身后的青年看到小加如此反应，忍不住笑出声来。这让小加怒目瞪向对方。

「……你笑什么？马里昂。」

「不好意思，加库。我只是觉得你终于实现梦寐已久的心愿，担心你会太过紧张罢了，你可别见怪。」

「……小加，你认识他？」

「恕我尚未自我介绍，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我叫马里昂·安迪。」

「马里昂·安迪……你是安迪伯爵家的人？这么说，你是哈菲丝的未婚夫吗？」

「正是。哈菲丝承蒙殿下关照了。」

由于马里昂手里也捧着书，所以他只是简单对我行礼。原来他就是哈菲丝的未婚夫。他跟哈菲丝站在一块就像一对男女班长。

「我与加库是贵族学院同学。」

「原来你们是这样认识的。我也有把哈菲丝带在身边，只是不巧我正请她去向服务人员确认这边能找到哪些资料，所以……」

「……原来是这样。」

说到这里，尤菲难掩忧郁地叹了一口气。马里昂脸上也露出接近苦笑的暧昧笑容。看到他们的反应，让我不禁皱眉。

「……你们是认为我不该跑来这里吗？」

被我这样一问，尤菲脸上露出不知该如何解释的表情。等了一会，尤菲正要开口，但却又有另一个声音抢先对我说话。

「不好意思，公主殿下。可以耽搁您一点时间吗？」

「……朗格？」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令我颇感意外的身影。那人是朗格·伯泰尔，他是魔法省中名声显赫的菁英，也是经常会找我麻烦的眼镜仔。

他今天也同样一脸神经质的表情。不过他脸上的敌意感觉要比以往多了两成。

我原本以为他又想对我说些酸言酸语，可是我发现哈菲丝也一脸困惑地在他身边。哈菲丝在察觉到马里昂的时候先是稍稍露出吃惊神色，接着便简单点头示意。而我没有多观察他们的互动，转头向朗格说。

「你找我有何贵干？」

「关于殿下来访书库，我有几件事想要向殿下秉明。关于细节方面方便到其他房间来吗？这里的耳目有些太多了。」

「也对。」

在这种被许多敌意视线围绕的地方我也不可能好好说话。虽然不是很清楚朗格找我想说什么，但我也没有拒绝的选项。

「那就请您随我来。尤菲莉亚公主殿下，恕我失陪了。」

「别这么说，你工作辛苦了。朗格。」

「殿下您过奖了。马里昂，尤菲莉亚公主殿下就交给你了。」

听到朗格话语的尤菲有些不舍地跟马里昂一同离开。在他们离去时，我看到马里昂温柔地拍了拍哈菲丝的肩膀。

哈菲丝也露出笑容对马里昂点头。这样的互动让我稍稍放下戒心，接着便再度望向朗格。

只见朗格点了一下头，便带着我们来到书库中的一间会客室。他在途中叫住一名侍女，指示对方准备茶水后，接着便催促我们入座。

「殿下请坐。茶水很快就来了。」

「我可不是来喝茶的，这件事要说很久吗？」

「不，我想应该不用太久。况且向殿下解释太过复杂的事，多半也只是浪费时间。虽然茶水还没来，可以容我先进入正题吗？」

「请。」

「谢殿下。首先一个前提是，您应该知道王城书库有部分是开放的。目的是给年龄还不到能进贵族学院的贵族子弟，与在王城工作的侍女们，让他们有机会学习知识。」

「这算是我也知道的一般常识吧？」

在王城工作的侍女当中，也有离家到王城工作的贵族。

算是一种为了那些就算想进贵族学院，却付不起学费的贵族的救济措施，让那些苦学生得以在王城的书库自学。

而随着利用者增加，才会形成现在这种类似图书馆的状态。所以我才会从小就曾在这里来来去去，也经常吸引一些喜好读书的贵族与孩童前来此处。

「正是。所以殿下您造访书库，在阅览书籍方面不会有任何限制。在此前提下，我想说的是在开放区域并没有您想找的资料。」

「我懂了。你找我过来也不是只想告诉我这件事吧？」

「是的，刚才说的也是前言。」

「你就别卖关子了，朗格。你想要我怎么做？」

「那我就直说了。我希望殿下能暂时避免亲自使用书库。」

朗格正视我提出这个要求。我虽然因为不悦而忍不住微微眯起眼睛，不过哈菲丝跟小加的反应要比我激动许多。

「朗格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得避免使用书库？请您给出能让人信服的解释。您究竟有何权限提出这种要求！」

「好了好了，你们先冷静下来。」

我在制止两个随从之后，重新将视线转回到朗格身上。

「我想应该是有什么顾忌吧？也是啦，如果说没有反而奇怪。毕竟我跟魔法省几乎是闹到水火不容的地步。是因为这个缘故吗？」

「容我先化解一个误会，我没有任何权限阻止殿下您使用书库。我只是提出请求。」

「所以这并没有强制力啰？可是你刚才说希望我不要使用书库。那又是为什么？虽然我不是小加，但我想听听你的解释。」

我一边观察朗格的反应，边提出这个疑问。只见朗格默不作声地想了一段时间，在一声沉重的叹息之后，便开始解释理由。

「随着身为魔法省主官的夏尔托斯伯爵罪行曝光，现在是无人管辖的状态。虽然现在是由前主官担任代理，但仍没法让所有人都服从领导。」

「这件事我多少有所耳闻，那跟我要我避免使用书库有什么关系？」

「现在魔法省的立场难以捉摸。主官罪行曝光，殿下您所发表的飞行用魔道具也造成冲击，还有尤菲莉亚公主殿下成为王家养女……而最让人震惊的──是精灵契约的真相。」

朗格正视着我，吐出这一连串带有复杂思绪的话语。

尤菲已经将精灵契约的真相转达给各个贵族。所谓的精灵契约，是借由与自己体内的精灵一体化，让自己也变成精灵。

肉体会变得不老不死，精神也会变质。人类想要维持肉体的执着会逐渐淡薄，到最后便会抛下肉体。而抛下肉体的存在，就是我们过去所称的「大精灵」。

这个事实为贵族们带来强烈的冲击与混乱。那是足以动摇精灵信仰骨干的重大事件。其中受影响最深的，应该就是与魔法省有密切关联的贵族。

将精灵视为绝对存在加以崇拜的他们，原来到头来追求的是会让人类变质的超自然现象。这样的事实就像将一块石头丢向水面般，激起阵阵扩散的涟漪。

早有预期会出现这样的混乱。所以自然会有人希望避免将事实公开。然而现在坚持想要公开真相的不是别人，正是成为精灵契约者的尤菲。

想实现精灵契约并不容易。就算将真相公诸于世，也很难想像会出现其他的精灵契约者。而尤菲认为如果始终不让人民知道真相，维持现在的精灵信仰反而不是好事。

我也能理解。因为如果人民在一无所知的状况下，将尤菲吹捧成实现精灵契约伟业的奇才，只会让尤菲感到困扰。

可是精灵契约的真相也是一剂猛药。正因为这样，尤菲才会主动找上预期会陷入最大混乱的魔法省，试图将魔法省收入掌握之中。

也因为这样，就算不用朗格多说，我也知道魔法省现在正处于混乱，不过就他此刻的反应来看，状况可能要比我想像得更加严重。

说到这里，由于所有人都默不作声，让空间被沉重的沉默笼罩。看到侍女正巧在这个时候端来茶水，让人实在不免同情她。

在喝过茶稍稍缓和气氛之后，我重新望向朗格。

「我明白你说的状况，但还是不懂这跟你要我避免使用书库有什么关联。」

「如今许多在魔法省任职的人，在精神上都被逼到极限。对未来的不安，对过去是心灵依归的信仰产生动摇所衍生的不信任，还有自身的立场……有许多人都担心自己可能失去一切。而造成这种现状的不是别人，正是两位公主所发表的内容。」

「……被逼到极限啊。」

朗格这番叙述让我不禁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抓了抓脸颊。

就算他这么说，我心中也只会浮现「不干我事」的冷淡感想。

「在我听起来，感觉像因为我的立场变好了，所以你们这些过去欺压我的人才开始担心起自己的立场呢。」

「就算殿下您要那样解释，我们也无法否定。也因此我才不希望公主您与魔法省多有牵扯。您想必也很清楚受伤的野兽有多么危险。」

「……真的已被逼到那种地步了吗？」

「可以说现在就算是尤菲莉亚公主殿下，也为该如何掌握现在的魔法省正大伤脑筋。」

光是这样的答覆，就已经充分解释魔法省的状况要比我想像中更加恶劣。我用手指揉了揉紧绷的眉头，长叹一口气。而朗格继续接着说：

「我同样不乐见现在的状况。在这样的前提下，很难保证无谓的刺激会让事态往何种方向恶化。更不知有些被逼急了的人会做出什么事。如果公主您不希望见到魔法省的职员们失控，还请三思。」

「这样听下来，不全都是你们的借口吗？」

我还没有开口，待在我身后的小加便先做出反应。

「艾妮丝菲亚殿下什么都没做吧？况且其他单位也会对你们提出阅览情报的要求才对。如果只有艾妮丝菲亚殿下受到限制，这样说得通吗？」

「加、加库先生！」

看来咽不下这一口气的小加，微睁那对眯眯眼怒视朗格。就算哈菲丝开口制止，仍无法缓和他那股彷佛随时都会冲上去揪住对方衣领的怒气。

朗格瞥了小加一眼，便缓缓从座位上起身。只见他来到我面前后便跪了下去，并对我深深低头。面对如此状况，让我也不由得吃惊到睁大眼睛。

「他说得没错，我也很清楚自己的要求不合理。可是这并非强制，仅仅是我个人的请求。请殿下暂时不要与魔法省有所牵扯，如果您需要资料，我会找人代为收集，改日将资料送至离宫。类似的委托也请殿下透过他人转达，切勿亲自来访。」

见到朗格这样低头下跪提出请求，就算是小加也不好再继续抱怨，只见小加尴尬地瘪着嘴。

「朗格，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也不想见到魔法省陷入混乱。所以打算答应你的要求。」

「……殿下英明。」

「不过我其实是很难接受的。毕竟过去你们一直都在欺负我。」

「……我无法否定。」

「可是我也没有做出什么能让你们认可的表现。现在就各退一步吧。我并不打算让我们的关系更加恶化。那并不是我想做的事。如果你愿意帮我收集资料，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把头抬起来。」

听到我这么说，朗格才缓缓起身。他脸上面无表情，似乎是刻意压抑住自己所有情绪，而我跟他也没有那种就算在这种情况还能推测出他心境的交情。那也不是我现在需要知道的事。

「你应该已经听哈菲丝说过我想找的资料了吧？要把对应范围的资料全部找来也不容易，先从司书建议的资料开始收集也没问题。如果到时资料不够，我会再找你帮忙。」

「遵命。」

「好，那我们也该离开了。走吧，哈菲丝，小加。」

哈菲丝跟小加听到我的呼唤，两人脸上都带着难以言喻的表情点头回应。

在我们离开之前，我看了一眼注视我们离去的朗格。尽管我知道什么都不说肯定比较好，但我还是忍不住。

「朗格。」

「殿下有何吩咐？」

「如果你有机会缔结精灵契约，你会想那么做吗？尽管得不惜放弃身为人的身分。」

听完我的疑问，朗格没有给出任何答覆。他只是回望着我，不发一语。而我也没有继续等待朗格回答，接着说下去：

「看来你无法立刻回答。这样也好。要是你能立刻回答，会感到困惑的反而会是我。」

「……公主殿下。」

「没关系。你这种反应肯定也是对的。你过去所相信的东西也没有错。因为帕雷提亚王国在那种信念跟期望之下存续到现在也是事实。可是，对不起……」

我的思绪相当沉重。彷佛有东西在我体内互相挤压，让我在内心哀嚎。……那是我一直以来都视而不见的疼痛。是我现在被迫正视的疼痛。那是我一直都想要说出口的内心话。

「──我就算遵循传统也使用不了魔法。我没有丝毫的魔法天分。所以我不能在这个会要我对魔法死心的世界活下去。」

我不知自己的声音是否带着颤抖。尽管我心里有这样的担忧，但我仍没将话语打住。

「过去没有人会肯定我。没有人相信我。我一直活在那种被人放弃、遭到辱骂，在他人眼中毫无价值的环境下，简直跟拷问没两样。那我干脆去死会比较好吗？如果我根本没有生在这个世上，是否就不会有任何人遭逢不幸呢？」

我紧握的拳头不住颤抖。我缓缓吐气，压抑自己彷佛随时都会爆发的情绪。我并不想辱骂或伤害任何人。但仍旧无法停止。我实在无法克制那股想发自内心大喊的冲动。

一股我久久压抑在内心的感情正渗了出来。我明白自己这种行为只是迁怒。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对他、对他们说出这些话。

「所以我现在还有什么好怕的？我不就是你们一直在否定的对象吗？既然这样，你们一直否定下去其实还能省去我一些烦恼。我只要断定你们跟我是无法沟通的，不管你们死活，我做起事来肯定会轻松许多……为什么要挑现在这个时候？为什么你要挑现在对我说这些事？」

朗格什么都没有说。他也没有别开视线，直直地看着我。这可能是他第一次认真地看着我。因为在那之前，他根本不认为我有值得他多看一眼的价值。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没有帮助。我必须克服这道障碍。可是还是有界限的……朗格。」

我努力避免自己的声音颤抖。但就算我这么想，仍旧无可克制自己颤抖的声音。

「──我究竟得被你们否定到什么时候？」

告诉我，如果你们要如此否定我，就给我答案。不要只会否定，就不能试着体谅我吗？不能体谅也没关系。我可以不管，什么都不管。我不想看、不想听，所有的一切，我都不想再继续承受。

被尤菲掀开的伤口十分疼痛。但就算疼痛，我还是能重新抬起头。因为现在已经不再只有我一个人在承受这份伤痛。所以我才能往前迈进。

「……我认为自己是希望能朝你们走近的。要是那是不可能办到的事，那我们就只能相争。可能的话，我希望能找到一条我们不用相争的路。对不起，刚才对你发了脾气。」

「……不会。」

朗格只简短说了这两字便没再开口。而我也转身离开会客室。

第四卷 3章 来打造全新魔道具吧！

在书库被朗格委婉劝离之后，我们便直接返回离宫。由于一路上小加都难掩怒气，让哈菲丝眼神中也透露着担忧。

为了先缓和大家的情绪，我请伊莉雅准备茶水。之后当我说出我们在书库碰到的状况，让伊莉雅微微皱眉。

「原来在书库发生了那种事……」

「是啊。看来魔法省的状况要比想像中来得严重。」

「可是理应是每个人都能使用的书库，却只有艾妮丝殿下不能用，这未免太奇怪了！」

只见蕾妮一脸愤慨，语气激动地这么喊着。看来对曾与魔法省有些过节的她来说，这次的事情也让她颇为不悦。

看到身边的人似乎比身为当事人的我都更加为我生气的反应，反而让我觉得找不到机会生气。

「这也是没办法的。我想现在的魔法省应该是真的被逼到极限了。我也有自觉自己公开的事情就是如此严重，而且我也不想跟他们争什么，这件事就放宽心去看待吧。」

「我其实不希望艾妮丝殿下认为那是无可奈何的。」

「小加？」

依旧微睁着那双眯眯眼，看来满脸不悦的小加这么说。我原本以为他有稍微冷静下来，但看来他的不满跟怒气并没有平复。

「艾妮丝殿下想做的事都是为了这个国家。而且就像大家在飞行用魔道具的发表会上所看到的，有明确的成果。比较起来，魔法省那些人又为地方贵族们做了什么？他们只会拘泥传统跟地位，把居住在地方的人当成乡巴佬调侃。他们有什么资格提出那种请求？」

「我也不是不明白你想说什么，但若要计较那些，是计较不完的……」

「根本就不是什么无可奈何的事！艾妮丝殿下做了该做的事！魔法省那些人却没有做！结果却要您的自由受到限制，这要人怎么接受！」

看小加紧握拳头的模样，他似乎比我更不甘愿。这让不知所措的我只能转头用眼神向其他人求助。可是蕾妮看起来也同意小加的看法，伊莉雅跟哈菲丝也没有想要制止的意思。

「我是因为崇拜艾妮丝殿下，想要成为近卫骑士才来到王都的。」

「咦？」

「在输给艾妮丝殿下您之后，又看到您如何对付在演习中遭遇的魔物，我深深对自己的无能感到羞愧。我起初还以为殿下只是来看我们笑话，但您做事情相当认真。尽管使用不了魔法也制作出魔道具，而且为了让自己能实际运用，才努力站在我们面前。看到那副英姿后，我实在无法克制内心的憧憬。所以我才会抱着想随侍在艾妮丝殿下您身边的想法，加入近卫骑士团。」

听到小加的这番告白，让我不禁大吃一惊。虽然我有想过在立场上可能会接任地方骑士团团长的他不知为何要加入近卫骑士团，但我实在没想到自己就是原因。

「光是能造出就算不是贵族也能使用的魔力剑就很厉害，而艾妮丝殿下您甚至还为了让魔道具能更加顺手，努力去做各种尝试。我不认为那是其他人能轻易办到的。可是您却让我看到了那耀眼无比的可能性。所以我想全力支持您。」

说完这些话，小加这才像放尽力气般眯起眼睛，肩膀也垂了下去。

「……可是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怎么会呢？光是你愿意这么想，对我来说就是很大的鼓励了。」

在我身边还有像小加这样，满腔热血支持我的人。还有尤菲、伊莉雅、蕾妮，父王跟母后，就算不是在我身边的人，也有人对我的梦想怀抱憧憬，相信我能够成功。

无论是哈菲丝还是小加，对我来说都是令我高兴的邂逅。他们是会让我想在未来一起往前进的人。我希望他们能成为跟我朝相同梦想一起迈进的同志。

「我跟魔法省的关系确实不好，也有不能随心所欲行动的时候。那也是因为我过去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的关系，所以我也是自找的。正因如此，我希望能重新来过。这次我想让更多人能肯定我。这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够解决的问题，我们就一步一步慢慢来吧。」

朗格的态度虽然怎样都不能算好，至少跟以前相比可以说友善多了。

变化已经开始出现了。所以我必须做的就是不去排斥这种变化。

听到我这么说，大家各有不同的表情，在心中各有想法。光是这样就够了。

我的声音确实有传出去。光是这份感受就能给我更多前进的动力。

目标仍在远方，更该耐着性子，脚踏实地前进。虽然忘我冲刺到筋疲力竭是也不错，但也可能会让自己跌一大跤。

所以我打算用能跟大家手牵手的速度前进。虽然有可能会互相拖累忙到晕头转向，不过那也是一种乐趣嘛！

＊　＊　＊

在哈菲丝跟小加回去之后，尤菲也接着返回离宫。

尤菲一看见我便一脸愧疚地用疲惫的语气说：

「艾妮丝，今天真的很抱歉。我应该事先告诉你那些状况的。」

「你是指书库的事吗？没关系啦，我自己也没想到魔法省的状况已经紧绷到那种地步，行事有些太轻率了。我也觉得自己如果有先跟你商量过就好了，所以我们算扯平了。」

我们在这样的对话下来到餐厅。餐厅在尤菲结束工作返回离宫时备好晚餐，在用过晚餐后洗澡恢复疲劳是我们最近的生活步调。当尤菲必须晚归的时候，我也会先这么做。

所以现在该先让应该已经相当疲惫的尤菲用餐。我认为今天尽可能吃清淡一点的提议似乎奏效，尤菲很快就把晚餐吃光光了。

晚餐后是闲聊时间。我们的话题自然是关于书库发生的事。

「后来我有听朗格告诉我。听说他请你避免使用书库……」

「嗯。就魔法省现在的状况，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他们简直现在把我当成瘟神一样。」

「他们肯定相当不安吧。这也代表精灵信仰在他们心中有多么根深蒂固。虽然就我的立场来说，如果他们不能改变会让我很困扰就是了……」

「状况很棘手吗？」

被我这么一问，尤菲苦恼地皱起眉头。在稍稍沉默一会后，尤菲勉为其难地开口。

「可以这么说。就算要先寻找同伴，也得花时间确认对方的想法，结果直到现在都很难找到更进一步的机会。只是有马里昂跟朗格愿意帮忙，也不能算是毫无进展。」

「马里昂还姑且不论，朗格也愿意帮你吗？」

我原本以为朗格对跟我站同一边的尤菲态度不可能有多好，所以这事实让我颇感意外。

「虽然还不能断定他是自己人，但他不是敌人。至少现在朗格拥有或许足以接任下一任魔法省主官的声望。虽然还年轻，可是等到经验累积起来，会支持他的人相信不少。实际上魔法省还能维持最基本的纪律，我认为朗格算是功不可没。」

「尤菲对他评价这么高啊……」

「是的。可能的话，我是希望能拉拢他，不过……虽然他并没有跟我们敌对，也谈不上友好。目前他只是处于为了不让魔法省丧失功能，才决定合作的状态。」

「毕竟光是能避免讨厌魔学的朗格和我们敌对就算不错了。」

老实说，就我以前跟他发生过的争执来看，他就算跟我们敌对也不奇怪。他会选择现在的态度，或许也有另外的盘算。

无法将能干的人拉拢成自己人似乎让尤菲感到扼腕。只见她有些烦闷地用手揉着自己的眉间。

说起来，尤菲会在离宫里表现出苦恼的模样也算罕见。这或许也算是反映出她已身心俱疲的征兆。

就在我正打算劝尤菲早点休息的时候，蕾妮先我一步开口。

「尤菲莉亚殿下，可以容我做一个提议吗？」

「蕾妮？你想说什么？」

「您去魔法省工作的时候，可以让我与您同行吗？」

蕾妮的提议让尤菲睁大眼睛，我跟伊莉雅也有类似的反应。这可说唐突的提议让尤菲不解地歪着头。

「蕾妮，你打算做什么？」

「尤菲莉亚殿下正在为难以分辨谁能成为朋友感到困扰吧？如果是这样，我想我的能力应该能派上用场。」

「你的能力……你是打算使用吸血鬼的力量吗？」

吸血鬼是由人转变而成，拥有能隐藏身分、混入人群中的能力的魔物。

而蕾妮拥有的是可以让他人对自己产生好感，甚至能随心所欲操控他人的魅惑之力。

现在蕾妮已经能控制，并隐藏自己的那份力量。因为受到吸血鬼之力摆布的过去，对她来说是一段痛苦的回忆。

正因为这样，蕾妮的提议才让我们惊讶。只见成为我们视线焦点的蕾妮轻声叹气，接着开口说：

「我可不打算用魅惑之力操控人。」

「我也不认为你会做出那种事……可是你打算用吸血鬼之力做什么？」

「我在摸索吸血鬼力量的用法时有许多发现，现在我可以靠那种力量去感知对方的感情。」

「还可以有那种用法？」

「这是我在练习用吸血鬼力量进行心理咨询的时候掌握到的用法，在我摸索让对方梦到什么梦境比较好，观察对方反应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能够感受到对方的感情。我认为假使妥善利用那种能力，就可以帮忙找出对尤菲莉亚殿下抱有善意的人。能得到这类资讯，应该就可以让殿下您对该先说服哪些人有个头绪了。」

听到蕾妮如此提议，让尤菲也将手放在唇边认真思考。如果能感知对方的感情，确实就有更多判断材料去锁定哪些人是能拉拢过来的对象。

这让我重新认识到要是让蕾妮去从事间谍之类的工作，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蕾妮本人也没有想用那种力量为非作歹的打算，想想实在令人庆幸。

可是如果被不知情的人得知蕾妮拥有这种吸血鬼之力，也相当危险。就算吸血鬼跟人类多么相近，只要体内拥有魔石就会被视为魔物。

况且蕾妮还拥有只要稍有差错就能轻易毁灭国家的力量，肯定会有不少人认为不能将她放着不管。

「……那样太危险了。而且对方是魔法省，或许还有知道你真实身分的激进派。虽说那些人在遭到肃清后已经失去力量，但要想成他们现在什么都做不出来，未免太乐观了。就算现在蕾妮的身分没被外人知道，还是有可能因为某些小事曝光。」

「若说到有人要怀疑蕾妮，像我也是从很早之前就觉得她可疑了。」

「这……是没错……」

虽然现在已无人提及，不过应该仍有许多人记得亚尔所引发的悔婚骚动。

现在只是有受人关注的新话题，并不代表众人已忘了那起悔婚事件。而身处在事件中心的蕾妮，纯粹就对外的解释来看，她只是被一起拖下水。

虽然蕾妮实际上也是遭到牵连，可是究竟有多少人会单纯地相信那种说法？很难说现在会有多少人仍在关注蕾妮的动向。

「要否定这份力量是很容易。可是已经有人教会我走肯定这份力量的道路。」

只见蕾妮将手放在自己心脏的位置，笔直望着尤菲。我能从她眼中看出坚定的决心。

尤菲跟蕾妮维持对望了一段时间，不过尤菲很快就像决定让步般吐出一口气。

「我明白了。可是，如果我觉得有危险，我还是会立刻制止你的。」

「好的！谢谢尤菲莉亚殿下！」

「该道谢的人是我才对。请你用你的力量帮助我，蕾妮。」

尤菲跟蕾妮相视而笑。这让我再次认识到她们的关系真的不错。考虑到两人在悔婚事件时的关系，能像现在这样相处融洽，应该十分值得高兴。

可是如果让蕾妮跟尤菲同行，那伊莉雅就又得一个人独自留守离宫。想到这里，我便将视线转向伊莉雅，打算调侃她看到可爱的学生从身边离开是否会感到寂寞。

然而我所看到的景象却让我忘记呼吸。伊莉雅看起来就跟往常一样，显得无比平静。可是她那看着两人相视而笑光景的视线，明显只有落在蕾妮身上。

我感觉伊莉雅的眼神中充满寂寞，可是她却似乎不能理解自己此刻所面对的感情般微微歪头。这让我连忙将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语给硬生生吞了回去。

（我差点就犯大错了……！）

看到伊莉雅这令人意外的反应，让我不禁轻抚自己心脏正剧烈跳动着的胸口。我险些碰触到不该碰触的东西了，真是好险。

（没想到伊莉雅会有这种反应……）

我想她自己可能也不太明白这是什么状况吧？伊莉雅对自己的感情变化欠缺关心，也很少会明确表达出自己的情绪。

（插图009）

她总是将自己的感情藏在心里，装成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模样，不对外表露。因为她就是这么被教育的。

我不清楚她究竟对蕾妮有何想法。尽管伊莉雅也确实曾受蕾妮魅惑影响，对她抱持好感。

可是蕾妮后来应该也没有持续用魅惑之力去影响她，从伊莉雅过去的表现也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但要是伊莉雅本人没有自觉，那或许在态度上就不会有变化。况且伊莉雅原本就是在自我主张方面比较低调的人。

（……看这个状况……说不定……会是那样吗？）

我想我可能得花一段时间留意伊莉雅的状况比较好。

我是希望不要发生什么太奇怪的状况才好。只是这意外冒出来的不安要素，让我忍不住感到伤脑筋。

＊　＊　＊

在蕾妮开始跟尤菲同行又过了几天。我趁着等待资料的这段时间教导哈菲丝跟小加关于魔学的知识，而在这天也终于等到了魔法省派来的使者。

带着资料书籍来到离宫的人，除了身为哈菲丝未婚夫的马里昂之外，还有一名看来态度轻浮的青年。

那名有一头暗金色的头发，眼睛则是深褐色，看来与「正经」两字无缘的青年带着亲昵的笑容向我问候。

「幸会，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很荣幸能与您见面。啊，我忘记先自我介绍了。我叫米盖尔·格拉法特。还请多多指教。」

「喔……」

看到对方态度异常热络，反而让我不知该如何反应。在魔法省那里有这样的人？感觉这个人跟我对魔法省的印象完全搭不上关系。

「能这样跟身为当今话题人物的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见面，肯定是精灵的安排！我现在感动到浑身抖个不停呢！」

「你太客气了……」

「米盖尔。你把公主给弄迷糊了，收敛一点。」

看到我不知所措的反应，马里昂也出面缓颊。不过看着无奈叹气的马里昂，感觉他也吃了不少苦头。

「哈哈哈！真不好意思，我太兴奋了，所以一下没能克制住！这次的事情我都听朗格说过了。魔法省的人真是太对不起殿下了！还请殿下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计较！」

「……你又不是魔法省的人。请别擅自代表魔法省道歉。」

「咦？不是吗？」

「你只是临时雇员！」

看到米盖尔那让人恼火的装可爱笑容，让我脸颊忍不住抽搐了一下。至于马里昂的双眼几乎没了生气。在我身后傻眼的哈菲丝跟小加似乎也显得尴尬。

「正确的说，是我那原本已经隐居的爷爷要代理魔法省主官的职务，所以才把你这个可怜的小角色提拔起来充当帮手！这次也是人家看你闲着没事干，才把你丢到朗格身边……」

「不是吧？我记得是你要我负责拿资料过来的吧？」

马里昂的纠正让米盖尔的笑容看起来更加让人火大。好吧，虽然我不想承认，但我确实理解了。

这个叫米盖尔的人就是这种类型。虽然说起来相当遗憾，我也很不愿承认，不过他跟我是同类。只是他比我更有自觉地在做着这样的行为，使得性质更加恶劣就是了。

「可以请你停止那种假惺惺的演技吗？我很不舒服。」

「哇！殿下不能允许丝毫不敬吗？没有啦，我这个人真的很不擅长假装严肃的说。而且不管我怎么做都会被人说很做作，结果就更让人正经不起来了呢！」

米盖尔在嘻笑辩解的时候，态度也更加肆无忌惮。看见他这样的态度，这次马里昂的眼神真的变得跟死鱼一样。我真的很同情他……

「如果可以跳过严肃的客套话，那我们就早早把正题解决吧。这些是殿下您请朗格收集的资料。如果还有其他需要收集的资料也请跟我们说。不过一次拿走太多资料，在管理上会出问题，所以希望能订出一个借调资料的上限。这些都是朗格说的。」

「我明白了。有需要联络的事情，我会请尤菲代为转达。」

「借调资料的部分有我或马里昂会负责处理，殿下您尽管放心！」

「我只要马里昂处理就好。」

「殿下您真的一点都不需要我吗！？」

我决定随便敷衍始终在装疯卖傻的米盖尔，开始跟马里昂展开借调资料的相关手续。在处理好必要手续之后，我也顺利接收那些资料。

「先向殿下告辞，要归还资料时我会再过来。」

「嗯，这样虽然得多费一点工夫，还是麻烦你了。」

「主要也是因为魔法省的状况才会如此费事，其实我们应该向殿下赔罪才是。」

马里昂皱着眉头，语带歉意地这么说。而米盖尔这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同时一改先前胡闹的态度开口：

「多谢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愿意在这段艰困的时期配合我们。虽然那家伙应该不希望我说这些话，不过还请您别太怪罪朗格。」

「……为什么你要代他跟我说这些？」

「因为朗格是个正经但不知变通的人。一些睁只眼闭只眼会比较好解决的事情，他都不晓得通融。我实在很想要他把心态放宽一点的说。不过他这个人并不坏。而且还会为了避免魔法省跟公主您发生冲突，私底下到处奔走呢。」

「有这种事？」

「对啊。而且马里昂会被安排在尤菲莉亚公主殿下身边，也是朗格推荐的。你说对吧？马里昂。」

我听到这里也将视线转到马里昂身上，想确认米盖尔所言是否为真。只见他默默点头表示肯定。

「因为我与尤菲莉亚公主殿下年纪相近，本身也属于中立派阀，基于我方便与各派阀协调的身分，才有幸得到推荐。」

「原来是这样……」

「他就是这种会认真把事情默默搞定的人。虽然他做的事情不起眼，但在撑起魔法省的人当中，算是特别能干的。尽管他应该对殿下您不会有什么好印象，但就算是那样，还是会在深思熟虑之后采取行动，所以还请殿下您在跟他相处时多点耐心。」

「我也没有想跟魔法省起冲突的意思。只是如果有人要找我麻烦，我自然会有所回应罢了。」

「能听到殿下这么说是最好不过。希望我们以后也能相处融洽。」

「我才不要跟你相处融洽。」

「咦！？」

「真是够了，我们该走了米盖尔！回去还得工作呢！」

「您、您慢走，马里昂少爷……」

「真是辛苦你了，马里昂。」

似乎用光耐性的马里昂硬是拖着米盖尔从我面前离去。

在哈菲丝与小加目送下，马里昂在离去时只能带着尴尬的表情点头行礼。

而被马里昂拖行的米盖尔仍挂着那假惺惺的笑容跟我们挥手道别。

一股结交到怪人的疲劳感落在肩膀上，让我们不约而同地深深叹气。

＊　＊　＊

在阅读魔法省送来的资料时，我们都相当安静。

小加偶尔会发出苦恼的呻吟，把手里的书反覆翻开跟合上。看来他原本就不是很擅长这类文书工作。

至于哈菲丝则是默默看着手里的书，看到自己觉得重要的部分则会另外记在便条上。她展现出了堪称是速读的阅读速度。感觉相当可靠。

由于他们都在努力收集资料，我当然也不能闲着，只是我始终都无法放松自己紧锁的眉头。虽然这是我放在心中已久的一个疑问，不过现在所感受到的那个疑问似乎开始有更加明确的轮廓。

「……我问你喔，哈菲丝。」

「有什么问题吗？公主殿下。」

「有可能是我想太多了，可是……帕雷提亚王国的书籍是不是特别难以阅读啊？」

「殿下是说难以阅读吗？」

感到不解的哈菲丝停下手边的工作。原本在阅读资料时就会频繁停下来的小加，这时也抬起头看着我。

「殿下所谓的难以阅读，究竟是指…」

「好比说现在我请人家拿来的这些资料，照理说是纪录了各个领地的近况与税率之类的东西对吧？」

「是那样没错。」

「可是作为记录的那些字句……该怎么说……我总觉得在使用一些难解的词句。」

「……难解的词句？」

「好像太过刻意强调诗意之类的……说是无谓用了许多贵族爱用的词句可能比较贴切。」

「啊……我大概可以理解殿下的意思。」

小加露出遥望远方的表情，点头赞同我的说法。然而哈菲丝则是歪着头显得颇为困惑。

「……这种东西不原本就是这样吗？」

「嗯。你说的确实没错。所以我的意思就是这样不会难以阅读吗？」

「要是读不懂这些东西，那就什么书都看不懂了吧？」

「嗯……」

没错，这就是让我抱持疑问的部分。帕雷提亚王国的文章，在我看来强调诗意的部分太多了。

要能正确理解字里行间那些带有诗意的表现，必须有一定的教养。所以欠缺教养的人根本没法阅读。

这在我看来只觉得是白费力气。必须要留下正确记录的文书却使用难解的词句，实在让我觉得奇怪。

「哈菲丝。明明只是要叙述今天是晴天，却特地描述天空的颜色有多么美丽，风里带有何种气味，云以何种方式出现，这些资讯有必要吗？」

「回殿下的话，或许是没有必要，可是在需要详细记录状况的时候，不就能发挥作用了吗？」

「可是帕雷提亚王国所留存的书籍跟记录文书，似乎都理所当然地使用许多诗词表现。换成平民来写就会使用更加简洁的文章。」

「我想那是因为平民有许多人是文盲，就算有机会用文字跟贵族交流，也仅限于地位较高的商人。」

「从这个角度来说，我想这单纯可用因为平民欠缺教养来解释，可是……我想说的是我并不是认为那些诗词表现有什么不对，而是如果阅读的人没有充分的知识，岂不是连理解内容都会有困难吗？」

「……书不就是那样的东西吗？」

哈菲丝歪着头这么说。没错，她的看法肯定是对的。

在帕雷提亚王国来说，书就是要有一定涵养的人去阅读，才能得到正确的知识。

所以会认为书难以阅读、难以理解，最后结论应该就是我不够努力。可是我在这样的常识当中，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排斥感。

「艾妮丝，你还在这里忙吗？」

就在我试图将那股难以形容的排斥感化为言语的时候，尤菲在敲门后走了进来。在她身后还可以看到蕾妮的身影。

「尤菲？还有蕾妮也在，已经是你们回来的时间了吗？」

「请恕我们打扰，尤菲莉亚公主殿下，蕾妮小姐。」

「两位工作辛苦了。」

哈菲丝跟小加在我说完话也紧接着恭敬行礼。尤菲点头回礼后，便望向我们摆在桌上的那些书。

「进展得还顺利吗？」

「呃，怎么说……还算顺利吧？」

「有遇到什么问题吗？」

被尤菲这样一问，我便将刚才跟哈菲丝的对话重复了一遍。

尤菲听我说完之后，用手指扶着下巴陷入思索，而同样在听的蕾妮则是深有同感般连连点头。

「要理解那些词句真的很辛苦，我也费了许多工夫才总算能看懂。」

「这样说起来，蕾妮小姐原本是平民呢……」

「我不只是平民，还是孤儿。所以光是记住文字就很吃力了。为了能进入贵族学院，我也花不少力气努力用功，但真的很辛苦……」

看到蕾妮满怀感慨遥望远方的模样，让哈菲丝表情显得有些尴尬。就在这时尤菲突然抬起头。

「我能理解艾妮丝你觉得奇怪的部分。我想我可以推测出一个假设。」

「什么样的假设？」

「帕雷提亚王国的文书基本上会使用诗词般的字句，应该是因为贵族是魔法师的关系。」

「……因为贵族是魔法师？」

为什么魔法师就会让文书充斥诗词呢？无法理解其中有什么因果关系的我不禁满脸不解。

「虽然熟练的魔法可以省略咏唱，不过在学习魔法时基本上都是要进行咏唱的。重要的是献给精灵的祈愿，除此之外还必须有详细的意念。」

「嗯……可是为什么现在要提到魔法的事？」

「贵族随时都被要求能有想像力，所以就算只是简短的句子，也都会习惯用诗词的方式去修饰。正如艾妮丝所说，只是用来表达一个事实却加入了过剩的修饰，会让阅读变得困难。可是那对我们贵族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小事。因为我们随时都会意识到魔法，丰富自己的想像力并锻炼拥有的语汇。那样才能更详细地发动魔法。所以我的假设是那是用来培养魔法感觉的习惯。」

「……原来如此。如果是这样也不是不能理解。如果是我，想要变出火球大概就只会想到火球，可是换成贵族的感觉，就会包含为何需要变出火球，火球究竟有多大尺寸跟何种形状，而火球又是用来做什么的？为了培养出这样让贵族或该说是魔法师能不断加入资讯的基本功，所以在文书方面也模仿了运用魔法的感觉吗？」

我向尤菲确认我的这个看法，而尤菲也点头表示肯定。

「应该是这样。而且基本上也不会有贵族以外的人，去阅读会收在魔法省书库中的书籍。正因为贵族会视为教养而理所当然地阅读，所以就算用词难解也不会抱持疑问。只要能够看懂那些文章，也就没有必要改用简单的文字。」

「嗯，这样说是没错……可是想要知道各地实态所调查的资料，却碰到难解的文章，不就必须费神去解读跟解释吗？那样太累人了，所以我认为那种作法挺无谓的。」

到这个时候，我认为自己才总算把想说的感觉说出口。只要能阅读就不成问题，要说这是帕雷提亚王国的文化也无妨。

可是在我看来，当我们这样收集资料、想要做一些统计之类状况，还得准备其他知识才得以理解词句内容就只是在绕远路。

「呃，所以说作为文书虽然有价值，但作为资料使用难解字句会难以阅读，这样讲会比较贴切吗？」

「这样说起来似乎真的有其事。虽然我没有什么感觉……」

「我很能体会艾妮丝殿下的意思。明明只是想要知道某些东西去阅读资料，结果还得事先瞭解那些词句的意思才能看懂资料。」

「我其实很能理解那些词句其实没有必要，所以干脆只叙述事实或答案的想法。」

当尤菲有些困惑地皱着眉头说完，小加跟蕾妮便点头附和我的意见。说起来，我们其实都算是不擅长念书的人。

而在我们当中只有哈菲丝保持沉默。将手放在嘴边不知在思考什么的哈菲丝，一直默不作声。

「如果能制作一份一眼就能找到想要资讯的一览表就好了。」

「我想那并不容易。魔法省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而且制作资料也颇费工夫。那种东西感觉是很管用，但如果因此变成跟人抢书去制作……」

「要如何凑到足够的书也是一大问题呢。」

毕竟帕雷提亚王国的书籍是手写的。要准备复数书籍，会碰到最基本的人手问题。我在成果发表会前也常为了要制作必要资料大伤脑筋。

就算要对许多事情进行改革，但想到许多东西都有所欠缺，就让人感觉改革之路无比艰辛。就算想试着调度必须物资，也会接着碰到得说服管事高层的问题。而且用来说服人的资料同样也会碰到数量不足的问题。而收集资料需要花的时间实在太多了。

（如果有类似我前世的电脑的东西，文书工作肯定会比现在更有效率……等一下？类似电脑的东西？）

想到这里，我感觉就像有电流窜过脑袋般，瞬间闪过一个点子。

光是要改善阅览资料的问题，就得耗费难以估计的劳力。而会有这个问题的理由之一，是因为帕雷提亚王国的文书是用手写方式制作的。

在前世因为电脑普及，所以制作文件所需的劳力大概要比现在省略了几十倍。可是就算是在这个有魔法的世界，也很难打造出所谓的电脑。

就算制造不出电脑，是否有办法重现单纯制作文件的机能呢？好比说文书处理机，再往前推一点，也有像打字机之类的工具。

如果我能将文书作业机械化，或该说魔道具化呢？我先来试着把必要机能列出来看看。

我希望文字不是用手写，而是采用输入的形式。所以需要印字，也就是像印章那样能把文字压到纸上的机能。能把印字用的输入装置制作成键盘更好，所以得做出包含每个文字的键盘，采用按键输入的形式？再来就是要构思操作用的构造……

「艾妮丝？」

「好，很好！这个主意行得通！明天我要去找汤玛斯一趟！」

「……呃，公主殿下？」

「啊，我知道这种状况……」

「殿下应该是想到什么主意了……哈菲丝、加库，请你们要努力撑住喔。」

「咦？」

「撑住什么？」

我似乎听到旁边有人发出傻眼跟困惑的声音，不过那肯定是错觉！好，我得立刻把刚刚想到的点子写下来！

＊　＊　＊

「你想制作可以把文字印到纸上的魔道具……？」

「对啊！」

「……这丫头又开始搞奇怪的名堂了……」

到了隔天，我便带着哈菲丝跟小加杀到汤玛斯的工房。

顺带一提，在发表会之后我也付给帮忙制作天龙还有我跟尤菲身上礼服的工匠们高额的奖金，所以听说这里有好一段时间都处于宴会状态。

魔道具是国家仍在开发中的东西，要普及到民间还得要等上好一段时间。所以这里还没有开始投入魔道具的量产工作。

可是随时都有可能要投入开发工作，因此工匠们在致力于日常工作的同时，也满心期待解禁的日子到来。

而在这些人当中，汤玛斯却几乎没有任何改变，过着跟往日没两样的日子。

汤玛斯的工房原本就是单打独斗。虽然他能接到的工作变得比以前要多，但既然没加入其他大规模的工房，也同样不承接自己不想做的工作，那他的生活其实就跟以前差不多。

也难怪重拾以往平稳生活的汤玛斯会觉得我是个带着麻烦上门的人。可是我不介意！况且我可不记得我有解除他作为我顾问的身分！

「你看这个，虽然只是概念图……」

看到我摊开的概念图，汤玛斯不太情愿地进行检视。哈菲丝跟小加也都好奇地跟着窥看。

「如果文字用手写，无论如何手都会累，所以我想打造一个能对应各种文字的键盘，只要按下键盘上的文字，就能把字印到纸上的构造。」

「你想做的东西比我想像中要正经多了……所以是要准备文字盘，还要能对应上头的文字动作，将文字印在纸上吗？」

「怎样？有办法做出来吗？」

「不好说。就形状来看，感觉比较像乐器工匠擅长的东西。」

「乐器……这样一讲，构造上似乎真的比较接近键盘乐器呢。」

「还有输入构造的部分，就算只是把文字印到纸上，如果要写出句子，还必须要有能把文字位置往旁边错开，以及能换行的设计。这也是个问题。要是能以魔道具把作为输入装置的键盘加工成可以移动，那比起手写，用这个魔道具就能轻松写出文章了。」

「对！这就是我的目的！我想改革文件的手写作业！」

这样将工作效率化，就能有更多时间去处理原本没能着手处理的事情。

「那我介绍一个认识的乐器工匠给你。我们先到工房去。」

「好，那就走吧！」

「……唉，感觉又要开始忙了。」

虽然你嘴上说得像嫌麻烦的样子，但你没有把开心的感觉藏起来喔，汤玛斯！

＊　＊　＊

我们在汤玛斯带领下来到乐器工匠的工房，结果出乎意料地受到欢迎。

关于我的传闻似乎已经在工匠间传开，只是大家无预警地看到我出现在他们面前，便立刻热烈欢迎我的到来。

「所以说这玩意是要把乐器的声音换成能把文字印到纸上的构造吗？」

「有办法办到吗？」

「打出文字的构造本身应该是做得出来。需要伤脑筋的是不单单只打一个字，而是要能构成句子的部分。不过应该也不会太难。」

「按键构造的动力我想可以用精灵石来提供。这部分的构造我是认为可以沿用魔力剑也有用到的部分。」

「意思是要将魔力注入键盘来驱动吗？这个想法有意思！把这种技术应用在乐器上，想必也很有趣！」

工房长就像一块海绵般吸收我的点子，迅速将设计图完成。

在这之后，不知该怎么说，总之进展得意外快速。一切都毫无阻碍地进展下去，从我们开始讨论才不过一个礼拜的时间工房就打造出了试作品，实在快到惊人。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该怎么说……感觉我好像把食物丢给饥饿的野兽一样……」

「因为现在工匠们在开发的环节上确实是相当饥渴，这也反映出天龙的发表会对这里造成的影响有多么巨大。」

在我前去看试作品的路上，汤玛斯对我这么说。哈菲丝跟我一样对眼前的状况感到愕然，至于小加则一直是一副钦佩不已的模样。

当我们再度来到乐器工房时所看见的试作品，形状与我所知道的打字机十分相似。不仅有用来输入文字的键盘，还有对应键盘的输入装置。只需把纸放到台座上输入即可。

「我等您很久了，艾妮丝菲亚公主！立刻来试试看吧！」

「真的只花一个礼拜就完成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在听过工房长解释用法后，我便亲自开始试用。文字盘似乎是用混有精灵石的材料制成，只要输入魔力就能让键盘将对应的文字印到纸上。

所以键盘本身不需要用力按压，只要触碰即可。也就是借由触碰键盘输入魔力，就能接连将文字印到纸上。每打一字就会自动换列，换行的部分也没有问题。

就试作品来说，这样的表现可说无可挑剔。我甚至觉得就算直接采用也没问题。

「做得真好！哈菲丝跟小加也来试试看！」

「好、好的！那就容下官失礼了……」

哈菲丝起初在触碰键盘时还有些胆怯，不过没多久就掌握到了诀窍，开始像弹奏钢琴般流畅地输入文字。只见机器用让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动作，在白纸上印出文字。

「公主殿下！这东西好厉害！比起用手写要轻松太多了！」

「喔！这真的很棒！边境的骑士团有很多人无法把字写得漂亮，如果让他们用这种东西来写字，那文件阅读起来也会容易许多。」

「这玩意如果给商人看到，肯定会抢着要呢。」

大家都兴奋地去想这个试作品能如何利用。而且这东西是无论贵族平民都能利用。

说不定还可以制作成廉价版，当成是给人学字的玩具。或许还能一并提升识字率。

「光是现在这样就已经非常方便了……如果还能有复写的功能，应该就能让制造书籍之类的工作轻松许多。」

「复写……殿下的意思是写出完全相同的文章吗？」

似乎听到了我的自言自语，哈菲丝将手指放在嘴边这么问。

「其实把同样的重打一次也是可以，可是就算再怎么方便，要输入相同的文章说起来还是挺麻烦的。才会想说如果能复写就好了。」

「……那是否能制作类似音乐盒的构造？」

当哈菲丝说出这个想法的瞬间，在场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跟交谈。当哈菲丝发觉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连忙挥手摇头。

「咦？啊，不是，我只是……对不起，我随便想想而已……！」

「贵族小妹妹，你刚才提到音乐盒对吧？你的意思是像音乐盒那样，把输入的文字记录起来，重复印相同的字吗？」

「是、是的。因为音乐盒会重复演奏，所以我想说把输入过的文字记录起来，只要能自动重复相同的输入，不就可以复写文章了吗？」

「键盘是对魔力有所反应开始输入的吧？若能有某种设计去记忆输入顺序，说不定就能够办到了。」

「所以说制作出一个能将输入的顺序刻印下来，之后能按照相同顺序注入魔力的构造，就能够办到吗？」

「你认为可行吗？」

「有意思！立刻来试试看吧！」

（插图010）

「顺利的话，应该还能做出魔道具的音乐盒！太值得一试了！」

「大伙开始干活啦！」

『喔喔喔喔！！』

工匠们听到工房长的号令，齐声发出充满干劲的呐喊。哈菲丝被这股异常的热情吓到手足无措，至于小加则是露出无可奈何的笑容。

而在这当中唯一冷静看着事情发展的汤玛斯则是默默叹气。

「我早就说过，又要开始忙了。」

＊　＊　＊

「呃……如此这般，最后完成的就是这款叫『念盘』的魔道具。」

我在完成由于是将意念注入文字盘来运作，所以取名为念盘的这款魔道具后，就立刻进行示范。

示范的对象是父王、母后，还有格兰兹公爵。地点是父王的办公室。我要感谢小加帮忙把东西搬来。因为念盘在加装哈菲丝所设想的记录重现机能后，尺寸要比初期的试作品大上许多。

「输入装置的基础构想是我想出来的，而完成实物的则是城镇里的乐器工匠。用来复写的记录重现机能则是采纳这位哈菲丝的点子，我认为靠这样一台装置，有望大幅减少制作文件的劳力。」

「原来如此……」

格兰兹公爵让念盘启动，实际尝试输入。

在几经改良之后，除了输入文字之外，还追加了画线的功能，所以我有自信能大幅减轻制作文件所需的劳力。

格兰兹公爵刚开始只是用单手，像一字一字都要确认般输入文字。由于公爵不发一语，这让哈菲丝紧张到几乎忘记呼吸。

「……嗯。」

一段时间过后，格兰兹公爵只是简短发出这样的声音。

只见他稍微调整姿势，接着开始用双手操作念盘。而真正让人惊讶的部分才要开始。因为他输入文字的速度正持续加快。

当大家开始感到奇怪的时候，格兰兹公爵的输入速度已经到达让人吃惊的地步。

公爵他正用让人怀疑念盘说不定会被弄坏的高速输入文字。而他的手指简直就像不同的生物一样在键盘上蠢动。

转眼间一份又一份的文件陆续完成。那惊人的速度让我不禁联想起前世记忆中的影印机。好快，未免快得也太夸张了。我到底看了什么？

「──哼……哼哈哈！」

接着是笑声。谁的笑声？我虽然也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但那确实是格兰兹公爵的笑声。

面对这奇异的光景，哈菲丝被吓到发出微弱的哀嚎，而小加也不禁脸颊抽搐，冷汗直流。

在他们眼中所看到的格兰兹公爵，脸上正带着会让人误以为是可怕魔物的凶恶笑容。

不时突然冒出的笑声。以惊人速度输入文字的念盘。陆续完成的文件。这些东西可不是随便乱打出来的。

「──公主殿下！您真是造出了非常了不起的东西呢！」

这明明是愉悦的声音，但不知为何令人不断涌现一股恶寒。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挂起礼貌性的笑容。

就这样，应该是试作品的念盘，在格兰兹公爵的强烈要求下被他接收走了。

我没看到，我什么都没看到。我绝对没有看到格兰兹公爵带着凶恶笑容接连完成文件的光景！

──可是就在我想要逃避现实的时候，父王用和蔼的声音对我开口。

「艾妮丝啊。」

「我什么都没看见。」

「不，你也看到格兰兹喜孜孜工作的样子了吧？如果让他用那种速度工作，我们会面临堆积如山的工作的未来，也是很容易预见的，关于这点你有什么想法？」

「女、女儿认为能加快工作的进度，应该是件好事……？」

「可不是吗？所以说那玩意应该立刻就能量产吧？艾妮丝。」

「你应该不会这样展示给大家看之后，才说没办法量产吧？」

父王跟母后虽然脸上堆满了笑，但眼神中没有丝毫笑意。只见他们分别伸手抓住我两边的肩膀，手上的力量让我不禁担心自己的肩膀会不会碎掉。

这让我只能用眼神向哈菲丝与小加寻求帮助。可是他们却立刻将头别开，拒绝跟我对上视线。拜托，你们别见死不救啊！

「为父知道你是会为父母着想的乖女儿……所以你肯定不会放任格兰兹那样放肆下去，让我的工作越变越多吧？」

「是啊，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儿。所以你肯定能办到吧？艾妮丝。」

父王跟母后从两侧对我温柔耳语。只是他们紧抓住我肩膀的力道并不温柔。

而在这段时间，格兰兹公爵仍开心地把玩念盘。你可以再多留意一下我这边的状况喔。你有发现有什么不对吗？格兰兹公爵。

「话说回来，如果让这玩意普及，光靠这个魔道具就能搞定制书的工作了……」

「嗯……虽然我不认为手抄本会立刻作废，不过一旦知道有这种工具……」

父王跟母后在冷静之后，便开始一脸烦恼地说出这些想法。听他们这样一说，对制书工作进行改革，似乎也确实会改变工作方式。

「这样是不是也可以雇用有识字能力的人，来担任文官的助手呢？」

「助手？」

「像记录员跟检查错字之类，我想应该会有这类需求……」

「奥芬斯，如果让格兰兹用这种速度工作，你觉得现在负责检查的人手够用吗？」

「肯定不够。如果以有能力识字为前提，搭配一定的教育期，应该可以增加能用的人材。而且日后制书部分也会受到不小的影响，所以这说不定也是个事先网罗那类人材的机会。」

「那就代表采用艾妮丝的建议了。」

「嗯，下次会议上就把这件事跟念盘一并提出。毕竟除了专职的人材之外，也还能找到一些没能成为官僚，怀才不遇的贵族子弟。艾妮丝你也要尽快让念盘能够量产。」

「这事就交给你啰，艾妮丝。」

「遵、遵命……」

面对脸上挂满笑容对我施压的双亲，我只能在颤抖中勉强挤出回应。之后我只好哭哭啼啼地冲去镇上低头哀求。工匠们面对突然冒出的重要工作，纷纷发出洋溢成就感的欢呼。同时眼神也变得跟死鱼没两样。

就这样，在父王等人的大力宣传下，念盘以惊人速度在王城内普及，而作为助手受雇的新人们的哀嚎也遍布王城各个角落。

我、我可没有做什么坏事喔！

第四卷 4章 逐渐显露的变化征兆

在不慎引发的念盘普及，又名马赞塔公爵失序事件爆发后，转眼又过了一个月。

这段时间念盘迅速在王城内普及，众人在喜悦与无奈哀嚎中接受了这个变化。喜悦是来自于手工作业得到减轻，哀嚎是由于业务变得更有效率，导致工作增加的人发出的。

至于作为文官助手受雇的新人看起来格外无奈，我想一定是错觉。格兰兹公爵，那东西可不是玩具喔。您只是在工作？好吧……

顺带一提，念盘似乎也成为让尤菲在魔法省确立地位的赠礼，听尤菲本人的说法，现在正开始组成以她为中心的派阀。

尽管魔法省的人对我抱有复杂的感情，不过对那些人来说，能将文书工作效率化的念盘似乎有着让他们梦寐以求的实用性。可是魔法省又不方便向我低头，似乎还有人担心我会不让他们使用念盘。

由于是尤菲率先与我交涉，为魔法省导入念盘，让许多人放下了心中的忧虑。我自己也受益于魔法省工作的效率化，文书的整理与再编的进展也跟着加快，所以也没有意见。

如此这般，我最近的主要工作变成了确认念盘产品的品质与供货状况，还有在供货时跟对象拜会并建立交情。

顺带一提，父王开始要求我以后就算有新式魔道具，至少也得隔上两个月才能进行示范。毕竟这次确实惹出不小的麻烦。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由于确认供货的工作用不了多久就全数搞定，所以用从魔法省借来的书籍收集资料并制成档案，变成我们最近的日常。

哈菲丝似乎格外善于处理这类工作，总是展现出高效。她工作的效率实在太过惊人，我甚至偶尔会认为只要她一个人就足以包办一切。

至于小加在这方面就完全派不上用场。他似乎原本就不擅长这类文书工作，常常早早就宣告放弃。

老是坐在桌子前面会提不起劲也很正常，所以今天的行程我决定不在我离宫的工房处理工作，而是视察近卫骑士团的状况。

「喔，在对练呢。你们魔力剑还用得惯吗？」

在我面前是骑士们手持魔力剑对练的光景。

我提供给近卫骑士团的魔力剑，让他们也另外从中选拔出人手，建立一支试验性的运用部队。而现在在我面前对练的正是那些人。

当然还有负责指导，并加以监督的人。那个我也相当熟悉的人，一看到我立刻就露出笑容。

由于他人高马大的，如果不说话，那粗犷的面容也有些吓人，不过笑起来就会让人觉得他颇随和并带有喜感。

「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恭候您大驾光临。」

「辛苦你了，席昂男爵。」

这个人是德拉古斯·席昂男爵，也就是蕾妮的父亲。这位借着以冒险者身分树立之功绩而成为贵族的男爵，现在正担任魔道具试验运用部队的指导者。

尽管原本是平民的席昂男爵没有魔法天赋，但也因此对魔道具的理解较快，也有丰富经验。基于这些理由才让他被选为这支部队的指导者。

虽然不能说我的看法完全没有在偏袒熟人，不过对我来说曾是冒险者的经历，确实也比较容易沟通，所以我认为席昂男爵这个人选相当正确。

「怎样？魔力剑运用的状况如何？」

「很顺利，我最近总是想着希望能让这个魔道具早日普及。虽然可能有些人会对没有实体的魔法刃感到不安，不过光是能作为随身携带的副武器就有极大作用。而且应该也能有效应对会使用魔法的魔物。」

席昂男爵那豪迈的笑容让人看了感觉十分可靠。虽说他已经离开最前线有一段时日，看来并没有疏于锻炼。光是看他用剑的技术，就算在骑士团中也有名列前茅的实力。

而且他的本领不只是剑技。不仅拥有不畏困难的勇气，评估状况的冷静也是相得益彰。

并非只靠剑技扬名的席昂男爵，就算现在成为男爵家的当家，仍有一定程度的人望。

虽然跟血统纯正的贵族相比可能有些不如人，不过就一名出人头地成为男爵的人来说，他的表现算得上相当出色。

说不定对席昂男爵来说，这份剑术指导者的工作其实是他的天职。我也听蕾妮说过她父亲在接任现在的工作之后，每天都充满活力。

尽管席昂男爵因为蕾妮的问题吃了不少苦头，看到现在状况获得好转，也让我为他感到高兴。

「好久不见了，席昂男爵。」

「您辛苦了。」

「喔！是加库先生跟哈菲丝小姐。我有听说两位正在艾妮丝菲亚公主身边工作，看你们气色不错，真是令人高兴。」

小加跟哈菲丝也接在我之后开口问候，席昂男爵同样用笑容回应。

经常作为指导者在近卫骑士团露面的席昂男爵似乎也与他们有些交情。在互相寒暄的同时，我也趁机观察骑士们挥舞魔力剑的状况。

「话说回来，虽说在运用上已经熟悉，不过还是远远比不上公主您呢。这也让我重新体认到您有多厉害。」

「……嗯？我觉得魔力剑运用起来并没有特别难才对啊……」

「殿下说笑了。您那能够任意改变剑刃的尺寸的本事，可不是能轻易模仿的。」

「那只是为了让剑刃能触及我可以看到的范围，去调整魔力量或改变形状而已啊？」

「说起来是很简单，加库先生，您在近卫骑士团当中，运用魔道具的本领也格外出色，您怎么看？」

「对手武器的长度突然改变会很吓人耶。而且要在战斗中做那样细微的调整，实在太难了。若不能掌握整体状况，波及到自己人可不是闹着玩的，而且如果在收起变长的剑刃前被人从旁攻击，能否来得及对应也是问题。」

被席昂男爵寻求意见的小加，带着苦恼的表情如此回答。

有那么难吗？我的表情似乎透露出了这个想法，让小加更是瘪起了嘴。而哈菲丝也忍不住皱眉笑了。

看到他们的反应，让感觉有趣的席昂男爵忍不住失笑。

「当公主殿下遇到与自己相关的事，似乎就很难做出正确的评价了。」

「唔……是那样吗……」

我最近确实对自己的评价有些欠缺自信。话说回来，老老实实接受他人的评价感觉也不太对，所以这还真叫人不知如何是好。

「席昂男爵！可以容我们插个话吗？」

「嗯？有什么事吗？」

我们跟席昂男爵话说到一半，原本正在卖力训练的骑士们都聚集了过来。

也许是正好到了他们训练的休息时间。而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发现大家的视线都聚集在我身上。

「如果公主愿意抽空，盼您能传授我们魔力剑的使用诀窍！」

那名骑士的话语中带有满腔热忱。这让我不禁微微往后仰。

在那名骑士率先提出请求之后，其他骑士也都齐声发出请求。

「嗯……公主您意下如何？」

「如果只是示范个几招是没问题，要一一指导再怎么说都没办法，还是说有人要作为代表跟我过招？」

「殿下您方便的话。那么……可以麻烦加库先生来当殿下的过招对手吗？」

「咦？」

突然变成当事人的加库吃惊地回望席昂男爵。

「可以吗？」

「我认为加库先生应该是在场最有资格的人。还是有人有异议？」

席昂男爵这样向骑士们确认，而大家也都齐声给出没有异议的答覆。这让小加更是困惑地望向那些骑士。

「小加，原来你这么厉害？」

「没有，才没有那种事。」

我忍不住对小加提出这个疑问，不过他连忙摇头。

「把魔法也考虑进去，就整体实力来说，加库并不算是特别出色的骑士。」

「可是只论剑技，很难有人能突破他的防御。」

「我也只看过骑士团长跟席昂男爵能只靠剑技突破加库的防御。」

「也就是说若光看用剑的本领，小加很厉害吗？」

那些骑士被我这么一问，脸上都露出尴尬的表情。

「在攻击方面并没有特别出色……可是防御的技巧却相当高明。」

「要是不以魔法打破他的防御为前提，跟他对打根本没有胜算。」

「所以在引出对手施展全力这一点，小加可说是近卫骑士团当中最好的人选！」

「听你们这么说，我也有点想见识看看。小加，你要跟我对练吗？」

「……你都这么说了，我也只能照办。」

虽然小加耸肩表示无奈，不过也立刻开始活动臂膀，展现干劲。

自从汤玛斯帮我做了瑟雷斯提尔后，我就一直没机会使用魔力剑，所以有好一段时间没用过这武器。我接过两把，小加则是拿了一把魔力剑，并直接互相对峙。

而骑士们也在我们周围站开，席昂男爵则作为裁判站在中央。哈菲丝也在附近找了个位置观看。

「那这场比试就由我德拉古斯·席昂来为两位作个见证。双方行礼！」

我跟小加遵循形式互相行礼后便摆出架式。小加摆出的是剑尖稍低的下段架式。他那眯眯眼毫不松懈地对我的动作保持警戒。

我决定先发动试探对方本领的攻击。我对准颈部的斩击立刻被小加上挥的剑刃架开。

接着便是以剑刃展开一连串的交锋。当我右手的魔力剑被架开，随即便挥出左手的魔力剑。在几次攻防之后，我尝试在劈击之后连接往斜上的挑砍，不时还加入刺击对小加发动攻势。

「──哈哈！」

我忍不住发出笑声。直到现在一直都是我在攻击，小加完全没有反击。虽然我确实没有留给他反击的空档，不过眼前的状况还是让我忍不住失笑。

──因为小加在这场比试中，「一步」都没有动过。

当然他还是会配合我的位置改变身体面朝的方向。可是就只是那样。感觉他的双脚只会在固定的圆形范围内活动。

尽管如此，我的攻击却发挥不了作用。因为小加的剑技十分巧妙且迅速。

他反应我攻击的速度很快。每个用来拦阻我攻击的动作都控制在最小，并且会迅速恢复原本的架式。

无论来自任何角度的任何攻击都破坏不了他的架式。也因此产生了更会让人担心如果随便做出动作过大的攻击，可能就会被对方抓住破绽的紧迫感。

我感觉自己简直就像对着一面墙壁挥剑。小加的剑技就是如此强大，无可撼动，而且异常锐利。

每次交剑我都能看出这就是小加努力钻研的成果。这是全心锻炼己身而练就的朴实剑技。用堪称愚笨的方式提升自我，让我能感受到他那无论面对任何攻击都势必要挡下的执念。

他的剑技不像舞蹈般优美，也没有令人叹为观止的花俏技法。是只追求用最小动作发挥最大效果所练就的剑技。正因为没有虚饰的美感，所以反而会让人感受到美的架式。

而那毫不保留努力成果、全力迎战的强大气魄也让我为之颤抖。能让我在交战时感受到恶寒的对手并不多。如果要在其中举出一个名字，我最先想到的应该还是尤菲。

（能媲美尤菲水准的防御，想想真的会让人忍不住失笑呢。）

小加或许真的不擅长攻击。也许是因为太过慎重，就算我刻意卖破绽给他，他也不会轻易上钩。

对手是尤菲的话，我可能就会担心如果不强硬进攻突破对手防御，可能就会被对方用强大的魔法扭转局势，而感到焦虑不已。

可是换个角度来说，小加并没有像尤菲那样有能够扭转局势的手段。所以我能有余力专注在攻击上。

尽管如此，我还是没法突破他的防御。无论我挑任何位置攻击，小加都会立刻对应，化解我的攻势。正因为他的底子打得很扎实，所以面对任何剑路都能迅速应对。

这样的功夫说起来简单，要付诸实践却相当困难。可是小加却能体现这种境界。我想他自己肯定没有自觉这究竟是多么惊人的本事。

光靠单纯的剑技没办法突破小加的防御。我应该不会输，但也赢不了。原来如此，这就是让其他骑士表情尴尬的理由。

「……你真厉害，小加。你真的在那之后就付出许多努力呢。跟我刚认识你的时候相比，简直判若两人呢。」

「多谢殿下夸奖。」

面对我随口说出的话语，小加只是用平淡的语气回应。他的呼吸相当平顺，情绪也没有丝毫动摇。我甚至不禁认为自己是在跟魔像之类的魔物交手。

无论体格还是体力，最好都设想小加在我之上比较妥当。而且最近有些疏于锻炼的我开始有些喘不过气了。看来我得找时间好好重新锻炼才行。在我涌现这个想法的同时，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小加，可以改成可用身体强化魔法吗？」

「可以，无所谓。」

「好，谢啦。──那我要提升力量啰。」

我将意识转到背部的刻印纹上，引出龙的魔力。我将涌现的力量灌注到脚上，迅速缩短敌我距离。

这时小加第一次积极地移动脚步，他在往后退开、减缓冲击的同时也用剑拦下我的攻击。

「唔……！」

先前小加毫无变化的表情显露出痛苦。尽管他应该也有使用身体强化魔法，可是论威力肯定是我比较有利。

在力量理应是我占上风的状况下，我依旧无法攻破小加的防御。

跟我这种靠实战培养经验及直觉的自学剑技不同，小加用的是动作要远比我来得单纯，直来直往的剑技。

我想我们努力的方向性应该相当接近。正因为小加跟我一样心无旁鹜，才能练就这身本领。

假使这个世界是只论剑技决定高下，小加肯定会获得更多肯定，也更让我为他感到惋惜。

假如小加能够遇到一个能将他提升到更高境界的师父。

假如有个与他竞争的对手。

正因为小加的剑只是反映自己的想法，让我感觉他的剑技似乎少了一点东西。

「你真的很有本事。但是──！」

我远远往后跳开，在拉开距离的同时，也使劲挥舞魔力剑。尽管我跟小加的距离变远，但魔力剑也随之伸长，剑刃对准着小加的侧腹扫去。

只见他站稳脚步，用剑挡架我的攻击。

然而就在小加挡住我攻击的瞬间，我魔力剑的剑刃突然消失。而我也随即往手中的另一把魔力剑注入魔力，提升出力。

这是我确信小加会招架我攻击而选择的动作。这样我就能赶上他的对应力。为了超过小加的对应力，我在加大剑刃出力的同时，也转动着身子朝他跃去。

我靠着强化过的身体迅速缩短距离，魔力剑的出力也提升到极限。尽管刚才招架我攻击的小加短暂停下了动作，身体仍旧立刻做出反应。

双方的魔力剑刃互相碰撞，火花四溅──然而我的魔力剑刃却在这时突然扭曲。

彷佛鞭子般甩动的魔力刃，剑尖刺中了小加的颈部。而小加也在被刺中的同时停止动作。

只见他脸上露出十分难以接受，却又难堪的表情长叹出一口气。

「……我输了。」

最后小加垂着头，主动开口认输。在分出胜负的同时，骑士们也大声欢呼。而开口制止骑士们近乎忘我的喝采的人正是席昂男爵。

「两位都辛苦了。这次比试应能作为各位今后精进自己的模范。公主果真名不虚传，使剑过招十分精妙。担任对手的加库先生也展现了出色的本领。」

（插图011）

「再怎么说我也不能轻易在魔力剑的运用上输人嘛。可是如果光论剑技，身为习剑之人，没能突破小加的防御，还是有些不太甘心呢。」

「别这么说，我光是招架就忙不过来了……会改变攻击范围的对手实在太难对付了。而且艾妮丝殿下还有可以创造出就算对手招架住第一记也没法应付第二记的爆发力，实在是令人佩服。」

在小加带着爽朗笑容这么说的话语中感受不到丝毫战败的懊悔。反倒是我似乎还有些不太甘心。

想到自己最近也有些松懈的心态，让我不禁涌现该找时间重新锻炼的念头。

＊　＊　＊

在与小加结束比试之后，我便跟骑士们道别，与席昂男爵另外辟室密谈。直到我移动前，骑士们也毫不停歇地对我表示赞赏与提问。

我们进到屋内，没过多久就有侍女端上备好的茶水。我们用茶水润了润喉，席昂男爵便先向我道谢。

「刚才如此唐突的要求，殿下仍愿意抽空一展身手，实在不胜感激。想必对他们来说也会是很好的刺激。」

「我也是为了普及魔道具而做的，所以不介意。席昂男爵，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就是了。」

「殿下能有这等心意，实在令人感激不尽。我在被赏赐这份工作之后，生活就相当充实。看来我应该还是比较擅长这类能活动筋骨的工作。」

席昂男爵带着和蔼的笑容如此表示。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蕾妮因为退婚骚动一事谒见父王的时候。当时看起来脸色苍白担惊受怕的席昂男爵能像现在这样享受生活，真让我感到庆幸。

就在我想到这里，察觉到席昂男爵的态度似乎有些变化。那是似乎想要提起某个话题，却又犹豫不决，欲言又止的反应。

「席昂男爵，你是有什么事情要找我商量，才特地换到这里说话吗？」

「……真是抱歉，我似乎藏不住心事。真是惭愧。」

「我并不介意，可是……有什么让你困扰的事情吗？」

「不是工作方面，而是关于我家的私事……只是说起来与公主殿下您也并非毫无关系，我也不好判断否应该找您商量。」

「家里的事？你家有遇到什么问题吗……？」

「看殿下的反应，想必蕾妮并没有告诉您。这样由我来说，似乎也不太合道理……」

「啊……以蕾妮的个性，她确实有可能瞒着我。」

蕾妮是个相当低调，又有强烈责任感的女孩。所以她会不愿因为自家的问题来打扰我，也是相当正常的。

话说回来，我实在想不到席昂男爵家中跟我有关的问题究竟是什么？

「我会另外叫蕾妮老实跟我说，所以你可以先跟我说是什么问题吗？」

「……公主殿下，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回避一下？」

哈菲丝有些惶恐地交互看着我跟席昂男爵。

确实，如果是席昂男爵的家务事，我也不确定是否该让哈菲丝他们听到。

我望向席昂男爵以确认他的反应，只见他缓缓摇头。

「两位不介意的话，我希望你们也能听听。因为同样的灾难也有可能落到你们身上。」

「灾难……？」

「现在我们家正面临大量是否能与蕾妮求亲的询问。」

「什么？求亲？」

这意外的话题让我不禁睁大眼睛。哈菲丝跟小加也都楞住了。可是掀开话题的席昂男爵脸上却充满忧虑。

「我想各位都知道蕾妮正作为尤菲莉亚公主殿下的秘书，在魔法省忙进忙出，也因此有许多人在那里才初次见到她……虽然大多是这么说，不过认真询问婚事的人大约三成，另外七成应该都是另有盘算。」

「啊……对喔，我完全忽略可能会发生这种问题了。」

我忍不住将手放在额头上表示大叹不妙。我记得尤菲确实说过，蕾妮在私底下相当受人喜爱。

原本就是个认真乖巧，又好相处的好女孩。加上还很擅长运用吸血鬼的能力拉拢人心。不但在这方面的领域上有堪称作弊的方便能力，也是因为她的个性，让她运用起能力时更加得心应手。

所以蕾妮在魔法省也能发挥润滑剂的作用，一些想要跟尤菲打交道，但碍于立场还有跟我的关系而有所犹豫的人，也能在蕾妮的介绍跟仲介下，跟尤菲有更多对话的机会。

而蕾妮身为吸血鬼的精神干涉能力也会在这当中发挥作用。说是干涉，其实也只是能判读他人涌现在表层部分的感情，不过在这种状况下搭配她真挚且亲和的对应，也有不少人因此被拉拢，据说她还能借此缓和整体的气氛。

要是遇到存心敌对或企图惹事的人，蕾妮当然也能及早在不动声色的状态下回避麻烦。虽然听说偶尔也会遇到对方硬是要来找碴的状况，不过那种时候就会轮到尤菲毅然决然地挺身应对。

就结果来说，我是听说进展得相当顺利。可是听到席昂男爵提到的状况，也许效果有些好过头了。

「跟我或尤菲不一样，蕾妮是男爵之女，而且还是这一代才从平民升为男爵的贵族。对于想要跟我们王室攀关系的家族来说，蕾妮肯定会变成容易下手的目标……」

「如果同是男爵家，或是跟妻子娘家同阶的子爵，我倒是可以拒绝，但来的若是更高的伯爵跟候爵家……」

「有那样的询问？」

「是啊……而且还有不少。」

「不少啊。不对，如果说是在魔法省认识，那里有很多高阶贵族，才会变成这样吗……」

这下子光凭席昂男爵就很难对应，甚至可说几乎无力招架。毕竟如果随便拒绝上门提亲的高阶贵族，怎么想都很容易在日后惹上麻烦。

「蕾妮自己也说希望能继续以侍女的身分工作，今后也没有跟人订婚的意思。所以我必须拒绝对方，可是若不慎惹恼高阶贵族，我就实在应付不来了。说起来虽然惭愧，但我能想到的办法，就只有请两位公主帮忙了。」

「也对，我认为你这样做是对的。」

要是席昂男爵是碍于立场才难以拒绝，那我认为会来找我们帮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应该说他愿意这么做，我才比较方便介入……

「只是蕾妮似乎也对这个方法有所迟疑，才要我先别对两位殿下提起此事，打算另外找机会亲口告知这些状况……」

「假如说这是出自个人的追求，是可以说是蕾妮自己的问题，但如果对方是打着讨好我跟尤菲的主意，那就不只是本人或家务事了。我甚至认为你们应该更早让我知道才是。」

「真是不好意思……」

「我之后会骂骂蕾妮的。都认识这么久了何必这么见外。」

我们也清楚如果干涉他人与蕾妮求亲的事情，肯定会被人说闲话。我想蕾妮就是顾虑到这一层，才没法主动开口。

可是蕾妮的婚姻不只是派阀间的问题，同时也是她跟我们的问题。

要说隐瞒吸血鬼身分的蕾妮是否还能普通地与人结婚，老实说我认为相当困难。

因此我更希望她可以依赖我们。看来责任感太强也不一定是好事。我想在蕾妮心中可能还包含着罪恶感或是心理创伤之类的要素。

「席昂男爵，您让我们也听到这件事，是为了……」

「我听说加库先生还没有对象，至于哈菲丝小姐也……最近我经常会听到这方面的消息，可说是我擅自为两位操心。」

听到席昂男爵这么说，哈菲丝脸上明显多了一层阴影。

「……多谢您的关心。」

「哈菲丝也有遇到什么麻烦吗？」

「从以前就一直有人劝我取消跟马里昂少爷的婚约。安迪伯爵家如今已是在魔法省中格外有力的名家，就算不能继任魔法省主官的位置，仍有许多想与安迪伯爵家联姻的家族。」

听到哈菲丝这番话，让我不禁再次将手放到额头上叹气。

贵族重视与其他家族的联系，这件事我也能够理解。也知道其中还有不顾当事人想法，仅透过契约就决定婚事的状况。

话虽这么说，如果做得太过火，又是发生在我身边的人身上，我也没法忍受。如果还会有人因此难过，那我自然更无法容忍。

「哈菲丝，你有什么困难可以尽管找我商量喔。」

「感谢公主殿下关心。下官如果遇到自己实在无能为力的状况就会跟您商量的。虽然现在应该还不成问题……」

哈菲丝有些困扰地皱着眉头向我道谢。面对这样的回应，我也只能一脸尴尬。

＊　＊　＊

「蕾妮，你会有些事情不想让我知道是没关系，但有些事情是不该隐瞒的。」

当天晚上，在离宫用完晚餐，进入闲聊时间的瞬间，我便这么告诉蕾妮。

蕾妮听到我这番话，整个人便立刻楞在原地，看到蕾妮如此反应，尤菲莉亚也不解地望着我。

「呃，艾妮丝殿下，您在说什么……？」

「我今天跟席昂男爵见面了。」

「……父亲大人。」

蕾妮虽然开了口，可是听起来就只像微弱的呻吟。只见她用手遮着眼睛，无力地垂下头。

「你觉得自己有办法应付吗？要是你真那么想，我只能说你太傻了。你肯定是为了避免给我们添麻烦才不愿开口吧？」

「唔……」

「艾妮丝？蕾妮有遇到什么问题吗？」

「尤菲，最近你都跟蕾妮在一块，你有察觉到什么不同的地方吗？」

「没有，我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不一样的地方。」

「其他人对蕾妮的反应呢？」

「我认为愿意卸下心防的人变多了。魔法省的气氛也变得比较开朗……啊。」

尤菲说到这里，突然像想到什么似的眨了几下眼睛，接着皱起眉头。只见她把手指放在自己皱起的眉间，长叹一口气。

「……是我疏忽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我明白了，是有人询问关于婚事的事吗？」

看来也察觉到问题点在哪的伊莉雅如此询问蕾妮，而蕾妮便将视线别开，沉默不语。

「我听说甚至还有来自伯爵跟候爵家的追求。遇到那种状况，席昂男爵可是没办法拒绝的。一个弄不好还会惹上大麻烦呢。」

「……我知道。可是……」

「要是你认为自己当面找当事人谈就能解决，那也是不行的。对方应该知道如果对你动手，我跟尤菲也不会善罢甘休，不过凡事都有万一。」

不管是狗急跳墙，还是莫名地对自己有自信的人，都很难预料对方究竟会做出什么举动。只是这种话由我来说欠缺说服力，所以我不会说出来就是了。

「蕾妮，我希望你能有更多自觉。你是个不能有任何万一的人。你的力量就是如此重要。我们也会担心你本身的安危。如果你有什么困难，我们也会全力帮助你的。因为我们很重视你。」

「是啊。如果不是有蕾妮，我们可能根本无法像现在这样聚在这里，而且你不愿找我们帮忙是比什么都要让人伤心的事。你自己也是想帮助我们，才会提议想陪我去魔法省吧？」

「那是因为……我想要报恩……可是现在却给大家添了麻烦……」

「就说你这样太见外了，蕾妮。这种事情不是该互相帮助吗？」

「这样我会认为是自己太不中用，才让蕾妮你承受多余的负担。所以你根本不用把这种程度的问题放在心上。」

「艾妮丝殿下……尤菲莉亚殿下……」

听到我们的话语让蕾妮眼眶泛泪。尽管她试图用手指拭去眼泪，但泪水仍旧不断涌现。

「我们只要缺了其中一人，都不会有现在的关系。虽然不是说到今天所做的一切全都是对的，可是包含错误在内，才会有现在的我们。蕾妮你不愿给其他人添麻烦的想法固然很好，不过我希望我们重视你的感情，也能得到你的重视。」

「……嗯。」

「对不起，我没有早点注意到。碰到自己无力解决的问题，又没办法对我们说，肯定让你很难受吧？」

蕾妮不断吸着鼻水、摇着头。就算有段距离我也能看出她的呼吸带着颤抖。她肯定是想克制自己发出的呜咽。

等到蕾妮的情绪稍微平复后我这才重新开口。

「蕾妮，就以『我跟尤菲想把你留在离宫当侍女』为理由，去拒绝那些向席昂男爵询问婚事的对象吧。我们可以负责应对那些你们没法靠自己拒绝的高阶贵族，所以把那些追求者转给我们应付。」

「对不起……我会向父亲转达……」

「没关系，明明能预料到有这种状况却疏于防范，这我们也有错。」

「是啊，考虑到立场，蕾妮对贵族来说是绝佳的下手对象，最重要的是又这么可爱。」

「尤、尤菲莉亚殿下？」

看到蕾妮羞红着脸慌张回望着自己的模样，让尤菲也忍不住发出轻笑。似乎是发觉被尤菲调侃了，蕾妮很快便嘟着嘴，没好气地瞪着尤菲。

看到两人可爱的模样，让我也忍不住笑了出来。考虑到他们认识当下的状况，现在能相处得如此融洽简直就是奇迹。

可是我不经意转动视线的时候看到了伊莉雅的反应。她正用一副心不在焉的表情望着蕾妮。

看着伊莉雅那难以言喻又令人担忧的模样，让我不禁皱眉。

（唔～这种状况会让人在很多方面感到不安呢。可能得准备一些对策才好。可是就算要采取对策，蕾妮的想法也很重要……该怎么办呢？）

就算我跟尤菲再怎么想保护蕾妮，应该都会有人半路杀出来。由于事情并不能在根本上获得解决，所以这是有可能的状况。

要是能找个可以让对方知道蕾妮状况的对象，假装跟她订婚也是一个办法，不过蕾妮应该不会想那么做。

我是希望能就这样平安度过，但应该不会那么轻松。想像着往后得面对的麻烦，让我不禁低声叹气。

第四卷 5章 心烦意乱的吸血鬼少女

我，蕾妮·席昂过去的人生，应该可以用「大风大浪」来形容。

我从小就一路跟着母亲在旅途中长大。而那也是我相当年幼时的记忆，关于母亲，我能记得的事情也不多。

毕竟我甚至无法清楚回想起母亲的容貌。可是她仍是个慈祥、让我相当喜欢的母亲。正因为这样，我还记得跟她别离时有多么难受。

母亲在旅途中病倒，就这样撒手人寰。似乎是她事先有所安排，我被送到了孤儿院。

而在忍受丧母之痛的同时，另外让我感到难受的，是同一间孤儿院孩子们的争执。一些欺负我的男孩转眼又为了争夺我的关注而互相叫骂。看到这种状况的女生又责骂我喜欢惹是生非。这让我根本没有一刻能够安心。

然而我也逐渐习惯了那样的生活，当我逐渐长大成人的过程中，我遇到一个自称是我父亲的人。令我惊讶的是，我的父亲是贵族，而我也就这么被收养，成为贵族之女。

而如今我还成为了这个国家两位公主的专属侍女。

回首最近这段时间的经历，真的发生了许多事情。我被拯救我的艾妮丝殿下跟尤菲莉亚殿下收留，又牵扯进亚尔加德王子所策划的阴谋。这些遭遇所留下的强烈印象，至今仍会出现在我梦里。

我也知道自己其实并非人类，而是吸血鬼，置身在这种就算被人视为危险存在，遭到斩首也没得抱怨的状况却得到了帮助。我内心对愿意将我留在身边，给我未来方向的那些人满怀感激。我强烈希望自己能有机会回报这份恩情。

「……我明明就只是这么想而已。」

这脱口而出的话语让我感觉自己相当脆弱。泡在离宫浴缸内的我，深陷在思绪里。

我最近的工作是当尤菲莉亚殿下的助手。我会帮忙将文件送到各个部会，听取对公主殿下的陈情，还有陪同殿下出席会议，借着判读与会者的感情去寻找带有善意的对象。

这部分也是应用了我身为吸血鬼的能力，我会将调查结果转达给尤菲莉亚殿下，让她在建立人际关系时能有依据。

这么实际尝试之后，我认为进展得颇为顺利。也对自己能够为尤菲莉亚殿下提供帮助感到高兴，甚至骄傲。

所以当求婚的要求接二连三出现的时候，真的出乎我的意料。因为我原本以为自己惹出过那种问题，不会再有人想跟我结婚。

理应是新任国王的亚尔加德王子，是因为受我蛊惑而遭到废嫡。要说会有人想娶我这种人为妻，也未免太不合理了。

可是考虑到可以借此与艾妮丝殿下等人拉近关系，那就能解释为何会有人想娶我。这是贵族常见的状况，婚姻是为了建立与其他家族的关系，就算我再怎么天真也多少清楚在其中也牵扯到利益的事实。

所以我并不打算跟任何人结婚。不仅是我讨厌那种别有所求的婚姻，也因为我是吸血鬼。如果我生下孩子，吸血鬼的特性有可能会遗传到孩子身上。

老实说，我甚至感到有些不耐烦。就算有人说爱我，说跟我是命中注定，我也没有丝毫感觉。因为我什么都不相信，所以那些话语无法打动我的心。

像我这样的人肯定不适合过着贵族千金的生活。就算知道有人是真心爱着我，我也只会觉得烦躁。

……想到自己如此冷漠，有时我甚至会对自己感到厌恶。我只是想报恩。我只是想要抱着这个念头活下去。

「蕾妮，你还在里头吗？」

「哇！？伊、伊莉雅小姐！？」

这突然传来的声音，让我因为被吓了一跳而使得浴缸的热水激起涟漪。我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头望去，看到伊莉雅小姐的身影。

那平常盘在头上的红褐色发丝已经解开披在肩旁。一丝不挂的伊莉雅小姐露出那就算看在同性眼中也难以移开视线的姣好身躯。习惯了她平常的模样，此刻看到那如同初生婴儿般全身赤裸的样貌，那截然不同的印象让我产生超乎必要的动摇。

「你还要继续泡吗？」

「不、不了！我会在碍事之前离开的！」

「……但我并不认为被你打扰了，可以请你再待一会吗？」

「咦？」

「因为我想跟你多聊一下。」

听到伊莉雅小姐这样明说想跟我聊聊，让我相当困惑。我开始猜想自己可能是犯了什么错让她生气，这也让我体验到跟先前不同的心跳加速感，正继续袭击着我的胸口。

我没有拒绝的选项，所以只能默默看着伊莉雅小姐清洗身体。

（……她把头发放下来，感觉真的差好多喔。）

平常伊莉雅小姐虽然偶尔会有些淘气，不过基本上是个一丝不苟，专注于工作的人。她鲜少会产生动摇，不管任何事情都能独自解决。

为了让我能成为一名侍女，伊莉雅小姐在教导我相关知识的时候，我就认为她很厉害。所以我一直都将她视为老师一样尊敬。

我也认为伊莉雅小姐相当照顾我。她对我的照顾并非是亲切的宠溺，而是透过严厉的训斥，为我费尽苦心。正因为这样，当我听到她说想跟我聊聊，也让我不禁紧张起来。

就在我感到不知所措而低声发出呻吟的时候，把身体清洗干净的伊莉雅小姐也进到浴缸，坐在我身边。她此刻已经用毛巾包住那长到腰际的头发，避免头发浸到水中。

就坐在我身边的伊莉雅小姐，美到让我不禁看得出神。那或许就是所谓的成熟韵味，总之我实在很难保持平静。

可是伊莉雅小姐虽然坐在我身旁，但并没有立刻开口。这段沉默让我感觉莫名沉重。所以我忍不住不停偷窥她的反应。

这样下去不行。正我抱着如此想法打算开口时，伊莉雅小姐说话了：

「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咦？喔……您是指晚餐时的事情吗？我已经没事了。」

在结束晚餐后的闲聊时间，两位公主的话语让我不禁落泪，伊莉雅小姐似乎是为这件事替我担心。

这让我深切体认到自己身边的人有多么善良。我认为自己肯定是身在福中。让我更想珍惜这种深深触动我心弦的感情。

正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我发现伊莉雅小姐正望着我。感觉在她眼中藏有些许忧愁。

「……真的没事了？」

「是的。」

「可是面对那么多男性求婚肯定对你会造成不小的负担吧？毕竟就算是尤菲莉亚殿下，在经过上次的悔婚事件后也会格外慎重。」

「我……」

被伊莉雅小姐这么说，让我感觉自己重新面对那在我心里原本只有模糊认知的事实。

我也察觉到尤菲莉亚殿下对男性会保持一定距离。魔法省的职员也有许多男性，其中也有人是带着卑劣企图靠近殿下。

殿下似乎也能分辨出那种小人，届时态度就会冰冷到令人浑身发毛。

「原因真的是被亚尔加德王子悔婚的事件。也许是顾虑我的处境，尤菲莉亚殿下从来没跟我提起那件事……」

「没错。就算是尤菲莉亚殿下，也会因为那种事情在心里留下创伤。蕾妮，你其实也一样。」

「……我也是吗？」

「虽然你跟殿下的立场不同，可是你受到的伤害也差不多。我才会担心那些上门提亲的状况会对你造成负担。」

「……是那样吗？我并不觉得啊。」

「你能那么想那也算好事。可是我还是会担心。」

「……原来您这么为我担心。」

想到伊莉雅小姐是基于这种想法找我聊天，就让我感觉心头无比温暖。一股甚至让我觉得有些难受的酥麻感缓缓扩散到全身。

「我不要紧的。只是给艾妮丝殿下她们添了麻烦，让我过意不去……」

「那不是你的问题。对身居下位的人来说，要拒绝爵位较高的对象有太多风险了。」

「……这还真是麻烦呢。」

我忍不住发出这种牢骚。我心中不禁涌现想大喊：「那我又能怎么办？」的冲动。

明明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只是一心想回报自己受过的恩情。只是想过着只需考虑如何报恩的人生。

「麻烦吗……这样说也对，打从你来到离宫之后，你看起来快乐多了。」

「伊莉雅小姐……？」

「蕾妮，我只是说个假设。为了摆脱现在的状况，你会想假装和人订婚吗？我认为那应该是能最快解决问题的办法。」

「……假装订婚吗？」

我自己也重复了那个词句，思考那种可能。可是从我体内涌现的沉重让我摇了摇头。

「……就算是假的，我也不想跟人订婚。而且那样还是会给对方造成麻烦。」

「那么理想的状况应该就是不会再有人跟你提亲吧。」

「对啊。虽然这么说对父亲大人不好意思，可是比起过着贵族千金的生活，我更希望能就这样当个服侍艾妮丝殿下她们的侍女。所以我不想去考虑订婚或结婚的事。」

我不禁去想自己这样是否算是任性。可是我是真心想过那样的人生。若我选择的人生能回报帮助过我的人，那我肯定也能感到满足。

「……倒也不是没有方法。」

「您有什么好主意吗？」

要是真有手段可以实现我的愿望……我抱着如此想法望着伊莉雅小姐这么问。对方先是闭上眼睛，接着才睁开眼回望我。

那样的动作让某种像预兆的感觉窜过我背部。我无法立刻解释那是什么感觉。而在我确认那种感觉究竟是什么之前，伊莉雅小姐已经开口。

「就是用跟艾妮丝小姐同样的手段。」

「……跟殿下同样的手段？」

「就是公开表示自己喜欢同性。因为艾妮丝小姐她之前就是靠着大声主张那种立场去逃避婚约的。」

「啊，原来如此……」

「那样想来提亲的男性应该就会全都知难而退，之后也会比较容易请公主殿下她们帮忙善后，只是……」

我认为这肯定是个好主意。正如伊莉雅小姐所说，如果到处主张自己喜欢的是同性，确实是让男性疏远的有效手段。因为艾妮丝殿下实际上就是那么做。

可是我心中却有一股奇妙的疙瘩阻碍我点头。

「你不喜欢那种方法吗？」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不喜欢。与其说不喜欢，呃……该怎么说……」

伊莉雅小姐并没有催促支吾其词的我，只是耐心等我说出答案。我在缓缓吐气后，重新试着将卡在心中的那股想法转为言语。

「我应付不了所谓的恋爱。那总是让我感到害怕。」

「……害怕？」

「对我来说，所谓的恋爱就是会让很多事情变得一团糟。所以我会怕……」

对我来说，恋爱是很可怕的东西。若能整合成正确的形式，应该就会发展为像两位公主那样美好的关系。可是就算是像那两位如此出色的人，也都是在经历过产生摩擦、互相冲突、彼此伤害等等挫折后，才有现在的关系。

无论是恋情还是爱情，都会带给人强大的力量。我实在不认为那强大到稍有差错就可能走向破灭的力量，是自己能够拥有的东西。

所以我才决定选择低调。我根本不想成为受人关注的对象。希望没有人注意到我。无论是在孤儿院还是被父亲大人收养成为贵族后，那样懦弱的自己总是在我心里的某个角落缩起身子哭泣。

「我很害怕。我害怕自己会让某个爱上我的人变得奇怪。如果只是喜欢我，或是友情之类的还无所谓。可是我害怕恋爱。我无法忍受那种会让人变得奇怪的感情……」

我学会了如何控制吸血鬼的力量。我认为这样自己就不会再胡乱让他人喜欢我。

然而就算是这样，那种自己稍微走错一步就会错害他人的恐惧，始终在我内心挥之不去。

我感觉害怕，不想跟人接触、想要远离他人。那种名为婚约的关系说不定会衍生出爱情。想到那种感情随时都会对某人伸出魔爪，就让我实在不想有所牵扯。

所以我只要远远观看就好。只要那样我就满足了。

「……我认为你要远比自己想像得更加善良呢。蕾妮。」

「呃，谢谢……？」

「打从你来到离宫到今天，我都一直在留意你。你并不是个懦弱或欠缺责任感的人。可是我想你应该是十分纤细，在心里有一部分是很柔弱的。」

「……那不就是懦弱吗？」

「如果要把纤细想成是懦弱，是可以那么说。可是不就正因为纤细，你所抱持的心意才会像经过打磨的宝石一样美丽吗？」

伊莉雅小姐这番毫不避讳的话语，让我的脸颊忍不住发烫。我感觉自己因为泡澡水温度而变暖的身子，似乎多了另外一种热度。

「你在来到这里之后获得成长，会的事情也变多了。你应该更有自信。当你主动提出想帮助尤菲莉亚殿下的时候，我虽然感到担心，可是我也认为那是一个良机。你是个可以像两位公主那样，创造出美好事物的人。」

这突然的赞赏触动了我的心弦。我缩起身子，让自己连嘴巴都泡进热水当中。

「正因你如此纤细，才会害怕。也因为那样，恋爱对你来说，可能是个脆弱但又强大，同时还是个尖锐无比的东西。」

「……也许是吧。」

我让自己的嘴露出水面，低声做出回应。就是因为脆弱但又强大，才会让我感觉尖锐。我认为这相当贴切地诠释出我对恋爱的印象。

「所以我想自己如果把这句话说出口，很可能会对你造成伤害。」

「……咦？」

「蕾妮。──你愿意选择我吗？」

我一下无法理解她到底说了什么。不对，就算过了一会我也理解不了。我不想去理解。感觉只有那句话不停在脑中回荡。

所以只能默默地回望伊莉雅小姐。她就跟往常一样，表情无比冷静。可是不知为何，我认为那表情并不像往常一样自然。

我感觉自己的喉咙异常干燥。我在吞咽口水之后，开口说出像寻求解答的话语。

「伊莉雅小姐，那是……什么意思……」

「我认为自己爱上你。无论是将你视为后辈、同僚，还是视为一个人。」

「……骗人。」

「我没有骗你，我是认真的。……就算这样什么都不做，状况也不会改变。我明白你不想麻烦他人的想法。考虑到你的力量跟过去，我能够想像跟恋爱有关的话题对你来说有多么痛苦。在这样的前提下，我还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

「为……什么……」

我在困惑之中只能挤出这样的话语。而伊莉雅小姐只是将手伸向我的脸颊。当她的手触碰到我脸颊的瞬间，我顿时全身紧绷，开始颤抖。

「因为我再也忍不住了。」

「再也忍不住……？」

「蕾妮，在你来到这里之后，真的感觉很幸福。你认真学习我教导的知识，也跟艾妮丝小姐他们相处融洽。就算经历难受的过去，你脸上的笑容仍让我看见难能可贵的价值。我没法忍受自己失去那些东西。」

伊莉雅小姐手指的温度此刻彷佛比任何东西都要灼热。这是我目前唯一能理解的事情。

「──你不愿意由我来作为你的对象吗？蕾妮。」

借由让伊莉雅小姐成为我的恋人来拒绝所有婚事，或许是很有效的办法。可是在我明确认清事实的瞬间，也感受到一股想要呕吐的沉重压力。

「……不可以，您在胡说什么……？您爱上我？骗人，那不是真的……」

「蕾妮……」

「因为您曾被我的魅惑能力影响，所以那种感情是不对的，不是真的……！」

那不可能是伊莉雅小姐真正的想法。因为如果不是那样，就是有什么地方出现严重的错误。

没错。那是我错植在她心中的虚假感情，她会爱上我是没道理的，是不对的！

（──啊，我是不是又搞砸了呢……？）

我感觉眼前的景象迅速转暗。我可能又为了保护自己，强制他人对我产生爱意。偏偏这次被我害到的对象是教导我许多事情的伊莉雅小姐。

在我因为混乱就快要昏过去的时候，伊莉雅小姐拉住我的手。我那比自己想像中更加难以维持平衡的身躯靠到了她身上，这让我能听见她的心跳。

「……被热昏头了吗？看来我选错告白的场所了。」

「伊莉雅小姐，我……」

「我们先出去吧。等你恢复再谈谈刚才的事。」

谈什么？为了什么？有必要那么做吗？……不对，或许有必要。因为我必须道歉，必须补偿我的过错。

「对……不起……」

「蕾妮？」

「我又害人犯错……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就是这样不断加深自己的罪。这种悲伤让我心痛欲裂，这种痛苦让我痛不欲生。

所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断道歉。为什么我不能改变自己呢？为什么我这么懦弱呢？

这样的事实让我感到悲哀，我只能不停诅咒自己的愚昧。

＊　＊　＊

隔天，我卧床不起了。我感觉脑袋发昏，身体也十分倦怠。喉咙似乎卡了东西，偶尔还会忍不住咳嗽。

此时坐在我床边的人是缇尔蒂小姐。她正不悦地皱着眉头，看着躺在床上的我。

「看来是洗过澡着凉引发的感冒。真是会惹麻烦。是艾妮丝殿下吵着说你发高烧，把我拖过来的。而且还是一大清早。」

「对……不起……」

能够诊视我身体状况的医生相当有限。所以我实在对面临这么突然的状况，也愿意来为我看诊的缇尔蒂小姐感激不尽。

可是我内心某处仍旧忍不住涌现出一股「我又这样给人添麻烦了」的灰暗感情。

「听说你是跟伊莉雅在洗澡时聊天聊太久了？那么慎重的伊莉雅竟然会犯下这种错误。」

「……是我不好。伊莉雅小姐没做错什么……」

「伊莉雅把事情全说出来了。我从以前就觉得她是个在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底下不知在想什么的家伙，只是没想到她挑选告白的地点跟内容会那么狂。」

「伊莉雅小姐全都说出来了吗！？」

我忍不住发出近乎哀嚎的声音。我没想到她会全部说出去。所以大家都知道我让伊莉雅小姐变奇怪的事了？

当我差点因为绝望感而昏倒时，缇尔蒂小姐用嗤之以鼻的态度对我说：

「你也真倒楣，真是太不走运了。」

「……呃，缇尔蒂小姐。」

「干嘛？」

「我……又像以前一样……下意识地魅惑了伊莉雅小姐吗……」

当我用颤抖的声音询问缇尔蒂小姐，只见她脸上先是显露惊讶，接着转为甚至带有些许怒气的不悦。

「蕾妮。」

「是、是……」

「你什么都没做。停止那愚蠢的妄想。」

「可、可是！」

「你已经能控制自己的力量，不会胡乱地发动能力。如果你认为自己是在陷入混乱或虚弱时因为压力而发动魅惑之力，我也没道理感受不到影响。就算你真的在下意识中发动能力，那也终究是魅惑，而不是洗脑。」

听到缇尔蒂小姐那像问罪般的尖锐指摘，让我感觉彷佛被利刃抵住咽喉。这或许也反映出她对我的气愤。

「如果你坚持那种想法，对伊莉雅就太不公平了。现在立刻给我把那种愚蠢的妄想扔掉。」

「……可是，伊莉雅小姐说她爱上我……」

「哈！你想说那是你下意识用了魅惑所造成的吗？别傻了。」

缇尔蒂小姐哼了一声，斩钉截铁地否定我的想法。

「我确实还不能说自己彻底瞭解你的力量。而且你能办到的事也会变多。也有可能是你产生比先前更强的防卫反应而发动能力。可是那种能力不是绝对。例如现在我就生气到想要狠狠揍你一顿，可是你并没有想要保护自己，也没有想对我施展魅惑。这是我可以清楚断言的。」

缇尔蒂小姐用压抑怒气的声音、冷静地说出的话彷佛突然射出的冷箭。

「现在你如果怀疑自己，就等于是同样在怀疑为你诊察的我，还有重视你、想要帮助你的伊莉雅，以及因为担心你而想留在离宫的两个公主，你该要有这种自觉才是。」

「不是……我、我没有那种意思！」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立刻扔掉那种愚蠢的妄想。虽然伊莉雅欠缺自觉的行为让我傻眼，可是你的妄想更可笑。你应该对我这个特地跑来的人道歉才对。」

「……对不起。」

「你以为道歉就行了吗？」

「呃……？」

我明明是因为被要求道歉而道歉，结果又因为道歉了而被怪罪，搞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缇尔蒂小姐说那是我的妄想。我并没有强制任何人爱上我。所以说，伊莉雅小姐说的是真心话……？

「……不对，伊莉雅小姐只是因为担心我的处境，为了避免我有太多顾虑才那么说的吧？」

「蕾妮，你就那么想侮辱伊莉雅吗？」

「我、我没有那个意思！」

「你所说的话，意思等于是根本没有人会爱上你。伊莉雅明明都说她爱上你，你是有多不信任她？连这种事都要怀疑吗？」

「不是的！我并不是不信任伊莉雅小姐！可是，她有什么理由对我好吗！」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

──因为在伊莉雅小姐心中最优先的人，应该是艾妮丝殿下才对。

我知道伊莉雅小姐有多么重视艾妮丝殿下。所以在她心中特别的对象必须是艾妮丝殿下。那不是我可以取代的位置。

尽管我这么想，但我却没办法说出这些想法。就算我自问为何说不出来，我也没有答案。

看到我没有出声，缇尔蒂小姐便背对着我坐到床边。

「任谁都看得出你正在想傻事。虽然我觉得不懂得看场合，不擅表达想法，而且还对自己感情没能有多少理解的伊莉雅也有错就是了。」

「伊莉雅小姐……她没有错……」

「……是啊，伊莉雅一点都没错。所以蕾妮你也没错。」

「可是因为我给人添麻烦，是我让伊莉雅小姐变奇怪……」

「是啊。就是因为这样，你才没错。可是你误会了一件事。对伊莉雅来说，她会变得奇怪才是对的。」

我不懂缇尔蒂小姐究竟在说什么。我抬起头回望，看见她正回头看着我。

「你究竟对伊莉雅瞭解多少？你知道那个女人脑袋有多奇怪吗？」

「……我不明白您想说什么。」

「这样说吧，在尤菲莉亚殿下跟你来到这里之前，那女人可是个无可救药的傻子。」

缇尔蒂小姐说完后哼了一声，眼睛望向远方。尽管她语气满是不耐，声音中却透露着怜悯。

「详细的状况，你就去问那个躲在门外偷听的公主好了。」

「……没有啦，只是你们刚才的气氛让我不方便进来而已。」

缇尔蒂小姐望向门口说完，艾妮丝殿下便进到房内。她看起来不太服气地瞄着缇尔蒂小姐。

而缇尔蒂小姐也站了起来，往进到房内的艾妮丝殿下肩上拍了一下，便往房门走去。

「她的身体状况没有问题。我来这里也不是为了做烦恼咨询，剩下的事情你就自己设法搞定吧。」

「谢谢你，缇尔蒂。」

「我可不想无端被牵扯进这种打情骂俏的问题。」

缇尔蒂小姐说完这句话便关门离开。最后房内只剩下我跟艾妮丝殿下。内心涌现的罪恶感让我忍不住开口道歉。

「……对不起，艾妮丝殿下。」

「没关系。我的工作也没有那么急，比起那种事，我比较担心你的状况。」

殿下就跟刚才的缇尔蒂小姐一样，背对着我坐在床边。

现在我并不想让人看到我的脸，所以对于这样背对着我的艾妮丝殿下，让我真心感谢她的用心。

可是感受到艾妮丝殿下待在身边，也让我忍不住脱口说出内心不断涌现的想法。

「……我……」

「嗯。」

「我……心好烦，好难过，好想消失……只会给人添麻烦……明明想要报答，却办不到……我好像对所有事情……都开始厌烦……好恐怖……」

「嗯。」

我语无伦次。不能顺利将想法转为言语，只能像喘不过气似地说出断断续续的话语。而那些话语也组成不了具体的意思，甚至连我自己都感觉莫名其妙。

可是艾妮丝殿下仍不时应声，默默听我说话。她完全没有转头看我，可是她确实就待在那里，听我说话。

「我……已经……不知道……怎样才好……」

「……昨天的事情，我都听伊莉雅说了。」

光是听到艾妮丝殿下说出这句话，我就感觉彷佛有根冰柱打进我体内，让我全身冰冷僵硬。我低下头，像要被冻僵似地浑身颤抖。

「蕾妮，把头抬起来。」

艾妮丝殿下用温和的语气唤着我。我紧咬着牙，抬起那张止不住泪水的面容。

我看到殿下脸上带着像高兴，但却又像相当困惑的复杂表情。我不明白为何她会露出那种表情，这让我也同样感到困惑。

「蕾妮，你先冷静下来。慢慢深呼吸看看。」

艾妮丝殿下轻抚我的背部。当我抬起头的时候，我原本抱着脑袋的手无助地悬在半空，而艾妮丝殿下也用她空出来的手握住我的手。

艾妮丝殿下就这么一直握着我的手、轻抚我的背，直到我情绪平复。我按照殿下的说法，开始深呼吸。

「有好一点吗？」

「……嗯。对……不起……」

「别在意。那我们聊一下吧。」

「…………？」

「听我说，蕾妮。我现在非常惊讶，我不知道该觉得高兴还是落寞。我没想到伊莉雅会做出这种事。可是，我觉得这样也不错。」

「咦……？」

我无法理解艾妮丝殿下究竟在说什么，只能楞住。这样也不错？是指什么？

「我觉得啊，虽然我是猜的，但你应该会以为伊莉雅会爱上你，是受到魅惑之力的影响吧？就算真是那样，我也不认为是坏事。说得更极端一点，我认为就算伊莉雅真的被控制，说不定也是好事。」

「为什么……？为什么殿下要这么说……？」

「因为伊莉雅这个人，是一点执着心都没有。」

艾妮丝殿下有些哀伤地这么说。她的语气就像在述说一件已经被迫死心、无计可施、无从解决的问题。

「我其实也是到最近才比较清楚。伊莉雅这个人啊，因为没有被像样的爱过，所以就身为人来说有些异常。我认为这多少也是她跟我一起相处的关系。因为我们的人际关系相当狭窄，而且还过着不怎么去顾虑他人看法的生活。」

「……伊莉雅小姐也曾说过自己没什么人性。」

「说起来也是我让她变成那样的。」

艾妮丝殿下用自嘲的语气述说着。那哀伤的表情让我不忍直视。

「你知道伊莉雅的境遇吗？就是她只被自己家中父母当成人偶或是政治筹码看待的过去。」

「……我曾听伊莉雅小姐提过。」

「是吗。我并不后悔自己硬是让伊莉雅变成我专属侍女的决定，因为如果我感到后悔，我想也只会惹她生气。可是我跟伊莉雅建立起扭曲的关系，也没有想去修正那种扭曲的事实，是无可否认的。」

「……那应该是无可奈何的吧？」

「是啊。没有人能改变过去，况且我想不管重来多少次，自己也都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艾妮丝殿下毫不犹豫地如此断言。

「就算我能放弃伊莉雅，也没法扭曲自己的主张。所以我没有办法为她带来改变。我想我们的关系就是这样。」

艾妮丝殿下说到这，脸上露出微笑。那是发自内心的笑容。是内心毫无愧疚才能浮现的表情。

「我们彼此都认为就算没有改变也没关系。所以一直对彼此都不会有超乎必要的要求。只要我们自己觉得高兴就够了，能够不用让彼此感到拘束地待在一块就满足了。」

艾妮丝殿下轻抚着自己的胸口说出这段话。她看起来像在细心确认自己所珍惜的每个回忆。

「可是我遇到尤菲，伊莉雅则遇到你。就算我和伊莉雅的关系没有改变，跟周围的关系却产生变化。而那也导致了我们自身的变化。虽然这让我感觉有些落寞，不过那是无可奈何的，我反而应该对此高兴。而且无论是基于何种理由，伊莉雅会爱上他人这件事，让我发自内心感到高兴。……因为我就算能保护她，但我没办法改变她。」

「艾妮丝殿下……」

「如果不是那样，我们就会失去那份不用改变彼此的关系。那是我所害怕的，我想伊莉雅肯定也不希望我那么做。因为我们彼此是对方最亲近的对象。所以我们才能让对方感到最自在。我们只要能在一起就够了，不需要其他东西。」

说到这里，艾妮丝殿下突然将我的头拥入她的怀中。我虽然有些吃惊，但并没有抵抗。那与我头部紧贴在一起的胸口，让我能听到其中的鼓动。

「那种可以让我们觉得只要维持能轻松相处就好的关系，确实很自在。可是如此一来我们就哪都不能去，也不会获得改变。因为没有改变的必要。我开始能跟尤菲心意相通后，确实感觉很幸福，但我也同时十分担心伊莉雅。因为我开始想要改变了。」

「……原来殿下是那么想的吗？」

「是啊。所以当伊莉雅开始花心思在你身上，说照顾你很有趣的时候，我真的松了一口气。无论何种关系都好，只要能让伊莉雅开始改变就行了。」

「……就算那是因为吸血鬼的魅惑之力，操控她爱上我也一样吗？」

「我认为要不是那样，大概也改变不了伊莉雅。如果她没有改变，那就算我改变了，伊莉雅也还是原本的样子。她只会对我抱持敬爱、跟在我身边，不会有更进一步的关系。她也不会寻求任何能让自己产生改变的契机。……你不觉得那种关系很悲哀吗？」

「……悲哀吗？」

「我是因为有需要我的尤菲，才有现在的我。我得以再次追寻自己放不下，却被迫放弃的梦想。我现在清楚知道这有多么幸福。所以我希望伊莉雅也能遇到那样的对象。蕾妮，要是那个对象就是你，我也会很高兴。」

「可是那应该不是伊莉雅小姐会想要的感情吧……？」

「那种事是该由你来决定的吗？」

那严厉到近乎斥责的声音让我全身紧绷。原本搂着我的肩膀、帮我坐起身子的艾妮丝殿下，拉开了我们原本紧靠在一起的距离。

脸上露出像气愤的表情的艾妮丝殿下正面看着我。那股强烈的气势让我忍不住别开视线。

「我也不是不明白你会害怕的想法。我也知道你会觉得责任在自己身上。可是我还是得说，算我拜托你，不要忽视伊莉雅的感情。」

「忽视……？」

「我认为伊莉雅的变化是我不能插手的事。她绝对不会找我商量，也肯定不会去找尤菲。因为伊莉雅绝对不会求人帮忙。……她办不到。」

听到艾妮丝殿下那彷佛内心在淌血的沉重语气，让我倒抽一口凉气。

「那样的伊莉雅光是能主动表明内心的感情，我就觉得很了不起了。那不是职务所需要的事，也不是基于义务必须说出的话语。只是我不希望她因为基于不愿隐瞒的感情而说出的心愿被人糟蹋。」

「……艾妮丝殿下，可是，我……」

「蕾妮，我明白你会害怕自己的力量。我也认为那种想法很重要。可是你不要忘记，我的魔学也是类似的东西。重要的是用法。你靠着那种力量让伊莉雅踏出了第一步。那对我来说是值得惊讶，也是值得高兴的事。」

艾妮丝殿下用像祈祷的语气这么说。她的语气十分轻柔，让我能感受到她对伊莉雅小姐的感情。这让我明白伊莉雅小姐在她心中有多么重要。

「我不会要你一定得接受伊莉雅的感情。可是我希望你不要逃避这个该面对的感情。如果你需要时间，就好好告诉她，无论如何都没法接受，也该让她知道。因为什么都不说才是最残酷的。……要是你有一丁点自认可以接受伊莉雅感情的想法，我也希望你能选择跟她在一起。」

「……在艾妮丝殿下心中，伊莉雅小姐究竟是什么样的对象？」

我忍不住对艾妮丝殿下提出这个疑问。只见殿下她尴尬地笑了一下。接着先像伤脑筋似的发出呻吟后才给出答覆。

「……这问题好难啊。说主从关系应该是最容易理解的。不过我们也像亲人，所以可能用言语很难形容。可是我可以肯定伊莉雅是我重视的人。」

「……艾妮丝殿下对我曾用魅惑能力影响伊莉雅小姐这件事，是怎么想的？」

「唔～我其实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耶？因为那是不可抗力嘛。可是如果因为你的魅惑成为契机，让伊莉雅出现想跟我以外的人，不管是成为恋人还是什么关系都好的想法……我应该会有些不甘心吧。」

听到这出乎我意料的答覆，让我不禁睁大眼睛。我没想到艾妮丝殿下会给出像不甘心这类的答案，不由自主地凝视她。

艾妮丝殿下脸上正带着有些害臊，同时也带有复杂想法的表情。

「我的感觉跟嫉妒又不大一样，说是不甘心也许也不大贴切。可是要转成言语，我就是会想到『不甘心』这三个字。……大概是伊莉雅一直陪在我身边的关系。结果看她正逐渐与我分开。这个事实让我感到不甘心、难过，可是又让我非常高兴。」

艾妮丝殿下彷佛像在炫耀自己珍惜的宝贝。那副笑容看起来实在太过可爱，深深吸引住我的视线。

那种或许很难单用一个词句形容的感情全都体现在殿下此时的表情上。我不禁从那笑容中感受到某种神圣。

艾妮丝殿下是发自内心珍惜伊莉雅小姐，期望她得到幸福。可是殿下她只能帮伊莉雅小姐的幸福推一把。这彷佛在说我才是应该要接过伊莉雅小姐的那个人。

而我仍无法让自己坦然面对这样的事实。

「……艾妮丝殿下，我……好像溺水一样，好难受，也非常害怕。我就算能幸福，也不知能否一直幸福下去……这让我感到害怕。我真的好怕……！」

我过去一直都很痛苦，一直都很难受。我感觉自己每天都像溺水一样死命挣扎。

来到这里之后我很幸福。是真的很幸福，也好想能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

失去这份幸福，比什么都要让我害怕。那种想像让我颤抖、缩起身子，想要拒绝一切。

为了安慰那样的我，艾妮丝殿下用温和但坚定的话语对我开口：

「没问题的。因为你会害怕。不会像我一样就算无计可施也觉得无所谓。我想你肯定不会忽略自己的感情，也不会忽略那些关心你的人。你不能忘记的是那些当你开口求助时就会向你伸出援手的人。」

艾妮丝殿下用像互相依偎的方式紧紧抱住我，同时对我提出一个直接戳中核心的问题。

「──在你希望对你伸出援手的人当中……有伊莉雅吗？」

＊　＊　＊

当我确认自己情绪得到平复，已经是艾妮丝殿下离开房间几个小时之后的事。这时响起的敲门声，让我半梦半醒的意识转为清醒。

「蕾妮，是我。我可以进去吗？」

传入我耳中的，是伊莉雅小姐的声音。我逐渐清醒的意识变得更加清晰。我咽了一口气，接着深呼吸一下。

「……请进。」

「打扰了。」

伊莉雅小姐说完这句话便走进房内。一看到她的脸，我便大吃一惊。因为她的眼袋有着明显的黑眼圈。

「你现在有空吗？」

「我是没关系，可是……伊莉雅小姐，您的黑眼圈好明显，还好吗？」

「我昨晚没睡好。可是身体没有问题。比起那个，蕾妮你还好吗？昨天因为我跟你说话说太久了，真的很抱歉。」

「请不要道歉。如果您对我道歉……会让我很尴尬。」

「……是吗。需要我泡个茶吗？」

「可以麻烦您吗？」

如果要继续交谈，有茶会比较好。我听着伊莉雅小姐准备茶水的声响，闭上眼睛整理自己的思绪。

而伊莉雅小姐也在我闭上眼睛时坐在摆在房间内的椅子上，并在床头矮桌上摆上茶杯。我坐起身子，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也许是因为口渴，茶水让我感觉十分甘甜。我感受着自然上扬的嘴角，同时也想起一个令我感到怀念的记忆。

「……我一直都很喜欢喝您泡的茶。」

「能听到人这么说，很让人高兴呢。」

「嗯，是啊。我在这里过得很开心，艾妮丝殿下对我很好，尤菲莉亚殿下也愿意原谅我，决定要在离宫生活的时候，虽然感到不安，但我心中也同时有股安心感，这些感受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在这之后，我们彼此都保持沉默了一段时间。最后是伊莉雅小姐让这段沉默划下句点。

「……容我再次为昨晚的事情道歉。想想那样实在太过突然，我也有所反省了。」

「别那么说……虽然我确实吓了一大跳。」

「……如果那会让你觉得心烦，就算忘记我说的傻话也无所谓！」

「我才没有！」

我忍不住用了意外激动的语气否定伊莉雅小姐。她稍微睁大了眼睛，接着似乎担心我影响到身子，想要从椅子上起来。

「对不起，我刚才太激动了。……我并不会觉得心烦。我只是因为太过吃惊，没法立刻做出判断……」

「这是正常的。只是我没能想到更好的说话方法，结果就只是把我的想法塞给你。因为我完全没有考虑到你的负担，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伊莉雅小姐是因为可怜我，才做出那种提议吗？」

我在对伊莉雅小姐提出疑问时，努力不让声音颤抖。听到我这么说，她脸上浮现淡淡的微笑。那是让人感觉随时都会消失，透露出内心不安的表情。

「如果可以那样解释……说不定真是那样。」

「……您不否定吗？」

「我自己也很困惑。就如同我的困惑，我没法理解自己的感情。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只是想要在你做出违背内心的选择之前，设法帮助你，结果让我什么都无法多想。」

伊莉雅小姐对我说出没有特别挑选措辞，单纯把想法说出口的话语。我感觉那是她毫无虚饰的真心话。

而听到这些，我又有什么感觉？……虽然我不是伊莉雅小姐，但我也同样不明白自己的感情。

我只是感到哀伤。还有像溺水般窒息的难受。浑身颤抖的我，只能努力不让自己打颤的牙齿发出声响。

为了克制颤抖，我用指甲使劲去抓自己的手臂。借由那股痛楚让我稍稍恢复冷静。老实说，我没有想到自己会如此怀疑他人的感情。

就算是这样，我并不想选择逃避，去对这份感情视而不见。可是要我说出必须说出的想法，让我感到十分害怕。

「……蕾妮。你不需要勉强自己。」

听到伊莉雅小姐用沉稳的语气说出这句话，让我不由得大吃一惊。因为我不觉得那是她发出的声音。

伊莉雅小姐脸上正带着我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温柔，但似乎相当痛苦，感觉十分哀伤的微笑紧紧地揪住我的心。

不是的，我并不想让伊莉雅小姐露出这样的表情……！

「看来是我害你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我光是知道这件事就够了。让你这么尴尬……我真的很抱歉。」

「不、不是，不是那样！是我不好……！是我擅自感到害怕，无法相信他人而已……！这并不是您的错！」

「不，要是我会让你感到尴尬，那我就应该闭口不提才对。」

「──我是……因为高兴，才会那么困扰的！！」

我按捺不住激动的情绪，用喊叫的方式说出这句话。这让伊莉雅小姐卸下脸上那复杂的表情，用力眨了几下眼睛。

看见那样的反应，让我心中没来由地涌现一股怒气。制止不了自己已经决堤的情绪的我，瞪着伊莉雅小姐。

「您愿意为了我要跟我成为恋人，为了我着想设法帮助我，有人为自己这样设想，怎么可能不高兴！而且您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知道我是什么样的怪物！还知道我对您做过什么事！但您却都可以接受……为什么您要对我说那些话呢！那样岂不是会让我有所期待吗……！」

「……蕾妮？」

「可是我过去一直都是有多少期待，就会遭到多少背叛！以前那些对我说爱我的人，最后一样会背叛我、辱骂我。都是我的错，大家都怪我不好！我也想要相信人，我也想正常爱上其他人，我明明就不想被讨厌。我并不想成为什么特别的人，只是大家擅自把我那样认为，最后又骂说都是我不对！」

无论在我还是孤儿的时候，还是成为贵族千金之后都是这样。就算有人对我表达爱意，我也无法回应对方的期待，然后让对方觉得遭到背叛。

所以我学到一件事。学到自己不能爱上他人。

可以让我视为特别的对象，就只有我的母亲。那段幸福的记忆就是我的依靠。因为如果是记忆中的母亲，那就永远不会改变，无论我对那份记忆有怎样的特别待遇都没关系。

就算被父亲大人收养，有了容身之处，我也无法立刻适应。就算是贵族学院的生活，跟我在孤儿院的生活相比，其实也是大同小异。

我曾经认为光是不用挨饿就是一件十分美好的事。那种想法并没有错，可是我认为自己的心无论何时都十分胆怯，我一直都在拒绝一切，不再抱持希望。

「艾妮丝殿下为像我这种的人准备了路。尤菲莉亚殿下原谅了我。伊莉雅小姐您则教导我该如何过这种生活！我明明已经很满足了，再来明明该是轮到我必须设法回报才对！……我明明……不应该……再对你们撒娇的……！」

我不想要大家对我这么好。因为我知道一旦依赖下去，自己就会无法自拔。

我很清楚自己并不坚强。我没法让自己像艾妮丝殿下那么勇敢，也无法像尤菲莉亚殿下那么坚强。

我只能尽可能让自己不要成为包袱。可能的话，希望自己可以能稍微帮助大家，提供一点支持，那样我就满足了。可是我就连那种想法都没法如愿，甚至还对成为包袱的自己感到无比绝望。

「您真的愿意爱上像我这样的人吗……？那不是单纯出于同情吗……？如果您只是怜悯……！」

「蕾妮。」

我不知从何时开始就哭个不停。我的声音也充斥着哽咽与颤抖。

看到我这种模样，伊莉雅小姐离开椅子，过来用额头贴着我的额头。她顺势将手放到我脸颊上，那抚过我脸颊的手为我拭去泪水。

「我这个人没有所谓的人心，蕾妮。我只是因为感觉自在，才会接受待在艾妮丝小姐身边的现状。单纯就因为这很方便。可是，你不一样。毕竟你是自己选择要来的。你想待在艾妮丝小姐身边，想要提供更多帮助。我知道自己有受到你的魅惑之力影响。我也因此知道那种光是侍奉他人所得不到……心灵获得充实的感受。」

「伊莉雅小姐……」

「就算那原本该是每个人都拥有的感情，我过去也无法理解。因为我是个有缺陷的人。可是我认为在你教会我那种感受之后，我正慢慢产生改变。每当你有所成长，也都教会我在成长之后会有什么改变。这让我能从自己过去所累积的经验感受到意义。这都是你让我注意到的。」

伊莉雅小姐像慰劳般对我说出这些话。她似乎想要让我知道，她从我过去所做的事中找到哪些意义。

「我透过你知道了很多东西。你那充满人性、为他人着想，无论多么害怕都勇往直前的行为，在我看来十分高贵。我会想帮助你，是因为我深深爱上你那努力的身影。我认为如果能跟你继续一起侍奉两位公主，那肯定会是十分幸福的事。所以我想要保护你，帮你远离那些会阻碍你努力的东西。」

说到这里，伊莉雅小姐将额头移开，正视着我的眼睛。我只能紧闭着嘴唇。我撇开视线，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我可是吸血鬼喔……」

「我知道。」

「如果跟我成为恋人，我会把您当成特别的人喔。」

「我不在乎。」

「我会想要很多血，也会因为那样让你受伤，可能也会提出很多任性的要求。」

「我会尽可能满足你。」

「我……如果再被人背叛，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喔……」

「蕾妮，你认为我会背叛你吗？」

伊莉雅小姐的声音变得有些沮丧。这让我连忙摇头。

「……我害怕自己变得任性。因为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东西了……」

「那我会努力不让你感到不安。」

「……我会问像我跟艾妮丝殿下哪个比较重要的问题喔。」

听到我这么说，伊莉雅小姐露出像被人强灌一大口醋的表情。只见她在发出一阵呻吟后开口：

「…………为什么要问那种问题呢？」

「您不愿意选我吗？」

「……原来如此，那确实是很难应付的任性。」

「……是啊。我这个人个性其实很坏呢。」

伊莉雅小姐困扰地皱起眉头，可是她很快便叹了一口气，然后紧紧抱住我。这突然的拥抱让我一下做不出任何反应，就这样被拥入怀中。

「可是蕾妮，就算我在那种问题中选了你，你应该也不会高兴吧？」

「……为什么您会那么认为呢？」

「因为无论是两位殿下，很多人在你心中都很重要。你就是这样才没办法只优先考虑自己的事吧？就算我真的选择了你，你也会认为是自己逼我做出那种选择。」

伊莉雅小姐的指摘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我感觉泪水再次涌上眼眶，呼吸也抽搐起来。我没法否定。因为伊莉雅小姐所说的，也是浮现在我脑海中的想像。

「所以请别对我做那样的试探。」

「……伊莉雅小姐。」

「不可以拿自己的价值去跟别人比较，蕾妮，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了。无论是理由也好，价值也好，你都不需要强加到自己身上。只要你能坚持做自己，那种东西自然会跟着出现。我不会对保护你有任何犹豫。所以请你让我能放心保护你。」

伊莉雅小姐松开紧抱住我身体的手，将手放到我的肩上。接着她将脸凑了过来，距离不断靠近……她以用嘴唇轻啄的方式吻了我。

当我吐出游丝般的气息，才理解伊莉雅小姐对我做了什么，顿时全身僵硬。可是……我并不感到排斥。

之后伊莉雅小姐又接连做了好几次那像轻啄，又像互相磨蹭的亲吻。每次接触都会有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难耐感受窜过全身，让我使不出力。

就在我险些忘我的时候，用最后剩余的理性尝试抵抗。我用手抵住伊莉雅小姐的胸口将她推开一段距离。

「伊莉雅小姐，为什么……要亲我……！」

「因为当我说会保护你的时候，你似乎不能真心信任我，所以我认为透过行动告诉你的身体会比较快。回想起来，比起听人教导，你在透过实际尝试去学事情的时候也快得多。」

「不是，可是，就算是那样……！」

「你不喜欢吗？」

被伊莉雅小姐这样一问，我的脸颊顿时发烫。因为我脑中立刻浮现出：「当然喜欢」的想法。可是我实在没法说出那么令人害臊的想法。

我不仅不排斥被她亲吻，甚至觉得自己是欣然接受的。因为这让我很高兴。有人这么重视我，让我非常高兴。可是我心中也有着跟高兴同等的恐惧。

假使沉溺在这样的温存中，就没有退路了。这样的想法让我的身体试图抗拒，可是我心中也有一个不想抗拒的自己，这许多互相冲突的矛盾，让我越来越难以动弹。

「别……等、等一下！请等等……！不可以，伊莉雅小姐……！」

「不可以什么？请你清楚说出来。」

「就、就是……接、接吻之类的事……」

「为什么？你不喜欢跟我接吻吗？」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是我不可以！」

「我知道。」

「咦！？」

只见伊莉雅小姐像猫一样眯起眼睛，同时勾起嘴角露出笑容。一股让我浑身打颤的恶寒窜过背部。

「我还以为是因为对象是我，让你感到不满，看来是我多心了。那我就判断不可以这么做的原因是在你身上。身为负责教育你的导师，这时就该彻底教育你才是。」

「我、我觉得教、教育……应该不是用在这种时候！」

「那你就试着说服我。给出足以让我接受的理由。」

床架因为晃动发出声响。整个人趴在我身上的伊莉雅小姐，用俯瞰我的姿势这么说。

被用那种眼神俯瞰，我便再也抵抗不了了。因为那是她在指导我时会有的眼神。而正因为我知道问题在自己身上，更让我无法动弹。

「好啦，现在开始上课吧。直到我们彼此确认想要的关系为止。时间很多，我们就一直沟通到双方都能够接受吧，蕾妮。」

＊　＊　＊

「……不是，我说啊，能把问题彻底解决我是很高兴啦，可是为什么蕾妮会在床上变得像毛虫一样？」

「艾妮丝小姐，这是我们互相沟通到彼此都能够接受的结果。」

伊莉雅说要去看蕾妮的状况时，那毅然的态度丝毫不把我的紧张当一回事，关于这点你有什么想说的吗？伊莉雅大姐啊。

至于床上那团一直瑟瑟发抖的棉被，也让我难以掩饰眼神中的尴尬。

「呃……所以结果是怎样？」

「还要观察，因此我决定安排一段恋人试用期。」

「恋人试用期？」

我忍不住重复了一次。那是什么鬼？

「我现在也还没法压抑住这份感情。由于蕾妮也想要确认自己的心情，因此我们获得了共识。如此这般，我们打算花时间仔细确认。」

「这、这样啊……可是为什么蕾妮会变成毛虫呢？」

「我知道恋人是会向对方撒娇的关系。」

当伊莉雅这么说的同时，床上那团棉被明显抖了几下。不是，伊莉雅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这份疑问让我忍不住对伊莉雅的脸蛋仔细打量。只见她露出如盛开花朵般的甜美笑容。那是让我忍不住多看一眼的灿烂微笑。

（插图012）

老实说，我原本还很担心这件事究竟要如何收拾，不过看起来不会有什么坏影响，这也让我感到安心。

之后我就将蕾妮交给伊莉雅照顾，并直接离开房间。我想现在先多给她们一点空间应该比较好。

所以今天晚餐就由我来准备吧。况且尤菲回来的时候，肚子肯定也饿了。

虽说她在成为精灵契约者后，就不见得一定要吃东西，但如果她什么都不吃还是会搞坏身子。

「蕾妮的病也才刚好，弄些清淡点的东西好了。比如面包跟汤之类的……」

我在思考晚餐菜色的同时，也不禁想像尤菲回来时会有什么表情。她会很吃惊吗？还是觉得傻眼呢？

那样的想像也让我觉得有些有趣。虽然我心里有一点点……没错，是真的相当微小的落寞，不过我心中有满满的喜悦与祝福。那股满溢的情绪，让我忍不住脱口说出心中的想法。

「真是太好了，伊莉雅。谢谢你，蕾妮。」

第四卷 间章 宛如扩散的涟漪

我──哈菲丝·尼布鲁斯所居住的尼布鲁斯子爵家宅邸，位于王都中有复数贵族宅邸林立的区域。

我正在自己房内的念盘前处理文件。我趁着将完成的文件整理好，工作告一段落的空档享受红茶。

喝着已经转凉的红茶，让我自觉自己埋首于工作中已经过了颇长一段时间。

「请人另外泡新的好了……」

我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坐着工作而变僵硬的身躯。就在我正打算叫人时，便有人在我开口前敲响房门。接着门外传来长年侍奉我们家族的管家的声音。

「小姐，方便打扰一下吗？」

「方便，有什么事吗？」

「马里昂少爷来访，希望能与您见面。」

「马里昂少爷来了！？」

管家所说的内容让我惊讶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因为我记得今天并没有安排那类行程，所以这消息来得相当突然。

我连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模样。由于今天并没有安排要跟人见面，因此我穿着一身颇为朴素的服装。虽然就算特地打扮，我那不怎样的姿色也好不到哪去，可是要与未婚夫见面也不能失礼。

「请跟他说我立刻过去。还有，麻烦帮我准备衣服。」

「我已经安排好了。」

管家说完，几名侍女便进到我房内，而我也趁着侍女们帮我打理服装的这段时间，努力让自己剧烈的心跳静下来。

最近马里昂少爷相当忙碌，很难像现在这样抽出时间跟我见面。想到他仍努力为我空出时间，便让我内心涌现出喜悦，同时还有着跟喜悦同等的心虚。

我在打理完毕之后就像为了摆脱心中复杂的思绪般，连忙赶往马里昂少爷所在的会客室。

「让您久等了，马里昂少爷。」

「哈菲丝，这样突然跑来真不好意思，其实我发现自己能抽出一点时间，就想说来跟你喝杯茶也好。」

「您愿意为我特地抽空，令我深感荣幸。」

马里昂少爷带着温和的微笑来到我面前。面对他那不变的体贴，我连忙鞭策自己藏不住喜悦的脸颊，维持淑女的微笑。

我让马里昂少爷领着我入座，接着我们便面对面坐在一块。侍女将茶跟茶点放到桌上之后便行礼退到房间角落。

「对不起，最近一直都没能抽空来跟你见面，哈菲丝。」

「别这么说，我明白您在公事方面十分忙碌，更何况魔法省又面临多事之秋，请别对我有太多顾虑。」

「我就怕你这么说。一想到可能会因为工作让你对我感到厌倦，我可是会寝食难安的。」

马里昂少爷皱起眉头，露出无奈的微笑。那样的表情让我胸口产生一阵像被人紧紧揪住的痛楚。我不知自己险些失守的表情是否有藏好我的思绪，我对此实在没有多大把握。

「……我是真的觉得很对不起你。我知道自己让你受委屈了。」

「没有那回事。」

「那些会想干涉我们婚约的人，我也都掌握到了。无论是会来找我，还是会去找你的人。」

「……马里昂少爷。」

我不知该如何回话，只能露出困惑的表情。马里昂少爷这时正色对我说：

「我向你保证，我完全不打算取消这桩婚事。除非是你无论如何都不愿跟我结婚，不然我一点都不想跟你分开，我也希望你是这么想。」

「……您这么说真的好吗？就算不是我，您可能还有其他更好的对象。」

我跟马里昂少爷的婚约，原本就只是基于两家长辈的交情所订下的。由于我们家没能生下男丁，为求有能继承家名的赘婿而决定了这桩婚事。所以对两家人来说，这份婚约虽然不会有什么损失，但也没多大利益。

可是随着原本在魔法省掌权的夏尔托斯伯爵家失势，让状况产生改变。考虑到安迪伯爵家的立场，比起让么儿马里昂少爷入赘到不起眼的子爵家，我不免认为他肯定能有比我更好的对象。

「哈菲丝，你认为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只有家族的交情而已吗？我在你眼中就只是那样的对象吗……」

「错不在您，马里昂少爷！虽然这是一份基于两家情谊所决定的婚约，但我一直都爱慕着您！」

「那就请你不要说那么让人伤心的话。因为你会说出那种话语，就代表我未能让你安心。我明白自己让你受了委屈，但我依旧想与你结为连理。要不然我又怎会这样抽时间来见你呢？」

「……对不起。我并不是想怀疑您的心意。正因为我自惭形秽，所以才挥不去我可能耽误您良缘的不安。」

相较于马里昂少爷这样能在魔法省任职，万中选一的菁英，我只是平凡的子爵家之女。我没有出色的魔法技术，也没有过人的姿色。我已经不知有多少次对如此欠缺魅力的自己感到懊悔。

──我之所以没能死心，都是因为我深爱马里昂少爷的关系。

「……自惭形秽吗？莫非你这么不清楚他人对你的评价？」

「咦？」

「最近你的评价可高着呢。你可是跟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一起打造出实用魔道具的功臣之一呢。」

「您是指念盘的事吗？那是公主殿下想到的，我只是从旁协助。」

「尤菲莉亚公主殿下在到处宣扬念盘就是因为有你的意见才得以完成的呀。就连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都对你的表现赞不绝口。她说你有很好的创意，希望能把你留在身边拓展见识呢。」

「殿下真是那么说的……？」

我是知道公主殿下很好相处，也经常称赞我的表现，但没想到殿下会到处夸赞我。

「我听说为了让念盘普及，负责整理各部署陈情的人也是哈菲丝你呢。许多人都肯定是有你的努力，才得以让念盘普及到各处。你可是做了很了不起的事呢。」

「您太过奖了。我只是因为自己只办得到那些事……」

「囊括各种念盘导入方法的文件，也是你准备的吧？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也有为这件事称赞你的细心。你应该为自己得到公主等人的重用，建立了明确的地位感到骄傲，因为我也为你的表现高兴。」

马里昂少爷赞赏的话语让我颇为害臊，只好以喝茶掩饰尴尬。而把我这样的举动看在眼里的马里昂少爷，脸上露出微笑。

「虽然你这么谦虚，不过如果有机会，我希望你也能在公务上帮助我。搞不好我还得请你推荐我也去做公主的随从呢。」

「您、您说笑了。少爷您可是有着至高荣誉的魔法省成员呢。」

「在见过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之后，我甚至都不禁怀疑抱有那种自负是否是对的了。」

马里昂少爷遥望着远方，用感叹的语气这么说。

「我透过尤菲莉亚公主殿下，有不少机会听到另一位公主所提出的意见，其中最让我感到震撼的就是关于魔法省所保管的历史资料。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认为文章中有过剩的修饰，会让人难以掌握实际状况。你有听殿下提过这件事吗？」

「有。因为当时我也在场。」

「对我们这些贵族来说，只会觉得那是经年累月的习惯。甚至会觉得本来就该努力去学该如何读懂那些东西。」

「可是，那是仅限于贵族的看法吧？」

「你对这件事也有什么想法吗？哈菲丝。」

「这是我在有机会参与魔道具制作后才强烈感受到的想法，是因为我们能使用魔法，才会如此看待那些我们所熟悉的文章。我们会为了施展魔法向精灵祈求，所以为了行使魔法，必须提高想像力。也因此会认为在表现中添加修饰是理所当然，也会自然学会从文章中解读实像的能力。可是平民就不一样。他们并不需要用来提升想像力的文章。」

正因为这样，提供给平民的说明需要挑选简洁且容易理解的词句进行叙述。就贵族的感觉来看，甚至可能会有人认为简易的文章难登大雅之堂。那类贵族多半会认为贵族就是该在表现上有所讲究，并拥有解读那些修辞的能力。

可是要说简易的文章是否就等于低俗，我并不认为。因为我们贵族看来理所当然的修辞，对平民来说不过是无谓的装饰。在这当中便存在着价值观的落差。

「过去历史资料都是贵族的读物。毕竟贵族以外的人并不需要读那种东西。所以魔法省所保管的文书也不需要修改。可是我认为从今后开始，这样的前提会出现变化。」

「随着魔道具普及，平民的生活也会有所改变。到时能施展魔法的贵族，地位可能就不再是无可撼动的。也很有可能出现被授与爵位，地位跟贵族同样举足轻重的平民。到时现在这种资料的记载方式是否该延续下去，就会成为必须考虑的问题了。」

马里昂少爷表情严肃地附和我的想法。

就结论来说，不是魔法师就没有必要特地学习该如何解读原本只是给魔法师阅读的文章。

当然有能力解读自然是最好不过。可是如果要问那是否绝对必要，可能就有待商榷。

于是不会解读就没法取得情报的资料形式，肯定会受到考验。

「很简单的道理，文章越是简单，在无论是撰写还是阅读上所需耗费的劳力也越少。虽说并非所有文章都要这样调整，可是我认为就现状来说，这个道理也同样适用。」

「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希望能将某些必要范畴的文章重新编写后，再作为资料进行保管。」

「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很熟悉平民的生活与看事情的观点。而普通的贵族却不能以那种观点提供意见。考量未来的状况，为了对应持续改变的国家，可以想见思考拥有弹性的人会逐渐受到重用。……可是过去那些掌握魔法省实权的大人物们恐怕很难适应吧。」

「……马里昂少爷。」

「两位公主都是一旦下了决定，就会贯彻到底的人。要是轻率地与她们对立，多半会尝到苦头。就算是那样，还是会有些不打算改变的人。」

马里昂少爷看来相当疲惫地叹了一口气。虽然我认为自己能理解魔法省正处于混乱的现状，可是状况说不定要比我想像来得严重。

「我自己也并非全盘接受。当然，如果有人跟我说过去的一切都是错的，需要改变，我也不会乖乖同意。可是拒绝变化而演变成与两位公主对立，怎么想都太愚昧了。」

「……是啊。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也不想与魔法省发生纠纷。」

「我能够理解人会对带有名誉的地位有所执着，可是过份拘泥名誉而轻视原本该做的事又另当别论。无论如何都不该停止思考。」

「我有同感。我认为身为这个国家的贵族，每个人都必须思考究竟该如何面对两位公主带来的变化。」

「……就是因为你会这么说，我才会庆幸能身为你的未婚夫，哈菲丝。」

马里昂少爷带着温和的微笑这么说。这次我能以自然的笑容回应他的赞赏。

有着相同的感情跟想法，让我们得以并肩同行。这样的预感给了我力量，于是在我心中产生一个「我想跟他在一起」的强烈念头。

「随着念盘的导入，魔法省内部对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与魔学的评价也逐渐改变。这阵改变的风潮确实开始吹起来了。」

「我也这么想。而且我认为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的魔学理论也能应用在魔法上。」

「我听说你最近似乎正热心在整理某些东西……莫非就是这件事？」

「是的。我把用来驱动魔道具的咏唱文，拿来跟既有魔法所使用的基础咏唱文进行比较，发现这可能是用不同于现行魔法体系的解释方式所建立的全新魔法体系，所以想试着研究看看……」

「有意思。关于这个研究，你可以仔细说给我听吗？哈菲丝。」

「好的。如果您想知道。」

最近马里昂少爷也常会对我个人着手的研究抱持兴趣。我们也经常提出各自的意见跟看法，忘情讨论。

要是没有遇到艾妮丝菲亚殿下，我可能到现在仍是一个只会低着头的人。可是那天两位公主让我看见她们如何开辟出通往天空的道路。

跟两位公主相比，我所踏出的一步肯定十分渺小。可是我现在能强烈地期望自己要继续往前迈进。

所以我现在能抬起头。因为我没有低头的时间。因为属于我的道路，现在正明确地在我眼前敞开。

＊　＊　＊

──太阳已经西沉，夜幕低垂。

在几乎所有人都已经返家的这个时间点，唯独还留在魔法省里头继续工作的我──朗格·伯泰尔正用手搓揉向我反映疲惫的眼睛。

「你好拼命喔，朗格。」

「……是米盖尔吗？」

我望向没有敲门就进到我办公室的米盖尔。看到用那玩世不恭的态度对我说话的米盖尔，让我不禁感到头痛。

尽管他是这样不懂礼貌，但由于他是候爵家的孩子，所以让人更加头疼。

「肯拼是无所谓，不过劝你最好要懂得适可而止喔。否则不只是肩膀，连身体都会变僵硬，最后连心都会硬到像石头一样喔。」

「不用你操心。你太多事了。」

「你很凶耶，我可是在担心你的说。」

把手交叠在自己脑袋后面的米盖尔，笑着说出这些话。他那样的动作也让我相当不快，实在是个让人难以抱持丝毫敬意的家伙。

「正因为朗格你是个把工作摆在第一顺位的人，所以不得不肯定这玩意的存在吗？」

米格尔将手放在我用来工作的东西，也就是念盘上这么问我。这让我的眉头立刻紧皱到夸张的地步。

那是由艾妮丝菲亚公主所开发，透过尤菲莉亚公主让魔法省得以导入，名为念盘，非常实用的魔道具。虽然这是连我都不得不承认的事实，可是这样由其他人，而且还是由米盖尔口中说出，实在令人不悦。

「……我原本就没有说连魔道具都排斥。」

「反正也差不多吧？你应该还是很讨厌艾妮丝菲亚公主吧？」

「……我才不会这样就肯定她那种人。」

我的话语中带有连我自己都惊讶的顽固。

在我心里还无法接受那拥有异端革新想法的公主。她那甚至让人感觉藐视精灵的态度，甚至让我感到轻蔑。

可是艾妮丝菲亚公主一直都能拿出成果。这次也一样。她拥有的想法与她所打造出的魔道具都极有价值。而且还具有足以颠覆世界的巨大价值。

有那种令人肯定的价值，自然也会有人向她靠拢。我能感受到世界正逐渐迎接变革。

──所以打从我及早察觉到那种可能性的时候，就一直在做准备。

「可别太勉强啰。」

「……被你这样关心，只会让我感觉有些恐怖。」

「拜托，你说话很毒耶。我是来协助你的，关心你不是应该的吗？」

「这点我倒是很感谢。……我不知道现在开始做这些事究竟是太早还是太晚，不过也是因为有你协助才做得起来。」

「这就是所谓的利害一致嘛。毕竟就我们家来说，是希望能早早把魔法省的势力给整合好。我们终究是『在幕后的人』。还真希望别再有这种得跑到台面上的状况了。」

米盖尔带着得意笑容这么说。在他那轻挑的态度底下，藏有某种像利刃的东西。我总感觉那样的气息抵着我的咽喉，让我几乎要冒出冷汗。

（这就是过去曾掌有魔法省主官地位，在国家各处都有深厚人脉，一直以来都在幕后活动的候爵家所挑选的继承人吗……越想越是让人不快。）

这个看似轻挑的人，其实优秀到让人恼火。他平常那种态度，多半也是为了让人误认自己的实力而做的演技。就算我能理解这个事实，还是没办法对他抱有好感。

──尤其是必须借助这种人协助的自己，更是让我感到厌恶。

「……身处高位的人，也有必须要尽到的责任。就是这么单纯。所以我必须善尽自己的责任。」

「你实在太正经了。」

「从你的角度来看，想必绝大多数的人都很正经吧。」

「没错！」

我猛力拨开米盖尔打算拍打我的肩膀的手。这家伙真是有够爱装熟，轻浮到让我觉得烦躁。

「别看我这样，我是真的在担心你呢。要是你轻举妄动，可是会吃苦头的喔。」

「……哼。那种事我自己心里有数。」

「你自己还没能完全肯定艾妮丝菲亚公主吗？关于这点，你有什么打算？你老实说说看，反正无论你说什么，大概就只有我会听到。」

虽然米盖尔说得轻挑，不过他的眼神彷佛看透了我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念头。虽然我没必要去面对他那样的视线，或许是因为疲惫，让我脱口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现在只是不打算去想我不明白的东西罢了。现在我在追求的只有利益。个人的心情还是信念之类的东西都先搁到后头。要不然魔法省的威严只会更加低落。搞不好遭殃的还不仅限于魔法省。那两位公主所带来的变化，已经到了不可逆的地步。」

「一旦知道就没办法回头吗？说起来确实没错。因为大家已经知道有没有魔道具究竟有多大差别了。」

「……我很害怕。我不知道这个一切都面临改变的世界将会迎来什么样的未来。我担心在那样的未来当中──可能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地。我也不知道我所相信的东西是否还会留下。」

我将身子靠在椅背上，用手遮住眼睛。当我的视界被黑暗笼罩，彷佛内心的不安也实际成形。这就是恐惧。我害怕变化，想到即将步向没有保障的未来，我的心思就被不安紧紧缠绕。

「……朗格你是从学院毕业后才进入魔法省的吗？」

「你为何要问这种理所当然的事？还有其他可能吗？」

「你小时候从来没有跟着父母来过魔法省吗？」

「没有。姑且不论其他家族是如何，我父亲在公私方面分得相当清楚。他曾对我说想要跨过魔法省的门，就得凭实力证明自己够资格。」

「伯泰尔伯爵家还挺古板的，在这方面还真是一丝不苟呢。」

听到米盖尔那用嘻笑态度发出的调侃，让我立刻瞪了他一眼。这让他缩起肩膀，像表示投降般举起双手。

「那你应该就没看过了。不过那是在你进入魔法省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在说什么？」

「以前其实有个相当热衷于在魔法省进进出出的女孩。」

我自觉到自己的眉毛明显扬起。我能够预料他究竟想说什么样的故事。可是我没有任何确信。

「那个女孩在当时相当有名。每当她在魔法省露面的时候，眼睛都兴奋到发亮。年纪明明还很小，就因为想学魔法，所以特地跑来魔法省。」

「……你说的是……」

「──可是尽管女孩是那么喜欢魔法，却没办法施展魔法。」

米盖尔继续开口，不让我说下去。而我也正因为能理解他说的那个人是谁，所以也闭上了嘴。

「那女孩并不笨。相较于她当时的年纪，甚至可说相当聪明。起初大家都以为那么聪明的孩子，肯定也会拥有杰出的魔法天赋。──可是女孩发动不了任何魔法。那个女孩没有丝毫的魔法天分。而且严重到会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步。」

「…………」

「所有人都认为应该是有什么误会，卖力地教导女孩，希望她能学会如何使用魔法。女孩接受了许多指导，也被反覆教授精灵与信仰的关系。而她当时也死命地想要学会那些知识。」

──然而这一切努力，最后还是失败了。

「期待转变成了失望，所有人都开始同情起那个女孩。真是个讽刺的故事呢。」

虽然米盖尔的语气相当轻松，但我实在不知该作何表情。

我也知道那个女孩的身分。可是那个女孩有我所不熟悉的过去，那也是事实。而我现在正被迫面对这项事实。

「大概是无法对魔法死心，女孩反覆翻遍了大量书籍，也花费了无数时间向精灵祈求。可是那都没能改变一个残酷的事实。女孩没有魔法天赋。那是绝对的事实。如果她就此过着以泪洗面的生活，那这应该就会是纯粹的悲剧了。」

──可是，女孩并没有甘愿做一名悲剧的主角。

我知道在那之后的故事。清楚到让我感到抗拒。

那个女孩开始独自对魔法进行调查。之后开始提出让所有人都认为是颠覆常识的理论。其中甚至还包含可说是冒渎传统及信仰的内容。

在同情退去之后，众人对女孩的感情转为厌恶。可是就算身陷被所有人排挤的处境，女孩仍没有停下脚步，而且……──

「我也不是实际看到，就只是听人说。」

米盖尔彷佛在叙述一个平凡的事实般地说。……然而这正是我们累积已久，不容辩解的罪。

「后来没有人愿意听那个女孩说话。但听说就算她泪流满面仍不断强调自己的主张。女孩说自己不想放弃，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弃，所以请大家听听她的想法。可是每个人都捂住了耳朵。大家认为那只是浪费时间，不想去奉陪小孩的妄想。后来不知从何时开始，女孩不再表达意见。也不再把那些否定自己的人放在眼里。开始随自己意思采取行动的女孩甚至像个不良少女一样，到处让自己吃尽苦头。」

「……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告诉我这些事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就算没法对未来抱有期待跟信任的女孩，都有勇气往前迈进。你能想像那女孩有多么害怕吗？你能想像她心中抱有多少不安吗？朗格。」

米格尔的声音里不带任何感情。他看着我的双眼彷佛在打量某个放在天秤上的东西。像在分辨那个东西究竟是善是恶，是对是错。

「──如果女孩能够办到，而你办不到，那不就表示她才是对的吗？」

……这句话就像一把深深插进我心中的利刃。

不禁觉得如果我吐得出来，我应该会吐出一大口血。可是我憋住那涌现的呕吐感，紧咬着牙，紧握拳头。

「话说回来，我倒也不属于任何一边就是了。」

「……什么？」

「因为究竟有错的是谁？说穿了其实两边都对，但也同样有错的部分吧？就算女孩拿出了成果，也跟人疏远过头了，她不仅太早对魔法省失去信心，在这之后也不打算听魔法省的意见。那不就像双方划出一条不相往来的界线，然后互丢石头吗？我怎么想都觉得那抗拒得未免太彻底了。」

「……彻底吗。」

我脱口说出的这个话语，感受不到任何力量。一闭上眼睛，脑中便闪过那名我怎样都难以喜欢的少女一脸傻笑的模样。

「朗格，我知道你很努力。也知道你这个人正经到不知变通，笨到不懂得给自己找机会喘气。像你这样的人，我也不能跟你说你所做的事情就只是错误。可是啊，换个角度来说，你也不能说每个想法跟你不同的人全都是错的吧？」

「……嗯，的确。」

「你想要暗中搞事是没关系。况且真有那种本事的人也不多。可是一直拘泥于自己划出的界线，你不觉得很傻吗？抛开感情只追求利益，就职责上来说是没错，可是人并不是为了职责而活的吧？」

「……我认为能善尽职责，才能考虑以后的事。」

「那你不就该去找某个善尽职责还正在放眼未来的人，去听听对方的意见吗？」

立刻理解米盖尔话中含意的我，缓缓睁开眼睛。我看到他脸上正带着平常那张令人摸不透真意的笑脸。

「我认为这个赌局不会有太多风险才对。毕竟那个人到了现在仍旧是个对『魔法』痴迷的傻子。」

第四卷 6章 倾吐心声，展望未来

──今天是假日，可是离宫却弥漫着一股寂静的紧张感。

在会客室里正聚集着以离宫来说多到罕见的人数。

不只有我、尤菲、伊莉雅、蕾妮、哈菲丝、小加。还有坐在我们面前的朗格、马里昂、米盖尔，这来自魔法省的三人组。

在这股尴尬的气氛当中，朗格率先开口。

「容我先在此感谢殿下今日特地抽空与我们会面。」

「我没想到朗格会想来离宫拜访，我还挺惊讶的。」

没错，我们会在这里会面是朗格提出的要求。当我听到他表示有话想跟我说的时候，我实在不懂这究竟是什么状况。

朗格也提出希望能让他带马里昂与米盖尔一起出席的要求，并说如果我们觉得有必要，也可以让哈菲丝与小加同席。

虽然我不清楚朗格想找我谈什么，可是既然对方容许我让他们参与，我也老实不客气地把那两人找来。

「我们认识这么久了，我想也不需要说什么客套话了，可以请你直接进入正题吗？」

「遵命。那么容我开门见山地问一件事。两位公主殿下希望魔法省怎么做？」

「……我想我之前也说过，我希望能拉近跟魔法省的距离。」

「那尤菲莉亚公主殿下呢？」

「我想要重新审视魔法省的体制。考虑到今后的状况，可能需要进行长期的改革。」

「可是两位公主殿下的目标，不就是彻底否定过去魔法省的作用吗？虽然您说想跟我们拉近距离，但有想过要拉近到什么地步吗？」

「……虽然我很像用问题答覆问题，不过朗格，你究竟在担心什么？」

被尤菲这样一问，朗格哑口无言并闭上眼睛。在一段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开口说：

「我所担心的是──魔法省被解散，尤菲莉亚公主殿下。」

这个答覆就连尤菲都不由得目瞪口呆。虽然我没有想过解散魔法省的问题，可是在他人眼中，这种可能性或许已经升高到会让朗格担心的地步。

「如果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继续推进魔学与魔道具的普及，最后很可能会跟魔法省的立场出现矛盾。正因为这样，我能理解尤菲莉亚公主殿下推动组织改革的目标。可是我希望能知道在两位殿下心中，究竟期望那些改革完成后会是怎样的光景。若那包含解散魔法省，那我就必须向两位提出谏言。」

「你认为我们有能耐仅凭借自己的想法，就决定魔法省的存续吗？」

「现在或许没办法。可是当其中一位公主继任王位之后便不无可能。」

「……到时确实是有可能，但我们也没有那么做的必要吧？」

「为什么？」

「为什么……你知道魔法省在帕雷提亚王国当中是规模多大的组织吗？」

「问题不在于规模大小，而是在两位公主眼中，是否认为魔法省应该继续存续。」

朗格在摇头的同时，也对我们说出这平静但带有强烈主张的话语。

「随着精灵契约的真相遭到揭露，对精灵信仰产生疑问的人络绎不绝。无论我们是否愿意，都正逐渐迎接变化到来。可是我们长久以来的立场都是为了守护传统与信仰而侍奉帕雷提亚王国。如果要问我们能否立刻接受变化，并不能简单给出答案。」

「我想我们也能理解这件事。不对，我认为我们想要理解。所以我们从未想过要解散魔法省。就算我或尤菲其中一人被选为新任国王也一样。」

「是啊。因为魔法省并不是能轻易取代的组织。」

魔法省的作用包含提供政治方面的咨询、主持庆典活动，保管并整理能帮助这些工作的必要资料，还会从事由此衍生的历史研究与对魔法技术的钻研。这些都是帕雷提亚王国不可或缺的东西。

「在政治咨询方面，我没有想过要把魔法省赶出政坛，主持庆典活动的工作，也是拥有过往经验与知识的魔法省才能适任。所以我们不可能会想解散魔法省。」

「对魔法的研究今后也必须持续进行。因为就算魔道具普及，也不至于让魔法完全失去必要性。我自己是希望艾妮丝的魔学也能在魔法省当中传播，并期望可以拓展出全新的研究范畴。」

「对啊。我确实是跟魔法省有些过节，也不认为自己能跟那些与我有过节的人和睦相处，但也不打算让你们遭遇不当对待。可能的话，我也希望能跟你们拉近距离。我是真心这么想的。」

「……拉近距离吗。那真的是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您的真心话？」

「那是我如假包换的真心话。虽然我之前就已经说过了，我其实也有在反省自己过去做错的部分。虽然在我心里有很多没法原谅的事，但就算是那样，我也从没想过你们的存在是多余的。」

「那么，敢问尤菲莉亚公主殿下，您应该确信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倡导的魔学跟魔道具能够改变国家。在这种前提下，您不是跟在艾妮丝菲亚公主身边从旁协助，而是亲自出马扛下魔法省的改革工作，究竟是基于什么样的意图？」

朗格将质询的矛头转到了尤菲身上。尤菲并没有丝毫动摇，冷静回应了朗格的疑问。

「我之所以主动请缨魔法省的改革工作，是想让过去的传统与艾妮丝即将编织的未来之间有所联系。虽然艾妮丝所描绘的未来充满可能性，但我认为在那种可能性当中，也能找到与过去的联系。可是现在两者间有巨大的鸿沟，彼此也没有往来。我认为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就是我必须面对的课题。」

「我认为我们所继承的传统，跟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提倡的未来有明显落差，您认为真的有办法联系起来吗？」

「如果办不到，最后很可能就有一方遭到放弃。我就是不希望看到那种结果，才会让自己处于现在的立场。」

听到尤菲的答覆，朗格陷入沉默。到目前为止魔法省的人马只有朗格开口，而马里昂看来颇为紧张，米盖尔则是在这时要求添茶，他那种一副顺其自然到有些夸张的态度让我看了有些火大。

「……我不赞同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的思想。无论如何都会抗拒。说服我认为您那诋毁精灵存在与传统教义的思想才是正确的日子，或许永远都不会到来。」

朗格像难以忍受地叹了口气，缓缓摇头说下去。

「……那也是无可奈何的。因为我过去做了会让人难免有那种看法的事。」

「您说得对。可是如果是以前的您，应该不会承认吧。您悔改了过去的行为，用行动展现出想跟我们走近的诚意。既然这样，接着该轮到我们展现诚意才对。」

「……朗格？」

「在魔法省的改革方面，我想可能无法避免随之而来的规模缩减。可是希望两位殿下能尽可能给那些为国家效力至今的职员们方便。如果两位肯答应此事，我愿立刻献上我的忠诚。」

朗格深深低下头，我能看见他放在腿上的拳头正在颤抖。

「……既然要改变组织的定位，那就一定得让不适合组织的人离开。可是我能理解朗格的要求。我答应你，我会尽力让更多人找到出路。」

「我也认为可以不要切割任何人就解决事情比较好。虽然我跟魔法省有不少过节，但我并不希望魔法省消失。」

「嗯、嗯，那这件事这样就算圆满解决了。这样不是很好吗？朗格。」

米盖尔刻意用打破严肃气氛的态度这么说。看到朗格也疲惫地叹气，紧张的气氛便这么缓缓散去。

「虽然这并非是全体意见，可是朗格也一直在魔法省内说服愿意赞同的人，进行让大家能协助两位公主的准备喔。」

「有这种事？」

「因为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两位公主就非得插手魔法省的人事不可了。现在舆论是导向两位身上，要是不早点由自己主动提议可以甩掉的部分，之后就只会吵个没完。这种事时间拖得越久会越不利。可是想到自己说不定会失去地位，自然就会有些没法答应的人。」

「这我大概能够想像得到。」

「所以朗格在暗地里拉拢了比较有机会说服的人。顺带一提，我就是其中负责打杂收集情报的那一个。我可以让两位公主有效运用我所收集的情报，作为交易时的筹码，不过……我想你们似乎也有个拥有优秀耳目的人材吧？毕竟你们都抢先一步跟我们挑中的人接洽了。我没说错吧？站在那里的小姑娘。」

米盖尔看着蕾妮，笑容满面地这么说。当蕾妮害怕到往后退开的同时，伊莉雅也挺身而出，警告似地瞪着米盖尔。不过米盖尔依旧不改那悠哉的态度，这让马里昂无奈地用手搓揉眉间。

「你收敛一点，米盖尔。况且先前可没人跟我说过，要来这里谈这么严重的事……」

「马里昂，因为你很早就站在我们这边，才会派你去当尤菲莉亚公主的助手。总之就是个爽差。」

「我不否认这是爽差，只是……」

「关于这点，我要向你道歉，马里昂。我自己也是直到最近才整理出刚才那些决定。因为若不能看清两位公主的真意，就无法做出判断。」

「朗格可是很慎重的。他可是事先做足无论事情如何发展，都能够应对的准备呢。」

「……我真庆幸自己不用跟你对立，朗格。」

「现在可无法肯定我们会不会对立。如果我判断两位所选的路可能会让国家蒙受损失，到时我的立场应该也会改变。」

「说的也是。希望我们彼此能有良好的关系。」

「……既然您这么说，我想向两位公主提议。」

「提议？」

「我有两个提议。首先是为了掌控魔法省，我希望尤菲莉亚公主殿下能成为先锋。虽然我想殿下您应该也早有行动，不过现在还是与个人单独交涉，并没有成为明确的派阀。所以我想借这个机会，用众人皆知的方式，让大家知道有一个以您为首的派阀成立。」

「……也对。正如朗格所说，我们现在建立的关系还称不上是派阀。可是若能得到你的协助，我也认为是个难得的机会。」

「建议尤菲莉亚公主殿下今后要特别利用晚宴之类的机会宣扬主张。配合众所周知的主张请那些不愿与您合作的高层人士退场，我认为是理想的方式。」

「……我真的可以那么做吗？听在某些人耳里，你这样的提议听起来会像背叛喔。」

讶异地皱眉的尤菲确认朗格的意见。只见他摇了摇头给出答覆。

「在现在这个时候，还能选择荣誉的『急流勇退』这条路。要是真有人不识时务到这种地步，那也没资格待在需要扛起责任的位置上。知所进退也是一项重要的能力。」

「……是吗。」

尤菲回应朗格的语气显得颇为复杂。我也能理解她的心情。

我们并不想将敌对的人赶尽杀绝。也想避免可能会种下祸根。

但就算我们这么想，还是会有无法避免的纠纷。我们拯救不了所有人。虽然其中可能也有像朗格一样的人，但并非全部。我们必须挑选能救与不能救的对象。那也是位居上位者的责任。

（像我这种会想逃避做出这类选择的人，大概是真的不适合成为国王吧……）

又一次被迫面对自己欠缺资质的事实，让我忍不住叹气。可是想到我不能老是消沉，所以立刻让自己重新振作。

「你的第一个提议是宣扬尤菲的派阀成立吧？那另一个提议是什么？」

「跟第一个提议也有关系，不过我希望能借助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的智慧。」

「借助我的智慧……？」

「会想要借助殿下您的智慧，是为了拉拢在魔法省内维持中立立场的人。为了达成那个目的，最好是能立下一件魔法省与您的共同功绩。」

这个提议让我惊讶到说不出话。我不禁对朗格露出怀疑他真意的眼神。

「先前我也略为提到，我认为魔法省的规模缩减是无可避免。理由是如果魔学广为人知，就会出现想投入魔学研究之路的人。我担心到时在既有研究者与魔学研究者之间，有可能会产生逆歧视。」

「……逆歧视吗？你是指大众变成偏爱魔学，有可能会让既有的研究遭到轻蔑吧？」

「是的。我认为那是无可避免的未来。」

「原来朗格连这件事都想到了……我确实不能断言那种事不会发生。」

「有必要对那种事抱有那么强烈的危机感吗？就算是魔道具，我并不认为那是能够取代魔法的东西……」

对于朗格所表达的危机感，尤菲似乎不太能够接受地皱眉询问。

「现在还不能。可是以后说不定可以，尤菲。那就是问题。」

「有那么糟糕吗？」

「朗格之所以会抱有危机感，肯定是他能够想像到更远的未来。」

「……我作梦也没想到这种话会由殿下口中说出。」

朗格有些意外地耸起肩膀，随即叹气。尤菲则是微歪着头，似乎还没能听懂我们的意思。而哈菲丝在这时接着开口。

「……各位所指的危机感，是指精灵信仰的衰退吗？」

哈菲丝所说出的话语让所有人陷入沉默。在一段安静到几乎让耳朵不适的寂静之后，朗格点头给出回应。

「是的。那就是我所担心的。在魔道具迟早普及之后，人民自卫的能力提升，到时贵族所肩负的作用想必也会变得薄弱。那将会让人民失去体会到魔法恩惠的机会，到时很可能演变成信仰的衰退。」

「……呃，你会不会想得太夸张了？」

「也许是，但如果有那种可能，又岂能忽视？」

虽然小加低声发出质疑，不过在听到朗格的回覆也无话可说。

「请等一下，就算使用魔法的机会可能变少，但魔道具也是模仿自魔法，所以同样也可说是借助精灵之力的产物。我认为应该不至于会演变到让精灵信仰衰退的状况。」

插嘴说出这番看法的尤菲似乎仍旧难以接受。她的看法虽然很合理，却也不能断言朗格的危机感只是杞忧。

「就这方面来说，或许该说是信仰的内容会被调换吧。」

「内容被调换……？」

「就是过去对魔法的信仰，有可能会转变成对魔道具的信仰。一个弄不好，甚至有可能会让精灵文化彻底消失。」

对精灵的感谢与信仰，这根本的部分并不会随着魔道具普及而改变。可是在形式上，可能会让传统的精灵信仰产生明显变化。

「虽然这只是一个假设，如果未来使用魔道具变成主流，魔法师甚至有可能被视为异端。因为不能使用魔法的人比较多。」

「……因为能用魔法而被视为异端。」

「现在魔法师因为有贵族身分并克尽义务，所以在帕雷提亚王国才会被接受，如果贵族不再需要以魔法师的身分承担义务，也没有那种需求又会如何？随着信仰的内容被调换，原本的贵族甚至有可能遭到迫害。」

「……啊。」

听到这里，尤菲也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似乎也逐渐理解我所说的可能性。

人会害怕异端并加以排斥。那是无论如何都难以避免的。尤其当众人失去对魔法师的敬畏之后，对拥有自己所没法拥有的力量之人，就只剩下嫉妒与恐惧。

贵族是因为能使用魔法而受到尊崇。要是去掉贵族这个身分，魔法师就只是拥有危险能力的人。

实际上也曾发生过不具贵族身分的魔法师成为盗贼，造成莫大死伤的事件。人民会担心自己说不定哪天会被拥有强大力量的存在所伤害。我想没有人会同意要那种存在留在身边。

「朗格的危机感确实言过其实。可是也无法断言那种未来绝对不会发生。况且现在贵族跟平民的关系也好不到哪去。」

「……如果未来真演变成那样，我肯定会感觉无比空虚。」

朗格的脸上满是忧虑。把那种担忧当成不可能并一笑置之是很容易，可是我也明白一旦发现有那种可能，内心一定会有挥之不去的忧虑。

「如果有天连魔法师都不再被人需要的未来是我们注定要面对的命运，那贵族过去的努力又算什么？我们引以为傲的东西只会随时间被人遗忘，彻底变成错误吗？如果是那样，我们这些贵族又是为何而努力呢？」

将交握的双手贴着额头，低头说出这些话语的朗格，那姿势彷佛是在祈祷。他的话语简直像忏悔。

这件事不知让他有多苦恼。让我不禁感觉他的身影似曾相识。因为我也知道当自己想要相信的东西变得无法相信时，那种绝望究竟有多么难受。

让贵族的作用迎接终结。这或许很容易就能办到。在魔道具普及之后，国民说不定不再需要靠着贵族的庇护也能与魔物对抗。

不再被人民需要的贵族，最后会变成毫无价值吗？拘泥于贵族的身分是否有什么重要意义？我的理想说不定只会贬低他们的价值。

──就算是那样，我仍不认同那种看法。

「朗格，我过去其实十分向往魔法。那份向往就是最早的起点。对我来说，魔法师是我所追求的理想。我并不恨你们，只是想让自己也能像你们那样而已。」

──可是我没有成功。我没有丝毫魔法天赋。我不能达成所期望的理想，无论我怎样寻找，根本不存在任何能让我成为魔法师的正确道路。

「因为我始终无法死心，才会追求魔学。因为我能使用的就只有这种形式的魔法。可是这并不是我想否定传统的魔法而创造出来的。我只是……──想跟大家能有相同的梦想而已。」

我向往魔法，想肩负魔法师被赋予的义务，成为我所向往的人物。

在把魔法视为绝对的帕雷提亚王国，无论如何都会有不擅使用魔法的人。也有其他承受着跟我一样的煎熬的人。

现在的魔法价值并非一切。让魔法拥有更多的可能性才是我想要实现的目标。

我因为不被肯定、受人轻蔑，曾几何时甚至还遗忘了追求他人共鸣的想法。可是我仍希望魔法会是充满梦想与希望的东西。就像在夜空闪烁的星光，无论是多小的光芒都会被我们看见。

「我不否认自己创造出了会让贵族失去自我价值的东西，但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想打造一个能让所有人都能对魔法怀抱梦想的世界。因为我没法忍受只是因为没有天赋，梦想就被剥夺。拥有梦想何必受身分影响呢？」

「……梦想不受身分影响吗。」

「我可能会让传统的贵族就此消灭。可是彰显高洁理想的贵族，是我也会向往的对象。那种贵族不会消失。不，是我不想让他们消失。因为那才是这个国家的骄傲吧？就算贵族失去了以前的作用，我想大家也不会连原本托付给贵族的期望也全部抛弃。有力量的人保护没力量的人，是因为拥有力量而能彰显荣耀。那种荣耀并非因为是贵族，我希望打造一个就算不是贵族，所有人也能心怀荣誉生活的世界。」

当我说完这些话，朗格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他似乎想试着从我身上确认什么。而我也毫不畏惧地抬头挺胸回应他的视线。

「我们所看的方向真的有差那么多吗？朗格。我们的思想跟思考方式或许不尽相同，可是我不认为我们想要抵达的目标会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地方。」

「……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

「我跟其他人想的不一样，我想打造一个所有人都认为美好的未来。所以我们一起去找吧。去帮不再拥有贵族地位的魔法师，寻找在未来也能继续存在于人群中的价值。」

「我记得有人曾将您评为最深爱魔法，却不被魔法所爱的公主。」

「……原来还有人这样说过我啊。」

「姑且不论您是否不被魔法所爱，您对魔法的感情，就算说是真爱也不为过。我感觉自己现在可以坦然承认那种说法。」

「真没想到朗格会有对我说这种话的一天。人生还真是难料呢。」

在这样的对答之后，我们分别露出了略显尴尬的表情。

由于气氛被我们搞得尴尬起来，我只好先暂停对话，请伊莉雅她们准备新的茶水。当茶水准备完毕，暂时离席的大家才又回到原处。

「我重新确认一次，朗格你想要的是我跟魔法省达成和解，还有考虑到魔道具普及可能会对精灵信仰产生影响，所以希望能重新确立贵族，正确的说应该是魔法师的立场吧？」

「是的。虽然那应该会是好一段时间之后的事，但等问题出现再来思考对策就太迟了。若能事先防范，我认为就该从现在开始准备。」

「唔……」

我将手肘靠在自己腿上，手撑着脸颊发出呻吟。因为我发现要把朗格的要求整理出一个答案会颇为困难。

就我自己的看法，就算朗格担忧的未来真会出现，也是几十年后的事。就算贵族不再被要求发挥魔法师的作用，贵族依旧拥有教养。政治上的种种运作也是贵族的工作。

只是那些东西都并非无法取代。魔道具的普及应该会给平民带来极大的恩惠。当生活变得便利且富足，能受教育的机会可能也会增加。到时就算出现来自平民的官僚贵族也不奇怪。

到时贵族的价值必然会大打折扣。最后可能会变得不再被人需要，而魔法师也可能会被视为只是拥有特别力量的异端遭到迫害。

「为了避免那种未来，可能还是得让贵族本身的定位有所改变才行。」

「既然国家会迎接变化，那么运作国家的贵族应该也必须跟着改变。可是若只是空泛地要求改变也只会让人困惑。需要有一个指标。」

「说到底，我认为这问题的源头，还是在于贵族与平民之间有明显隔阂。」

如果会有魔法师遭到迫害的未来，原因多半是来自于对魔法师的恐惧。现在的魔法师是因为有以贵族身分保护人民的前提，所以才没遭到排挤。因为大家需要靠魔法师来保护自己。

可是当这个前提消失，朗格所担忧的未来就很有可能成真。不过一个理想的状况，就是当贵族不用率先挺身保护国民的时代到来时，双方已建立起良好的关系。

「问题还是在于贵族的腐败。如果不能与为此所苦的国民重新建立信任，想要构筑良好的关系是不可能……」

「所以要消除贵族跟平民的隔阂吗？欠缺贵族素养的人越来越多，同为贵族的我确实也感到遗憾，可是……假使在魔道具普及后，人民不再需要贵族庇护，那两者间的关系只怕会更加疏远。」

「毕竟平民有能力保护自己，就不需要魔法师来作为战力了。所以除了保护人民之外，如果能让贵族以其他方式运用魔法去赢得平民敬重，说不定就能解决了……」

「保护人民以外的方法吗……」

「嗯……像治愈魔法，感觉就有不少需求……可以让国家建立一个让人民更容易获得治愈魔法恩惠的制度吗？」

「我认为那应该是个办法，可是那样只有会使用治愈魔法的贵族能受惠。我希望能更广泛地让人民感受到贵族这个存在的价值。」

「更广泛地让人民再次确认贵族的价值吗……」

朗格的指摘让我再次皱眉发出呻吟。我实在很难立刻想到好点子。

「贵族之所以有平民无法取代的价值，就是因为魔法吧？要树立能提升魔法师价值的功绩，我想由魔法省来主导会比较理想。」

「也就是说只要能证明魔法拥有连魔道具普及也取代不了的价值就好了，应该是这样吧？」

尤菲将手放在嘴边，若有所思地说。

「魔道具办不到，只有魔法能够办到的事……现在魔道具的种类还不多，所以是还不能完全取代魔法，可是反过来说，只要花时间开发就会有新的魔道具，而且任何人都能用。就这一点来看，魔道具迟早都会凌驾魔法。」

「……如果是那样，那魔法师到最后究竟还能有什么价值呢？」

小加脱口说出的这个疑问，让所有人都陷入沉默。魔法师就是贵族，而贵族的使命是保卫国家，让人民生活富足。

没有魔法这种力量，帕雷提亚王国就不会存在。可是当能取代魔法的魔道具问世，也能预见魔法师拥有绝对价值的时代将会落幕。因为魔道具不会挑人，也能大量制造。

不只如此，正因为魔道具是工具，所以表现稳定。而魔法师的魔法效果却会受到个人的魔法造诣左右。

「要说只有魔法师能够办到的事……精灵契约算吗？」

「不能强调那种东西吧……」

尤菲看来有些没好气地纠正。毕竟我们原本打算让精灵契约失传，要是把那玩意变成目的，怎么想都是本末倒置。

「……不对，等等。精灵……」

就在这时，似乎想到了什么的尤菲深陷在自己的思绪中。她想到什么办法了吗？

「……朗格，虽然还不能确定，不过说不定有个能让一切问题迎刃而解的办法。」

「真的吗？」

朗格有些困惑地看着尤菲这么问。而跟朗格同样一脸苦闷的马里昂也是相同反应。

至于米盖尔则是吹了一声口哨，看来颇为愉悦地望着尤菲表示：

「喔！没想到尤菲莉亚公主殿下想到腹案了。您究竟想到了什么？」

「我现在还没有把握，可以等我确认再请各位过来吗？」

没有人反对尤菲的提议，朗格等人的访问就以暂时解散的方式宣告结束。

＊　＊　＊

当天晚上，我在用过晚餐、洗过澡后，跟尤菲一起在房内喝茶。

「所以尤菲，你想到的可能性是什么？」

「听到精灵契约时，我其实想起一件事。只是那件事跟露米有关……」

「露米？那跟露米有什么关系？」

精灵契约者的露米，本名是露米耶尔·雷内·帕雷提亚。是初代国王的女儿，也是我们的祖先。现在她不时会跑来离宫喝茶，有时还会在父王或格兰兹公爵工作的时候现身调皮捣蛋。

不过有外人在场的时候，她倒是不会现身。她那种神出鬼没的方式简直跟妖怪没两样。可是露米跟这件事会有什么关系？

「我第一次见到露米的时候，我有看到实体化的精灵。」

「实体化的精灵……？」

「对。看起来就像有翅膀的小人。」

「咦？有这种事？那真的是精灵吗？」

「我认为应该是。当时露米正在唱歌。歌声也能算是咏唱的一种。所以我在想那可能是借由魔法呈现的东西……」

「──我该说你答对了吗？」

这样的声音突然出现。我跟尤菲只是稍稍吃惊了一下便立刻垂头丧气。

我没好气地瞄向窗边，在那有月光照耀的窗台上，不知何时坐着带一名有神秘气质的少女──她正是露米。

「……你就不能挑个对别人心脏比较好的方式登场吗？」

「跟精灵契约者谈论人类的常识，可能是世界上最白费力气的行为喔。」

「你根本是明知故犯，很可恶耶！」

「你有资格说我吗？艾妮丝。」

「啊！我不想听我不想听！」

露米那带着嘻笑声调侃人的模样，让我不由得青筋暴露。最让人讨厌的是如果我真的回嘴，最后也只会让自己难受。

「晚安，露米。我的推测说中了吗？」

「没错，尤菲。就跟你想得一样，你看到的精灵是我借由魔法实体化的。」

「那是因为你是精灵契约者才能施展的魔法吗？」

「让精灵实体化是有几个条件，不过不是必须得身为精灵契约者才能办到。如果是精灵契约者，我想迟早都能靠感觉学会。」

「你说的条件是什么？」

「要能用魔法，就是这么简单。将魔法钻研到极致的成果，就是能让精灵实体化。赋予精灵意志、让精灵能够思考，可以独立活动。就跟生命的诞生差不多。就像过去神把精灵带到这个世界，创造万物那样。」

「事情突然跳到很不得了的规模了……」

「精灵是世界的碎片。要让那样的碎片变成你自己想要的样貌，而且还要能自主活动，就是在触及神的领域。虽然那也只是暂时性的就是了。」

「所以你唱歌就是为了那么做吗？」

「对啊。因为歌是人所继承的感情、期望，也是历史。」

脸上带着温和笑容的露米，用慈祥的眼神看着我与尤菲。由于这让我感觉有些不太自在，不禁别开视线。

「精灵契约者因为将自己变成了精灵，所以会比较容易把希望的样貌传达给精灵。只要能想像出想要的样貌，理论上任何人都能唤出精灵。」

「但那其实很困难吧？」

「这还用说……不过你们两个感觉很轻松就能越过障碍了。」

「……这话怎么说？」

「魔法原本是将意念堆叠给精灵，让想像茁壮而成的幻想。也就是让反覆的言语变成信仰，创造出各种奇迹。你们就是透过那些奇迹瞭解到世界之理，描绘出精灵的样貌。」

露米就像指挥家一样摇晃着手指，用像唱歌般的语调这么说。

「那并非幻想，而是基于实像对神秘进行的解体。借由对幻想赋予实像的行为，发现新的魔法。这两者的存在既是相反，同时也是共存。只是出发点与路程不同罢了。而精灵跟世界绝对不会拒绝那种行为。我想说的是……这些路是有交集的。」

──露米的话语让我产生一股心脏被紧紧揪住的感觉。

就感情上来说，我没理解自己究竟在这段话语中感受到什么。虽然就状态上我能自觉到承受了某种冲击，可是却不明白造成冲击的内容，只能感到困惑。

而在我确认这种模糊的感觉究竟是什么之前，露米笑了起来。

「唉，你的反应真是百看不腻呢。活得久也是有好处的。那我话也说完了，就让你们两个年轻人自己快活吧。」

「别乱说话！不干你的事！」

在我激动大吼的时候突然吹起一阵风。我忍不住闭了一下眼睛，当风势转弱让我能再次把眼睛睁开的时候，露米已经消失无踪。

「真是的！那家伙真是为所欲为！她都没想过自己会给人添麻烦吗！？」

「……艾妮丝，你需要镜子吗？」

「什么意思啊？尤菲。」

「我也不晓得，你觉得会是什么意思呢？」

就连尤菲都一脸笑嘻嘻地看着我。这让我嘟起嘴，把脸别开。

「话说回来，我们得到了几乎是答案的提示呢。」

「……尤菲，你该不会是想让魔法省试着将精灵实体化吧？」

「用魔道具应该无法办到的吧？就算魔道具能运用精灵的力量，但要将精灵实体化再让精灵去做某件事，未免太大费周章了。」

「……况且用人工魔石也很难办到。这种事情可能真的不是魔道具的强项。说起来可能还真是个只对魔法师有意义的目标。」

我们在飞行用魔道具的发表会上所用到的礼服中加入了能发动特定魔法的人工魔石。

也许有天发展到也能让人工精灵出现在众人面前，不过要说能让实体化的精灵做什么事，我想可能得先让技术再提升一个层次。

如果要问是否有必要做到那个地步，可能还真的没必要。至少现在去开发其他魔道具，会比让精灵实体化更能为国家带来利益。

「换成魔法师就不同了。如果将来魔法师不再被要求作为国家的战力，那就必须将这些人转变成更能深植在人民生活中的角色。可是要立刻要魔法能在平民生活中发挥作用，应该也很难办到。」

「嗯……这点我是知道，可是那跟追求精灵实体化又有什么关系？」

看见我一头雾水的反应，尤菲就像想到坏点子的小孩一样，露出得意笑容。

「我认为一开始没有非得发挥作用的必要。」

「……没有非得发挥作用的必要？」

「魔法师可以做到平民做不到的事。而那不是要伤害人民，而是让人民产生感触、寄托感情，能与人民产生联系应该就够了。这样去想，对负责承办传统活动的魔法省来说，用歌声将精灵实体化这种事，是个完全符合其定位的尝试。」

尤菲用像在谈论梦想跟理想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为了将我们所继承的东西是如此美好的事实传至后世。若能将原本用来战斗的力量转变成能抚慰人心，取悦民众的力量，我认为那会是一件相当幸福的事。」

……听了尤菲的话语，我不禁发出感叹的叹息。

魔法的起源是心愿。初代国王为了在残酷的环境下保护身边珍惜的人，让大家能保有笑容跟幸福，而与精灵缔结契约。

虽然那个心愿在滥用下产生扭曲，不过也被继承心愿的露米导正，并得以被继续继承下去。

而继承着那份心愿活在现在的我们，正试图改变即将步向的未来。

帕雷提亚王国在建国后，经历过只依赖国王一人之力的时代，之后多出了与国王一同努力的贵族。而现在，我们试图终结那种需要依赖贵族的时代。

帕雷提亚国王的足迹是与魔法同在。能守护他人幸福的魔法，也是这个国家始终追求的东西。如果魔法除了守护他人，还能转变成更有意义的东西……──

「──……嗯，那是很美好的梦想。我所向往的『魔法』就该是那样。」

能从尤菲口中听到那样美好的未来蓝图，更是比什么都让我感到高兴。

我们现在正抱有相同梦想的确信，让我感觉无比安心。这让我得以认为自己并不孤单。

「……尤菲。我可以握着你的手吗？」

「握手？……也对，时间也不早了，我们上床睡觉吧。」

从椅子上起身的尤菲向我伸出手。我拉着她的手站了起来，一起走向床边。

我们就这样牵着手钻进被窝里头，并肩躺在一块。当我将视线转向尤菲的同时，正巧跟她对上眼。这样的巧合让我们觉得莫名好笑，彼此失笑出声。

「尤菲。」

「你想说什么？艾妮丝。」

「我好想让更多人知道。就像空中圆舞那时候一样，好想让更多更多的人知道魔法是多么美妙的东西。」

「艾妮丝，如果是你一定能办到的。」

嗯。我感觉现在我可以抬头挺胸地说出口。

──这都是因为有你在我身边的关系。

「……如果可以将精灵实体化，那能让人看到什么样的景色呢？」

「一定是很美好的景色。因为露米让我看到她那么做的时候，我是真的那么想的。」

「真不公平。我下次是不是也该求她让我看一次呢？」

「……不行，请别那么做。」

「嗯？为什么？」

尤菲这时将我的手拉了过去，接着紧紧搂住我的手臂。

「你的第一次应该是我的。所以不可以找露米。要是你觉得她的精灵比较漂亮……我会嫉妒喔。」

「……尤菲你的独占欲还挺强的呢。」

「因为我是你最重要的人嘛。」

对吧？尤菲带着微笑说完这句话，便将脸凑过来和我接吻。她用亲吻封住我的嘴唇，大概是不容许我有任何辩驳的意思。

我怎么可能会辩驳呢？抱着如此想法的我，任凭尤菲摆布。

（插图013）

第四卷 7章 艾妮丝菲亚诞辰庆典

在与露米交谈那晚后又过了几天，尤菲再次把上次的原班人马找来离宫。

「您是说……用歌声让精灵实体化吗？」

听完尤菲的提议，朗格便用这惊愕中带有困惑的语气回应。然而在几乎所有人都感到惊讶的时候，只有米盖尔脸上仍带着愉快的笑容。

「用歌唱让精灵实体化吗？似乎是很有童话感的提议呢。」

「若能实现，肯定不分贵族平民都会格外关注。而且能让人亲眼目睹到精灵的身影，估计也能有加深信仰的效果。」

「……能让精灵实体化确实有机会让贵族挽回名誉，可是那不是只有精灵契约者能达成的伟业吗？」

「关于这一点，露米大人说过可以靠努力克服。我自己成为精灵契约者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也能理解其中的道理。多花点时间应该就能办到。」

尤菲的答覆让朗格哑口无言，只见他像在忍受头痛般用手搓揉眉间。

「我能明白你的不安。可是精灵的实体化，应该是所有人都曾想像过的。我相信每个人都曾想过要感受身边精灵的存在，并期望能看到精灵的样貌。」

「这我倒是不否定。」

「既然没有前例，那自然就需要从错误中学习。可是这件事有去追求的价值。目前还只有精灵契约者能用歌声将精灵实体化。我认为自己应该也能达到那个境界，但不是契约者的人要按部就班地学到这技术，可能得承受难以想像的辛劳。而有能力解决这难题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艾妮丝。」

「……意思是要打造出能辅助精灵实体化的魔道具吗？」

听到尤菲的说词，哈菲丝猛然抬头反问。对于哈菲丝如此反应，尤菲也带着满足的表情点头回应。

「若能理解『将歌声视为咏唱，让精灵暂时实体化』的步骤，但实力却不足以实现，那只要打造一个能弥补实力的道具就行了。」

「原来如此。那也可以成为魔法省与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和解的象征，无论成败都能占尽好处。」

米盖尔弹了个响指，开心地表达自己的理解。实际上也是他说的那样。应该所有人都想目睹一次实体化的精灵。

若我为此与魔法省携手研究，就能告知世人我与魔法省已经和解。

要是能将从中牵线视为尤菲的功绩，也能趁机把她推举成为魔法省的代表，朗格所担忧的魔法省立场也会获得提升。

「可是有办法做出那种魔道具吗……？」

朗格板着面孔说出这个疑问。下一瞬间，在场所有视线都集中到我身上。

「嗯～根据我的假说，精灵是会根据人的想法改变样貌的存在，所以我是希望能打造出一个能加强与精灵的联系，让魔法意念能更加具体的东西，只是……」

「我的感觉也告诉我，按照艾妮丝所说的步骤去做，就能将精灵实体化。」

「说到底还是意念……我认为重要的是将意念传给精灵，让精灵能接受到。要达成那个目的，我认为打造出类似魔杖那样的增幅器会比较好。」

「类似魔杖的增幅器吗……虽说那是在魔法延长线上的技术，可是究竟该用什么方式让魔法升华到能将精灵实体化，我可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当朗格用带有叹息的语气说完，也立刻有几个人点头附和。

「唔～我觉得这件事应该不需要想得那么难才对。」

「……殿下的意思是……？」

「因为精灵就在那里，只要请求它们现身就好了。虽然我是不太懂，在座的各位应该都能感受到精灵的存在吧？」

「只是要感受到是没问题，但可没办法感知到精灵的意志喔。」

「精灵跟人的意志类似一体两面。所以只要向精灵祈求，请它们现身就够了。仅只于此。你们想想看，最初的精灵契约者其实是不会用魔法的吧？因为魔法是跟精灵缔结契约后才有的东西。」

「……啊。」

我的说法连尤菲听了都像发现盲点般眼睛睁得大大的。对于能理所当然使用魔法的人来说，施展魔法或许就跟呼吸没两样，但追溯到一切的开始，应该根本没有人天生就是魔法师。

「所以精灵契约才会比魔法先出现。虽说将精灵实体化的概念算是在魔法的延长线上，可是那应该不是在未来发展的东西，比较像在回溯过去的行为吧？在人们还不知道所谓『魔法』是什么的时代，有人缔结了精灵契约。精灵确实存在。所以比起魔法的造诣，只要专心请求精灵现身就好了。」

「……有道理。」

朗格用呻吟般的语气附和我的说法。彷佛他也察觉到了什么。

看到他如此反应，让我忍不住又继续说明。

「该怎么说……好吧，虽然要说明会非常困难，可是……如果说精灵跟人是类似一体两面的关系，好像就应该借由诚心祈求的方式来向精灵传达要求……」

「传达要求吗？」

「嗯。我会结束这个贵族必须以魔法师身分守护国家的时代。一旦魔道具普及，就不必只靠贵族出面对付外敌。那样一来，从最初的契约就延续至今，与精灵相处的方式也会改变。可是正因如此，我才希望能把一个讯息传达给精灵。我想传达的是『我们已经不需要最初缔结的契约了，可是我们并没有忘记与精灵同在的过去』这种讯息。」

我这番话语让朗格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瞧。不只是朗格，在场的每个人都正安静倾听我的话语。

「就算相处方式改变，精灵的价值并不会变。会持续改变的是人，可是也有必须改变的东西。虽然贵族担任的角色会变，可是跟精灵定下，希望精灵能让人类过得幸福的承诺并不变。我希望能让那个回应最初心愿的精灵知道，当初的心愿是不会变的。」

「……那能对精灵实体化这件事有帮助吗？」

「因为如果是我就会想传达那些讯息嘛。像感谢精灵过去一直给我们的帮助之类的。」

我就像在确认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般，轻轻将手放在自己胸前。

「虽然人类的处境发生变化，可是并不想连最初的心愿都改变。也希望往后能继续与精灵同在。我认为也因此才有歌，有祈祷，而那都是人类的心愿。如果这个想法有传达到，如果精灵愿意反映我们的心愿，是否可以为我们化为实体？」

现在轮到我们继承从初代国王到露米，再从露米一路到父王那个世代的心愿与祈祷了。帕雷提亚王国的历史与魔法同在，而魔法的起点是为了让人类获得幸福。

精灵并没有明确的意志。可是精灵还是会陪伴在人们左右。我能理解正因为精灵是不变的存在，所以人们才会向精灵献上祈愿。

「无论人类的处境如何改变也不会忘记初衷。这点从过去延续到现在，而现在正持续将道路延伸到未来。为了不让这些想法消失，我们必须继承下去。」

我紧抓住自己的胸襟这么说。并期望这份想法不会消失，不会离我而去。

「──我想告诉精灵我们很幸福。而为了维系幸福，我们决定改变。而我们也不会因此忘记对它们的感谢。我想让精灵知道，我希望往后人类也能继续跟它们同在。」

我认为如果能让精灵感受到这些心愿是真心话，那它们就会愿意现身。

而且不是被魔法改变过样貌的姿态，是会像一面反映我们祈祷与心愿的镜子。我想这样相信。

「这……──」

朗格发出感觉是哑口无言的声音。他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闭上那原本似乎想说什么的嘴。之后像在调整呼吸般叹了口气才开口说话。

「……我想目前应该也想不到比这更好的办法。既然这样，那我们就该尽全力实现公主那用歌声将精灵实体化的建议。」

「是啊。拉回主题，刚才是在说该打造什么样的魔道具吧？」

「要如何决定那个魔道具的定位也有关系，理想是可以在传统活动中利用的东西。」

「那个魔道具要能辅助用来让精灵实体化的歌声，还得在活动中亮相也不会造成问题……该是什么样的东西呢？」

提到唱歌，我最先想到的是麦克风。所以要用魔杖充当麦克风唱歌吗？

「──……『乐器』。」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这个让所有人顿时安静下来的低语声。

在大家视线望去的方向──是哈菲丝。她的话语让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如果是乐器的魔道具……应该造得出来吧？而且还可以让每个零件拥有魔杖的机能。不知可不可行……？」

「……啊，对喔。说到活动就少不了乐团的演奏，会用到乐器的场面应该也会很多吧？」

小加用拳头敲了手掌后这么说。

「乐器啊。这样一说，念盘也是制作成类似键盘乐器的构造，而且几乎所有贵族都有学习乐器的习惯。这样就能有个容易让他们接受的基础了。」

米盖尔似乎颇为佩服地加深笑容，开口说：

「看来应该就这样定了。朗格，你怎么看？」

「……我想想。我其实也对于将跟唱歌有密切关系，而且还是成为贵族普遍兴趣的乐器制作成魔道具很感兴趣。如果借此就能拿出让精灵实体化的结果，说不定能让那些死脑筋的老人闭嘴了。」

「朗格，你说过近日就能召集到人手吧？要是能将派阀扩大到足以在议会等场合掌握主导权，可以把这个计画排进最近会举办的活动行程中吗？」

「有道理，尤菲莉亚公主殿下。要吸引足够关注来让魔法省恢复地位，而且还能强调和解的重要表演，安排在某个大规模的活动内确实比较容易。」

「没错，首先还得掌握派阀的状况。我晚点想再筛选一下成员，可以吗？」

「我这里没问题。这段时间希望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能着手制作魔道具，请问方便吗？」

「我知道！我会去找工匠们商量看看！」

＊　＊　＊

在决定好目标后，我们便开始动身去处理各自的工作。

在蕾妮的陪伴下，尤菲忙着跟朗格等人去拉拢、说服那些愿意加入自己派阀的人。

在此同时，我则是带着哈菲丝跟小加，过着在王城与城镇间往返的生活。

当我向工匠们提起希望能试作有魔道具性质的乐器时，他们也很爽快地接下这份工作。

「所以就是要打造出魔道具的乐器那样的东西啰。」

「想要参考魔杖的设计？喂！谁去找个魔杖的工匠过来！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吩咐要作新的魔道具！就算用拖的也要把人拖来！」

「可是要怎样把乐器弄成魔道具呢？就直接把精灵石塞进去吗？」

「也要看是什么样的乐器。如果要说是贵族老爷熟悉的乐器，会是小提琴吗？」

「是可以把装饰的部分换成精灵石，可是那样未免太没意思了……」

「干脆把精灵石打碎再弄到乐器上怎样？不是有用精灵石制成的涂料吗？」

「好主意！虽然必须要考虑是否会影响到声音，总之就先试试看吧！」

……如此这般，看到工匠们用我根本没有插嘴余地的速度敲定制作方向，让我只能站着傻笑。

而在这当中，哈菲丝发言也格外积极。也许是因为她有实际演奏小提琴的经验，比较容易提出意见，只见她也热心地跟工匠们交换想法。

就这样，当大家互相提出如泉涌般的想法后，便立刻开始动手打造试作品。

起初我还有在场观摩制作过程，不过后来因为格兰兹公爵找我去跟贵族会面，同时也另外排定了关于魔道具的演说。

如此这般，我将工房的视察工作全权交给哈菲丝负责。只是我感觉让她自己去做这件事也不太好意思，正好尤菲也从魔法省把马里昂调来帮忙，我就让他们一起行动。

这段行程忙碌的生活进行到一半，某天父王跟母后把我找了过去。我一到办公室露面，原本坐在念盘前面工作的父王跟母后便同时抬起头。

「你来了吗？艾妮丝。」

「辛苦了，父王，母后。念盘用起来还顺手吗？」

「很不错。只是因为格兰兹的关系，让我无法干脆地称赞这是好东西。」

「……关于这一点，我可没有做错什么，所以请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虽然父王跟母后用略带埋怨的眼神瞪着我，不过格兰兹公爵原本就是工作狂，我觉得应该要对能让整体的作业效率提升感到庆幸才对。

「先别说这些，你先坐下。其实我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

「有必须跟我说的事？」

「嗯。虽然我们已经同意了，不过详细内容会让等等要来的人说给你听。」

「还有其他人吗？」

「那可是一个你很熟悉的人呢。」

母后罕见地露出像在打歪主意的笑容这么说。究竟会是谁呢？就在我正一头雾水的时候，听到了敲门声。

「养父大人、养母大人，让你们久等了。」

「咦？尤菲。」

「啊，你先到了吗？工作辛苦了，艾妮丝。」

进到办公室里的人正是尤菲。尤菲带着微笑坐在我身边。而父王跟母后坐在我们对面的位置上，变成跟我们是面对面。

「……尤菲，你该不会是瞒着我安排了什么事情吧？」

「怎么会呢？只是这件事现在才到可以说的阶段而已。」

我试探性地询问尤菲，不过她只是带着微笑回应。我们最近行程都十分忙碌，不过究竟会是什么事必须要征求父王跟母后的同意呢？

「所以是什么事？刚才父王跟母后才说尤菲会详细说给我听。」

「没错。艾妮丝应该也有从哈菲丝那里听到，据说已经有几件『魔乐器』的试作品完成了。」

根据我得到的报告，那些作为乐器的魔道具现在被称为「魔乐器」，并且也已经造出了试作品。

可是让精灵实体化的目标还没有实现，尽管实验结果是能有类似魔杖的增幅效果，但由于是乐器，所以不是很好上手，似乎不能期待能有魔杖水准的效果。

相对的，魔法的增幅效果可以在演奏中持续下去，效果所及的范围也更大，这些都是魔杖没有的特性。

只是增幅效果本身并不显著，因此似乎是没法用于实战的水准。如果进一步研究，能在加工法之类的部分找到曙光，是有可能打开局面，不过就现阶段来说很难说是有实用价值的东西。

「目前的状况我也有向养父大人们报告过，如果以精灵实体化的目标来看，目前的成果只能说是踏出了最初的一步。可是也可以说是朝远大梦想迈出的一步，所以我希望能在最近的活动中安排实演，为日后的正式发表做准备。」

「咦？那样未免太赶了吧？」

「其实会这么赶也是有原因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最近外界对魔法省的批评越发强烈。随着艾妮丝开始与许多贵族们频繁会面，所产生的影响也逐渐转为显著。」

「咦？」

「这应该是格兰兹策划的……」

「他还是一样出手不留情面……连我都不禁觉得同情了。」

格兰兹公爵在暗地里做了什么吗！？就在我感到茫然的时候，尤菲带着苦笑表示：

「因为他并没有改变想让艾妮丝你成为女王的方针。会出手妨碍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样说起来好像也对！？」

「就算公爵知道我们想做什么，他应该也会当成两件事看待。要是我没有能克服如此程度的干扰的能耐，他肯定会毫不留情地将我击溃。」

尤菲的眼神转为锐利，脸上露出近乎威吓的笑容。一股窜过全身的恶寒让我忍不住用手摩擦手臂。

父王跟母后也都尴尬地把视线从尤菲身上移开。我自己内心也充满想逃避现实的冲动。

「另一个原因是我打算让魔乐器问世的那个活动，如果再继续推迟下去，可能就会失去效果，所以我才希望能尽早有所动作。」

「再继续推迟下去是什么意思？」

「因为那个活动原本应该举办的日子已经过了。」

「……所以那是个没能照预定计画举办的活动吗？有那种活动吗？」

就在我微微歪头感到不解的时候，母后不知为何露出有苦难言的表情。父王同样露出一脸尴尬的模样。最后父王在干咳了几声之后，用像接续尤菲话语的方式开口：

「也难怪你会忘记。因为那是个有好几年都没能举办的活动。」

「……有那种活动吗？」

「是你的诞辰庆典。」

「……咦？」

「我刚才说了，就是你的诞辰庆典！从你放弃王位继承权，开始表现得像个笨蛋之后，就没有举办过了！」

这个答案让我不禁目瞪口呆。王族的生日确实会举办诞辰庆典。我小时候也都有为我举办，只是到现在也已经有几年没办了。

原来如此，那难怪我会忘记是什么样的活动。而且我的生日也已经过了，我会想不到也很正常。

「呃，我的诞辰庆典！？为什么！？」

「会停止举办你的诞辰庆典，原本是因为你抛弃王位继承权、放弃自己王族身分的关系。可是追根究底也跟魔法省有关。如果要宣传你们已经和解并开始携手合作，那重新举办你的诞辰庆典会有很好的宣示作用。」

「这些道理我是知道啦，只是……所以这样就要重新举办我的诞辰庆典吗……？」

「重新举办许久没帮你办的诞辰庆典，也算是个表明你日后也会保持王族身分的好机会。」

「这个提议其实是魔法省提出的，不过我无论身为父亲还是身为国王，一想到要弥补过去没能为你庆祝的那几年，如果能再次举办，也算是能为我解决许多心愿。」

「……可是，现在才说要重办未免也……？」

「就是这样才更要做。而且这还是由魔法省提出的，说得更正确一点，是朗格的提议。」

「是朗格提议的？」

「因为那是最能够宣扬魔法省与你和解的活动。借着在这次活动连同过去没能举办的份也一并庆祝，也能宣扬魔法省已经承认你的地位。」

「……是吗。」

「没错，就算以成果来说稍嫌薄弱，也能借这个机会宣扬魔乐器的存在。所以我希望能尽早举办艾妮丝你的诞辰庆典。」

「由身为国王的我下令举办是很容易，可是……艾妮丝，我好歹也要确认过你的意思。」

「你们把这么多举办祭典的优点给列出来了，那我根本拒绝不了嘛。」

可是要问我是否希望能举办这个活动，由于我早已习惯没有举办的状况，所以在心境上很难干脆同意。

话虽这么说，我也不会因此说不想举办。尽管我是当事者，却很难觉得这件事跟自己有关。

「那我们就当作你同意了。艾妮丝，关于魔乐器试作品的性能试验，可以交给我跟魔法省来进行吗？」

「咦？」

「我听说现在负责主导并提供建议的人已经换成哈菲丝，既然这样，我希望干脆改成到诞辰庆典时，再由艾妮丝你来亲眼确认成果的方式。毕竟是难得的诞辰庆典，所以我希望能将魔乐器的成果当成是魔法省送给你的礼物。」

「原来如此。嗯，我确实也想让魔乐器变成魔法省的功绩，所以我对要将后续部分交给魔法省负责没有意见，只是……那我在诞辰庆典开始前的这段时间就没事做了吗？」

「你在胡说什么？艾妮丝。如果决定要举办诞辰庆典，就得立刻排定行程。而能够安排的日期相当有限。你还得趁这段时间准备庆典用礼服，可能还得重新训练你的礼仪呢。」

「咦？」

听到母后所说的这番话，让我露出相当为难的表情。这反应让母后立刻瞪了我一眼。

「因为过去几次都没能举办，为了向众人宣示你确实重拾王族身分，那是有必要的！」

母后，您为何要显得那么亢奋呢？我感觉都快被您的热情烫伤了。我忍不住用眼神向尤菲及父王求救，可是父王却别开视线，尤菲只是笑眯眯地。

「从今天开始，我会暂时负责照顾你的起居。没有异议吧？艾妮丝。」

「咦？」

「怎么不回话？」

「……好、好的。」

等等，该不会母后要亲自对我进行再教育？我又被母后检视礼仪之类的地方吗？而且刚才是不是有提到新礼服？想到即将面临的未来，我就感觉眼前一片黑，强烈涌现一股想拔腿就跑的冲动。

「……难得有这个机会，你就让大家发自内心为你庆生吧。」

「可是在大家为我庆生之前，我可能就会被母后折磨到死耶！？」

「哎呀，这是你承认自己表现不得体的意思吗？原来如此，我越来越有干劲了呢。艾妮丝。」

「这样我根本不管说什么都不对吧！？」

面对笑容满面的母后，我只能用抽搐的声音大声哀嚎。我明明是要被庆生的人，但这岂不是我注定在那之前得尝尽苦头吗？

这肯定有什么问题！！

＊　＊　＊

在母后开始对我一对一的铁血礼仪教育，还有为了赶工制作礼服的疲劳当中，转眼就到了我诞辰庆典的日子。这段时间感觉短得异常。老实说，我甚至觉得自己到今天之前的记忆似乎都是一片空白。

由于是隔了好几年才再次为我举办诞辰庆典，因此在镇上热闹非凡。到处都是冲着庆典聚集而来的摊贩，到处都能看到充满活力的民众吃喝、歌唱，热闹非凡。

而王族的游行队伍就在那满是活力的人群中前进。我身上穿着为了这天量身订制的礼服，跟尤菲坐在一块，向路边的群众挥手。

特地前来一睹游行队伍的群众，也都带着笑容向我们挥手。

「这里总是这么充满活力呢。」

「如果想成是国家富足的证据，也是好事，接下来的事情如果一切顺利，那就更没得挑剔了。」

「是啊。」

在游行过程中，我跟尤菲这样悄悄交谈。看到庆典的热闹景象，感觉人民的生活暂时没什么大碍。

虽然对于得负责维持治安，加重巡逻任务的骑士们来说不大好意思，不过我也希望他们能对自己守护这份光景的工作抱持骄傲努力下去。

接着便是由魔法省主导，为我举办的诞辰庆典。这个部分如果顺利，就称得上完美了。老实说，因为我几乎没有参与准备工作，所以我并不知道庆典的内容。

我带着期待与不安各半的心情，专心执行向民众挥手致意的工作。

＊　＊　＊

在游行结束后，我稍微休息了一下便接受补妆。

而太阳也在这个时候完全西沉，迎来了夜幕。在王城的大厅中，贵族们正各自进行交流。

看到这样我最近也已经习惯的光景，我调整了一下呼吸，在跟尤菲一起向众人行礼之后进入会场。

「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尤菲莉亚公主殿下驾到！」

当会场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我们身上时，我最先认出的人是哈菲丝跟马里昂。

他们都穿着晚宴用的服装。看到哈菲丝经过打扮的模样，让我发现只要经过细心打理，她也会是个颇有姿色的千金小姐。

以哈菲丝这样的姿色，她其实可以更有自信一些。虽然看她总是不太对自己感到自豪的态度会让人为她着急，但看到她跟马里昂站在一起，也让我感觉他们是很相称的一对。

「哈菲丝！马里昂！」

「尤菲莉亚殿下、艾妮丝菲亚殿下，祝两位顺心。」

「愿你们也顺心，哈菲丝，马里昂。」

「多谢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再次祝您生日快乐。」

「谢谢。其实我的生日早就过了。而且很久没有这样让大家为我庆祝，还挺不习惯的。」

「对魔法省来说，也要多亏这次庆典才得以有挽回名誉的机会就是了……」

「是啊……希望等等的表演能一切顺利。」

「的确。」

这样跟我们简单寒暄几句之后，哈菲丝跟马里昂便重新退回人群当中，不见身影。

在两人离开后，也陆续有人过来向我们问候。虽然我离开社交界有好一段时间，不过最近也总算比较适应了。

不过再怎么适应，当然完全比不上身旁那位在社交方面得心应手的尤菲。面对接二连三的问候，尤菲依旧是对答如流。而我仍经常得靠笑容来掩饰词穷。

「两位公主殿下，负责主持活动的魔法省即将要对所有来宾发表谈话，还请移驾到舞台为两位备妥的座位上。」

「咦？已经到这个时间了吗？好，我知道了。」

「我们走吧，艾妮丝。」

我们早早结束跟访客的对话，在管家带领下跟尤菲一同前往舞台上为王族准备的座位。

一想到等等魔乐器就会在众人面前亮相，就让我心跳加速。可能的话，我很希望至少能以不要让人产生反感的方式让大家接受……

「喔，艾妮丝、尤菲，你们来了吗？」

来到舞台上的王族座位，父王跟母后都已经在此等候。我跟尤菲也并肩坐在剩下的位置上。

「艾妮丝，你有好好跟人进行社交吗？」

「嗯，还可以啦。」

「……尤菲。」

「养母大人，艾妮丝虽然还有些生疏，不过再多尝试几次就没问题了。」

「……既然尤菲这么说，那我就当成是那样吧。」

虽然母后提出了让我有些胆战心惊的问题，但好在没被追究。真是的，不要连这种庆祝的场合都给人施加压力啦，我会很紧张的说。

就在我努力闪避母后视线的时候，朗格接着登上舞台。站在舞台上的朗格扫视聚在会场内的访客，接着清了清嗓子，这才朗声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开口。

「各位宾客，还请肃静。由我朗格·伯泰尔负责主持，庆祝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诞辰的典礼即将开始。」

朗格一开口，原本正在谈笑的宾客便将视线集中到他身上。朗格在确认会场安静下来后，便转身面向我们。

「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虽然没能赶上您原本的诞辰之日，但仍容我再次感谢您将这次的重责大任交由魔法省全权办理。」

「……这份感谢对过去轻忽王族责务的我来说太重了。今后我将重新认识自己身为王族的荣誉与自觉，善尽责务。若非魔法省主动提议，这次庆典恐怕只得推迟到明年才得以实现。请容我再次向你们表达感谢。」

我感受着母后从旁用视线施加的压力，说出这般有公主架势的回礼。当回礼结束，母后施加的压力这才迅速消退。这、这样应该算过关了吧？

「为不辜负殿下的期待，我们也倾全力筹办本日的诞辰庆典。……谈起诞辰庆典的传统内容，过往是先献上祝词，接着向精灵石祈求祝福，借此庆祝诞辰。」

朗格这段话语不仅是说给我们，同时也是给会场所有宾客听。我感觉在寂静的会场当中增添了几分紧张。

「可是在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所提倡的魔道具正即将迈向普及的现在，吾等判断需要重新审视得消费大量精灵石的传统仪式。国家赋予吾等魔法省的使命，是要继承文化与传统，使其能继续流传到后世。可是我们累积至今的文化必须与时俱进。这也是为了让后世明白，能避免传统因变化而断绝，继承过去才有现在。」

朗格在继续演说的时候也刻意留下调整呼吸的空档。而听到他这番言论的宾客，也都表现出各式各样的反应。

「这次由魔法省所举办的活动，期望能借由连结过去与现在来创造新传统。愿始原之光与暗，火、土、水、风等四大，以及遍及世界的所有精灵祝福在此的每位宾客。我以此为祝词，庆祝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的诞辰，向精灵献上祈愿。这便是吾等所献上的祝福。──乐团，进场！」

朗格在宣读完祝词之后大声下令。同时在不同于我们座位所在的另一个舞台上，能看见多名手持乐器的乐士从舞台的幕帘后现身。

他们手中拿的全是弦乐器。而最引人注意的是乐器的颜色。那些乐器分别拥有白、红、褐、蓝、绿、黑，象征各精灵的颜色。

「本日是以使用了魔道具也有运用的加工技术制成的魔乐器来进行演奏，乐士们将使用这些魔乐器呈献庆祝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诞辰的乐曲，期望精灵给予加护。还请各位安静聆听──」

朗格在行礼后抬头，用眼神对站在乐士前方的指挥者示意。接到朗格视线指示的指挥者用略带紧张的紧绷表情点了一下头。

会场的照明也在这时转暗，指挥者在昏暗的灯光下举起指挥棒。

──演奏就此开始。

曲目是帕雷提亚王国普遍使用的生日庆祝曲。

内容是主张人是与精灵同在，携手共存。并希望诞生在这个国家的孩子都能获得精灵赐予的祝福与庇佑。就是带有如此心愿与祈望的曲子。

乐士们的演奏功力也无可挑剔。所演奏的乐曲听起来十分悦耳。当我逐渐闭起眼睛听到出神的时候，发觉坐在我身旁的尤菲肩膀突然抽动了一下。

「──艾妮丝。」

尤菲用有些走调的声音唤了我的名字。就在我对尤菲竟然会在演奏中说话感到意外的同时，发现有某个物体从我眼角余光闪过。

在照明昏暗的会场中，多出了摇曳的微光。飘动的六色微光配合演奏在空中忽明忽灭。那些光源的形状也很模糊，无论是光的强度还是其存在，都让人感觉稀薄。

──但就算是那样，精灵确实出现了。

看着那些实体化的精灵，尤菲脸上露出微笑。眼前的光景或许让身为精灵契约者的她产生某种特别的感受，她嘴里正发出略显亢奋的喘息。

在空中曳着六色光尾来回飞舞的精灵们开始聚集到我身边。从精灵身上落下的光粒，就像鳞粉般在我周围洒落。

那彷佛就像精灵刻意将光粉洒在我身上一样。这无比梦幻的光景让我摒气，伸手尝试接住那些洒落的鳞粉。而笼罩微光的精灵也在这时靠近到几乎碰触到我的距离，然而下一刻又兴奋地在会场内四处飞舞。

「精灵石是精灵给人类的赠礼。精灵是世界的碎片，是映照出人心的明镜。怀抱心愿的演奏，让精灵也回应人心的祈愿现身。……这是千真万确的祝福，是你向众人展现的光景。」

「……好棒，好漂亮。」

我忍不住发出叹息。其他宾客或许也有相同感想，就算在昏暗的灯光中，我也能看见许多人眼睛都在追逐那在空中舞动的微光。

演奏在此时也渐入佳境，乐士们的演奏越发热情。而结尾也以让人回味余韵的方式到来。乐声缓慢地淡出，在空中的精灵之光也随着演奏结束淡去。

不久之后──当某人想起该献上掌声，而率先鼓掌的瞬间，会场也立刻被掌声笼罩。就连我也忘我地向乐士们鼓掌致意。

而额上带有汗珠的乐士们也都露出满足的表情向我回礼。而我这时才察觉当众人把焦点放在乐士身上的时候，朗格已经来到王族座席旁边。

「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

「朗格。」

「……在此诚心祝贺您的诞辰。愿精灵的祝福与加护与您同在！」

朗格跪下向我行礼。这一幕让会场再次爆出掌声与欢呼。

而仍处于忘我状态的我，只能傻傻地看着朗格行礼的身影。这时尤菲突然握住我的手。这让我的视线从朗格身上移开，转而望向尤菲。

而这转头的动作，让某个物体沿着我的脸颊滑落。我慢了一拍才得以察觉那是我自己的泪水，而我察觉自己正在流泪的事实，更是猛然刺激我的泪腺。我发现尤菲正用对待幼童的眼神看着我。

「……我刚才被这个世界祝福了。生活在这个国家的人，还有聚集在此的精灵都在祝福我。」

「是的。过去甘于身为异端的你，并不期待能获得祝福。可是这是没有你就不可能诞生的祝福。艾妮丝。」

尤菲伸手为我拭去泪水。可是我的眼泪流个不停，泪珠不断沿着脸颊滑落。

「你现在正过着值得这个世界给予祝福的人生。那是值得尊崇的人生。你应该用笑容面对才是。」

「……嗯。」

我止不住泪水，就算止不住也没关系。我缓缓从座位上起身，用流泪的双眼重新望向朗格。

「朗格──谢谢你愿意为我庆生。我现在是打从心底感到高兴。」

「……殿下过奖了。」

缓缓起身回望我的朗格，脸上浮现出温和微笑。

「我还无法判断魔学是否适合帕雷提亚王国。可是我找到了一个让我可以相信的东西。」

「……可以告诉我那是什么吗？」

「我们所追求的未来十分相近。我们只是选择走上不同的路。人应当要为了追求幸福而活。我希望借着自己献给精灵的祈祷，让您能顺利开辟前路，步向幸福的未来。我们也许在路途中会有摩擦，也可能会挡住彼此的去路，但就算是那样──我们还是拥有能够互相理解的幸福。」

说到这里，朗格将手放在胸前，微低下头，用满怀感慨的语气说：

「──今日得以见证此刻，是我毕生的骄傲与幸福。」

……朗格的话语让我的眼眶涌出更多泪水。我颤抖地叹息，在缓缓调整呼吸的同时，对朗格伸出手。

朗格看着我伸出的手，抬头用不解的表情回望我。

「在和好的时候就要握手。而我在这么做的时候，也代表我希望这份关系能持续下去。」

「……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

「──我可以在帕雷提亚王国，跟你们一起打造未来吗？」

朗格望着我的手，看了一段时间。最后他缓缓伸手回握住我的手。

「──我立誓必与殿下一同学习、一同前进，一同守护国家到最后一刻，殿下也能如此期待我。」

听到朗格这番话语，我脸上满是喜悦。同时会场也响起如雷掌声。

那象征祝福的掌声让我与朗格不由得对望了一眼。最后我们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插图014）

＊　＊　＊

「朗格，辛苦你啦。」

「……米盖尔，是你吗？」

结束了为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举办的典礼，会场又再次变回社交空间。似乎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分享今晚的感动，每个人看起来都有说不完的话。

而在会场一角，就像藏起自己般靠在墙边的我，用不怎么礼貌的态度回应默不作声突然出现在我身边的米盖尔。

就像往常一样吊儿郎当地学我将身子靠在墙上的米盖尔手里拿着酒杯。

「能够得到那个公主殿下发自内心的赞赏，有让你感觉松一口气吗？」

「……哼。」

「拜托，我可是在称赞你呢。这样不是很好吗？而且还保住了魔法省的颜面呢。」

「还很难说。我还想祈祷这种兴奋不要只是昙花一现呢。」

「你这人还真难搞。」

我的答覆让米盖尔傻眼地叹了口气。看见他如此反应，我也只能耸耸肩膀。

「……现在魔乐器的性能还不完美。之前也尝试过很多次，有时也会受乐士的实力左右，发生怎样都唤不出精灵的状况。就算是同一名乐士也不是一定能唤出精灵，还是个不安定的技术。」

「能在短期拿出这种成果，应该要知足啦。」

「那也是因为有公主殿下累积的研究才能办到。……这并不是我的功劳。说到底，这终究只是公主带给我们的成果。」

「你这个人真的很固执耶！」

米盖尔用傻眼的表情瞪着我，不过他的表情也像看到什么奇妙的景象般产生变化，。

我并没有理会米盖尔，因为我的视线正落在与尤菲莉亚公主殿下交谈的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身上。

「……说不定那其实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你是指什么？」

「如果我们能早点以礼相待，那样的话──我们也许有机会更早建立起更加不同的关系。我只是想想罢了。不过那也已经是不可能实现的假设。」

我原本以为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只是个不守规矩，欠缺常识的丫头，一直以来都把她视为令王族蒙羞的人物。

想到我现在竟然会去思考那种看法会不会只是偏见，就让我对自己的变化感到惊讶。

不可否认就算是现在，我依旧对她所提倡的理论抱有抗拒感。可是我已经不会排斥到连听听看都不愿意的地步。

我们想走的路确实不同。可是我现在并不认为她所展望的方向跟我会完全是两个极端。

正因为这样，我们说不定可以找到能一起同行的道路。至少在今天，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跟我应该还是走在同一条路上。……尽管这是个让我很难做出感想的事实。

「……虽然关系有可能不同，不过或许就因如此，才能有现在的关系吧？」

「……也对。」

「现在就先维持现状吧。不管怎么说，辛苦你啦。」

米盖尔边说边轻举起酒杯。我也呼应他的动作，将自己手里的酒杯举了起来。

我们让举到相同高度的酒杯互相碰触，酒杯便奏出了微弱的音色。

第四卷 终章

在我的诞辰庆典顺利落幕后又过了一段时间。而这段时间我们也过得十分忙碌。

成功宣传与我已经改善关系的魔法省也逐渐扭转了变差的风评。而堪称变化最大的部分，就是过去我透过格兰兹公爵介绍进行的会面与魔学演说，现在多了来自魔法省主动提出的邀约。

也许是我在诞辰庆典之后开始回应魔法省邀约的关系，过去那些只会邀请尤菲出席的晚宴，也开始出现希望我们一同出席的邀约。

理所当然的，想找我的人越多，我就越忙碌。但我的生活也变得更加充实。而在我正过着如此生活的时候，父王把我跟尤菲，连同伊莉雅与蕾妮都找了过去。

当我们一同进入父王办公室的时候，发现母后与格兰兹公爵也都等在里头。父王这时也将原本望向窗外的视线转到我们身上。

父王将视线转向我们的时候，感觉他神色与往常有些不同。

「艾妮丝菲亚、尤菲莉亚，你们都来了。」

「父王，您今天找我们过来是有什么事要说吗？」

「嗯。」

父王在点头之后望向母后与格兰兹公爵。仔细一看，我这才发现他们两人的表情都相当严肃，气氛有别以往。

面对父王那像确认的眼神，让母后与格兰兹公爵都默默点头。看见他们无须言语就能沟通的互动，似乎也能窥见三人绝佳的交情。

「王家已经收尤菲莉亚为养女，而艾妮丝菲亚你也因此重新开始社交。到目前为止，你们都在为国家今后的未来四处奔走，也获得了许多贵族的支持。根据你们努力的成果，我认为现在已经是可以做出判断的时候。」

「……父王，您的意思是……」

「──我认为该是我退位的时候了。」

退位。父王用无比平静且祥和的态度说出这个词句。对我们说出这番话的父王，彷佛就像个精疲力竭、总算可以让身体获得休息的人。

「时机已经成熟。现在就算我继续待在这个位置上，能做的事恐怕也不多了。」

我自然端正姿势聆听父王的话语。在我身旁的尤菲也同样挺直腰杆。

父王决定退位。换句话说，会由父王亲自决定由谁继位。

虽然尤菲是立志成为国王而以养女身分进入王家，可是能否成为国王，仍要依她的表现而定。考虑到尤菲无法胜任的状况，我也没有在社交上打马虎眼。

而那些累积至今日的努力，总算有了结果。我吞咽口水等待父王接下来的宣布。

「下一任国王是──尤菲莉亚，交给你了。」

听到父王的话语，让我缓缓吐出因为紧张而摒住的气息。而尤菲的身躯也在这时稍微晃动，撞在我肩膀上。

我连忙转头观察尤菲的状况，但她立刻端正了姿势。只见尤菲先让自己闭上眼睛，用深呼吸的方式调整气息后回望父王。

「……遵命，义父大人。女儿知道了。」

「这段时间你做得很好。以魔法省为首的贵族，有许多推举你成为新任国王的呼声。不过你可别误会。那绝对不是因为艾妮丝过去故作愚昧的表现导致她失去支持。反倒有些人是希望她能一展长才，认为由你担任女王可以拥有更好的未来，才会支持你。你绝对不能忘记，国王是国家的象征，而被选为一国之君的人，也必须是能带领国家步向更好未来的领路者。」

「是。义父大人这番话，女儿定会谨记在心。」

「艾妮丝。今后你要以大公主的身分辅佐女王。不可辜负比任何人都相信你理想的尤菲，携手共创未来。」

「遵命，父王。女儿的未来必与尤菲同在。」

父王看着我跟尤菲微微点头，接着就像要藏住眼神般闭上眼睛。随后他突然当着我们的面下跪。

父王这突然的举动让我们大吃一惊。身为国王的父亲竟然对人下跪，这是绝对不应该出现的行为。

「艾妮丝菲亚，尤菲莉亚。我实在很对不起你们。我是个不中用的国王。最后我只是将许多问题留到你们的世代就退位。原本就不应该成为国王的我，却将自己的负债留到你们身上。」

「别这么说！父王！请别这样！」

「不。就算只是一次也好，让我打从心底向你们谢罪。我是讨伐了理应成为国王的哥哥后，才取代他坐上王位。我会讨伐自己的兄长也是因为害怕国家分裂，人民与土地会遭战火摧残。我是个既没有过人的武勇，也没有王者器量的懦夫。我真的就只是一个无力的国王。如果不是有谢芬妮跟格兰兹跟在身边，我恐怕早就丧命了。」

垂着头，颤抖着肩膀做出如此告白的父王彷佛在叙述自己的罪状。

「即便如此，我还是尽可能试着去尽到自己应尽的责任……可是我越是观察你们，心中的一个想法就越是强烈。我好希望能有一丁点你们所拥有的才能。虽然他人将我评为一名温厚且以和为贵的王，但到头来，我想自己终究是个无能的国王。毕竟根本没人会期待我坐上王位，会有这结果也是理所当然的。」

父王的话语实在太过悲痛。让母后与格兰兹公爵也都默默低着头，默不作声。要对父王说「才不是那样呢！」是很容易。肯定也找得到因为父王成为国王而好转的部分。

可是就结果来看，父王的表现也谈不上出色。失去了理应成为王位继承人的亚尔，又险些让家臣的奸计得逞。那些从前任国王就持续至今的问题，也谈不上解决。

「国王跟政治，都是没法光靠仁慈就能应付的东西。有时身为上位者，甚至必须为了保全国家而选择牺牲。那是个无法推诿给他人的责任。我认为国王就是那样的角色。正因为如此，我是个没能善尽自己责任的国王。」

「父王……」

「尤菲莉亚，你千万别重蹈我的覆辙。不对，就算我没有这么说，我想你应该也不会变得跟我一样。你远比我更适合当个国王。……就算如此，你也千万别认为那就代表一切。」

父王缓缓站了起来，他将手放到尤菲肩上，用温和的语气对她说：

「虽然我很不中用，但我过去除了是一国之君之外，就什么也不是。那样是不行的。我传给艾妮丝菲亚及亚尔加德的东西，就只是强迫他们成为王族。除此之外我什么都没能教给他们。就算从一个父亲的角度来看，我也相当惭愧。」

「……女儿认为父王应当无须如此自责。」

「那么，你能肯定并尊敬我吗？」

「……呃……当然可以啊。」

「我问了一个让你为难的问题。我很高兴你安慰我，可是事情并不会因此解决。」

父王带着和蔼微笑这么告诉尤菲。

「国王与个人的身分很难两全。因为身为国王所背负的责任并不轻。可是如果抛弃了那些责任，之后等待着你的就只是没有变化，也无法继续前进的停滞。我想应该不用我说你也明白，但还是容我告诉你，尤菲莉亚。正因为你已经成为了精灵契约者，更不能忘记这件事。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了。我希望你能做到这一点。」

「……养父大人。」

「艾妮丝菲亚，我想你应该比其他人更清楚身为君王与个人之间的难处。所以你可要好好待在尤菲莉亚身边帮助她。」

「……是。这是当然的，父王。」

「请不要把自己受到保护这件事视为负担。你可能会有以自己为耻的想法，也可能会因为你为对方着想，而不想让对方受到伤害。那种想法也很重要。可是你不能被那种想法困住。就算是我，也能抬头挺胸地说自己有做到这一点。因为我拥有如此令人骄傲的妻子跟朋友。」

一手搭在尤菲肩上，另一手放在我肩膀上的父王露出有些淘气的笑容。而他的视线则看着母后与格兰兹公爵。

「……我应该更早把这些话告诉你们才对。如果我有那么做，现在亚尔加德那孩子可能也还在这里。可是我也认为如果说了，可能也会扼杀掉一些东西。真是太难了。」

「……也不能总是后悔吧？」

「嗯，你说得没错。不能忘记后悔，同时也不能裹足不前。我不能说自己有成功实践这点，因此我才会把之后的事情托付给你们。退位后，我会用剩余的人生为你们打造的未来稳固根基。我希望你们所选择的未来能如同羽毛般轻盈。」

父王在我跟尤菲的肩膀上拉了一把，将我们一起拥入怀内。他用手在我们背上轻拍了几下，便缓缓与我们分开。

「再来就交给你们了。」

嗯。我与尤菲的回应重叠在一起。在听到我们如此答覆之后，父王便转头望向格兰兹公爵。

「格兰兹，我以国王的身分下令。如果你与尤菲还有任何作为父女该说的话，不准你隐瞒。」

「……陛下。」

「还是说，我应该以一个朋友的身分，要求你好好面对自己的女儿吗？我可不希望你尝到跟我一样的后悔。」

「……所谓的多管闲事，就是指这种状况吧。」

对父王的态度从家臣转变成挚友的格兰兹公爵，在发出伴随叹息的抱怨后，便来到尤菲面前。尤菲与格兰兹公爵四目相望，两人有好一段时间都只是不发一语地看着对方。

「尤菲莉亚，你跟我很像。也因此无论是缺点，还是让人不能称赞的部分，应该都跟我差不多。」

「……我的个性可没有父亲大人那么恶劣喔。」

「嗯，也许是吧。可是我可不准你否认自己也是个难搞的人。你有些不知变通的地方。尤其遇到关于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的事，我想应该会更为显著。」

「……多管闲事。」

「看来所谓的父母，就是会去干涉孩子不想被人插手的事。虽然凡事都有限度，但我想我们距离那个限度应该相当遥远。也可能是我过去一直没有真正对你多管闲事。如果说正因我没有在你还未被亚尔加德王子悔婚时干涉你，你才只能活在我的阴影下，我也没法为自己辩驳。」

「……父亲大人。」

「你现在这种可以直接回嘴的模样，才让我感到骄傲。你已经不需要再被我的阴影困住了。你就抱着把父亲当成垫脚石的念头超越我吧。」

说到最后，格兰兹公爵将手轻放到尤菲的头上。公爵脸上此刻浮现的表情，有着我从未看过的明确人性，那是父亲特有的微笑。

「──你长大了，尤菲莉亚。」

「……呜！」

尤菲的呼吸正在颤抖，身体也略显僵硬。颤抖的尤菲直接把额头靠在格兰兹公爵的胸膛上，而公爵也默默将尤菲抱在怀中。

有好一段时间维持沉默相拥的两人，最后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般分开。尽管在他们之间感受不到丝毫余韵，却能让人感觉彼此都已满足。

「艾妮丝……尤菲……」

「母后。」

「我应该才是最常逃避以父母身分对待你们的人。我想我的这份后悔，肯定永远挥之不去。这不是谁要原谅我的问题。而是我怎样都无法原谅自己。」

不是那样。我将这来到嘴边的话语吞了回去。因为母后看起来虽然哀伤，脸上却挂着笑容。母后牵起我跟尤菲的手，将我们拉到她身边。

「我好希望能在你们的回忆中做个更加称职的母亲。我好想跟你们一起累积回忆，和你们分享喜悦……」

「我们以后还是能一起有很多回忆的。」

「没错。可是就算能增加回忆，过去的回忆也不会增加。那并不是可以任意替换的东西。所以我的后悔不会消失。无论累积多少美好的回忆，人都会后悔。我认为这肯定会永远纠缠我。」

「……嗯。」

紧握住我跟尤菲的手的母后，说出像祈祷般的话语。

「在你们背上有巨大的翅膀，可以带你们飞向无比遥远的未来。所以要尽情飞翔，不要让自己留下后悔。飞累了，要暂时休息也没关系。可是不能畏惧飞行，要挺起胸膛，不能成天低头后悔。因为你们是我们的骄傲。」

我们的骄傲。这句话让我眼眶一阵发热，似乎眼泪又要涌现。我努力噙住泪水，带着笑容向母后开口：

「请持续看着你们引以为傲的我们能飞到什么地方吧。」

「嗯，我会一直看着的。」

母后松开了跟我们紧握的手，将手伸向我们的肩膀。她就这么将我跟尤菲一把搂了过去，接着脸上露出微笑。眼泪从她那对满是泪光的双眼滴下。

父王跟格兰兹公爵都用慈祥的眼神看着我们。可是两人的视线似乎同时望着某个不属于这里的远方。

这让我猛然理解到一个事实。过去父王他们一直以国王、父母的身分站在我们的前面。可是我感觉从现在这一刻起，我们从他们的背后走到了他们前面。

也因此我用力让自己站稳脚步，挺直腰杆。不能让他们看到我畏畏缩缩的模样。为了不让这些人为我感到羞愧，我希望自己这次能真正尽到属于我的责务。

「谢谢你们过去对我所做的一切。」

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只让你们背负责任了。我抱着这样的决心与感激，说出了发自内心的感谢话语。

＊　＊　＊

父王正式指定尤菲为王位继承人的消息已经发表。不久之后，就会举行尤菲的即位典礼。

由于父王他们在事前就已经有所安排，所以我们在准备时并不会感觉特别匆忙。借着这段时间，我也向哈菲丝他们确认了会如何看待由尤菲即位的事。

「也是啦，其实大家的反应都是早预料到会是由尤菲莉亚殿下即位了。」

「是啊。那与其说是对艾妮丝菲亚殿下您的否定，我想应该比较多是认为让您以魔学提倡者的身分活动会更好吧。」

「那也是因为两位公主很要好的关系。如果可以避免产生纠纷就解决这个问题，尤菲莉亚殿下对政治也比较擅长，大多数人应该都能接受这个决定吧。」

哈菲丝跟小加的反应大致就是这样。所以对于尤菲即位的决定，似乎也是在没有遭到明显反对的状况下受到欢迎。

能有如此符合期望的结果，我也感到高兴。可是想到立场终究有所变化，也让我不免沉浸在一股奇妙的感慨中，这也让我在准备即位典礼的期间总感觉不太自在。

可是时间不会等人。转眼间就来到了即位典礼的日子。我也在这天让伊莉雅为我换上适合出席典礼的礼服。

「……今天殿下似乎特别安静呢。」

「就算是我，碰到像今天这样的日子，也是会紧张跟不安的。」

「是吗。我想这样也挺好的。」

「……你真的觉得我这样很好吗？」

我透过镜子有些不满地瞪着伊莉雅，不过她只是假装没有看见，什么都没说。

「您把头发稍微留长了呢。」

「有吗？这样说起来，我有一阵子没剪头发呢。」

「个子也有变高一点呢。」

「真的！？」

「不过还是尤菲莉亚殿下长高比较多。」

「为什么你要先把我捧起来再把我往下摔呢？」

所以尤菲真的有变高吗？可是也差不多该停了吧？要是身高差太多，感觉还挺不是滋味的。我不禁涌现如此想法。

「没事的，殿下您也是有在成长的。」

「……嗯。」

「容我再次恭喜您。我以后也会继续待在您身边的。」

「……你说这种话，蕾妮会闹脾气喔。」

「她越闹脾气，我也越有理由疼她。」

由于蕾妮正在协助尤菲更衣，所以并不在这里。我猜蕾妮她应该也有不少事情得忙吧。

就在我想到这里的时候，有人敲响房门，接着我便看到母后进到门内。

「艾妮丝，你准备好了吗？」

「是的，母后。正如您看到的，都准备好了。」

「……你今天特别安分呢。」

「为什么您要跟伊莉雅说一样的话？」

「原因在你过去给人的印象吧？你总是会怪礼服太重，很难活动之类的，只会抱怨。」

虽然母后瞄着我说出这些话，但很快便露出放松的笑容。

「……虽然我们也没有资格说别人就是了。」

「我们？」

「我自己其实也并不喜欢穿礼服。毕竟我以前是个觉得舞刀弄枪才最适合自己的野丫头。奥芬斯也是会说比起那些讲究的礼服，穿着轻便服装玩土更适合自己。偏偏那孩子一点都没遗传到父母的缺点……」

（插图015）

「……母后。」

「我真不应该。我不小心提起他的事了。我真是个只懂得后悔的人。我总是会忍不住去做一些『如果当时更聪明点，也许会有不同结果』的妄想。如果想到比较好的可能，就更是停不下来。」

说到这里，母后甩了甩头，虽然她动作有气无力，似乎仍甩开了某些东西，这才重新抬头回望我。

「艾妮丝，今天对你来说，应该会是一个阶段的结束，也会是另一个阶段开始的日子。」

「嗯。」

「你要活出你自己的样子。虽然我常常对你唠叨，不过你只要根据自己的想法去决定是否要听进去就好。」

母后用避免弄乱化妆跟礼服的方式靠了过来。我也将手放在母后肩上，主动依偎过去。我们这样维持了一小段时间才重新分开。

「好，那我们先去会场吧。你可要做好迎接奥芬斯跟尤菲莉亚的工作。」

「我会的，母后。我们走吧。」

「……本来我应该得在背后推你一把的。没想到竟然还要让你来引导我，时间实在过得太快了。」

母后用那泛着泪光的双眼，仰头对我这么说。

在落泪前就自己先用手指拭去泪水的母后跟我一同前往会场。此刻已有众多贵族在即位典礼的会场内，大家似乎都迫不及待想一睹新王的风采。

当司仪唤到我与母后的名字时，我们立刻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我能在当中看到几张我认识的面孔。

就连我以为绝对不会出席这种场合的缇尔蒂慵懒地站在其中。她一跟我对上视线，便耸肩露出得意笑容。

哈菲丝则跟马里昂站在一块，两人都用温暖的眼神看着我。看到他们脸上满是喜悦笑容的模样，让我的嘴角也自然上扬。

我在负责警护的骑士当中认出小加。当他跟我对上视线的时候，也偷偷对我笑了一下。

而在其中当然也能看到身为近卫骑士团长的史普劳特。他似乎与母后对上了视线，我看到他向母后点了一下头，接着露出笑容。

其他还有朗格、米盖尔，以及曾在魔学讲习与晚宴中与我交谈过的贵族。其中在距离王族最近的位置，还能看到格兰兹公爵与夫人奈雪儿的身影。

奈雪儿夫人用不引人注目的动作朝我微微挥手。而明明注意到夫人的动作，却刻意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格兰兹公爵，让我差点失笑。

……而我也不禁想起了原本应该要站在这里，但却缺席的亚尔。不过我只是让自己的视线短暂垂下，随即便立刻打起精神。

我跟母后从许多我认识的人之间走过，来到为王族准备的位置。在舞台上担任今天典礼司仪的老人也带着和蔼笑容等待我们就座。

那名老人就是现在担任魔法省代理主官的格拉法特。由于是国王的即位典礼，自然是由地位最高的人担任司仪。听说他也是米盖尔的祖父，不过看起来是个没有明显特征，让人难以留下印象的老人。

「恭候两位大驾，谢芬妮王后，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能迎来今天如此佳日，我也发自内心觉得欣喜。事不宜迟，即位典礼就从现在开始进行。请各位肃静。」

当司仪做出典礼开始的指示，会场便立刻安静下来。在短暂间隔一段时间后，负责警护入口的骑士便用响彻会场的音量高喊：

「奥芬斯国王陛下、尤菲莉亚公主殿下驾到！」

在这个声音散去后，会场又再度归于寂静。我先看到了父王的身影。他就像往常一样穿着气派的服装，在头上戴着代代相传的王冠。那可是只有在这类重要仪式才有机会目睹的贵重品。

而跟在父王身后的尤菲，则身穿着我到目前为止看过最漂亮，同时也最帅气的礼服。

过去尤菲所穿的礼服，大多都是采用突显她女性魅力的设计，可是今天似乎带有强调威严的印象。

抬头挺胸、以英挺姿势前进的尤菲，呈现出让人不禁想拜倒在其面前的氛围。彷佛正在散发强调自己应当成为新任国王的气场。而就在看着尤菲身影看到出神的时候，尤菲跟父王也来到我跟母后所在的舞台上。

「奥芬斯国王陛下，尤菲莉亚公主殿下，我们在此恭候多时了。」

「不好意思，格拉法特长老。让年事已高的您站这么久。」

「哈哈哈！没想到曾经见证您即位的我，还有幸见证您退位。这让我再次认识到命运对人类来说，实在难以捉摸啊。」

格拉法特代理主官带着像和蔼老人的笑容看着父王。听说他原本就曾担任过魔法省主官，所以在父王即位的时候可能也是由他担任司仪。而能在退休后再次担任父王退位典礼的司仪，也难怪会感叹命运难以捉摸

「那就容我开始典礼吧。奥芬斯·伊尔·帕雷提尔国王陛下能迎来本日佳日，吾等也都为您感到十分欣喜。」

格拉法特代理主官先是向父王行礼后致意，接着周围的贵族也纷纷行礼。

「领导我们到今日的王啊，请您向观礼贵宾致词。」

「嗯。」

父王在点头之后，便转头望向仍持续行礼的贵族。父王调整呼吸，闭上了眼睛。在那简短的动作中彷佛带有无数思念。之后父王缓缓睁开眼睛，开口说：

「自我即位国王至今，已有相当长的年月。相信仍有许多人记得当时的状况。我即位时，国家正深陷动荡。甚至说当时的帕雷提亚王国正处于存亡危急之秋。」

缓缓说出这段话的父王，语气中充满难以掩饰的懊悔。

父王原本并不是王位继承人。可是命运却将他推上了国王宝座。一个真心只想享受玩花弄土这种纯朴嗜好的人，却摇身一变成为位居政治顶点的一国之君，想到父王究竟得在这种变化中承受多少煎熬，就让我感到痛心。

「能够迎来今天这样的日子，都得归功于众多支持我的臣子。所有侍奉我到今日的臣子，是我心中最珍贵的宝物，也是我最骄傲的。可是我心中仍不免后悔。因为身为国王，我所建立的功业实在太少。这让我不免怀疑自己是否有让那些侍奉我的臣子得到足够的荣誉。」

父王说到这里将话语打住。会场被沉默笼罩。

「……众卿，请把头抬起来。」

父王接着如此告诉在场所有人。观礼的贵族们也一个接一个陆续抬起头。

「从今天开始，我，奥芬斯·伊尔·帕雷提亚将卸下国王的身分。一路支持我到今天的臣子们，请睁开诸位的眼睛，细心聆听，接受这个决定。至于王位的继承者，我在此宣布──由尤菲莉亚·费兹·帕雷提亚公主接任。」

父王终于在众人面前说出了这个决定。在无比紧张的气氛中，所有人屏气凝神，安静倾听这关键的话语。

「我能自豪的，就是留下能延续未来的种子。将王位传给尤菲莉亚，让艾妮丝菲亚为其辅佐。希望众卿能祝福她们！这两个孩子为我国开辟出了未来！因此我认为此刻应当将此王位让予适合之人！！」

──欢呼声如爆炸般响起，震耳欲聋的掌声响彻天际。

当父王举起手，示意持续了许久的欢呼与掌声收敛下来，所有声音便戛然而止，让会场再次回归寂静。

「尤菲莉亚，来我面前。」

「是。」

被父王点名，尤菲便站了出去。她先是仰头看着父王，随即跪在父王面前。

「答覆我，我将任命你为新任国王，你是否拥有背负此重责大任的觉悟？」

「我愿向精灵起誓，我必接下身为国王的伟大职责。」

尤菲答覆了父王的提问。父王点了头，再来就是由父王为尤菲戴上王冠，明确呈现尤菲继承王位的事实。

「艾妮丝菲亚。」

「咦？啊，是、是！」

突然被叫到名字，让我连忙应声。咦？为什么要叫我过去？

父王没有理会我的困惑，取下自己头上的王冠，接着递到我面前。

「交给你了。」

「……要由我来加冕吗？」

我怎么都不知道有这个步骤？奇怪，这种仪式通常不是由旧王为新王戴上王冠就没了吗？

「尤菲并非王家直系。她是代我们背负原本应该由我们承受的责任。为了避免你忘记这个责任有多沉重，由你负责为尤菲加冕。」

父王的话语让我的心脏剧烈跳动。我吞咽口水，看着父王用双手递到我面前的王冠。

父王要我这个原本应该要继承王位的人，来为尤菲戴上作为国王身分象征的王冠。我能理解刻意选择这种方式，会有特别的象征意义。

而这也让我重新认知到，是我让尤菲代我承受名为「国王」的这个重担。

「……遵命。」

我深吸一口气，从父王手中接过王冠。王冠的其实并没有多重。可是我却不由自主地感觉沉重。

父王从尤菲前方退开一步，而我也接着站到尤菲面前。维持跪姿的尤菲仰头看着我。

「艾妮丝。」

「尤菲。」

就算会场如此寂静，我们互相呼唤对方名字的音量，也微弱到旁人难以听见。

我，在今天，要让我眼前的这个女孩承担国王的重任。我要为这个比任何人都期盼我实现梦想的人，戴上手中这无比沉重的王冠。

「──我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让替我戴上这个王冠的你感到孤单。」

我绝对不会忘记这份重量。我会永远记得尤菲所背负的责任是如此沉重。所以我要永远陪在她身边。我要比任何人更支持她。和她一起追梦。

无论未来会遇到任何困难，我们都不会分开。我愿用一辈子守住这个承诺。

「艾妮丝。」

尤菲又一次唤了我的名字。这次的语气中带有明确的爱意。

「艾妮丝──我能成为从你手里接过荣耀的人吗？」

尤菲的这个提问，让我没法给出任何答覆。取而代之的是眼眶内突然涌出几乎让我无法视物的泪水。

初次与你见面时，你正受到伤害，脆弱到彷佛随时会崩溃、消散。

当时找不到出路的你，承受痛苦、死命挣扎，但仍愿意支持我的梦想。我记得你曾说是我拯救了你。

可是我其实也同样被你所救。就算我想拒绝，你仍旧把那多到几乎让我不敢接受的救赎送到我面前。

──而现在，我竟是如此深爱着你。

我没法克制自己满溢的感情。我们抵达了想去的地方。当然，这里并不是尽头。甚至可以说是起点。可是我们也是靠着自己的本事走到这里的。

在我手里的这份重量，同时也是在那段过程中，我们一切情感的重量。才会如此沉重、难受，让我想要哭泣、想要抛下。但这同时也是珍贵到让我无法放手的东西。

我深爱这一切。无论是跟尤菲一路走来的时间，还是即将共度的未来。让我也想将比任何人都要深爱我的尤菲的一切视为神圣。

「只有荣耀是不够的。要我献给你更多东西都可以。我愿意跟你一起承担一切。」

所以我们一起承受吧，一起走过这条你所选择的路。

我将尤菲想要承担的王冠轻轻戴在她头上。尤菲微微低头，戴起了王冠。

戴上王冠的尤菲缓缓起身，她先是将视线转向父王跟母后。

带着和蔼微笑的父王满意地点头，而母后则是在连忙拭泪后同样对尤菲回以微笑。

「恭喜你，尤菲莉亚。」

「谢谢你们，养父大人，养母大人。」

「……快去让大家见证你的英姿吧。」

在父王催促下，尤菲点了个头，接着转身面对观礼宾客，让所有人能清楚看见新王的样貌。而格拉法特代理主官也在这时朗声高呼。

「──在此开始进行王位继承的宣言！女王尤菲莉亚·费兹·帕雷提亚陛下！愿精灵的祝福与我们的新王同在！！」

呼应着格拉法特长老的宣言，会场内响起热烈的鼓掌与向精灵祈福的话语声。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已经继承王位的尤菲身上。在历史上已经刻下了这段被视为近乎传说存在的精灵契约者，同时也成为国王的记录。

今天肯定会是一个历史的转捩点。能够见证此刻的兴奋似乎刺激了众人的热情，掌声与欢呼久久都没能停歇。

「──肃静！有请新女王尤菲莉亚陛下向观礼贵宾致词！」

这响彻会场的号令，让热情的声响迅速归于寂静。可是热情并没有就此消失。所有人都专心聆听，彷佛像不愿错过尤菲所说出的每个字。

尤菲在扫视众人之后，将手放在胸前，用清澈的声音说出话语：

「能迎来今天这样的佳日，令我倍感荣幸。正如各位所知道的，我并非王家的直系血脉，而是借由精灵契约才被允许成为王室一员。」

尤菲堂堂地挺起胸膛，用祈愿般的语调继续说：

「可是，有件事我希望大家记得。我想要再次提醒各位。建立我们帕雷提亚王国的初代国王，将魔法的奇迹传至后世，能运用魔法的人被赋予贵族的名誉与职责，一直以来持续守护着这个国家。这样的历史积累让我们至今仍引以为傲。可是长久以来的教义，也让贵族与无法运用魔法的平民产生隔阂，让国家为此饱受侵蚀。过去的许多悲剧正是由此而生。」

尤菲的话语让我脑中立刻浮现亚尔的身影。迫使父王必须讨伐自己兄长的政变也是如此。一切原因的源头，正是来自于贵族与平民的隔阂与纷争。

平民遭到腐败贵族欺压，因而产生积怨。平民与贵族结合生下魔法才能的潜在继承者。这些问题所带来的悲剧不胜枚举。

「我们现在必须重新思考魔法究竟是什么？贵族又应当如何？怎样才是一个国家正确的样貌？我将竭尽所能，率先揭示正确的方向。我也为此缔结了精灵契约。这么做并非是要重现传说，也并非为了复兴传统。我所缔结的精灵契约，不仅是继承传统的象征，同时也是重生的象征。」

帕雷提亚王国已经腐化。我曾听过有人如此批评。可是就算那样，我也不愿放弃。如果有其必要，那就培育新芽，让国家重生。现在我愿做出如此承诺。

「时代正在改变。所以贵族的定位也需要改变。我并不是要各位抛弃过去的荣耀。可是请不要拒绝改变。我深信一个事实！此刻正为这个国家带来变化的一股浪潮，是让我国再次繁荣的吉兆！而能为我们证明这个事实的人──正是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

高呼我名字的尤菲随即站到我身旁。她拉住我的手，让我跟她并肩站在一块。

被尤菲这样突然拉过去，让我愣住无法反应，可是尤菲在我做出回应前便再次开口。

「是她让我看见了新的未来，看见无与伦比的可能性。可是我也明白大家会对未知抱有恐惧。没有什么事情要比看不见终点的旅程更让人畏惧。艾妮丝所试图开辟的未来，在我们看来可能会认为是一团无尽的黑暗。可是那里面并不是只有黑暗！就像星光会在夜空闪烁一样！那绝对不是一条无光的道路！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能在那片黑暗中指路的星光！」

尤菲朗声向众人倾诉她的想法。她彷佛拥有足以支配在场所有人情绪的力量与热情。就连尤菲的话语声都句句带有强烈的感情。

「──我看过那样的光亮。而我也知道自己同样能够发光。」

说到这里，尤菲把视线转到我身上。只见她伸手抓住我的肩膀，让我们变成正面对望的姿势。

──然后，尤菲直接和我接吻。

这突然其来的吻让我顿时无法动弹。我感觉自己听到某人倒抽一口凉气的声响。原本安静的会场变得更加寂静，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鼓动的声音。

「──我爱你。我发自内心，比任何人都深爱你所散发的光芒。」

「尤……菲……」

「我会与我最深爱的她证明给所有人看！证明帕雷提亚王国拥有希望！拥有可能性！我愿向从始原之初司掌四大属性的精灵发誓！我将伴随这爱情的证明为帕雷提亚王国带来繁荣！请各位与我们一起度过这段新时代的黎明！」

我想每个人应该都对这突然的发展感到傻眼。可是不知由谁开始的掌声也逐渐像潮水般遍布会场每个角落。起初微弱的欢呼也逐渐转为强烈，最后变成这天最为激情的声响。

而我只能在这样的变化中浑身颤抖。这、这女孩……竟然在这种地方……不只是当众吻我，还做出告白……！而且还用精灵起誓，说、说我是她最深爱的人……！

我看见父王将手放在额头上，母后脸上也带着尴尬的苦笑。而我也不知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只能满脸通红地瞪着尤菲。

尤菲不知在什么时候用手搂着我的腰，让我没法逃脱。尤菲凝视我的陶醉表情，甚至让我觉得不悦。

「……你竟然做出这种事……！」

「我早就想要做一点牵制了呢。」

「就算是那样，有人会想到在这种场合接吻吗！？」

由于会场被欢呼声笼罩，我们无论怎样拌嘴应该都不会被人听见，但我还是忍不住压低音量。

可是尤菲似乎能清楚听见我的话语，只是眯起眼睛对我微笑。那可恨的表情让我忍不住连连用拳头敲打她。

「你要打我都无所谓，但我可不会让你拒绝喔。」

「呜、呜呜……！人家不理你了啦！」

我再也没法把脸抬起来了！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这一切尽早结束。

＊　＊　＊

在即位典礼结束后，夜晚降临。

在被月光照亮的房间内，我正坐在床上摆出威吓的动作。而被我如此对待的尤菲只能满脸苦笑。

「艾妮丝，你就别再闹别扭了啦。」

「……谁叫你要做那种事。」

「我已经向你道歉了啊。我知道自己至少应该在事前先告诉你了。」

「……人家才不是在意这个。」

「那你是为什么这么生气呢？」

虽然尤菲的语气显得无奈，但真正该感到无奈的人是我才对！我紧紧抱住怀里的枕头，同时嘟着嘴。

「……你犯规。」

「那样算犯规吗？」

「……只有你自己那么做就是犯规。」

没错，尤菲犯规。在那种地方、众目睽睽之下，而且明明是十分严肃的场合，尤菲竟然用跟我接吻这种小手段来牵制他人。

让人看到那种场面，想向尤菲推荐王配的人想必以后就不好开口了。毕竟尤菲用了堪称惊世骇俗的方式，当面对我示爱。

「你太奸诈了。」

──我明明这么喜欢尤菲，但尤菲却弄得好像只有她在喜欢我一样。

我把枕头放到旁边，来到尤菲身旁。我伸手抓住她的肩膀，主动与她接吻。

我们虽然已经接吻过很多次，可是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去跟尤菲接吻。只见尤菲眼睛睁得大大的，看起来相当惊讶。感觉真痛快。

「──我爱你。爱你爱到愿意把我的一切都交给你。」

在将心思明确化为言语之后，我在几乎要落泪的激动中用微笑表达我的心意。

我深切感觉今天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日子，同时也是让我忍不住想要更多幸福的日子。我会变成这样都是尤菲的错。这份欲望，已经强烈到我一个人无法处理的地步。

「……可以喔。」

「……艾妮丝？」

「──尤菲想做的事，我今天全都答应你。」

我想自己光是声音没有颤抖，应该就是一大进步。因为我将眼睛别开，所以没能看到尤菲的表情。被我这番话弄得楞住的尤菲，在经过一段时间之后朝我伸出手。

「……真的可以吗？」

「……你这样一直问，人家的决心会越动摇喔。」

今天的夜晚相当安静。在彷佛可以听到彼此呼吸声的寂静中，我跟尤菲相视。

我们虽然是穿着睡衣坐在同一张床上，但彼此却都有一种莫名的尴尬。过去我们明明也一起睡过好几次，况且我们也没有必要到这个时候还需要害臊。

然而我的心跳声却急促得像警告火灾的钟声。没错，今晚是个不同于以往的夜晚。

打从尤菲成为精灵契约者之后，从我身上补充魔力可说成为她最主要的营养来源。所以对尤菲来说，我的魔力是她觉得最可口的食物。

魔力的摄取法不只一种。可以饮用以血为代表的体液，也能借由身体接触来摄取魔力。

换句话说就是肌肤之亲，而问题也在这里。尤菲跟我的关系虽然转变成恋人，可是我还从来没有允许她做到那种地步。

老实说，我一直没有勇气跨过界线。因为我总觉得那会让自己不知不觉沉溺于幸福中。话说回来，我现在也总算能让自己接受这种关系了。

经历像今天如此重要的变化，又被尤菲如此不顾一切地示爱，搞不好我自己现在脑袋也不太清楚。

就算真的脑袋不清楚可能也不错。因为我认为如果是尤菲，要我把一切都交给她也没关系。

「……被你这样一说，会让我感觉好像有某种东西从心里涌上来呢。」

尤菲伸出手轻抚我的耳朵。手指沿着耳垂确认耳朵的形状，那将头发拨开的手指感触让我全身一阵酥麻。

「虽然我想过有天我们会这么做，可是实际面对这种状况……我还真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呢。」

尤菲说完，脸上露出十分幸福的笑容。虽然尤菲在离宫时的表情就比平常柔和，不过现在她脸上的表情更有着与平时无法相提并论的温柔。

……啊，尤菲是真的爱我。那个表情让我强烈产生如此想法。

「……别看我这样，我其实也是有把包括面子跟羞耻心等各种东西都放在天秤上衡量过，所以你如果把我捧得太高，我可能会失控喔。」

「是，我都知道。所以我才更要这么做啊，艾妮丝。」

尤菲将抚弄我耳朵的手指移到我的下巴，轻轻托起我的脸。接着便是一连串带有声响的亲吻。

我闭上眼睛接受尤菲亲吻的同时，也试图让自己紧绷的身躯恢复冷静。

「艾妮丝。」如雨点般的亲吻突然中断，听到尤菲用温柔的声音唤着我，加上此时的气氛，让我感觉头皮发麻。

「……我……已经忍不住啰。」

尤菲口中那带有无限情意的喘息，让我感受到彷佛会将我灼伤的高热。

尤菲将手搭上我的肩膀，顺势利用自己的体重让我往后躺下。当我变成仰躺的姿势仰望尤菲的时候，她的银发也像窗帘般垂下。

我们能看见的只有彼此的面孔，在月光照耀下，尤菲的脸颊带有就算在昏暗中也能清楚分辨的红潮，眼中也带着迷蒙的秋波。在那对双眼当中有无法隐藏的热情。

尤菲那跟平时截然不同的样貌，让我心头不禁一震。我感觉到一股彷佛胸口被紧紧揪住般的疼痛。

总是神态自若，在他人面前诠释何谓「完美」两字的尤菲，此时竟难以压抑对我的渴望。我感觉开心，又觉得害臊，彷佛就要落泪。这样的感受让我得以自然对尤菲露出微笑。

尤菲似乎是将我那样的表情视为允诺。再次贴上我嘴唇的亲吻变得相当粗暴，彷佛想将我的嘴唇咬下。

（平常的尤菲明明看起来那么淑女的说。）

就算从亲吻中获得解放，我还是得花上一番力气才能调整呼吸。看到我失去余裕的模样，尤菲脸上也微微浮现笑意。看到那不同于以往，有些挑衅的笑容，让我不禁打了个冷颤。

「我想今晚可能不用睡了呢。」

「……别让我太累喔，好吗？」

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的我，用求饶的语气这么说。尤菲并没有给我任何答覆，只是带着相同的笑容再次封住我的嘴。

──不知今晚我还得喘不过气多少次。承受着尤菲那毫不留情、想让我彻底沦陷的亲吻，我将手放到她背上，茫然地这么想。

（插图016）

第四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鸦ぴえろ。非常感谢各位愿意拿起这本「转生公主与天才千金的魔法革命」第四集。我也很高兴能顺利将此书呈现给各位。

第四集的内容除了是承袭前三集讲述艾妮丝等人展开新生活的故事，同时也是让过去持续的对立得到升华的故事。

在第三集艾妮丝与尤菲虽然继承了过去的对立，不过也立下了要与新的变革一同承受的方针。而本集则是两人在那样的方针下采取行动，其结果如何像扩散的涟漪般影响他人的故事。

例如让赞同艾妮丝的梦想与理想，并受其影响走上新方向的哈菲丝与加库登场，还有曾与艾妮丝对立的朗格也产生变化，这些都是为了持续改变所踏出的第一步。

除了让国家这样巨大的体制发生变化，随着环境改变，人也会有所变化，因此伊莉雅与蕾妮的关系也跟着产生变化。

长久以来深植帕雷提亚王国的价值观，可以说让这个国家迎来一个停滞的时代。而从停滞中衍生出的扭曲腐败，开始得到真正意义上的导正与解决。

而随着尤菲继承王位，在父母世代的托付下成为新时代先驱的两人，想必也会在各自的立场承受重责。

如果能让各位读者觉得她们所筑起的未来充满光明，并对那种未来抱有希望与期待，身为作者的我也会非常高兴。

提到高兴，听说南高老师所绘制的改编漫画也有极高回响，也同样让我非常高兴！那足以让原作读者也叹为观止的表现力，甚至让我感觉本书的世界观借由改编漫画获得拓展！希望还没看过改编漫画的读者也务必一读！还请各位多多捧场！

第四集小说能够问世，都得感谢有各位读者的支持才得以实现。在此感谢为本作提供插画的きさらぎゆり老师、在许多方面卖力奔走的编辑平日的照顾。谢谢大家让这部作品能够走到现在！

我也将抱着希望能够继续发展本作世界观的心愿，为这篇后记作结。

鸦ぴえろ

第四卷 插图

第四卷 Melonbooks特典：提尔提的烦恼咨询室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小草儿（kokibi）

「提尔提呀，你不打算研究可以回复魔力的药物之类的吗？」

「艾妮丝大人为什么突然来这里？你是太无聊了吗？」

这里是损友提尔提所居住的库兰雷特伯爵家别宅。

一如既往散发着阴森气息的宅邸主人一脸倦怠的回应我。

「就像这样无聊到都可以来找提尔提的程度了」

「那样啊，如果只是想打发无聊的话，可以请你回去吗？」

「我是有要事跟你咨询才会来的说！」

「有够烦欸……所以呢？如果只是要回复魔力的药物的话，原本不就有了吗？虽然不是普通的难喝就是了」

「所以我才会问你有没有打算要制作新的药物呀？」

「我没有那种打算呢。话说回来，如果不是将魔力使用殆尽的话，只要睡个觉不就能自然回复了」

「话是那样说没错……不过……」

「你干嘛扭扭捏捏的。好恶心」

「你居然嫌我恶心!? 啊－真是的！该说是追不上自然回复的速度，还是该说才刚回复的魔力又被摄取走才好呢……！那个，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啊，是有关于尤菲大人饮食的事情呢。……有那么频繁被摄取殆尽吗？」

面对提尔提的提问，我不由得语塞。内心纠葛了一下之后，轻微点头表示同意她的话。这让提尔提露出傻眼的表情。

「原、原本尤菲还是有打算要好好节制的啦!? 只、只不过、有时候、会非常、那个、该说是忍不住才好吗……」

「想要放闪的话，我非常希望你能够回去的说？」

「并没有在放闪！对、对了！这也是为了尤菲的健康管理所着想……！」

「如果是那样的话，朝艾妮丝大人以外补充魔力的方式下手不是更好吗？」

「……总觉得很讨厌那样」

「滚回去」

「我才没有打算要放闪啦－！」

「哈啊……确实就算魔力的相性再怎么好，互相交换魔力这件事情还是会造成负荷呢。但是增加魔力量并不代表负荷就会消失不见不是吗？那不就没有意义了？」

「……确实魔力被摄取过后的早晨我会感到倦怠，有些日子甚至还疲惫到不想起来。不过，能够让尤菲感到开心还是最重要的……」

「感觉我现在即使提起上诉也能够赢呢。你就承认吧，那就是在放闪哦」

「真是的，就说没有在放闪嘛!!」

「你是幼儿吗？麻烦的家伙总是这样……」

「我唯独不想被提尔提这么说的说!?」

「总之别想要依靠药物之类的东西，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过上个健康的生活再说。艾妮丝大人只要一来劲就会马上通宵什么的对吧。那也是致使状况不好的原因不是吗？如果想要让亲爱的恋人好好享用的话，首先你得先注重自己的健康管理」

「呜、呜……！你说得对……！」

「就算被摄取的魔力补充回来好了，补充回来的部份又会被摄取掉对吧？这不只是魔力的问题，还关系到体力的问题了吧。有那么激烈吗？」

「提提提、提尔提在乱想象什么啦！只、只不过是在分享魔力而已哦？」

「我说真的，你还是快点回去吧……」

提尔提摆出了一副无法再奉陪下去的态度，像要赶虫子般的挥着手。并、并不是体力什么的问题！只是因为魔力不足而昏死过去而已嘛……！

「说到底啊」

「什么？」

「你有知会尤菲大人要来我这里吗？」

「……没有欸？」

「那不会怀疑你移情别恋吗？」

「移情别恋!? 我对提尔提？ 绝不可能、根本不会有那种事好吧？」

「……可不要把我牵扯进去啊」

「蛤，绝对不可能会有那种事的啦」

－－那天晚上，连作梦也想不到我会被笑容满面的尤菲给逼问，结果比平时还更加无情的被摄取了魔力。

第五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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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墨家小白

录入：kid

从尤菲即位女王后又过了两个月。

在我父王、母后与格兰兹公爵的协助下，成为女王的尤菲为推进帕雷提亚的改革而努力。

而在此同时，我──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则获得一段悠闲的时间。

虽然直到尤菲即位之前，我仍必须抽空与格兰兹公爵派阀旗下的贵族会面，不过频率也变少许多。毕竟现在我已经没有成为女王的可能性了。

如此这般，我接着必须努力完成的工作，就是让魔学与魔道具更加普及。

可是就尤菲的说法，她似乎认为现在还不到我率先行动的时候，希望能有更多时间准备。

『今后我是打算以女王的身分率先推动魔学跟魔道具的普及，可是现在准备仍不足够，如果你现在直接采取行动，很难预料会有什么样结果，所以我认为应该给贵族一些时间接受。』

『呃……所以结论是什么？』

『就是你应该休息一下。在准备完成之前，就请你好好养精蓄锐吧。』

尤菲笑容满面地说。简而言之，就是要我在普及魔学跟魔道具的政策准备完成之前先去休息。

我想尤菲就真的只想让我休息吧。话虽这么说，我之前都理所当然地到处奔走，所以现在要我休息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如此这般，我最近开始着手过去一直都没有接触的新研究。虽然尤菲刚开始还会狐疑地确认我是否有好好休息，可是最后她也干脆想成这样才像我的作风，轻叹一口气后面露微笑。

我虽然这样过着埋首于自己嗜好的生活，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在工作。就算是现在我还是会收到希望我能出席晚宴的邀请函。

而今天就是我参加晚宴的日子。

＊　＊　＊

「今天在贵族学院召开的晚宴，是为了跟学生们进行交流而举办的。」

「为了让容易形成封闭环境的学院接触新知，邀请来宾增加学生与外界交流的机会，让学生更容易决定毕业后要如何发展……我这样解释没错吧？」

「是的，一点都没错。」

在等待进入晚宴会场的空档，我向哈菲丝确认了今天晚宴的概要。

现在感觉已经完全习惯了跟我一起行动的哈菲丝，简单扼要地对我解释。

「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这次您是以魔学提倡者的身分出席。如果发现当中有对魔学展现兴趣的学生，殿下您可以试着跟对方做些交流。」

「就是我能趁机找些能干的青年才俊吧。」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交待过，今天的目的仅仅只是交流，所以不需要积极招揽。只要能找到未来可以期待的人材即可。」

「哇……这是我不怎么擅长的事呢……」

「我就是为此才在此辅佐王姊殿下您的。您只管轻松出席便是，没什么好担心的。」

看到我却步的模样，哈菲丝带着轻笑声回覆。

「老实说，我对晚宴的印象就只是会让我浑身僵硬，还有一些让人厌烦的对话而已……」

「您真的很不喜欢社交呢……」

「现在有很多事情都跟以前不同，我也没有像之前那么排斥这类交流，但就算这样，我还是很不擅长应对这种状况。」

要是我说自己不擅社交而不出席，母后就会狠狠修理我，所以我都还是会老实出席就是了。

正如哈菲丝所说，今天的宴会我应该不需要太过拘谨。毕竟我只是其中一位来宾，并非是晚宴的主角……应该是这样。

只是听到我说出这个想法，哈菲丝立刻傻眼地回望着我。

「虽然出身贵族的学生可能还不好说，可是殿下您很受出身平民的特别待遇生关注的。殿下您可是在短时间内树立讨伐恶龙、表演空中圆舞，还成功用魔乐器让精灵显现，这些伟业的人呢。」

「唔……」

「而且尤菲莉亚女王陛下也公开表示要将魔学普及视为国家政策，现在大众对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您的评价也都转为正面了。如此这般，还请您先做好会被人团团包围的心理准备才是。」

「我是不擅长打探他人想法，可是给人过度吹捧，我也会不知所措的说……」

「就请您早点习惯吧。」

当哈菲丝带着苦笑给出这个建议的同时，也到了该我们入场的时候。

今天晚宴的会场是贵族学院，也就是尤菲被当众取消婚约时，我骑着魔女扫帚撞进来的那个地方。

我先确认之前被我撞破的窗户已经修复，才开始观察会场的状况。

这场晚宴的名目是让王城各部属的代表与学生交流，所以大多与会者的年纪都比我小。

我很快就能发现许多学生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我。这让我很不自在，甚至一下不知该用哪种表情应对那些视线。

由于我们是最后入场的来宾，司仪很快就做出晚宴正式开始的宣言。

随着乐团奏乐，会场中的人也立刻有所动作。只见学生们个个争先恐后地朝我涌来。

「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可以请您谈谈您的屠龙事迹吗！」

「现在已经有多种飞行用魔道具公诸于世，敢问殿下您对这方面的想法！」

「精灵因为魔乐器显现的时候，我们也都在场！那真是太神奇了！」

「呃、嗯……谢谢。」

尽管简直像在争抢饲料的鱼群般的学生们让我有些吓到，不过我还是努力答覆大家的问题。

不只是我，也有许多学生向在我身旁的哈菲丝提问，加上还有一些有交情的学弟妹也跑来寒暄，让她忙得不可开交。

（就说这种状况我也很不会应对了……）

尽管我带着抽搐的笑容接连答覆问题，可是毫不间断的人潮让我明白自己控制表情的肌肉没法一直撑下去。我默默对哈菲丝使了一个眼色，而她也立刻会意微微点头。

「不好意思，殿下有些渴了，还请容我们稍稍失陪一下。」

听到哈菲丝这么说，聚集在我们周围的学生也在行礼后散去。而我们也顺势去拿饮料。

「真、真是太难搞了……！」

「辛苦您了，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

「还好来发问的人都是抱持善意，只是一下有那么多人围过来，还真是挺吓人的……」

就在我说完并忍不住叹气的时候，哈菲丝也带着苦笑为我拿了饮料。

「有比较能让我清静的地方吗？」

「到那里的墙边去怎样？」

「看起来不错，我们就去那里站着吧。」

几乎就在我们打定主意走向墙边的同时，有一名少年也往相同的地方走去。

那名眼神格外锐利，有着红褐色眼眸的少年让我感觉似曾相识。不过让我觉得他面熟的主因，还是那一头银发。尽管身材偏瘦却不让人觉得瘦弱，反而有一股独特的锐气。

少年似乎也察觉到我，只见他先是惊讶地睁大眼睛，随后立刻像要掩饰感情般收起表情向我行礼。

「见过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祝殿下安好。敢问随侍在殿下身边的人，是尼布鲁斯子爵千金吗？」

「是的，坎德·玛赞塔少爷，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吧。我是哈菲丝·尼布鲁斯。」

「……啊！」

听到哈菲丝说出对方的名字，让我一下理解了对方的身分。

我当然会感觉似曾相识。因为这名少年就是尤菲的弟弟！就年龄来说，他会在尤菲毕业之后进到学院，所以会在这里见到他也不奇怪。

只是我不清楚该用何种态度去应对坎德。

虽然我跟尤菲等玛赞塔公爵家的人都交情匪浅，但唯独跟坎德总是少有机会碰面。

而且我记得尤菲说过她很久之前曾跟弟弟起过冲突，但我没听尤菲提到他们姊弟的关系最后是如何。

只是我脑中虽然闪过许多想法，但这时我想在形式上还是该寒暄一下。

「玛赞塔少爷，这是我们初次这样互相问候吧。我是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令尊玛赞塔公爵一直以来都对我相当照顾。」

「殿下客气了。我也从家父口中听到不少关于殿下的事迹。」

面对我的问候，坎德也给出中规中矩的答覆。

……只是在我们眼神交会的时候，彼此脸上都透露出藏不住的尴尬。

这让我不禁大叹这简直就等于失去了继续对话的机会。就在我烦恼该如何是好的时候，面露尴尬笑容的哈菲丝帮我接话。

「玛赞塔少爷您是这个年度才入学的吧？对学院生活还适应吗？」

「老实说，我感觉多了问题需要烦心。加上贵族学院现在正处于试图改变体制的浪头上，所以身为玛赞塔公爵家继承人的我也必须绷紧神经……」

「我可以从你的举止中感受到令尊的影子，以你的能耐一定能度过难关的。只要累积经验，你肯定能扛起当家的担子。」

这是我的真心话。坎德听到我说出如此想法，也微微睁大眼睛。可是他很快又收起表情向我行礼。

「殿下过奖了。我会努力不让自己辜负您的赞赏。」

「嗯，你就好好努力吧。我会支持你的。」

我原本以为对话就这样告一段落，不过坎德突然露出犹豫不决的表情。这让我停下原本打算离开的脚步。

「……王姊殿下，敢问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最近过得安好？」

见我面露不解，坎德开口对我提出如此疑问。

听到坎德用女王陛下的称谓去称呼尤菲，让我心中不禁有些愧疚。我努力藏住那份情绪，答覆坎德的疑问。

「她过得很好。虽然忙碌，但她说感觉充实。」

只是充实过头的时候，尤菲偶尔会……呃……吃掉我。

不行不行！现在不是该回想那种事的时候！快滚开！我脑中的邪念！还有，好歹该留点情面吧！魔力缺乏到全身没法动弹，我会很困扰的说！

虽然好好睡一觉就能恢复，但隔天早上的倦怠感真的适应不了！

「是吗，那就好。」

「需要我向尤菲转达你的担心吗？」

「……没关系，不用麻烦了。」

对于我的提议，坎德似乎稍有犹豫，没有立刻答话。

「现在我只是一名臣子，况且还只是区区的学生。我的想法无须女王陛下烦心。」

「可是……」

「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尼布鲁斯子爵千金，祝两位宴会愉快。恕我先告辞了。」

坎德俐落地行礼之后便转身离去。我只能看着他的背影。

而我的反应也让哈菲丝眼神透露出担忧。

「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

「……别担心。我只是多想了一点。」

想像坎德的内心，让我不免产生罪恶感。

就算身为父母的格兰兹公爵与奈雪儿夫人能够接受现状，但身为尤菲弟弟的坎德又能否接受这样的变化？

就算说以坎德的立场，他无论如何都得接受，可是感情并不是能轻易控制的东西。

感到口干舌燥的我喝了一口玻璃杯中的饮料。尽管我理应感觉到甜味，但口中却满是苦涩。

＊　＊　＊

「您是在担心尤菲莉亚陛下的弟弟吗？」

「嗯……」

在参加晚宴的隔天，我等到尤菲动身前往王城之后，找伊莉雅商量关于坎德的事情。

「在他眼里，尤菲应该是突然就被王家收为养女，接着就即位成为女王了吧？」

「的确。所以您是在担心他在心态上可能适应不了吗？」

「……嗯。」

听完我说的话，伊莉雅稍稍皱起了眉头。

「要说尤菲莉亚陛下因为王家与国家的问题承受许多委屈，那确实是事实。亲人心里会有疙瘩也是无可奈何。可是……」

「可是什么？」

「就算是那样，为尤菲莉亚陛下安排方法与条件，让她成为女王的人是格兰兹公爵。尤菲莉亚陛下也是在克服那些门槛之后即位成为女王。所以无论坎德少爷内心如何难以接受，遵从这个决定也算是理所当然。」

「你还挺严厉的呢……」

「因为玛赞塔公爵家这个头衔就是如此沉重。」

沉重的头衔。玛赞塔公爵家身为领头的贵族，加上又是王家的远亲，不仅当家是国王心腹，而且王家还曾尝试与其联姻的立场，诚如伊莉雅所说，其头衔的重量非同小可。

身为肩负如此头衔的人，平时的举止自然也会被放大检视。我认为这是无可奈何的问题，尽管有些无情，不过伊莉雅的意见并没有错。

「可是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您是指哪方面？」

「我的意思是就算立场改变，坎德依旧是尤菲的弟弟啊。他们真的应该这样互不理睬地过日子吗？我总觉得挺不是滋味的。」

「艾妮丝小姐……」

「我知道在立场上不允许他们那么做。可是我不认为可以光是考虑立场，结果却把人心当成不屑一顾的东西……」

说到这里，我将身子靠到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大大地叹息。

「啊！真是的！越想越不是滋味！」

我抱着自己的脑袋，胡乱搔了搔头发。尽管木已成舟，但想到这种自己不希望看到的状况持续下去，实在让我静不下来。

「那小姐您要试着跟奈雪儿夫人商量看看吗？」

「找奈雪儿夫人吗？」

「我想比起格兰兹公爵，奈雪儿夫人跟坎德少爷相处的机会应该更多。所以要找人商量的话，我想奈雪儿夫人是最好的选择。」

「唔～这样说也对。而且我也想找个机会跟奈雪儿夫人好好聊聊。……可是我该用什么理由去找她呢？」

「就单纯说要商量关于尤菲莉亚陛下的事应该就行了。」

「可是尤菲对外已经跟玛赞塔公爵家断绝关系了……」

「那就更可以作为想与对方密会的理由了。就算被其他人询问理由，只要说是私人问题不便透露，应该就没问题了。」

「还可以这样……？」

「如果是尤菲莉亚陛下私下造访玛赞塔公爵家，是有可能引发诸多揣测，但如果换成是艾妮丝小姐您去拜访，应该还不成问题才是。」

「如果我要转达尤菲的近况，我确实也会想找奈雪儿夫人。那就这么办吧。我这就写信看看是否方便去拜访。」

我立刻写了一封主旨为希望能与奈雪儿夫人见面的信。

而我也很快就得到奈雪儿夫人也同意跟我会面的回信。如此这般，我即将单独前往玛赞塔公爵家与夫人密会。

第五卷 1章 姊与弟，思念彼此的心

「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您上次到访寒舍已经是很久之前了呢。」

「别这么说，我才应该感谢您抽空允许这次访问。看到夫人健康如昔，实在令人欣慰。」

在玛赞塔公爵家的会客室，久未见面的奈雪儿夫人依旧给人和蔼的感觉。

只是从她的微笑中感受到些许尤菲的影子，让我有些难以适应。

「上次王姊殿下您来访寒舍，是为了要带尤菲去离宫的事情吧。」

「确实是那样。想到那已经是超过一年前的事情，就让人感叹时光飞逝呢。」

「这一年虽然发生了很多事，可是尤菲似乎过得不错。格兰兹他们父女俩似乎也相处得很愉快呢。」

听到奈雪儿夫人带着轻笑说的这句话让我不禁睁大眼睛。

「格兰兹公爵会在家里提到尤菲的事吗？」

「他只有在我在的时候会常提起尤菲。格兰兹是个难搞的人，所以相信尤菲肯定吃了不少苦头。只是就难搞来说，他们也算是半斤八两呢。」

「呃，怎么说……要说他们相处融洽，也是说得通啦……」

尤菲经常对格兰兹公爵提出的难题向我发牢骚。可是她的态度也不是打从心底感到排斥，感觉比较像迟来的叛逆期，或是叛逆情绪被挑起那样。

只是要是做得太过火，那种叛逆情绪引发的火会烧到我身上，所以我是希望格兰兹公爵可以手下留情一点。想到这里，我就忍不住苦笑。

「那么……今天殿下特地来访有何贵干？」

结果我让奈雪儿夫人帮我带入正题。想到她可能也是顾虑我不好开口，让我抱着些许愧疚给出答覆。

「我在先前参加的晚宴上见到了坎德。我对他当时的反应有些介意……」

「跟坎德有关吗？」

「那个……虽然现在这样说有些奇怪，但我觉得自己给玛赞塔公爵家添了不少麻烦……」

「身为侍奉主君的臣子，在心中也该以主君为重。而且殿下您身为王族不该轻易谢罪，您这样可是会被谢芬妮殿下训斥喔。」

「……您说的对。可是我实在没法克制这种想法。」

我难以摆脱脸上透露的沉重。面对我这样的反应，奈雪儿夫人用一如既往的和蔼笑容对我开口。

「王姊殿下这份心意我心领了。所以说让殿下您心烦的原因就是坎德吗？」

「……可以那么说。他让我有些担心。」

「所以您是担心坎德的状况，才特地来到寒舍的吗？」

「另外也是基于我的任性，我想找人说些心里话。」

「任性吗……」

「尤菲的立场会变得如此复杂，主因也是出在我身上。是我导致尤菲现在与亲人断绝关系。要是坎德的内心现在也因为我而感到煎熬，我希望自己多少能付出一点关心。」

「原来如此……」

奈雪儿夫人平静地说完，在轻叹一口气之后拿起茶杯。

我也跟着拿起茶，在用茶水润过喉咙之后，再次对夫人开口。

「夫人您对我都没有什么想法吗？」

「殿下是指什么？」

「我是指我让尤菲为了成为王家的养女，还有为了坐上女王的位置，被迫与玛赞塔公爵家断绝关系这件事。」

我咽了一口口水后如此告诉奈雪儿夫人。

她没有答覆我的疑问，只是又喝了一口茶。连放下茶杯的声响听起来都格外清晰的沉默，让我特别紧张。

「呵呵，这只能说是王姊殿下您多虑了。」

「是吗……？」

「说起来，当尤菲被您带往离宫时，我就多少想过可能会演变成现在这样了。所以说，就算差别只是换成尤菲进入王室，我也不觉得有多大差异。」

「可是，因为我让尤菲跟家人断绝关系……」

「我自己也鼓励尤菲那么做，所以既然那是她自己的选择，我不会有意见。」

奈雪儿夫人的语气十分坚定。这让我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她的表情。

脸上依旧带着和蔼笑容的夫人直接回望着我。甚至她那坚定的眼神反而让我不敢直视。

「孩子迟早都会离开父母身边。况且就算是断绝跟家族的关系，我们与尤菲的君臣关系并没有断。只要我们以臣子的身分支持她，就结果来说，不一样是在帮助尤菲吗？」

奈雪儿夫人这番话让我无言以对。正如夫人所说，无论是她或格兰兹公爵，还有尤菲自己应该都能接受这种结果。

可是坎德又是怎么想的？

「就算坎德还是个孩子，他都应该对殿下的这份用心表达感激。无论那么做会让您产生何种形式的后悔。」

「……我明白。」

由于奈雪儿夫人这番话简直就像看透了我的想法，让我不禁冒出冷汗。原来她虽然外表和蔼，但其实是个相当可怕的人……

「那我这就叫坎德过来，就请艾妮丝菲亚殿下您跟他聊到觉得自己能接受为止。」

「麻烦您了。」

奈雪儿夫人说完话之后便吩咐在一旁待命的管家去把坎德找来。

很快我们就等到坎德来到会客室。我们先是听到敲门声，接着是请求入室的声音。

「母亲大人，是我，坎德。我按您的吩咐来了。」

「进来。」

「失礼了……唔！？」

坎德一进门便先是行礼才抬起头。当他察觉我就坐在奈雪儿夫人对面的位置时，脸上难掩惊讶。

「母亲大人，为何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会在这里……？」

「你先坐下。」

尽管感到困惑，被奈雪儿夫人催促入座的坎德还是乖乖坐在夫人身旁。

「坎德，殿下是因为担心你才特地拜访的。」

「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会担心我……？」

「呃……因为你在晚宴时似乎很在意尤菲，可是你没问几句话就走开了。」

「难道是因为我那么做使得殿下介意……？真是抱歉。我那么轻易让殿下察觉到我的情绪，让您见笑了。」

「你不需要道歉。我只是有一些事情想听你心里怎么想。」

听到我这么说，楞了一下的坎德似乎理解不了我的意思。

他那跟尤菲很像的表情，让我不禁觉得他们果真是姊弟。

「现在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追究你的不敬。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我希望你全都说出来。我想应该有不少事情让你感到担忧，甚至有些事你根本不能接受吧？」

听到我这么说，坎德只是满脸苦涩，但却不发一语。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沉默后，他才缓缓开口。

「……若殿下不追究我的不敬，那恕我说出真心话，老实说，我对很多方面感到不安。尤其是我实在无法理解王家究竟想将姊姊放在什么位置。」

「嗯……我能理解你会这么想。」

「姊姊曾是王家希望迎娶的对象。可是姊姊遭到亚尔加德前王子的那种对待，我到现在仍觉得难以置信。」

说到这里，坎德深深叹息，摇了摇头继续说：

「可是姊姊又接着成为被视为异端的王姊殿下您的研究助手，到后来还成为精灵契约者、王家养女，甚至还当上女王？这种变化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接受。」

「啊……嗯……这样说起来，真的会让人觉得莫名其妙呢……」

「我当然知道这都是姊姊自己选择要走的路。所以我也认为自己不该多说什么。只是这一切变化都太过唐突，让我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

从坎德皱起的眉头来看是真的相当困惑。而听他说得越多，我不只觉得刺耳，也觉得也难怪在他人眼里会有如此感受。

「你会这么困惑也是正常的。」

「多谢殿下体谅。老实说，我甚至对王家抱有近乎愤怒的感情。」

「嗯……」

「可是现在的状况让我也不能一直愤怒下去，也因为这样，让我实在不知往后该如何跟姊姊……跟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相处。」

在说到这里的时候，坎德的表情已经从困惑变成遥望远方，彷佛对一切已经顿悟般。那种表情让如坐针毡的我只能愁眉苦脸。

「而且……」

「还、还有吗？」

「最让我担忧的，就是姊姊的身体是否真的没问题。我已经听说了有关精灵契约者的详情。其中也包含姊姊很可能要面对的未来。」

说到最后，坎德脸上多了一层阴影，他也凝视着自己交握的手。看到他如此忧虑的表情，我这下真的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我不会知道成为精灵究竟会是什么感觉。当一个人逐渐变成不再是人的存在……究竟又会有什么感受。」

「……坎德。」

「我后来也知道来龙去脉，也明白这是无可奈何的结果。只是我究竟该如何接受姊姊突然就变成精灵契约者，甚至坐上女王宝座的这种事实……？」

坎德的话语听起来像困惑，也像哀叹。他在说出这份想法的时候，眼睛的焦点似乎放在不属于此处的远方。

「姊姊已经离开到十分遥远的地方，也断绝了跟我们作为亲人的关系。我甚至忍不住觉得说不定她也想忘记跟亲人有关的事。」

「尤菲她……不会想忘记你们的。」

「就算是那样，姊姊还是选择了王家，选择了殿下您。解除婚约那件事肯定让姊姊受到了伤害。然而姊姊为何仍想将自己奉献给王家，甚至不惜让自己成为非人的存在……我实在没法理解。」

坎德松开交握的手，用手往上拨起自己的浏海。他说到最后时的语气，似乎已经放下了所有顾忌。

「我完全不明白姊姊为何会做出那种选择。我可能也对或许导致姊姊变成那样的殿下您抱持反感。」

「……我想你会对我有这种反应也很正常。」

「可是身为臣下的我不允许抱有那种情绪，就算真有那种情绪也不该让人知道。结果正是因为我的愚昧，让王姊殿下您费心了。」

「坎德……我也有些话想说。」

我尽可能用温和的语气对坎德开口。听到我这么说，坎德抬起原本低垂的视线，回望我的眼睛。

他那强而有力的视线让我觉得这应该是玛赞塔公爵家共通的特征。坎德真的是尤菲的弟弟。无论他们的关系如何改变，这仍是不变的事实。

「确实是我让尤菲选择了现在这条路。我得到了尤菲的帮助，也认为没有任何人能替代尤菲。可是，说不定其实有更和平的方法能解决一切问题，尤菲可以不用成为精灵契约者，也不需要跟玛赞塔公爵家断绝关系。」

「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您这是……」

我伸手制止似乎想说些什么的坎德，继续说下去。

「尤菲的选择当然是只属于她自己的东西。我去对尤菲的选择感到愧疚，也只是我在自讨没趣。我真该觉得愧疚的，是我酿成了必须让尤菲做出那种重大选择的状况。要是我能更认真看待自己身为王族的身分，说不定就不用让事情演变成现在这样。因为我的种种作为跟态度，肯定是导致现在这种状况的原因之一。」

以王族的身分面对这个国家。这是我没有选择去面对的路。所以尤菲可以说是为我做出的选择而导致的状况善后。

正因为这样，我怎样都不想让尤菲一个人去扛起所有责任。

「身为导致这种状况，也算是让你如此忧心的罪魁祸首的我可能没资格这么说，但我希望你不要对尤菲死心。」

「殿下的意思是……？」

「我知道这是个任性的要求。就算你们对外不能用姊弟的关系相处，可是我希望你依旧把尤菲视为亲人。坎德，不只是你，我希望格兰兹公爵与奈雪儿夫人也都那么想。」

我回望着坎德的双眼，用恳求的态度阐述。

「是我让尤菲成为精灵契约者，让她抛弃了许多东西。我认为自己应该为此负责，但最重要的是比起责任感还是任何理由，我都衷心希望尤菲能够幸福。」

在这方面，我认为格兰兹公爵应对得相当巧妙。他不是以父亲，而是臣下的身分继续跟尤菲相处，并在内心暗自为尤菲的成长感到喜悦。

奈雪儿夫人似乎也是靠着过人的器量，顺其自然地接受了所有状况。

只是要年纪尚轻的坎德接受一切，可能太强人所难。就算他在立场上必须接受也一样。

「我不可能让一切恢复原状，也不可能让所有事情变成像从未发生。」

过去是改变不了的。可是之后要迎接的未来仍尚未注定。要抓住我所期望的未来，光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

所以我希望这次自己能用心面对更多的人。这也是为了让更多人能接受我的想法。

「坎德，我希望你以后还是能继续把尤菲当成你的姊姊，我也会努力不让你们之间的联系断绝。你内心抱持的愤怒跟不满，我都会承受下来。」

坎德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绷着脸回望我。我也毫不逃避他那带有强烈压力的眼神，凝视回去。

不知经过了多长的沉默，坎德这才像让步般别开眼睛，长叹一口气。

「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老实说我并不怎么欣赏您。我觉得自己很难跟您相处。我很难不去想姊姊是为了您而做出重大决断的事实。」

「我并不希望你忘记那件事。因为事实是你会有那种想法也无可奈何。就算是那样，尽管我知道了你的想法，我还是想要与尤菲共度接下来的日子。因为尤菲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虽然我让她扛起许多担子，但也正因为这样，我更想回应尤菲的感情，让她能够幸福。」

「……殿下您真是贪心呢。」

「常有人这么说。」

见我用微笑如此回应，坎德也只能皱眉苦笑。

「我是真心希望自己这次能好好扛起今后要面临的责任。我也会努力不让尤菲遇到会让她感到伤心难过的事。我希望尤菲能一直过着幸福的日子。我认为这是我用来回应她感情的诚意。而在我所认为的幸福当中，也包含了玛赞塔公爵家的所有人。」

「……我明白了。可是姊姊实际上是怎么想的，我并不清楚。」

「我可以代尤菲转达她的想法。就算不能直接对谈，我也会努力牵线让你们能瞭解彼此的想法。」

听到我这么说，坎德闭上眼睛，他似乎在压抑着某种情绪。在经过好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坎德开始缓缓吐气。

在那之后，脸上露出温和微笑、似乎有些无奈地皱着眉头的坎德向我开口。

「……我真不知道该怎样跟您相处呢，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

「那还真是抱歉了。我倒是认为你是个不会让我反感的人。」

「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您想对我有任何看法都是您的自由……既然您都那么说了，请容我提出一个请求。」

「没问题，我会尽可能实现你的请求。」

「──请您好好照顾姊姊。」

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因为这是一个无比直率，充满爱情的请求。

「请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您一定要让那个往后得作为精灵契约者，踏上未知路途的人获得幸福。这就是我的请求。」

「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实现你这份请求。我愿向精灵发誓。」

这是一份绝对不容忽视的请求。所以我也带着诚意答覆坎德。

听到我的回答，坎德脸上露出发自心底感到安心的微笑。而他此时的表情也显露出他这个年纪应有的些许稚气。

＊　＊　＊

「艾妮丝──听说你去了玛赞塔公爵家一趟，究竟是什么状况？」

在我去拜访玛赞塔公爵家的当天晚上，处理完政务返回离宫的尤菲立刻微微皱眉询问我。啊，这是她有些生气的模样。

「呃，抱歉，我瞒着你跑去了。可是我没有惹出任何事情，所以别担心。」

「……跟我说明你去那里的理由。」

「我在之前出席的晚宴上遇到了坎德，我看他很担心你的状况，所以想说应该把事情说清楚比较好……在很多方面都是……」

听到我这么说，尤菲的眉头皱得更深，只见她像忍受头痛般把手撑在额头上，深深叹气。

「所以你是特地为了我弟弟跑这一趟……？」

「嗯。坎德是真的为你担心。所以我去告诉他你没事的，我也答应他如果有什么话想对你说，我都会负责转达。所以尤菲你有什么想对坎德说的事情就告诉我，我也会代为转达。还是说……你会觉得我这样太多事？」

「……我是不会嫌你多事，可是我对外必须维持跟亲人断绝关系。我认为坎德应该也能理解才对……」

「能够理解跟什么意见都没有是两回事吧？」

「……这样说是没错。」

「我很庆幸能跑这一趟呢。虽然尤菲你确实是跟玛赞塔公爵家断绝关系，可是将彼此视为亲人关心一样是好事。况且你也不会是公私不分的人吧？」

「我是不会那么做……」

「既然那样，能打好关系当然比较好。因为就算在立场上有困难，或有什么阻碍，都没有必要弄成像我们那样。」

我自己说完这些话，一个自脑中闪过的身影让我忍不住落寞。

我可能是在坎德身上──看到了亚尔的身影。

所以看到尤菲跟坎德可能因为立场改变而渐行渐远的姊弟关系，才让我不想当局外人。

「艾妮丝……呃，对不起。我没有考虑到你的想法……」

见到我的反应，尤菲也露出了带有愧疚跟沮丧的表情。

察觉尤菲那种表情让我不禁慌了手脚，胡乱挥着双手。

「对、对不起！我并不是要拿你们做比较！况且如果尤菲你想见坎德，不论是要密会还是怎样，方法多得是嘛！」

「……这样说是没错。」

「既然你们互相关心，一直不能碰面未免太悲哀了。所以我可以帮忙牵线……呃，现在说什么都不太对呢，对不起……」

看来越来越沮丧的尤菲表情整个暗了下去。尽管我设法想说些比较乐观的话，但感觉不管说什么都只会有反效果。

仔细想想，从亚尔自王都被流放到边境也将近一年了。尽管过了这么久，我到现在可能都还没把自己的心情整理好。

正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尤菲靠过来将手绕到我背上，温柔地抱住我。

「我都明白。所以请你不要道歉。如果你向我道歉，也会让我想向你道歉的。」

「……嗯。」

「我会试着找机会跟坎德见面。」

「好。」

「就像你刚才说的，我们可以有交谈的机会。就算我跟家族断绝关系，但我仍把坎德视为弟弟，我也希望身为玛赞塔公爵继承人的他能成为出色的人。然后在未来成为我在政治上的助力。」

「那样肯定要好得多了。因为……你们是姊弟嘛。」

听到我这么说，我感觉尤菲放在我背上的手稍微抖了一下。可是这是我无论如何都想说的。

我不希望尤菲变成我这个样子。就只是因为这个理由。所以我今天打算好好让尤菲向我撒娇。

……其实我也一直很想让我弟弟对我撒娇。也许是感受到我这种想法，尤菲老实地将身子靠在我怀里。

尤菲实在是个难得的知己。她这种让我能够百分百信任的感觉强烈到让我忍不住想依赖她。

（──亚尔。你现在……究竟在做什么呢？）

那个已经离开到远方的弟弟，现在是抱着何种想法在过日子呢？

第五卷 2章 这不就是度蜜月吗！？

在我拜访玛赞塔公爵家又过了数周的某天。

我收到尤菲希望我前往王城的消息，便带着哈菲丝跟小加一起来到位在王城的办公室。

这间曾是父王办公室的房间，现在也成为了尤菲的办公室。只见尤菲正坐在过去父王所坐的位置上，用念盘制作文件。

而蕾妮也随侍在尤菲身边。看来现在也已经完全适应身为尤菲秘书的地位。

其他在办公室里的人，还有作为尤菲辅佐协助处理政务的父王跟母后，不知为何史普劳特骑士团长也在。

一见到我们进门，史普劳特骑士团长便带着笑容向我们走来。

「加库，看来你干得不错呢。」

「是、是！看到团长健康如昔，下官也无比高兴！」

「哈哈哈！轻松点，用不着这么拘束。」

史普劳特骑士团长轻拍着小加的肩膀，随和地说。

虽然气氛十分融洽，不过父王这时刻意干咳了一声，让我们的寒暄告一段落。

「艾妮丝，另外两位应该是哈菲丝小姐跟加库先生吧。欢迎你们。」

「父王，这次把我们找来到底是……？」

「就是要解释这件事，我才烦劳各位跑这一趟的。大家先坐，别这么拘束。」

尤菲带着微笑说。既然史普劳特骑士团长也在，那么会是什么跟骑士团有关的事情吗？我抱着这个想法坐到沙发上，等到所有人都就座，尤菲便再次开口。

「这件事其实是之前就有计画，不过现在才总算可以付诸实行，所以我希望能找艾妮丝帮忙。」

「既然尤菲要我帮忙，我当然是什么忙都愿意帮，可是……究竟是什么计画？看骑士团长也在这里，所以跟骑士团也有关系吗？」

「没错，这件事也跟近卫骑士团有关。我希望艾妮丝帮忙的，是关于视察领地的事。」

「视察领地？」

「对。不只是视察，还有天龙与用天龙当雏型的骑乘型飞行用魔道具，都要利用这次视察测试试作品。」

「喔，是飞天机车啊。原来如此，那玩意已经造好啦。」

听到尤菲的宣言，我捶了一下手心表示理解状况。

天龙是之前在发表会上公布过的魔道具。我也知道另外有根据天龙进行修改，尝试量产的计画。

虽然我只是在监修设计图的时候给了一些建议，制作团队也都有在制作天龙时累积许多经验，所以在开发方面我也是放手交给他们去做。

当时因为形状看起来像我前世的机车，让我脱口说出「飞天机车」这个词句，结果就成为了惯用名称，让量产品的天龙从此被称为飞天机车，不过这个幕后花絮就先不提了。

「在视察方面，预定由我、艾妮丝，还有数名懂得驾驭飞天机车的护卫与侍从。因为这也是要检证使用飞行用魔道具进行视察可以发挥多大效率。」

「如果能使用天龙跟飞天机车进行视察，应该可以节省许多移动时间吧。」

「没错。另外这次视察，预定是要朝帕雷提亚王国的东部出发。」

「往东部吗？」

只见尤菲取出帕雷提亚王国的地图如是说。

帕雷提亚王国的领土大多是平原，另外有群峰沿着领土北端相连至东端。南端是海。西方则能看到与邻国的国境线。

「帕雷提亚王国有特别进行整备的领土是北部与西部。北部会针对山脉周围的黑森林进行开拓是为了减少魔物数量。西部则是为了防卫与他国的国境，而特别加快发展。」

「现在北部跟西部的领土较为安定，所以有向东部与南部开拓的打算，可是面海的南部，开拓一直都是有进有退的状况，目前处于停滞。」

「因为海相当难缠啊。况且也有栖息在海中的魔物……」

蕾妮接在尤菲的说明后如此补充。两人的说明也让我抱着胳臂点头同意。

水栖魔物在海岸有着压倒性的优势。可是以盐为首的海产资源，也是让人想要开发的宝藏。正因为这样，就算有进有退，也让人无法割舍对南部的开发。

「至于东部，则是之前很少受到关切的土地。」

「也是啦，那里算是偏乡，总之就是被当成边境的地方嘛……」

尤菲似乎也听到了小加低声说出的意见，看着他点了个头。

「加库，我记得你们朗普男爵家，就是在东部拥有领地的贵族吧？」

「是的。啊，我刚才那么说，可不是对过去被那样对待有任何不满喔！？」

「我知道。那只是用来确认现状。」

虽然有群峰占据跟山脚周围有大片森林这两点与北部一样，可是西部跟北部是被优先开拓的地区。

而东部贵族被要求成为阻挡魔物从国境涌入的防波堤，为了能够维持现状，那里也是有配属贵族与骑士团的地区。

「目前东部是将人类的领域开拓到山脉周围的森林旁。可是跟北部的黑森林相比，作为资源地的整备相当欠缺。」

「所以说对东部的视察，是为了预先探勘能作为资源地并开拓的部分吗？」

尤菲对我的提问点头表示肯定。

就只能尽力维持现状的东部来说，就算跟北部条件相似，但跟黑森林相比，确实几乎没能发挥资源地的作用。

如果能够活用东部的资源，也能增加今后可获得的精灵资源。

「啊，所以把我找来，该不会是……」

「就算不是为了那个理由，一样需要你担任护卫，不过能有出身东部的人陪伴，自然更加方便。」

尤菲带着微笑对加库这么说。不过在稍微停顿之后，尤菲恢复严肃表情继续说：

「考虑到要让魔道具普及，今后对精灵石的需求很有可能升高。可是目前要进一步开拓以黑森林为首的资源地，风险太高了。」

「因为越是深入，遭遇到强大个体的可能性也会大幅提升……」

「尤其是黑森林，由于得到熟悉当地状况的人给的情报，让我们做出继续开拓那里不切实际的结论。」

「熟悉当地状况的人？是当地人吗？」

「要说是当地人也没错……就是露米嘛。」

「既然是露米说的，应该错不了。」

露米是活了很久的精灵契约者。虽然现在她待在王都这里又神出鬼没，不过之前似乎都是在黑森林隐居。

若尤菲根据露米给予的情报判断难以开拓，那八九不离十了吧。

「所以现在才会考虑要开拓东部吧？」

「没错。而且我也不熟悉东部的状况，所以这次视察也算是个不错的机会。」

「东部的状况啊……」

听到尤菲那么说，抱着胳臂的小加表情有些尴尬。由于我对东部的状况略知一二，也不禁苦笑。

「东部自古以来就一直被认为是有许多豪迈人物的土地呢。」

「甚至还有尽是些不擅政治才被赶去那里的莽夫的恶评呢。」

「呃，母、母后……」

「这是事实。说好听是勇猛果敢，踏实刚健，实际上东部贵族确实是把跟魔物打斗的本领放在第一位。」

母后脱口而出的话语让我表情抽搐。不过母后在那么说的时候，表情也带着一层阴影。理由很简单，因为她本身就是东部贵族。

「东部贵族确实是以武艺高强为傲。虽然说为了提防与他国的关系，西部的戒备也很重要，但如果没有东部那些贵族抵御魔物，国家也会遭到魔物蹂躏。」

母后说到这里长叹一口气。

「但也就是自认自己才是真正在守护国家的强烈骄傲，才会导致过去那场政变……」

「那也不能只怪罪东部贵族。况且政变的导火线是一群用魔法劫掠的强盗。而且若考虑到贵族本身也是导致那些问题的远因，状况就更复杂了……」

听到母后哀伤的话语，父王也是表情消沉地如此补充。

由于强盗用魔法劫掠的问题已经无关贵族或平民，所以我认为那是无可避免的问题。

也因为那样，前前任的国王，也就是我的祖父，决定采取平民也有机会在立功后成为贵族的政策，结果与当时的王太子产生对立。

那场最后从对立演变为王太子试图窜夺王位的政变，至今也让我父王感到相当遗憾。

提到这个话题会让母后的表情如此阴沉也是无可奈何。

因为现在只存在于母后中间名，原本是她娘家的梅斯候爵家，正是当时东部的领袖级贵族，同时也是政变主要成员的大贵族。

梅斯候爵家在政争失败后也遭到肃清，只剩下母后一人。

（这样一想……父王跟母后的恋情，肯定也有不少波折吧。）

毕竟两人分别是终结政变的正统王族跟站在叛乱方的大贵族之女。就算跟随父王立下战功，母后在当时承受的批评肯定不小。

我是对两人当时究竟如何邂逅感到好奇，不过还是改天再问这个话题吧。

「话说回来，东部那块地方还真是不走运，受到的待遇也不算好……」

「毕竟除了政变后进行的势力重组之外，也有不少问题需要处理……」

参与政变的贵族不是被剥夺贵族地位就是当家被撤换，各部属还进行了大规模的重组，领地也被重新分配。

正因为有过那样的前例，东部贵族的风评自然不算好。或许是过去对此有所体认，小加不耐地开口。

「在学院也遇过几个取笑我是东部出身的人。」

「可是未来东部会是不容忽视的地区。」

尤菲一扫阴郁的气氛，表情严肃地这么说。

「既然东部几乎没有被开拓，就代表那里很可能藏有跟条件相近的北部黑森林同等资源。考虑到精灵石会随着魔学与魔道具的发展有超乎以往的需求，开拓东部是绝对有必要的选项。」

「这样说是没错，可是……用这么少的人数进行视察，真的没问题吗？」

哈菲丝担忧地发问。这是很合理的疑虑。虽然我以前常常是想去哪都自己直接飞过去就是了。

可是现在我得要考虑立场。而尤菲更贵为女王。虽然以尤菲的本事不太可能会有什么万一，但哈菲丝会担心也是理所当然。

而尤菲看来也明白这个道理，带着些微苦笑给出答覆。

「虽然就我的立场可能不该这么说，但坦白讲，光是成员里有我跟艾妮丝，在战力上应该就不成问题。只是假使真的就我们前往，实在不成体统，所以才另外安排护卫跟侍从同行。」

「就是因为这样，才把小加跟哈菲丝也找来吗？」

「没错，他们同样担任护卫，我还打算让伊莉雅跟蕾妮也作为侍从同行。」

小加一被尤菲点到名字，立刻挺直身子绷紧表情。

哈菲丝则是带着交杂些许期待与不安的表情举手发问。

「请问……那是代表每个人都要各自驾驶一台飞天机车吗……？」

「因为数量有限，所以基本上是预定以两人一台的方式行动。」

「我跟尤菲应该是驾驶天龙。伊莉雅、蕾妮、哈菲丝、小加四个人就需要两台吧？飞天机车现在有几台试作品了？」

「三台。所以我想会有剩下一台是单人驾驶。而且在遇到什么状况的时候，也可能需要有一个人单独出发传达消息。」

「那么还需要再带一名护卫啰。该不会就是史普劳特骑士团长吧？」

「不，我还有管理近卫骑士团的工作，所以打算请各位从近卫骑士团当中挑选一名护卫同行，只是……」

说到这里，史普劳特露出有些尴尬的笑容。正当我对他这样的反应感到不解的时候，尤菲表情严肃地开口。

「我有一名想带去当作护卫的骑士人选，只是我希望先问过艾妮丝的意见。」

「咦？是谁啊？是我也认识的人吗？」

「我想选为护卫的骑士，是纳维尔·史普劳特。」

「……咦！？要选纳维尔！？」

我忍不住惊叫，接着望向史普劳特骑士团长。

纳维尔是史普劳特骑士团长的儿子。同时也是在取消婚约骚动时，跟着亚尔一起指责尤菲的人。

我完全没想到尤菲会挑选有如此经历的他作为护卫，因此我只能傻眼。

只见骑士团长以尴尬的苦笑对我耸肩。

「就算去掉我作为父亲的偏袒，纳维尔从那次事件之后确实洗心革面，全心钻研骑士之道。只是我也不好判断他是否够格承担如此荣耀……」

「我是对纳维尔没有什么意见，可是……蕾妮没关系吗？」

我首先担心的是蕾妮的反应。既然尤菲是自己主动提议所以还无所谓，可是蕾妮跟纳维尔的关系，应该也有不少复杂的要素。

「我不要紧的。在那之后，我认为自己也多少有些成长，而且有很多事情我也希望能彻底放下。我想纳维尔少爷应该也一样……」

蕾妮脸上的微笑虽然带有些许担忧，不过她并没有闪避我的视线。

既然蕾妮用自己的意志如此决定，那我也没有理由多说什么……

「我打算今后也继续让骑士团长在我身边做事，所以我希望能早点了结跟纳维尔·史普劳特的芥蒂。」

「所以尤菲会点名让纳维尔担任护卫，是为了让过去的事情付诸流水吗？」

对于我的确认，尤菲也点头表示肯定。

在解除婚约那件事上，纳维尔本身并没有恶意，他只是蕾妮无自觉发动魅惑能力之下的受害者。

不只是蕾妮，尤菲也认为自己在那起累积了许多前因后果而引爆的骚动中有过失，而且这当中也牵扯到了这个国家的因习。

这样一一检视，就会发现这是个有许多要素错综交错的问题，也正因为那起悔婚骚动，还有些问题到现在仍没能解决干净。

希望能将那些问题处理干净。如果身为当事者的几个人都同意那么做，我想我也没有理由反对。

「好吧，那就选纳维尔担任护卫吧。」

「遵命。那下官会吩咐他务必尽忠职守。」

听到我们做出结论，史普劳特骑士团长也深深行礼。

他的行礼会让人感觉要比模范的行礼带有更多意涵，或许也是反映了骑士团长为人父母的心意。

话说回来，真的要骑着天龙跟飞天机车这些飞行用魔道具去各地视察啊。尽管我在干冒险者工作的时候，也是随心所欲地到处飞啦。

想到就某些角度来说，飞天机车这种魔道具算是正式成为王族视察时使用的工具，让我有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跟尤菲一起去视察吗……咦？这不简直跟度蜜月一样吗？）

和尤菲一起旅行。而且之前在继承王位的典礼上，尤菲也实质将我介绍为她的恋人，所以我会这么想也不过分吧？

想到这是跟尤菲的蜜月旅行，让我脸颊瞬间发烫。这让我不禁连忙用手遮住脸，掩饰自己的羞涩。

（咦？该、该怎么办……我突然觉得害臊起来了……！）

我用手摸着脸颊试图降温的举动反而让我更加自觉到脸有多烫，令我更加害臊。

「……艾妮丝？你有在听吗？」

「听、听什么！？」

「……你怎么了？」

「呃，啊……没有啦，只是……」

「……艾妮丝菲亚？」

似乎是我刚才胡思乱想的关系，漏听了一些东西。

接着自然是因为我没能认真听大家说话，惨遭变成愤怒恶鬼的母后教训。

＊　＊　＊

在决定带纳维尔作为护卫的数天后，我来到近卫骑士团的训练场。

虽然小加平常都会作为我的护卫同行，不过他当然也会休假。

在知道小加会把假日用在训练上的时候，我是怀疑那样子的休假法是否能消除他工作上的疲劳，可是小加是说他自己会有所节制。

要说我为何会提到休假的事，是因为我听说小加在假日参加的训练中，经常会看到纳维尔的身影。

小加跟纳维尔似乎也有些交情，听说就算不考虑他是骑士团长的儿子这件事，纳维尔也拥有将来令人期待的实力。

话虽这么说，纳维尔原本曾是能成为亚尔随身侍从的候补人选，而之前事件的失态也让他遭到格外严厉的检视。虽然他并没有屈服于他人的偏见，也靠着自己的努力多少让人改观，不过对他的偏见并没有完全消失。

也许正是因为尤菲也清楚那种状况，才会挑选纳维尔作为护卫，或许也是为了宣示他们已经达成和解。

话虽这么说，就算尤菲有和解的意思，也不确定纳维尔究竟是怎么想的。身为骑士，接到命令自然不可能拒绝。可是这样也让人不晓得他心里有何想法。

我之前见到纳维尔的时候，看来他是有回头审视自己行为的能力。这让我好奇他现在又会抱有何种感情。我会跑这一趟，就是想说既然纳维尔会参加假日的训练，那也可以借机观察他的状况。

「纳维尔……啊，有了。」

我努力不让骑士注意到我，悄悄寻找纳维尔的身影，结果看到他正好在跟人比试。

纳维尔看起来要比我之前见到时又长高了一点，体格也变得更加结实。

他面对年纪比自己大的骑士也毫不却步，攻击颇为犀利。甚至感觉纳维尔更占优势。他抓住对手被迫退开而露出的破绽，猛力挥剑击飞对手的剑。

与他对练的骑士在遗憾地仰头望天之后，双方互相行礼结束比试。

只见纳维尔稍微调整一下呼吸，没有休息就另外找了个地方练习挥剑。

而我也同时发现有一群人在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看着纳维尔并窃窃私语。

「啊，原来如此……现在是这种状况啊。」

「啊，您真的来了。艾妮丝殿下。」

「小加，辛苦啦。」

察觉到我身影的小加，立刻快步跑了过来。他一发现我正在观察纳维尔，脸上便露出苦笑。

「殿下您都看到了吗？」

「所以还是有人会避着他吗？」

「果然被看到了……其实那些人也不会找他麻烦，放着不管也没关系，只是不知该说是纳维尔不愿示弱，总之他就是把所有精神都放在训练上，让人也不方便跟他攀谈。有几名骑士前辈是会关心他的状况，多少还是会去找他聊聊就是了……」

「嗯～，就现在的环境来说，实在谈不上好呢……」

「从培养默契跟团队气氛等方面来说，如果有办法获得改善，那当然是最好不过啦。」

小加微微耸着肩说。我又观察了在挥着剑的纳维尔一段时间，最后下定决定朝他走去。

「唷！纳维尔，好久不见啦。」

「呃……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

纳维尔一见到我便停止挥剑，他先是为我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感到惊讶，接着才连忙行礼。

「免礼免礼。真的好久不见了呢。最近过得好吗？」

「……下官已洗心革面，重新磨练身为骑士的自己。」

将手背在身后的纳维尔挺直腰杆，无比恭敬地回应我的问候。

他还真是个老实人。这个感想让我不禁苦笑。

「这样啊，那很不错啊。我今天到这里是有事情想告诉你。」

「会是什么事……？」

「虽然骑士团长应该这几天内就会正式向你传达啦……就是尤菲打算用我开发的飞行用魔道具，进行兼具测试飞行的视察。至于护卫就决定由你担任。」

听到我这么说，纳维尔便目瞪口呆并全身僵硬。可能是困惑，他原本就皱起的眉头又皱得更紧。

「……我被选为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的护卫？」

「嗯。」

「为什么会选上我？恕下官失礼，下官曾针对尤菲莉亚女王陛下……」

「就是因为那样，你在近卫骑士团也处得不顺利吧？可是考虑到你的未来，放你继续维持这种处境实在太可惜了。所以这个决定也兼具宣示和解的用意。」

「……这是我父亲请求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做如此安排吗？」

纳维尔用愁容满面的表情跟同样带着苦涩的声音反问。

只是看到我摇头否定，纳维尔的表情又变回困惑。

「是尤菲主动提出的。这次视察蕾妮也会同行，不过她也接受挑选你担任护卫的提议。」

「不只是尤菲莉亚女王，就连蕾妮都……不，连席昂男爵家的千金也同意吗？」

「如果尤菲一直没有跟你和解，那么跟史普劳特骑士团长的关系也会变得尴尬吧？我认为尤菲也是希望日后也能继续重用骑士团长，为了化解这份芥蒂，才安排你接下这次任务。」

纳维尔听到我这么说，紧握拳头微微低头。

看他的表情，我想纳维尔心中肯定有不少纠葛。

「要是你怎样都没法接受，我可以代你去告诉尤菲喔。」

「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

「只是我认为赎罪的方法并不是只有在反省后让自己受罪。当然我也认为如果对方不愿意，却硬逼人赎罪也是不对的。」

「可是选我作为护卫，其他人也很难接受吧？」

「这可是尤菲亲口点名的喔。」

「可是……」

「要是这样都没法让人接受，那不管怎么做应该都没人会接受了。」

被我这样说破，让纳维尔的眉头皱得更深。我觉得他眉间的皱纹搞不好永远都消不掉了。

「既然你加入了近卫骑士团，不管怎样都得面对尤菲。既然迟早都要碰面，趁现在这个机会和解也是好事。我认为尤菲跟蕾妮也都在那次事件后有所成长，可能的话，我也希望你能够回应她们的期望。」

听到我这些话，纳维尔闭上眼睛，不发一语地陷入思索。

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纳维尔缓缓睁开眼睛给出答覆。

「等接到正式通知，下官会全力做好护卫的工作。」

「嗯，谢谢你。」

「……下官希望能在与她们再次见面时当面谢罪。因为下官还未这么做。」

说完这些话，纳维尔那不再紧绷的表情，看起来就像一个男孩在他这个年纪应有的模样。他的答覆也让我满意地点头，并露出微笑。

＊　＊　＊

纳维尔正式接到要在视察时担任护卫的通知，是在我们交谈过后又经过数日。为了在视察之前让所有人见面，另外也为了要先熟悉如何驾驶飞天机车，参与视察的成员现在都在离宫齐聚一堂。

首先来到离宫会客室的人有我、尤菲、蕾妮、伊莉雅。

接着是作为护卫同行的哈菲丝、小加，以及纳维尔，共计七人。

「下官是在这次视察以护卫身分同行的纳维尔·史普劳特！见过尤菲莉亚女王陛下！」

「好久不见了，史普劳特少爷。我们上次见面是那个时候吧。」

纳维尔面对尤菲时表情相当紧绷。而尤菲对他的态度则相当自然。

「当时因下官不知分寸，给陛下造成极大困扰，请容下官谢罪。因此遭到波及的席昂男爵千金，也请接受下官的谢罪。」

「请把头抬起来。」

尤菲用平静的语气告诉深深一鞠躬的纳维尔。在确认对方抬起头后，尤菲脸上露出柔和的微笑。

「当时我们跟现在相比都很稚嫩，也有很多不懂的事，因此目光狭隘。若要说当时有人没能察觉必须要察觉的事，犯下了严重错误，我其实也不例外。」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您言重了……」

「为了以女王的身分带领这个国家，我必须不断成长。为了往前迈进，必须将过去的失败化为助力。而我也希望与我共同带领国家的有能之士，能同样成长前进。所以还请你容我原谅你。我很期待你在这次视察的表现。希望你让我能庆幸自己选择你当护卫、选择原谅你会是正确的决定。你明白吗？」

尤菲微笑的表情变得严肃，如此告诉纳维尔。

听到尤菲的话语，纳维尔先是略显惊讶地睁大眼睛，接着用力紧闭着嘴唇。他最后缓缓吐气，一手握拳放在胸前。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下官定会竭尽所能回应您的期待。」

「很好。那就请你别辜负我的期待，纳维尔。」

尤菲放下严肃的表情做出回应。

接着尤菲看了一眼站在她身旁的蕾妮。察觉到尤菲的视线，蕾妮在微微点头致意后来到纳维尔身旁。

「蕾妮……不，席昂男爵千金。」

「叫我蕾妮就可以了，纳维尔少爷。我想说的，尤菲莉亚陛下已经全都说过了。话虽这么说，我并不会认为少爷您罪不可赦。我反而觉得是因为我才让你犯下大错，对你很过意不去。」

「……不，蕾妮你并没有错。如果我能更加慎重就好了。我当时如果有阻止亚尔加德王子就好了……」

随着蕾妮的谢罪，纳维尔也满脸苦涩说出如此想法。

听到纳维尔的话语，蕾妮只是默默摇头。她的表情就像无云的蓝天般无比清澈。

「那都已经过去了。没有人可以挽回那天所犯的错误。所以我认为我们只能让自己变得更加坚强，去面对未来的日子。正因为这样，我也会献上我微薄的祝福，希望纳维尔少爷能再次成为一名能无愧于心的骑士。这次视察要麻烦你关照了。」

「……我会的。我一定会以骑士身分，以无愧于任何人的方式尽忠职守。」

此刻纳维尔总算放松他那紧绷的表情。看到这种变化让蕾妮也松了一口气，走回尤菲身旁。

「这样事情就解决啦！真是太好了，纳维尔少爷！」

「加、加库先生……！」

突然听到小加那毫无紧张感的发言，让只是站在原地的我差点摔跤。

站在小加身旁的哈菲丝立刻用力拍打小加的背，让他连声哀叫。

看到小加的狼狈模样，纳维尔再次皱眉。

「……为什么你总是这副德性啊，加库！」

「呜～别、别生气嘛……现在这样这不是好事吗……」

「这是两件事！你好歹也顾一下气氛吧！」

「好啦……对不起啦……」

纳维尔像忍受头痛般用手按着眉间，用呻吟般的语气这么说。而小加则狼狈地低声道歉。

看到纳维尔跟小加这样的对话，让我实在忍不住放松紧绷的神经失笑。

而我的笑声也让紧张的气氛逐渐转为轻松。

小加跟纳维尔的尴尬表情更是加速了这种变化。

这样应该算是顺利达成了让所有人先打个照面的这个目的。

我抱着这个想法与尤菲对望了一眼。她似乎也跟我有类似的感想，我们不约而同地露出微笑。

第五卷 3章 与你在花都约会

驾驶天龙及飞天机车视察领地的行程，是在所有人都能驾驭飞天机车才启程。

因为尤菲有骑乘魔女扫帚的经验，所以很快就得以适应，不过要让其他人也能适应，还得花上不少时间。

出乎意料的是最先适应如何操纵飞天机车的人是蕾妮。看到蕾妮一掌握到诀窍，很快就能随心所欲驾驶飞天机车在空中飞行，甚至连尤菲都颇感意外。

接着上手的人是有骑马经验，并在运用风魔法上也有优势的纳维尔，再来则是小加。至于伊莉雅跟哈菲丝则迟迟抓不到诀窍。

话虽这么说，两人最后也练到有能力驾驶飞天机车的地步，所以也总算能正式被排入行程，出发视察。

路上是由我跟尤菲骑乘天龙，飞天机车则是蕾妮与伊莉雅一组，小加与哈菲丝一组。已经熟悉操纵的纳维尔则单独驾驶一台飞天机车与我们同行。

「各位路上可要小心喔。」

「艾妮丝！你可要谨言慎行，别丢了王族的脸喔！」

「不要特地点名我啦！好，各位！我们趁说教层级还没有提升的时候赶快出发吧！」

由于在我们正要出发的时候，我险些被前来送行的母后抓走，导致我立刻跳上天龙的模样也让大家看傻了眼。

出发时总不能被耽搁吧？要是我被母后抓去说教，可是会拖很久的！

如此这般，我们的视察之旅就此启程。尽管飞天机车的出力与强度都比不上天龙，只要驾驶天龙的我们配合一下，就能顺利地一起行动。

为了避免太过疲惫，我们也安排较多的休息时间，一路上顺利消化排定的行程。

虽然我们这次有避免飞得太高，用贴近地面的高度飞行，不过光是不需沿着道路，能朝着目标直线前进，依旧能大幅缩短移动时间。

「现在更加深刻感受到飞天机车真是好东西了。如果能让骑士团配备这种魔道具，会是截然不同的世界呢。」

在休息的时候，纳维尔看着飞天机车这么说。

「虽然我们在事前已经练习过，不过这样实际运用，更能体会到这玩意的作用呢。」

「飞天机车能大幅缩短了移动时间。只要习惯，要远比骑马还来得轻松。而且马不只需要休息，还得吃草喝水。」

「在发生状况的时候，有飞天机车也能及时将领地遭遇的危难传达给邻近的领地，能更加迅速地调动援军。」

（插图008）

「虽然这次压低了飞行高度，若把高度提升，就算地上有威胁也能直接飞越。如果是空中有魔物的状况当然还是需要留意，可以肯定光是飞天机车这一件发明，就足以为国家带来极大改变。」

就算在休息的时候，小加、纳维尔，还有哈菲丝也都热心地讨论飞天机车的运用法与未来性。

而在三人热衷于飞天机车的话题时，伊莉雅跟蕾妮则使用野外活动用的保温瓶准备了对应人数的茶。

「各位，茶水准备好了。还有一些简单的茶点，请一并享用。」

「……没想到在野外也能喝茶。」

「可以在野外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真是太幸福了。」

看着蕾妮端来的茶，纳维尔脸上露出不知该说什么的表情。

至于小加则是立刻把茶点塞进嘴里。

看着如此融洽的景象，让我产生彷佛我们是在野餐的错觉，让我自然流露笑意。

「好清闲喔……」

「是啊。」

尤菲出声附和我脱口说出的话语。

放眼望去，周围尽是平原跟小规模的树林。听到我说出如此感想，小加便满怀感慨地开口。

「不像西部，东部每个地方都差不多是这样。」

「加库也是东部出身的吗。」

「是啊。在靠近王都的地区是还好，可是越往内陆就只有乡村，就只有田地跟让骑士团驻扎的城砦，没有其他东西了。」

小加虽然说得干脆，不过纳维尔跟哈菲丝似乎显得有些不太自在。

「就我家族的领地来说，其实也算是被分在东部，不过我们是在靠近王都的地区……」

「啊，史普劳特伯爵领地确实是这样。记得尼布鲁斯子爵家是在西部吧？」

「我们家族管理的，是在西部拥有领地的安迪伯爵家所授与的部分领地，所以……」

「我常听西部那些家伙到处炫耀，听说西部有许多不同样貌的城镇，是真的吗？」

「西部有邻接他国的国境线，做进口生意的商人也多，所以会有吸收他国文化的倾向。这大概也是城镇会有许多样貌的理由。」

「是啊。如果想要购买奢侈品，也是去西部比较好。」

「对啊。实际上那里有不少值得一看的东西。」

听到我这么说，哈菲丝也带着微笑点头附和。这样聊起来，让我感觉各地区都拥有各自的特色。

「放心，我相信东部肯定也会随着未来的发展产生变化的，只要发展到不会再像过去那样受到忽视就行了。」

我话才说完，不知为何所有人都傻眼地看着我。

「咦？怎么了？为什么要这样看我？」

「……该怎么说，艾妮丝殿下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呢。虽然尤菲莉亚陛下也不遑多让就是了。」

「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你们要称赞尤菲我是没有异议，但为什么连我都算进去？」

「因为是艾妮丝殿下发现了魔学，现在才会有东部其实也必须开拓的理由吧？」

「这样说起来，或许是没错啦……」

「就算不是那样，王姊殿下您的事迹，在东部也都已经是家喻户晓的地步了。」

「加库，你刚才提到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的事迹是什么意思？」

「因为王姊殿下在从事冒险者工作的时候，经常在东部往来。身为高阶冒险者的王姊殿下，就算是棘手的委托也会不顾危险地出手解决，所以有很多人感念殿下的贡献呢。」

「原来有这种事啊。」

小加不知为何显得相当得意，而纳维尔也是一脸钦佩的模样。

见到两人如此反映，让我不禁产生一股不知该说是抱歉还是害臊的感情，只能露出尴尬的笑容。

或许是察觉到我表情的变化，让蕾妮微歪着头看着我。

「艾妮丝殿下，您怎么了吗？」

「没有啦，只是这样被人称赞，我反而觉得自己并没有做什么值得被称赞的事……而且我起初也是跟其他冒险者一样，是在黑森林附近活动的……」

「嗯。」

「但我猎魔物猎得太凶，所以搞到有人要求我能有所节制。」

「原来……」

「在爆发魔兽狂潮的时候我到了现场大家都很高兴，但如果我平常跑去参与活动就会被人嫌，后来开始有人说我已经付出够多贡献了，要我到东部去，所以我才开始改成在东部活动……」

「那是一段令人怀念的往事呢……」

伊莉雅语带感慨地表示。而在场的所有人也都明白我所言不虚，用异常慈祥的眼神看着我。

「原来王姊殿下就是因为那样才来到东部的……」

「顺带一提，小加就是在我刚到东部的时候找我碴的。」

「哇！糟糕，我不该提这件事的！拜托别再提那件往事了！」

小加双手掩面仰天大喊。而就在其他人几乎都露出苦笑的时候，只有纳维尔表情严肃地轻拍小加的肩膀。

我们就在大家的轻笑声中度过了这段轻松的休息时间。

＊　＊　＊

我们选为最初视察目标的地方是贝维塔。被喻为是帕雷提亚王国东部最大的交易都市，也算是东部地区较为繁荣的都市。

甚至可以说是让居住在比贝维塔东边的人都会向往的地方都市。我们虽然顺利抵达了这座都市，不过却也遇到了另外一个小问题。

「咦？两位想微服出巡！？」

「你也知道嘛，在贝维塔可以看到很多东西，而且要瞭解平民平时的生活跟物价等状况，实际上街逛逛是最好的……」

「就算是那样，女王陛下跟王姊殿下上街却不带护卫，那未免……」

纳维尔立刻面有难色。他似乎不知该如何是好而眉头深锁。而我则是搔了搔脸颊，想着究竟该如何说服他同意。

「纳维尔，你不能隔着一段距离跟着我们吗？之后也可以换你跟其他人抽时间上街做些调查，这样如何？」

「……为什么两位要对微服出巡这么执着呢？」

（难得有这个机会，所以我想和尤菲做些像约会的事嘛。如果我这么说，他肯定会很傻眼……）

仔细想想，虽然我跟尤菲已经确认过彼此的心意，不过在那之后还没有做过类似约会的事。当然这也是因为尤菲有身为女王的政务要忙，排不出能和我一起出门逛街的时间。

我们还是有一起在房间聊天，同床共枕啦。只是我们还是想贪心一点，做些像普通情侣会做的事。况且过了贝维塔，可以享受逛街乐趣的地方也不多……

但这样可能还是太任性了，毕竟我们是来工作的。不对，我也不光是为了玩才如此提议的……

「纳维尔，这样又有什么关系呢？况且艾妮丝的意见也算合理。」

「怎么连女王陛下都……」

「况且我也对平民的日常生活有兴趣。我也自认自己在这方面比较缺乏，若可借此弥补不足，我认为艾妮丝的提议也是个不错的机会。」

「考虑到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的身分，确实是会对平民的生活欠缺瞭解，可是一想到风险……」

就算尤菲表示赞同，但纳维尔仍旧面有难色。

「纳维尔少爷你也太死板了，让她们出去逛逛又有什么关系呢？」

「喂，加库……」

尽管被纳维尔瞪了一眼，这时用悠哉语气插嘴的小加丝毫不放在心上。

「就算遭到袭击，就算对方来阴的，也只会被她们轻易摆平的。况且她们也不是要你怠忽护卫的责任，还允许你在后头跟着，我认为这算是很妥当的折衷条件了。」

「让尤菲莉亚陛下散心也包含在这次视察的目的当中，所以我也赞成这么做。」

「怎么连蕾妮也……唉，好吧……」

看到在小加之后连蕾妮都表态赞成，让察觉到寡不敌众的纳维尔只得不甘愿地同意。

「那么我们也想去补给一些这次视察可能不够用的东西。」

「伊莉雅跟蕾妮也要上街吗？」

「是的。我想需要补给的东西不会太多，所以我们去就可以了。」

看到伊莉雅用带有「再来应该不需要我再多强调什么了吧？」那种意思的眼神直视我，让我不禁苦笑。看来伊莉雅也跟我一样，想做一点假公济私的事。看到蕾妮努力压抑动摇但却难掩兴奋的反应，也让人会心一笑。

于是我们以微服出巡的名目开始在贝维塔逛街。

而我们这次装扮的主题是偷跑到外头的富家千金。老实说，无论换上任何平民装扮，尤菲的美貌都会引人注意，应该多少还是有人会认出我们的身分。

当然商人也很懂得该怎么应对这类隐瞒身分的顾客，他们也知道如果打探客人隐瞒的身分，搞不好会惹祸上身。

所以商人都知道要配合顾客演戏。如果是在王都，要微服出巡应该会更轻松，不过这里毕竟是东部。选择这种服装也算是刻意向人强调别胡乱打探。

尤菲那一身逃家千金的装扮，是伊莉雅负责打点的。

我们刻意不掩盖长相。毕竟在东部知道尤菲长相的人应该不多，而且这样说不定更能强调她是某个逃家的富家千金。

至于我则是打扮成随侍在富家千金身边的侍女。

呵呵！反正现在尤菲的身分本来就比我高，所以她也不能对我这身打扮有意见了！尽管尤菲满脸不太甘愿的表情，但我会假装没看见的！

「大小姐，您觉得如何？」

「……感觉好不自然。」

「有那么不像样的随从吗？」

「这个……我不予置评。」

「你们这样有些过分喔。」

面对我的询问，哈菲丝只是给出模糊的答覆，而伊莉雅则是干脆说我没有随从样，蕾妮甚至决定不给任何意见。

尽管有这样的小插曲，不过我们就以这样的打扮上街。虽然有路人转头对我们多看了两眼，不过很快就失去兴趣离开。

在街上遇到可能是贵族的人，一般平民都会选择避开。因为没有人想惹祸上身。

「……这里的气氛跟王都的城镇不太一样呢。」

（插图009）

「是啊。毕竟王都是国家的中心。尽管在西部有一些比王都更加繁荣的都市，可是还是王都最能让人感受到历史氛围。」

「是这样吗？不过这里感觉相当具有活力，在此往来的人似乎也很多。」

「因为贝维塔是东部最繁荣的都市。不便前往王都的人都会来这个大多商品都齐全的地方买货。就算是要出外赚钱的人，也应该会到这里来找机会。」

「原来如此，所以说在这也很有机会接触到东部氛围啰。」

我跟尤菲一起走在街上闲聊。就在这时，似乎察觉到什么东西的尤菲开口说：

「话说回来，这里的花商似乎特别多呢。」

「因为贝维塔也是花卉的名产地，这里种植了各式花卉。如果在盛产期来就可以看到五颜六色的花朵盛开，景色很漂亮呢。虽然在王都也有为景观种植花朵，不过这里还是更胜一筹。」

「原来如此……」

看到尤菲对此颇感兴趣地点头回应的反应也让我自然露出微笑。

在我与尤菲逛街的时候，转头望去也偶尔能看见小加、纳维尔、哈菲丝走在一起交谈的身影。

（虽然他们并没有疏于护卫我们，倒也让我察觉到是刻意不打扰我们……）

我只要伸手就能碰触到尤菲的手。这让我不禁有些不是滋味。

（唔……虽然当着那三人的面跟尤菲牵手让人有些害臊，可是我很想和尤菲手牵手一起逛街。不过那样看起来可能会怪怪的，好歹我们也是挂着微服出巡这个名目，别做些太惹人注目的事情比较好，我想还是别去想吧……）

「艾妮丝？」

「哇呀！？」

看见我陷入思索，尤菲便将脸凑过来盯着我的脸瞧。

这突然缩短的距离让我忍不住反弹般地往后退开。这么突如其来的状况让我心脏怦怦跳。啊啊……吓死我了。

「怎么了吗？」

「没有，我只是有些胡思乱想……给我时间让脑袋冷静一下……」

「乱想什么……？你不能说得清楚一点吗？」

尤菲用没好气的表情看着我。看到她随时又会凑过来的模样，实在让我很伤脑筋。

「没有啦，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艾妮丝，麻烦你清楚说明自己刚才在想什么。」

尤菲笑眯眯地这么说。可是她的眼神却没有丝毫笑意。

「你每次这样言词闪烁的时候，不是在忍耐什么，就是有什么不好意思开口的事。」

「……怎、怎么会呢？」

「不要狡辩了，把你刚才想的事说出来。」

看样子我是没法逃避了。就算我对尤菲露出博取同情的可怜眼神尝试做最后反抗，但她的笑容没有丝毫动摇。

「……就是……」

「请说。」

「我想……呃……如果可以牵手就更好了……」

「牵手……？」

「人、人家就只是想做一些像情侣会做的事嘛……」

我甚至怀疑是不是有火从自己嘴里喷出来。我的脸颊就是烫到这种地步，我好希望尤菲可以把眼睛别开。

看见我如此反应，只见尤菲先是楞了一下，接着露出像弄懂什么似的笑容。

「那我们来牵手吧，艾妮丝。」

「不是，那个，可是，你也知道嘛！那样可能会吸引很多人注意，再说微服出巡的时候那么做感觉也不太恰当……」

「会有问题就等出了问题再说吧。因为对我来说，最优先的就是实现你的心愿。」

尤菲带着开心的轻笑声抓起我的手。她稍微拉了我一把，让我整个人往她身旁靠去。

「这样可以吗？艾妮丝。」

「……嗯。」

听到我用小声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做出回应，让尤菲再次发出轻笑。

「原来如此，这样也不坏呢。话说回来，你还知道什么像这类情侣会做的事情吗，艾妮丝？」

「为、为什么你会想问我这种问题？」

「艾妮丝，你想跟我做那种情侣之间会做的事吧？我也想啊。因为如果那样能让你意识到我们是一对情侣，我求之不得。」

「为什么你可以那么开心，而且还看起来很高兴地说出这些话呢！」

不行，我眼前的是小恶魔尤菲！她已经开始得寸进尺了！

「知道自己喜欢的人这样想，不是应该高兴吗？你该不会之前其实都没能满足吧？」

「也说不上满不满足，因为尤菲你都在忙着处理政务嘛。我们就算在一起，也就是喝茶，或是一、一起睡觉，除此之外就没有做其他事了……」

「那还真是我太疏忽了。也对，我应该抽出更多跟艾妮丝你在一起的时间才对。我都差点忘记你是付出越多，就越会想要逃跑的人了。」

「我、我哪有逃跑过？」

「真的吗？你敢说自己没有前科吗？」

「那只是状况太糟糕而已！可以的话，人家也想跟尤菲作更多像情侣会做的事！可是人家不想变得任性嘛！」

「要是这些话给养母大人听到，我想她应该会欣慰你终于长大，或是感叹怎么会把你养成这种连提出任性要求都不会的孩子吧……你觉得会是哪一种呢？」

「尤菲，我真的觉得你会做这种事的个性很糟糕耶！」

「你是指哪一种事呢？如果不能清楚说明到我听得懂，我怎么会知道呢？」

「反正不管我怎么说，你都会装作听不懂吧？」

「没错。」

气死我了！这丫头就是会摆出这种一副什么都早就料到的模样！

「呵呵，对不起嘛，艾妮丝。你别生气了啦。」

「人家讨厌爱欺负人的尤菲……！」

「我是在对你好啊。我只是在给你可以撒娇的机会而已。」

「呣……唔唔……！」

看着尤菲打从心底开心的模样，让害臊到全身颤抖的我除了回瞪之外，什么也不能做。

就在这个时候，似乎想到了什么的尤菲撇开头低声说。

「原来如此，确实会让人有些在意呢。」

「你是指什么？」

「我是说其他人的视线。虽然说这是无可奈何的，不过我现在的立场应该是身边要有护卫。」

尤菲用牵住我的手再次把我拉近，接着用像调侃的轻柔语气在我耳边轻声说：

「不能独占艾妮丝可爱的表情，真是太遗憾了。」

「你……！少、少乱讲……！」

「不可以喔，要是你表情一直那么可爱──不是会让我更想欺负你吗？」

「你、你刚才说想欺负我！我听得很清楚！你真的很坏耶！」

「你应该听错了吧？来，我们快走吧，艾妮丝。」

尤菲开心嘻笑的模样真叫人不甘心。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变得这种爱捉弄人的小恶魔啦！

我感觉自己脸颊的高热迟迟没法退去，根本抬不起头。可是我仍旧放不开尤菲那牵着我的手，只能任凭尤菲拉着跟她一起逛街。

＊　＊　＊

在贝维塔微服出巡，让我们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

五花八门的花卉与用花制成的染料都是此地的特产品。也因此也能看到各种颜色的丝绸，还有加上刺绣的许多商品。

尤菲也买了几件她中意的丝绸与刺绣作品。如果尤菲主动聊起跟东部刺绣有关的话题，搞不好会受到更多关注。

而提到在贝维塔这座城市的特色，还有另外一件。那就是现在我们眼前所看到的光景。

「利用当地特产的花浴池也是贝维塔的特色！」

我们包下了澡堂，让只有我跟尤菲独享。红色、白色、粉红色等鲜艳花朵飘浮在十分气派的浴池中的光景，呈现了名符其实的华丽。

从浴池弥漫出的热气似乎也带着花香，十分宜人。尤菲轻轻吸了一口，接着缓缓吐气。

「好香喔。可以在享受泡澡的同时享受这种香气，感觉有些奢侈呢。」

「听说有不少人就是为此远道而来。不过真要说起来，这应该比较偏向富裕庶民的文化吧。」

「是那样吗？我记得养母大人也很喜欢花浴耶……」

「咦？有这种事？」

听到尤菲这么说让我颇为吃惊。原来母后也喜欢花浴啊。

我对母后的私生活并不清楚。说起来，母后过去一直忙于外交，就算有空回来，也因为我待在离宫的关系，所以我们就连生活都没有交集。自然少有知道母后私生活的机会。

等这次视察结束之后，我试着去跟母后聊聊看花浴的事好了。

「艾妮丝，我来帮你洗背吧。」

「尤菲那等等我也帮你洗。」

「嗯，麻烦你了。」

我们在帮彼此洗过背部跟头发之后，便进到花浴池内。

虽然光是从热气中就能闻到花香，不过实际泡进浴池内，感觉花香也变得更加浓郁。加上舒服的水温，让我自然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舒服喔……」

「嗯，真的很舒服呢。」

相较于连肩膀都泡进浴池的我，尤菲只将腰部泡进浴池内。

因为尤菲喜欢的水温要再稍微低一些，所以可能得多花一点时间才能适应。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们都尽情享受了泡澡之乐。已经适应了水温的尤菲，在我身旁同样连肩膀也一并泡进浴池内。

「哈～……」

「呵呵，你干嘛发出那种声音啦。」

「人家很放松嘛……」

「艾妮丝你真的很喜欢泡澡呢。」

「我喜欢到甚至会用魔道具让自己可以更轻松泡澡呢。对了，等到魔道具开始普及之后，也让这里引进我用来泡澡的魔道具，说不定对生意会有帮助呢！」

「听起来很不错呢。」

我在享受泡澡的同时也跟尤菲开心闲聊时，突然看到一朵飘在浴池里的花，伸手将花捞了起来。

我将那朵花举在自己眼睛前面，隔着花望向尤菲的举动让她感到不解。

「怎么了吗？」

「我觉得这朵花很像你眼睛的颜色。」

那是跟尤菲蔷薇色眼睛颜色相同的花，我带着笑容，交互看着那朵花与尤菲。

听到我那么说，尤菲先是楞了一下，随后便仔细打量我手中的那朵花。她接着露出轻松的笑容，从我手中把花拿走。

「原来我眼珠的颜色在你眼里是这个样子吗……」

「嗯，是很可爱的颜色呢。」

「是吗？」

尤菲微笑着拉近与我的距离。我看着那蔷薇色的眼睛与视线，不知为何无法将眼睛移开。

尤菲直接抓起我的手，又搂住我的腰，将我带了过去。我们处在可说是彼此喘息会交错的极近距离之内。

「尤、尤菲，你真是的，你要干嘛！？」

「你不回答我吗？」

「回答什么！？」

「可爱吗？」

尤菲微微歪头问着我。为了不让湿头发泡进浴池而盘起头发的尤菲，让我能清楚看见她颈部的线条。因为泡在热水中也让她的脸颊微微泛红。

看着尤菲那微微眯起、些许湿润的双眼，让我更加移不开视线。我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发出彷佛要冲出体内的剧烈心跳，脑袋似乎也因为除了泡太久热水之外的因素而有些发昏。

「艾妮丝。」

「……唔！你好坏……！」

「这种时候不肯给出答覆的艾妮丝才坏吧？」

只见尤菲整个人又凑得更近，不给我任何反驳机会就先堵住我的唇。

或许是因为在热水中亲密接触，交叠在一块的嘴唇感觉要比以往都更加温热。发现尤菲打算趁机更进一步将吻升级得更加缠绵，我也微微做出反击。

「这里是澡堂！」

「……对啊。」

看尤菲轻吐舌头毫无悔意的模样，实在令人生气。早知道我刚才就该咬更大力一点……！

虽然尤菲放弃吻我，但还是紧紧搂着我。那搂在我腰上示意不让我逃跑的手，还有紧贴在我身上的胸部感触，彷佛都让亲吻的余韵再次复燃。

「……你靠太近了！」

「会吗？」

「会！还有手别乱摸！脚也不准缠上来！」

虽然我们后来还是在澡堂亲热了一下，不过因为热水真的泡太久了，让尤菲泡到头昏了。

尽管我连忙把尤菲拖出浴池，不过全身瘫软躺在床上的尤菲还是用哀伤的语气说：

「……艾妮丝，好难过喔。」

「你自找的！」

「……没错。」

要是尤菲在视察途中病倒也很麻烦，所以我是会照顾她，不过希望她可以因为这次教训学乖一点！

（插图010）

第五卷 4章 响彻天际的雷鸣

视察的行程顺利消化。我们也在保持充分休息的状况下轻松移动。

在旅途中经过的东部城镇，也确实有足以被称为城镇的规模，往来的人群也多，市集也相当活络。虽然跟王都相比，规模自然逊色许多。

然而随着我们越往东走，那样的景色也越来越罕见。相对的是更多的平原跟小规模的树林，还有大片的田地，一路上都是小加所说的乡村景色。

而我们就在这种情况下，来到帕西蒙子爵所治理的领地。

帕西蒙子爵的领地在东部也算是地处偏东的贵族，跟小加的朗普男爵家族所治理的领地是邻居关系。

而在我们所见过的东部领地当中，这片领地也让人印象最为深刻。

田的作物似乎难有收成，下田工作的人也不多。而在田里工作的人尽是老年人或小孩，几乎看不到年轻人的身影。许多房舍看起来也都欠缺修整，甚至连领主的宅邸都欠缺打理，让人不禁涌现一股凄凉感。

「……虽然我有听说过这里的状况，没想到竟会悲惨到这种地步。」

在确认过周围的状况之后，小加低声说出如此感想。其他人脸上也都带着难以言喻的表情。

帕西蒙子爵领地会被选为这次的视察目标，是因为这里是遭到魔物袭击的受灾区。当时帕西蒙子爵判断状况的规模属于魔物狂潮，也立刻向近邻的领地请求军队与资金援助。

由于规模并没有像巨龙出现时那么夸张，加上帕西蒙子爵迅速的判断，近邻领地的支援也及时赶到，所以也顺利平息了魔物狂潮。

可是领地的受创情况仍相当严重。帕西蒙子爵自己手下的骑士团与前来支援的骑士团都有许多死伤，加上补偿遗族等支出，让领主被迫负债。

接踵而至的天灾也让农作物遭到重创，为了帮领民购买粮食，让帕西蒙子爵被迫积欠更多债务。

这件事让尤菲主张要亲眼确认这个领地的状况，所以才排进视察行程中，这就是我们为何会来到这片领地的理由。

我偷偷看了一眼尤菲的反应，发现她正表情严肃地观察四周。从这反应来看，应该也对这个状况有什么想法。

就在我想到这里的时候，一名身边带着数名随从，应该是帕西蒙子爵的男子从领主宅邸中现身。

那名眼睛下方有明显的黑眼圈，面容也相当憔悴、难掩疲态的男子恭敬地朝尤菲鞠躬致意。

「恭贺各位大驾光临，尤菲莉亚女王陛下，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招待不周，还望恕罪……」

「不用多礼，帕西蒙子爵。请把头抬起来，我也知道你领地的状况，你无须顾虑要招待我们。」

「感激陛下体谅。她是小女，名叫夏尔涅。」

帕西蒙子爵说完，在他身边一名穿着朴素礼服的少女也在恭敬行礼之后抬起头。

那名少女有一头带有淡金色的红发，眼睛的颜色类似紫水晶。稚气未脱的样貌感觉还未成年。

少女看起来明显十分紧张，表情也有些紧绷。可是她仍努力开口问候。

「我是夏尔涅·帕西蒙。很荣幸见到各位，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嗯。请多指教，夏尔涅。」

我尽可能带着笑容，不让那个名为夏尔涅的少女紧张。

夏尔涅看到我的笑容先是微微露出惊讶神情，接着放松紧绷的表情，露出符合她年纪的笑容。

＊　＊　＊

夏尔涅在领我们到客房之后，之后便是与帕西蒙子爵一家人共进晚餐，也顺便让大家互相认识。

帕西蒙子爵家是四人家族，在晚餐时我们还见到子爵夫人与夏尔涅的弟弟。

夏尔涅刚懂事的弟弟牵着子爵夫人的手，颇为紧张地问候我们。也许是担心年幼的儿子受惊，子爵夫人在晚餐后便立刻带着他退下。

「不好意思，端不出什么丰盛的菜色……」

「没那回事。晚餐很好吃，看来你拥有相当出色的厨师呢。」

帕西蒙子爵似乎对菜色简单的晚餐感到介意，不过正如尤菲所说，晚餐相当可口。想必厨师也是在这种状况下尽了最大的努力。

就连在成为精灵契约者之后不怎么需要进食的尤菲也吃了不少。

虽然有可能是尤菲避免子爵愧疚而刻意为之，不过看尤菲用餐的手也从没停下，应该是真的颇合她的胃口。

对于尤菲如此反应，帕西蒙子爵也显得松一口气。在他身旁的夏尔涅也同样叹了一口安心的气。

「帕西蒙子爵，我希望能先从你口中瞭解一下领内状况。」

在稍事休息后，如此开口的尤菲让气氛又再次紧张。

被点名的子爵也绷紧表情，用让人感觉悲壮的态度开口。

「老实说，状况相当不乐观。微臣的领地不只受到魔物狂潮袭击，加上天灾，领内的储备已经见底了……」

「是吗……明年的收入有望恢复吗？」

「就算今年撑过去，明年也很难说。恐怕得看许多出外讨生活的年轻人们是否愿意返乡而定。」

「就是因为这样，子爵你才会考虑归还爵位吧？」

原来事情已经演变到这种地步了吗？听到这里，我吃惊地望向尤菲。

可是帕西蒙子爵会有这种想法也不奇怪。

年轻领民不仅是劳动力，如果能生下孩子也能增加领民的数量。正因为如此，年轻领民离开领地其实是相当严重的问题。领民持续减少的领地就算被撤废也是无可奈何。

只是一想到造成此局面的原因并非是帕西蒙子爵有什么过失，而是接连遭逢无可避免的不幸所导致，这实在令人感到扼腕。

当领主认为自己已经无力振兴领地的时候，确实也不该隐瞒实情，而是该立刻将领地还给国家。

只是想必会是十分艰难的决断。我认为光是能做出如此决断，就足以证明帕西蒙子爵拥有非凡的能力。

我抱着让这种人归还领地未免太过可惜的想法望向尤菲，而尤菲似乎也明白我的意思地微微点头，接着对帕西蒙子爵说：

「子爵，我能够感受到你对领地抱有多少感情，以及对现状的悲痛。我也能理解你因此决定将爵位与领地归还的选择。可是请你先暂且收起那种念头。」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

「我想你也应该对我在即位之前所经历过的状况有所耳闻，如今我正打算为这个国家带来新的气象。也就是艾妮丝所提倡的魔学与魔道具。而其中的魔道具如果普及，有机会让平民的生活有大幅转变。」

「呃……臣确实略有耳闻。」

「可是要让魔道具普及，仍有必须克服的问题。我认为解决那些问题的关键就在东部。」

「在东部有能促使魔道具普及的关键……」

尤菲继续对语气显得有些难以置信的帕西蒙子爵说明。

「那个关键就是现在还尚未开发的精灵资源。如今精灵资源最大采掘地是北部的黑森林，而在东部这里也有条件与之相近的地区。你的这块领地也是其中之一。」

「呃……啊，抱歉，原来是这样……？那么陛下的意思是……」

一开始还搞不太懂尤菲意思的子爵花了一些时间才总算掌握状况，只见他用惊讶的表情回望尤菲。

看到帕西蒙子爵的反应，尤菲带着微笑点了个头。

「今后对东部的开拓会是当务之急。为此我希望能尽可能寻找有能的臣下。帕西蒙子爵，我希望你能继续为我效忠。」

「……唔！可、可是，就现在的状况，我连重建领地都有困难……」

「你刚才说你有办法撑过今年，不过无法确定能否撑过明年。既然这样，如果你能向我保证你能让领地撑过这一年，我承诺明年就会给你们享有荣华富贵的机会。」

尤菲朗声做出如此宣言。而这也让帕西蒙子爵眼眶泛泪地望着她。坐在子爵身边的夏尔涅也激动地用手捂住嘴。

「我会安排让这片领地成为资源采掘地。你愿意在现在这一刻，再一次向我，还有向未来即将改变的这个国家宣誓效忠吗？」

「……愿意！臣必会守住这片领地。我以家名立誓，向我所深爱的国家与女王陛下献上永不动摇的忠诚！」

帕西蒙子爵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诚恳地向尤菲行礼。而夏尔涅也连忙跟着起身，眼眶泛泪地跟着行礼。

而尤菲则是带着微笑继续对两人说：

「那我们就再重新讨论关于这片领地的未来吧。」

＊　＊　＊

在与帕西蒙子爵讨论过今后要处理的问题后，由于夜也渐深，谈话便告一段落。

在只保留微弱灯光的客房床上，并肩躺在一块的我跟尤菲自然聊起了关于帕西蒙子爵的话题。

「子爵是个会让人想期待能在未来有所表现的人呢。」

「他个性看来诚实稳重，虽然可能有些太过慎重，不过是能够信赖的人。」

「希望之后他真的能顺利振兴领地……」

「我有准备几个救济方案，所以打算实地多瞭解一些状况之后，再决定该如何实施。」

「既然尤菲你准备好方案了，那应该就没问题。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就尽管开口吧。」

「我会努力不辜负你这份信任的。话虽这么说……我们现在能这么做，其实也都要感谢你的努力。」

「我？」

「是啊艾妮丝。如果不是你，我想我们根本没机会去想现在这些事。」

我翻了个身面向尤菲提出疑问。而尤菲也同样翻身对着我这么说。

「好比说，飞天机车就是一个例子。像帕西蒙子爵领地这种突然遭遇大量魔物肆虐的状况，光是有一台飞天机车就能加快联络。」

「毕竟那原本就是为了这种目的所设想的魔道具嘛。」

「除了飞天机车之外，艾妮丝你所开发的魔道具还有着各种可能性。以后相信也有不少机会能让那些魔道具发挥。正因为这样，人民一定会对魔道具有所需求。也正因为知道有那种需求，我才能够对子爵做出那种承诺。」

「……被你这样一说，让我挺害臊的。」

我因为害臊而忍不住扭动着身体。只见尤菲伸出手，轻抚我的脸颊。

「你还不习惯被人称赞吗？」

「大概很难习惯吧。毕竟我过去是那个样子嘛。要我立刻适应太难了。」

「可是如果你不快点习惯，我也会困扰的。」

「唔～我尽量。」

「养母大人说过，刚才那是你不打算听话时常用的借口喔。」

「哪有！很多人都会这样说吧！母后对我太严厉了啦！」

见到我耍起脾气抱怨母后的模样，让尤菲忍不住失笑。

「养母大人很关心你的。」

「这个我当然也懂，只是……真的太严厉了啦……」

「在我看来，倒是觉得养母大人对你会特别宽容喔。」

「会吗……？你肯定在骗我。母后一见到我，视线就会变得严厉呢……」

「说不定是因为艾妮丝你对养母大人来说很特别。」

「人家才不想要那种成天被教训的特别待遇……」

「既然你这么说，要我去帮你说话吗？要是我去对养母大人说：『这样下去您会被艾妮丝讨厌喔。』那她的态度多少会变温和一点吧。」

「……我也不会因为被说教就讨厌她啦。」

我知道母后对我的严厉，其实也是反映她对我关爱的一种形式。而且我无法想像要是对现在的母后说我讨厌她，她会有什么反应。换成对父王那么做，我是很容易想像得到他会直接给我一拳就是了。

「虽然我可能没什么资格这么说，不过我认为艾妮丝你应该多跟养母大人说话才对。」

「如果母后没有要教训我，要我跟她说多少话是都不成问题啦……」

「只要你主动去跟养母大人说话就好了。况且我觉得是因为你把对话的主导权交在养母大人手里，所以她才会忍不住对你说教的。」

「……我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才好。」

被尤菲这么说我才发现，我从来没有主动找母后说过话。

所以母后也当然不晓得该怎样跟我说话。也许就是这样，她才会优先把注意力放到我的言行上。

过去就这么维持现状或许还没问题，可是我真的很希望往后能改善这种状况。毕竟我自己也不想老是惹母后生气。

「既然养母大人是东部出身，那等我们回去不就有很多事情可以问她吗？你就说有些问题想找人询问意见，试着去跟养母大人说话怎样？」

「也对……我对母后跟父王究竟是如何邂逅的事也有些好奇，我也想找机会问问看。」

「嗯，我想养母大人肯定也会很高兴的。」

看尤菲用慈祥的笑容看着我，让我感觉不太自在。

可是我突然察觉尤菲的笑容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这让我感到不解地仔细打量对方的脸，不过我如此反应也让她微皱起眉头。

「……你这样看我，我会很困扰的。」

「为什么？」

「……我也是会反省的。所以我正想说要节制一点。」

「啊，你肚子饿了吗？魔力还够吗？」

「我从你身上吸收了很多魔力，关于这方面没有问题。只是……」

「只是什么？」

说到这里尤菲闭起嘴，只是在嘴里嘟囔。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尤菲，等待她接下来要说些什么，可是尤菲却像无法承受我视线似地别开眼睛。

「尤菲？」

「……如果我毫无来由地摸你，你不是都会生气吗？」

「嗯？」

「………」

「呃，尤菲？」

「算了，当我没说。」

就在我摸不着头脑目瞪口呆地看着尤菲的时候，她这次像闹脾气似地转头背对我。

这是什么状况？我是知道尤菲这种反应很可爱啦。我忍不住笑出了声音。

「尤菲你怎么会这么可爱啦。」

「……别笑我。」

「你在贝维塔明明很积极的说。」

「……就是因为我在那里热昏头，现在才在反省。」

「反省啊……」

尤菲那实在太可爱的反应让我又再次失笑。我真的很想干脆捧着肚子放声大笑。

可是我真那么做不知会被怎样报复。所以死命憋笑的我伸手摸了尤菲脸颊。

「就是想摸我，这个理由不行吗？」

「……如果用这种理由就能摸你，感觉就停不下来了。」

「也对。」

我将手放在尤菲脸颊上，直接滑动手指，抚弄她的脸颊。

「可是我想摸你的时候就会直接来了呢。」

「……艾妮丝你太狡猾了。」

「会吗？」

「因为你很容易就让我觉得幸福。你让我那么幸福，会把我宠坏的。」

「你的幸福也太容易了。」

最近尤菲感觉有些欠缺节制，或许是因为她在撒娇的关系。

现在是在视察途中，是在离宫外头，所以尤菲才规戒自己要维持女王应有的模样。可是在只有我们独处时，尤菲就没法再克制自己。

若真是如此，这女孩未免太可爱了。想到这里就让我心花怒放。

「不论有没有理由都可以摸我啦。只要尤菲你想摸，随时都可以喔。」

「……就算你觉得很害臊的时候也可以？」

「……还是要稍微节制一下啦。」

由于我发现尤菲的眼神变得有些不妙，让我忍不住退缩了。

就在这个时候，尤菲整个人靠了过来，像要把我拖过去般紧紧抱住我，并把脸埋在我脖子上。

「艾妮丝，我是很喜欢会让我撒娇的你，可是你在人家被宠坏的时候也要骂我喔。因为碰到跟你有关的事情，我就会不知分寸的……」

「我也很喜欢会向我撒娇的尤菲喔。所以我会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内努力的。」

虽然我还是会害臊，偶尔也会有怎样都应付不来的时候。

就算是那样，我还是打从心里想要让尤菲撒娇。因为会去顾虑理由，会因为没有免罪符就变得不知怎样撒娇，尽管笨拙但又努力想克服的尤菲，实在是让我发自内心觉得可爱。

当我像在安慰小孩般轻拍尤菲的背，原本将脸靠在我颈部的尤菲便开始亲我。尤菲让嘴唇在我皮肤上滑动，那种让人觉得搔痒难耐的感触令我不禁扭起身子。

「……艾妮丝太没防备了。」

「我只在你面前才会这样。」

「……太不小心了。艾妮丝你应该要更懂得保护自己。」

「我不会那么粗心的。要不然尤菲你可是会让我吃到苦头的。不过我还是认为假如对象是你就没关系。」

「……就是你会说这种话才不好。」

尤菲用闹瞥扭的语气说完，就开始轻咬我的身体。

不知从哪学来还是无师自通，尤菲最近常常会对我使用这种轻咬的技巧。

在承受着尤菲这可爱的抗议，也同时加深了我脸上的笑意。

＊　＊　＊

「嗯～天气晴朗，今天是很好的探索日。」

「探索日是什么意思？」

我伸开双臂用力吸了一口气，而小加也立刻发问。

在来到帕西蒙子爵领地的几天后，我们来到森林内。我们所在这个森林，是成为领民猎场的地区。

我们之所以来到这座森林，是为了进行魔物狂潮的事后调查，还有探勘资源地。

会发生魔物狂潮肯定有其原因。只是因为欠缺人手才一直无力进行调查的样子。

可是如果我们就直接说要代为调查，帕西蒙子爵应该也不会干脆同意，因此我们另外用探勘精灵资源采掘地的名目来取得许可。

来到森林进行调查的人有我、尤菲，还有担任护卫的小加跟纳维尔。另外我们还带着夏尔涅，请她充当向导。

蕾妮、伊莉雅、哈菲丝则提议要留在帕西蒙子爵的宅邸帮忙。由于她们的工作是照料我们的生活起居，所以帮忙宅邸里的工作也可算是她们工作的一环。

虽然子爵他对我们提供的帮助显得有些过意不去，毕竟现在是艰困的时期，我们也只是想多少帮忙减轻负担罢了。

「幸好今天是好天气，活动起来很方便。」

带着笑容说出如此想法的夏尔涅，此时模样不像个贵族千金，而是腰间挂着短杖跟短剑，背上还背着弓箭，一身看起来像冒险者的装扮。

看她行走的步伐，感觉也很习惯在森林活动。让纳维尔看了也深感佩服。

「帕西蒙千金看来很习惯在野外行动呢。」

「是啊，因为我从以前就很常进出森林。」

「子爵不会反对你进入森林吗？」

「我喜欢打猎。而且巡视森林也是在管理领地时的重要工作，所以我也算是代理父王巡视。别看我这样，我还挺擅长弓术的。」

「原来如此。打猎啊，我老爹也很常带我去呢。」

小加用开朗的语气向夏尔涅搭话，夏尔涅也很愉快地应对。

也许同为东部出身，让他们说话比较投机吧。而虽然也是同乡，可是比较适应王都生活的纳维尔，也感兴趣地加入交谈。

我在为三人相处融洽的景象感到会心一笑的同时也不忘观察森林的状况。就在我把视线投往森林深处又经过一段时间的时候，尤菲来到我身边。

「我们再往里面走一点，看看森林的状况吧。」

「也好。那样应该能看到更多东西。」

我们之后在森林里绕了一阵子，逐渐深入森林深处。路上夏尔涅用弓箭射下了野鸟，而小加跟纳维尔则负责肢解猎物。

虽然就整个子爵领地来看，那只是微不足道的分量，依旧是珍贵的粮食。夏尔涅也对能为我们提供新鲜可口的鸟肉显得高兴。

在夏尔涅等人透过狩猎加深交流的时候，我也不忘确认在附近树上与地面所残留的痕迹。

「……艾妮丝，有发现什么吗？」

「从森林里留下的痕迹来看，留有一些感觉相当粗鲁的痕迹。可是相较于那些痕迹，森林整体似乎又太过安静了。这让我感觉有些奇怪，也许该说是诡异……」

「诡异吗……」

我在答覆尤菲问题的同时继续观察森林。留在树上的爪痕，断折的木枝，足迹等痕迹，都显示这里发生过魔物狂潮。

然而森林内却异常安静。而且森林里的环境也没有承受超乎必要的破坏，光就这一点来看，甚至跟普通的森林没有两样。

可是搭配明确留下的大量痕迹来看，就让人实在难以释怀。

「虽然在魔物狂潮之后森林多少会变得比较安静，可是我总觉得未免太安静了。」

「太安静会是问题吗？」

「首先是森林内看到的魔物数量太少了。魔物狂潮分为魔物彼此争夺地盘，导致落败群体涌入人类领域的情况，另外就是出现大型魔物，使得魔物群体被驱赶、逃往人类领域的状况。」

我竖起两根手指，整理过自己的思绪后这么说。

「若是前者导致的魔物狂潮，虽然森林里的魔物在内容上会跟狂潮发生前有所变化，但数量理应不会差太多。」

「因为单纯是原本地盘的魔物被替换而已吗？」

「对。如果是后者，魔物数量则会大幅减少。最后因为猎物减少的关系，那个大型魔物很可能也会侵入人类领域，造成二次灾害。」

「这样听起来，会让人想起之前的巨龙呢……」

尤菲露出苦涩的表情这么说。听到尤菲这么说，让我的表情也不禁显得尴尬。

「虽然龙是相当极端的例子，不过在道理上是一样的。说回来到这里，包含动物与植物在内，森林内的资源并没有被破坏的感觉。」

「森林里的资源没有被破坏是什么意思？」

「森林内并没有看到明显较多的动物尸体，所以看起来不像有激烈争夺地盘的痕迹。可是从残留在森林里的痕迹来看，可以肯定曾发生魔物狂潮。」

「那么说，这次魔物狂潮很有可能是某个大型魔物造成的吗？」

「可是就那种状况来说，魔物数量未免也减少太多了。就算真是有大型魔物出现引发魔物狂潮，其他会逃避的魔物也没理由变得这么难找到。就目前有看到的魔物跟尸体数量来说，实在太少了。」

这就是从刚才就一直在困扰我的疑问。

因为大型魔物出现导致魔物群逃窜引发魔物狂潮。到这里都还能够解释。问题是之后的状况。

这座森林的魔物数量减少得太过极端。从痕迹来看，原本的魔物数量肯定也不算少。

「我可以想到的一个解释，就是大部分魔物都为了躲避那个大型魔物，彻底逃离这座森林了。」

「……假设真是那种状况，又会是什么理由导致魔物做出那种选择呢？」

「可能是造成魔物狂潮的大型魔物出奇贪吃，而且狩猎范围也大到不讲理吧。所以其他魔物想逃到安全范围，就只能离开这座森林之类的。」

「所以说可能已经没有魔物待在这座森林里了。看来狩猎范围太大也是会惹出麻烦呢……」

「这下可能得仔细搜查才行了。必须明确掌握原因。」

「你认为森林里真的有某种大型魔物吗？」

「因为有可能只是夏尔涅他们过去正巧没遇到，但现在仍在森林内徘徊。」

「那个大型魔物已经跑到其他地方的可能性呢？」

「也是有可能，可是照理说其他地方应该也会传出发生魔物狂潮的消息。当然也有可能那个魔物已经吃饱，正心满意足地某处休息。」

目前可以推测到的状况，就是本次魔物狂潮并非源自群体争夺地盘，而是有大型魔物出现导致魔物逃窜。

因为对逃窜的魔物来说连邻近森林都不是安全地带，结果演变成帕西蒙子爵领地的灾害。

假使这样的推测没错，那么这座森林现在应该仍是那个大型魔物的狩猎范围。

「嗯……这搞不好会是那种状况。」

「你说的是哪种？」

「因为之前也发生过，这种魔物狂潮的发生方式其实有类似前例。」

「那究竟是──」

「──先别说话。」

就在我正打算对尤菲说出我想到的状况时，我听到一个来自远方的声响。

「……来了。」

「咦？」

──就在我说完话的同时，一声响亮的嚎叫在森林内回荡。

那个声音的音量与凶恶，甚至让夏尔涅发出微弱的哀嚎。

「刚、刚才的远吠是怎么回事！？」

「是魔物吗！？」

「小加、纳维尔！你们负责保护夏尔涅！」

「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

我抽出挂在腰际的瑟雷斯提尔，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在此同时，森林内也传来一阵杂音。那是某个东西以骇人速度窜过森林的声音。

没过多久，我们便看见那个以拔山倒树的声势高速出现在我们面前的身影，是一头身躯有成人三、四倍大的巨狼。

毛色是黑灰色的巨狼，一对鲜红色的双眼正带着凶光瞪着我们，大量口水颇为夸张地不停从巨狼口中流出。

「这、这个魔物难道是……！？」

「怎么可能……是芬里尔……！？」

纳维尔发出惊愕的声音，而夏尔涅用带有困惑与恐惧的声音说出魔物的名字后，直接瘫坐在地。

芬里尔是对狼种魔物中的魔石种，或是变成大型魔物时所使用的暂用统称。

原本成为魔石种的魔物就会被赋予专属名称。因为魔石种的魔物会比同种更加强大，不和其他魔物做出区别会有危险。

可是狼种魔物却不好适用这种法则。成为魔石种的狼种魔物会有大幅扩展行动范围的倾向，加上动作灵活，很难收集到能让人赋予专属名称的情报。

话虽这么说，也不能置之不理。为了避免让人忘记有这样的威胁存在，被认为是魔石种的狼种魔物才会被赋予『芬里尔』的统称。

如果要说有被赋予专属名称的芬里尔，那应该就是收集到足以识别个体的情报，加上讨伐失败的状况。

要是遇到那样的芬里尔，就算是经验老到的冒险者相信也会产生危机感。实际上『初代』芬里尔所造成的伤害，在帕雷提亚国王的历史中也是一场格外惨痛的灾难。正因为这样，芬里尔才会变成恐惧的代名词。

「喔，是芬里尔啊。这还挺稀奇的呢。」

「原来如此，这就是芬里尔吗？」

「啊，尤菲也知道吗？」

「知道啊，虽然只是在资料上看过。」

「要是对手是芬里尔，那么狩猎范围特别大就说得通了，这样也能解释为什么附近的魔物会全部跑光。」

「艾、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您怎能这么镇定呢！」

纳维尔相当紧张地在后方大喊。要对付眼前这头芬里尔，对小加跟纳维尔来说实在是太勉强了。

而且芬里尔的注意力看来也是放在我跟尤菲身上。它在稍微打量过我们之后，便像窃笑般露出利牙。

「这是把我们视为猎物的意思吗？」

「因为我是精灵契约者，应该也从艾妮丝你身上嗅出龙的气味。」

「毕竟这家伙看起来鼻子就很灵。也是啦，我自己也会认为能遇到芬里尔这种罕见的魔石种，真的很走运就是了！」

「唉……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

「两位有听到我说话吗！」

「放心，我听得很清楚！我刚才也说了，你们要保护好夏尔涅喔！这头芬里尔是我的猎物！」

我因为久未感受到的亢奋而露出笑容。而我也同时感到背部一阵疼痛，龙的魔力正从我背上的刻印纹中涌出。

其实这并不是我第一次碰到芬里尔。

只是我第一次遭遇这种魔物的时候是集团讨伐任务，所以只能分到一点点素材而已！不过这次就算我整头独吞也没有任何问题吧！？

一想到这里，我就难以克制脸上的笑意。长到这种规模的魔石种当然也是不能放任它继续撒野，但最让我关心的还是究竟可以从它身上拿到何种魔石！

「尤菲，你准备好了吧？」

「是，我会配合你的。而且也不能让芬里尔跑掉。」

「那么我的背后就交给你了！」

「包在我身上。你就专心应付前方的状况吧。」

芬里尔似乎也发现我们进入备战状态，只见它让身上的兽毛倒竖并张大嘴巴。芬里尔发出了足以让鼓膜发麻的强烈咆哮，周围瞬间狂风大作。

面对那让许多树干断折，甚至在森林内炸出一小片空地的冲击，让我在踩稳脚步对抗的同时，也加深脸上的笑意。

「看来是条欠缺管教的笨狗呢！」

在风势趋缓的瞬间，我大步往前跨出。

我一口气加速朝芬里尔冲去。而芬里尔也反应到我的速度，对我张开大嘴冲了过来，试图先发制人。

我没有放慢速度，而是用魔剑瑟雷斯提尔充当盾牌，以剑身挡下利牙。我接着一个转身，顺势从芬里尔身侧穿过。

在芬里尔落地的同时，我也在瑟雷斯提尔中灌注魔力。

「先来点轻松的！吃我一剑！！」

我将魔力转换形成剑身，直接用延伸的剑刃往芬里尔扫去。

可是芬里尔也警觉到突然伸长的剑刃躲开斩击。由于它迅速甩头，我的剑刃甚至连它的牙齿都没能划到。

「可惜！我以为至少可以扫断它一颗牙的！」

这头芬里尔的反应很敏锐。光是能对应我的攻击，就已经是超水准的魔物了。而且对方还有庞大的身躯跟高速。

只见芬里尔像要还以颜色般一跃朝我扑来。

「吼！」

「想得美！握手！换手！趴下！」

我用灵活步伐躲开这次试图用爪子攻击的芬里尔的利爪，并跳到它上方，在空中翻身用脚跟赏它一记。

可是芬里尔的毛皮要比我想像中更加坚硬。我的身体立刻对杀气产生反应，借着砸中芬里尔的那只脚为支撑，在它背上一个翻滚之后重新拉开距离。

「嘎！！」

（插图011）

在我着地的瞬间，芬里尔吼叫了。只见化为子弹的强风朝我射来。

我连忙用瑟雷斯提尔挡住风弹，可是整个人还是因为冲击往后飞去。不过我也立刻借力让自己顺利落地并站稳。

「臭狗！你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因为芬里尔反应速度更胜一筹，让我被迫单方面挨打。我是能反应它的攻击，但如果它选择逃走可就麻烦了。我可不能让它跑了。

「艾妮丝，往后退！用跑的！」

尤菲的声音在这时传进我耳中。我不假思索就往后一跃，接着身子一扭便往后跑开。

「地裂（Earthquake）！」

我看到尤菲使劲把手中的亚坎歇尔刺向地面。下一瞬间，大地应声爆裂。

地面急速隆起，就连先前被芬里尔撞倒的树干也都在空中飞散。

从隆起的大地中窜出枪尖般的石块刺向芬里尔，可是它机警地躲开石枪，并试图朝尤菲冲去。

尤菲也察觉到芬里尔的意图，立刻用大地之枪拦阻它的去路。

「风锤（Air Hammer）！」

尤菲紧接着唤出连同拦阻芬里尔去路的大地之枪一并纳入攻击范围的风锤。尽管土块减弱了风锤了力量，但破碎的土石也顺势往芬里尔身上喷去。

倾注的土砂让芬里尔不快地翻扭身躯。只见尤菲这时一跃跳到高处，接着在空中翻转身躯，挥舞手中的亚坎歇尔。

「水瀑（Waterfall）！」

尤菲在空中唤出大量的水朝芬里尔头上倾注而下。已经碎裂的地面因此变成一片泥泞。芬里尔这时张大嘴巴，用类似呼气的方式对尤菲射出风弹。

然而尤菲立刻展现了一手在空中奔驰的本事。只见她在自己脚下缠绕强风，在避开风弹后没有减速，甚至加快落下速度朝芬里尔冲去。

「在此召开狂乱飨宴，应我呼唤、忘情肆虐！冰锥风暴（Icicle Storm）」

只见风与冰的精灵陷入狂喜般在芬里尔身边制造出寒气漩涡。强烈的寒气漩涡将芬里尔身上的水分与飞散的泥块，以包覆住它全身的方式逐渐冻结。

这让芬里尔发出似乎在诉说难以忍受的咆哮，试图冲出寒气漩涡。

「知道你想往哪跑就好办了！！」

「吼！？」

我抢先一步守在芬里尔想逃跑的方向。我用变成三爪钩的魔力刃往芬里尔身上招呼。尽管它试图扭身闪避，侧腹仍遭到像被利爪撕扯的重创。

鲜血在空中飞溅。我在跟芬里尔交错而过时让它受创，这令它发出凄厉哀嚎。很好！造成重创了！话说回来，尤菲还是一样夸张！竟然连地形都改变了！

「艾妮丝！」

听到尤菲的警告，我立刻将视线转回芬里尔身上。我原本以为它会朝我扑来，但它却仰头朝空中嚎叫。

随着那震耳欲聋的咆哮，周围也逐渐转暗。我往空中一看，发现有一片乌云遮住阳光。……云？云会这样突然出现吗？

「不妙……！尤菲，快离开！！」

察觉到危险的我连忙发出警告。我跟尤菲立刻同时与芬里尔拉开距离。

下一瞬间有某个东西朝芬里尔身上落下。那玩意有着让眼睛难以直视的强光，同时还有震耳欲聋的巨响──是落雷！

「不只风，这家伙甚至拥有雷属性的适性吗！？」

雷被认为是风的亚种属性。可以呼唤雷云，就代表这头芬里尔的魔石也拥有雷属性。

承受落雷的芬里尔看来又充满活力。不仅如此，它似乎还能在自己身上蓄积雷电。它应该就是为此呼唤落雷的。或许是因为身上带电，在芬里尔周围也响起接连不断的劈啪声响。

再次朝我发动攻击的芬里尔无论力量还是速度都明显比先前有所提升，我很勉强才能跟上它的动作。

「竟然能靠落雷强化，这未免太作弊了！」

尽管我用魔剑瑟雷斯提尔挡住利牙，但下一瞬间就感觉全身发麻。

（这家伙可以借着接触对我施加电击！？）

尽管我用魔力强行对抗电击，但这让我被迫陷入跟芬里尔硬碰硬的状况。这样耗下去，我可能会因为麻痹加剧被它压过去。

「少把……我给瞧扁了！！」

我急忙鼓足全力对瑟雷斯提尔灌注魔力。应我的想法迅速伸长的瑟雷斯提尔剑刃，把我整个人腾空。

当我到达一定高度便解除魔力刃，而我也开始坠落。芬里尔自然就等在底下，对我呲牙裂嘴。但我当然不会这样老老实实掉下去！

「尤菲！把我推走！」

「唔…风锤！」

我立刻呼喊尤菲。明白我意图的尤菲立刻对我施展风锤。

我用魔剑瑟雷斯提尔充当盾牌承受风锤的力量，并借力与芬里尔拉开距离落地。虽然风锤的冲击让我脸色不太好看，但总比被电到全身麻痹要好多了！

「艾妮丝，你没事吧！」

我落地后，尤菲也立刻赶到我身边。我激动地对她喊着：

「尤菲，你刚才看到了吗！？」

「看到了！这是拥有风跟雷属性的魔物！」

「而且还是芬里尔耶！你认为这种魔石会有多珍贵！？」

我忍不住说出如此感想，但尤菲却垂下肩膀，动作大到甚至差点摔倒。不过现在毕竟还在战斗，所以尤菲也不会随便让自己倒下。

「你还是在想这些事情吗！真是无可救药呢！」

「对不起！可是这也不能怪我嘛！」

我一定要拿到这头芬里尔的魔石！拥有风雷双重属性的芬里尔魔石，实在太有研究价值了！

「尤菲！我打算一口气做个了结，所以我要用『心脏』了！！」

我对尤菲如此宣言后，便举起瑟雷斯提尔，集中精神。

「醒来吧！『架空式·龙魔心脏』！」

我直接把龙的魔力灌入体内，让魔力充斥全身。而灌满全身仍溢出的魔力，则灌注到瑟雷斯提尔里。

瑟雷斯提尔的魔力刃在承受龙的魔力后也产生变化，逐渐化为结晶。

在我往前跨步的同时，芬里尔也发出咆哮冲了过来。带有雷光的狼爪朝我挥来，试图将我撕开。

而我也正对着芬里尔的狼爪挥出魔剑。当瑟雷斯提尔的剑刃与狼爪交错，鲜血在空中飞溅。

应声落在地上的，是芬里尔的爪子。鲜血从它被斩开的前脚伤口中涌出，芬里尔也发出畏惧的哀嚎声，痛苦跺步。

它先前那对充满战意的双眼此刻掺杂了惧色。可是芬里尔仍像在激励自己般，发出凶狠的吼声，

「──我很佩服你没有逃跑，还能对我吼叫的自尊心。」

想将我咬碎而张大的狼嘴迎面而来。我毫无惧色地挥出瑟雷斯提尔结晶化的魔力刃，在空中留下剑光。

我挥出的剑光不仅制止了芬里尔的冲刺，还把它打飞了。庞大的身躯连带撞倒许多树干，最后撞上某根没被撞断的树干上才停止。

尽管芬里尔摇摇晃晃地仍试图重新站起，但颤抖的身躯最后还是垮了下去。巨狼倒地的冲击让地面微微晃动，随后便是一片寂静。

在确认芬里尔不再动弹后，我这才缓缓吐气。

我让身上的龙魔力散去，接着望向瑟雷斯提尔。看着那承受如此力量也丝毫没有损坏迹象的可靠伙伴，让我脸上忍不住浮现笑意。

（我真该好好感谢汤玛斯。）

我将瑟雷斯提尔收回剑鞘，转头望向尤菲。看来也正解除警戒的她边呼气边将亚坎歇尔收入剑鞘。

「辛苦你了，尤菲。」

「谢谢，艾妮丝也辛苦了。」

我跟尤菲互相露出笑容，接着继续说：

「小加你们也没事吧？」

我转头望向留在后头的三个人，只见纳维尔跟夏尔涅都是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只有小加不知为何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接着他像下定决定似的发问：

「虽然我认为这是个不该问的问题，可是两位真有必要安排护卫吗？」

「这问题确实很多余耶，小加！」

虽然我能理解小加很难忍住不问，可是听到他问出这个一说出口就尴尬的问题，我也只得在森林里留下无奈的反驳。

＊　＊　＊

在确认芬里尔遭到讨伐之后，我们便返回子爵宅邸。

当我们带着芬里尔被我斩下的狼爪作为讨伐证据返回子爵宅邸的时候，帕西蒙子爵差点吓到昏了过去。

这也难怪，因为如果是我们不在的时候碰上芬里尔，损失肯定会相当惨重。之前他们一直都没遇到这头魔石种魔物纯粹是走运。

「关于芬里尔的尸体，我希望委托子爵找人带去王都的冒险者公会，请他们帮忙肢解。因为我们还在视察途中，如果你愿意帮这个忙，我可以将部分素材分给你，充当复兴领地的资金。」

「呃，咦？」

「啊，不过可以用来作为研究魔道具的部位我还是要留下来就是了！」

「那、那是无所谓，只是……臣反而对于可以分到素材这件事感到惶恐……」

「那是未来复兴领地不可或缺的资金。你就当那也是国家给予的部分援助收下吧。」

「既然女王陛下这么说……话说回来，若不是有女王陛下与王姊殿下在这里，真不知领地还会蒙受多大损失。容臣再一次由衷表达感激……！」

「没有啦，我反而觉得相当走运，而且没有让芬里尔另外造成灾害，我也觉得很值得庆幸呢！没了芬里尔，魔物应该也会慢慢回到森林内，所以收入源应该也会增加。未来复兴领地的事情就看你的了，帕西蒙子爵。」

听到我这么说，帕西蒙子爵先是稍微睁大眼睛，接着缓缓吐气，放松紧绷的肩膀。他接着将手放在胸前露出微笑。

「是，臣绝不会辜负两位的期待。」

「我也要感谢大家，真的很谢谢各位帮忙！我绝对不会忘记这份大恩！」

在子爵说完话后，夏尔涅也激动地深深一鞠躬致谢。

接着帕西蒙子爵为庆祝领地的威胁被铲除，举办了一场小规模的庆功宴，而子爵也尽可能为这场宴会提供豪华的餐点。

他还吩咐属下将芬里尔被讨伐的消息公布给领民知道，领民似乎也因此办起宴会。这应该也反映了民众对未来复兴的乐观。而我当然也希望大家都能真心享受这份希望。

「话说回来，还真没想到会遇到芬里尔呢！」

当我们正享受这场不算奢华的宴会时，手里拿着酒与肉的小加语带感慨地这么说。

虽然小加一手拿酒一手拿肉的豪放模样让纳维尔皱眉，不过他这番话语也让纳维尔面露尴尬地叹一口气。

「那真是相当可怕的魔物。只看过记录跟实际接触实在差太多了……」

「虽然就身为护卫来说，这样说有些难堪，不过想到当时如果没有王姊殿下与女王陛下在场，后果肯定不堪设想。」

「芬里尔是很厉害，可是王姊殿下与女王陛下的本领更是惊人……虽然我在学生时代就知道女王陛下有过人才能，但她在成为精灵契约者之后，似乎更到了另一个令人望尘莫及的境界……」

「如果要这样说，那王姊殿下根本是屌打了。我身为骑士的自信都没了……」

「加库，你就不能挑一下用词吗……！」

小加口无遮拦的模样虽然让纳维尔有所抱怨，不过我并不介意，所以也是用轻松的笑容回应他们。

「不过这次真是相当走运。因为遇到芬里尔这种魔物，就算有更大损失也不奇怪。况且我也不希望这片领地再蒙受更多损害。」

「这样说是没错啦，只是殿下跟陛下也是正巧才来到这里，要说有本事跟那种怪物对抗的人，在东部还不知能找出几个呢……」

「别那么说，那原本就是要派骑士团围攻才能应付的魔物。」

「就算考虑到这点也一样啊。也没有几个骑士团有本事应付芬里尔的吧？」

「是没错啦……」

「这也让我们见识到东部的环境有多么艰困呢。」

「尤菲。」

我跟小加他们聊到这里的时候，手里拿着饮料的尤菲也来到我身旁。纳维尔立刻就将手举到胸前，对尤菲低头致意。

「下官身为护卫，今日却在陛下面前丑态尽出，实在深感愧疚。」

「把头抬起来，纳维尔。虽然这种话由我自己来说有些奇怪，不过我跟艾妮丝的能力原本就超乎常理。以两人之力与芬里尔对峙，一般来说是无法想像的。」

尤菲用温和的语气向纳维尔如此解释。纳维尔虽然缓缓将头抬了起来，但心情看来颇为复杂。

「而且你作为骑士资历尚浅，试图对抗那种魔物也是无谋。不过能亲身经历那种威胁，相信对你来说也会是一次宝贵的经验。」

「这……是。」

「如此这般，你可以换个想法。」

「想法……陛下的意思是……？」

「无论是我还是艾妮丝，无论武力多么强大，也仅是一人之力。所以只靠我们两人也不可能应对所有灾祸。」

「这……陛下所言甚是。」

「我明白并非所有人都能到达我们这种境界。但就算是那样，我认为艾妮丝的魔道具拥有让人更加靠近这种可能性的力量。」

「陛下认为魔道具有那种可能性吗？」

「是的。正因为这样，我才认为开拓东部是帕雷提亚王国未来发展不可或缺的选择。因为要发展魔道具，必须确保更多的精灵资源。除此之外，当然也得培育相关人材。我认为人材是不需受贵族或平民的身分区隔。因为重视一个人能否施展魔法的时代将会成为过去。」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希望让贵族、让魔法失去原本的权威吗？」

纳维尔表情严肃地对尤菲提出这个疑问，尤菲也以柔和的微笑应对。

「正确的说，我希望打造一个不只有魔法才是权威的时代。不是能施展魔法就是权威，而是将魔法变成能发展可能性的才能之一。我与艾妮丝所期望的应该是那样的未来。」

「陛下认为那种未来真的会到来吗？」

「我想应该要花上很长的时间才能实现。可是我不会躁进。我会一边推动如此理想，并期待在累积多次世代交替后，能迎来将其视为理所当然的一天。我不会忘记先人的教诲，可是也不会超乎必要的拘泥。同时我也要不停思考身为一名执政者，应当如何为国家、为人民做出贡献。」

就算听到尤菲这番话，依旧难化解纳维尔脸上的忧虑。尤菲没有继续看着他，而是将视线转向自己的掌心。

「不对现状满足，不停止思考……我想那个人其实也想选择这种人生才对。」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

尤菲的低语让纳维尔惊讶地抬起头，接着他深锁眉头、闭起眼睛。在经过一段彷佛在忍受某种情绪的沉默之后，纳维尔缓缓点头。

「下官无法确信女王陛下您所说的未来是否是最好的未来。正因为如此，下官希望能以自己的想法去思考答案。」

「嗯，你就那么做吧。」

「太复杂的东西我是听不懂，总之就是别放弃思考，试着去做自己能做的事，是这个意思吗？王姊殿下。」

「你在这种时候还跟我确认就逊掉了啦，小加。」

当小加用不给尤菲跟纳维尔听到的音量跟我确认时，让我在感觉莫名脱力的同时也轻轻叹气。

不断思考吗。我想着当尤菲说「那个人」时心中所浮现的对象──我闭上眼睛想到的是亚尔的身影。我之所以会感受到一股重压，应该也反映我感受到的责任。也因此让我忍不住想说些丧气话。

「……艾妮丝？」

我站到尤菲身边，用肩膀贴着她。

我这样的动作让尤菲有些讶异，不过她似乎很快察觉到了什么，伸手搂住我的肩膀。

「纳维尔、加库，我们打算先休息了。因为艾妮丝很久没从事讨伐魔物的活动，看来有些累了。」

「下官知道。下官会代为向帕西蒙子爵转达。」

「麻烦你了。」

搂着我肩膀的尤菲直接带我离开，我则十指交扣地握住她的手。

离开宴会厅的我们走向子爵为我们安排的寝室。

走到半路的时候，我就忍不住用自己靠在尤菲身上的额头蹭着她。

我这样的举动让尤菲发出轻笑声，她接着用轻柔的声音唤了我的名字。

「艾妮丝，你怎会突然变成这个样子？」

「嗯……我只是因为用了龙的魔力，突然变得想要撒娇。」

「原来是这样吗。」

尤菲没有多问，继续带着我走向寝室。她打开寝室的房门，让我先进到房内，接着进房关门上锁。

将手放到我脸颊上的尤菲先是托起我的下巴，然后吻了我。我没有任何抵抗，只是闭上眼睛接受这个吻。

在一段像互相轻啄的接吻之后，我在极近距离望着尤菲说。

「……听我说，尤菲。」

「有什么事吗？」

「我今天真的单纯有点累。我是偶尔……没错，就只是偶尔会想撒娇……」

「嗯，我知道。」

尤菲如同绵绵细雨的吻制造出一连串的亲吻声响。每一次碰触都让我舒服到自然地眯起眼睛。

没错，今天我用了很久没用的龙魔力，因为魔力不稳定才难免会变成现在这样。此外也是我不小心回想起了一些事。

所以我只是稍微想寻求一个慰借。

「你可以尽量对我撒娇喔，艾妮丝。」

「……你很烦耶。」

听到尤菲用调侃的语气那么说，我用额头轻轻撞了她一下，接着便将身子倚到她身上，放掉所有力气。

我这样的反应让尤菲用满怀爱意的眼神看着我，并露出甜美微笑。看到尤菲那开心到就要哼起歌的模样，让我不知为何有些恼火。

（插图012）

＊　＊　＊

虽然碰到遭遇芬里尔这样的意外插曲，不过我们依旧顺利完成了视察帕西蒙子爵领地的行程。

我们在帕西蒙子爵一家与领民目送下离开了领地。

「这样视察也差不多到尾声了。」

「咦？是喔？我们已经消化掉那么多行程了吗？」

「……艾妮丝，当初在说明行程的时候，你一定没专心听吧？」

「咦！」

在离开帕西蒙子爵领地之后的第一次休息时，我随口对尤菲话语做出的回应，似乎让我露出马脚。

不只是尤菲，当我发现就连同行的所有人也都用慈祥眼神，露出像在看迷糊小孩的表情，让我尴尬到无地自容。

我那时候因为想到飞天机车可以被有效活用，才会高兴到没注意听嘛！虽然我还在想这趟旅行像在跟尤菲度蜜月就是了！

我才在心里这样找借口推托，便看见尤菲一手放在额头边深深叹气。

「……我就想说你搞不好那时候都心不在焉，毕竟要不是那样，你大概也不会一路上都这么悠哉。」

「咦？」

「下一个领地是视察的最后一站，要是你记得我们要去那个领地，肯定不会这么轻松。这就是我的意思。不过你完全没发现，就这样拖到最后也比较好办事就是了。」

「呃……方便请教究竟是什么状况吗？」

我观察大家的脸色，忍不住用必恭必敬的态度确认状况。

结果是蕾妮答覆了我的疑问。

「艾妮丝殿下，我们接着要视察的领地，是奥卡边境伯爵领地。」

「…………咦？奥卡边境伯爵领地？」

我忍不住复诵蕾妮所提到的地名。

奥卡边境伯爵领地，我知道那个地方。所以我才会如此惊讶。

那是──亚尔遭废嫡之后被软禁的地方。

第五卷 5章 与他的再会，与未知的邂逅

奥卡边境伯爵领地是位在帕雷提亚王国最东端的领地。

由于邻接国境，国家也给予较多支援。只是就算有那些支援，生活依旧贫困。不仅开拓难有进展，每天还得过着与魔物争抢地盘的生活，完全无法期待能有什么发展。

正因为如此恶劣的环境，所以也是让罪人充军或服劳役之地，因此领内的治安也谈不上好。甚至有些口不择言的人会直接说这片土地是流刑地。

也因为如此，这里的边境伯爵家也常会轮替，变成一块领主是轮替制的领地。而这样有特殊内情的领地，也让目前接任边境伯爵的人将宅邸设在领地边界，连领主都尽可能避免进到领地之内。

而亚尔所居住的宅邸，似乎是建在远离其他村镇的位置。

据说还是一栋以前发生魔物狂潮时遭到破坏并被弃置的宅邸，后来才临时修补成软禁亚尔的宅邸。

要说位在森林中央也不为过。而且还是一座枝叶茂密到遮蔽日光，气氛阴森诡异的森林。

「这里的阴暗程度跟黑森林有拼呢……」

「嗯……」

我也点头同意尤菲的感想。这座森林所弥漫的诡异气氛，让人感觉如果晚上跑来试胆，可能很难全身而退。

我们在这座森林里走了好一段路之后，总算看到了亚尔居住的宅邸。

庭院荒废得相当厉害，感觉只有经过最低程度的打理，外墙不是部分已经腐朽，就是爬满无人修剪的藤蔓，模样实在有些吓人。

「这栋屋子看起来就是晚上会有不妙的东西出没……」

「亚尔加德王子竟然住在这种地方……」

我们一行人停下天龙跟飞天机车，仰望着宅邸各自发出不同感想。

（亚尔就住在这里……）

在得知视察最后要拜访的是亚尔所在的领地，我就一直在苦思。

让我苦恼是自己现在究竟该用何种表情面对亚尔。我满脑子都在想这个问题，甚至没法去想其他的事。

例如尤菲为何要在这次视察安排前往亚尔所在的领地，这个问题虽然也令我在意，可是我首先烦恼的，还是自己究竟该如何去面对亚尔。

因为我就是让亚尔被放逐到这里的原因。

我并不认为他会恨我。因为我跟他最后做了和好的握手。

就算是那样，我也无法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般为这场再会感到高兴。我现在单纯不知该怎样与亚尔相处。

如果要问我是否不想跟亚尔见面，我认为自己还是想见他。可是我不知该如何面对他的感情跟想见他的想法同样强烈，这让我又不禁觉得自己可能还是不想见到亚尔。

结果我就在始终没法理清这种复杂思绪的状况下来到这里。人都已经来了，现在也不可能再说要回头。所以无论我有多不愿意，都必须跟亚尔见面。

亚尔究竟在这种地方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他是抱着什么想法在过日子？一旦开始去想这些问题，就让我心中不断涌出更多疑问。

「艾妮丝。」

「尤菲？」

「……肯定没问题的。」

虽然尤菲这么说，但她自己看来也颇为紧张。

可是尤菲还是决定要与亚尔见面。既然这样，那我也不能一直畏首畏尾。我抱着这个念头拍了拍脸颊，让自己重新振作。

就在脸颊的疼痛让我意识更加清楚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我们虽然来到宅邸外头，可是大门就这么敞开着，也没人守门。

我们该直接进到里头去找人吗？应该说除了那么做以外好像也没有其他办法？总不能在这里大声呼喊吧？

「里面应该有人，要先找个人进去问问看吗？」

「艾妮丝殿下，就让我来吧。」

小加随兴地举手示意。

只见他直接穿过大门进入中庭，打算继续往宅邸门口走去。

「──站住！」

就在这个时候，从中庭暗处突然窜出一个身影挡住小加的去路。

突然出现在入口前方拦住小加的那个身影──是一名少女。看来最多只有贵族学院新生年纪的少女，比我们所有人都要稚嫩。

而那名少女的样貌却让我们都大吃一惊。

少女有一头长度及腰且绑了缎带的银灰色长发，而在她头上有着色泽跟发色相同的「狼耳」。

仔细一看，少女背后还有像尾巴的东西正在摇晃。她的耳朵跟尾巴怎么看都是真货。进一步观察会发现少女的蓝眼有着类似兽眼的瞳孔，那同时具备人兽特征的模样，让我们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是兽人……？」

的确也有人型的魔物，可是跟我所知的魔物相比，少女的样貌明显更接近人类。除了狼耳跟尾巴之外，其他部分就跟人类一样。

她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她会躲在中庭里，还突然拦住我们的去路？

「你们很可疑。来者何人！」

狼耳少女用充满敌意跟戒心的态度，对我们做出威吓。

（插图013）

不知该说是带有古风，总之少女说话的方式并不常见。那奇妙的感觉虽然让我不禁歪头，不过那并不是现在必须关心的事。

「呃，我们是……」

「你们来此有何目的！还有，你！」

「咦！？我、我吗！？」

大喊打断我话语的狼耳少女，接着转而威吓蕾妮。

如此突然之举让蕾妮显得颇为困惑。而她这样的反应似乎让狼耳少女感到不悦，眼神变得更加尖锐。

「你……是吸血鬼吧？」

「──咦！？」

见狼耳少女识破蕾妮的身分，让我的紧张感瞬间攀升。尤菲跟伊莉雅也跟我有同样反应。

对蕾妮是吸血鬼一事毫不知情的其他三人则是露出讶异的表情。

怎么可能？为什么这名少女能看出蕾妮是吸血鬼！？

「而且，还有你……你真的是人吗？你身上的气息很不寻常。」

狼耳少女接着又点名尤菲。

她有些狐疑地指出尤菲的异常。而尤菲则选择保持沉默。

不只是蕾妮的吸血鬼身分，她连尤菲是精灵契约者都能看出来吗？这女孩究竟是何方神圣？

「你是……」

「还有你也是。」

我正打算询问对方的身分，但又再次被少女插嘴。这次她的视线落到我身上。

狼耳少女对我上下打量，随后似乎颇为不悦地皱起眉头。

「你……虽然我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可是让我感觉很危险。而且，很像。」

「……很像什么？」

「你──跟亚尔有什么关系吗？」

「你刚才提到亚尔吗！？」

听到少女所说的名字，我忍不住有所反应。这女孩是亚尔的朋友吗？

我的反应让少女稍稍睁大眼睛，她接着问我。

「难道说──你是艾妮丝菲亚吗？」

「……是没错。」

听少女提到我的名字，让我没有多想就表示肯定。

下一瞬间，我感受到一股让我自然处于备战状态的杀气。是眼前的狼耳少女对我放出的。只见少女用怀恨的眼神瞪着我。

「你就是……艾妮丝菲亚……！」

「呃……我想先搞清楚一下状况……」

「──艾妮丝，你退到后面去。」

尤菲用激动的语气插话之后，便表情严肃地挺身而出。她已经握着亚坎歇尔的手彷佛随时会拔剑。

啊！真是的！状况一片混乱！还有尤菲现在是女王了，这样率先迎战不太对吧！？

「──艾库丽小姐，请别冲动！这几位并不是敌人！」

就在状况一触即发的时候，又有另一个声音闯入。

声音的主人是一名打开宅邸房门现身并穿着管家服的老年男性。尤菲看到那个身影便放松了表情，接着跟对方交谈。

「克莱温，好久不见了。」

「尤菲莉亚陛下，您别来无恙。真抱歉，是我们的客人失礼了。都怪我没有事前说明清楚……还请陛下恕罪。」

名叫克莱温的男子在恭谨行礼后，便接着为狼耳少女的态度谢罪。

狼耳少女看到克莱温低头行礼，也一脸愧疚地收起敌意。我先是对少女的反应感到松一口气，接着同样对克莱温开口。

「克莱温，好久不见。」

「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也别来无恙。您长大了……失敬，现在应该要称呼您王姊殿下。」

「上次见面是你隐居前的事了，大约有十年左右了吧？真高兴看到你身子还这么硬朗。」

克莱温曾在王城里工作，而且是深得父亲信任的家臣。他同时也是过去教导我跟亚尔的老师，也曾是尤菲接受王妃教育时的教师。

虽然他以年龄为由退休后便离开王城，但一得知亚尔要被送往边境的消息，便回来自荐担任监视亚尔的工作。

「感谢你在隐居后还愿意接下这份得待在边境的工作。」

「我也同样要感谢你当时愿意与亚尔王子同行。」

「艾妮丝菲亚殿下，尤菲莉亚陛下……老实说，臣自认对亚尔加德王子有如此境遇也有几分责任。所以才打算把这当成是臣最后一件工作，善尽自己的职责。」

「……我知道我们肯定有很多话想聊，但在那之前，能容我先请教一个问题吗？」

我看着那名现在仍略带敌意瞪着我的狼耳少女，询问克莱温。

看到我的反应，克莱温也露出略显尴尬的笑，擦了擦额上冒出的汗水。

「这位是艾库丽小姐，她是暂住在这栋宅邸里的客人。正如殿下所见，她是……」

「她的狼耳跟尾巴是真的吗？」

我忍不住上下打量那名为艾库丽的少女，这也让她皱起眉头，露出厌恶的表情。

「别那样盯着我瞧。我的耳朵跟尾巴是狼人族的象征。」

「狼人族？」

「那是她所属的部族，也可说是种族，算是天生拥有魔石的人类。」

「拥有魔石的人类！？」

听到克莱温的说明，让我更是吃惊到睁大眼睛观察艾库丽。

换句话说就跟吸血鬼一样。如果是那样，也可以解释为何她会有那种耳朵跟尾巴。从某个角度来说，她能算是介于人类与魔物之间的生物。

「拥有魔石……呃，那她是魔物吗？」

听到哈菲丝困惑地提出这个疑问，艾库丽便立刻瞪着她反驳。

「别把我族跟一般魔物相提并论！」

「艾库丽小姐，请不要这样张牙舞爪的。会让亚尔加德王子困扰的。」

「……哼！」

虽然艾库丽一直带有敌意，不过在克莱温的劝诫之后也立刻收敛。

话说回来，这还真是一次令人震惊的邂逅。我先前不知该用何种表情跟亚尔见面的烦恼，此时也完全抛到脑后。

「克莱温，可以先让我们进去再说话吗？亚尔也清楚跟这女孩有关的事情吧？我也想仔细听亚尔解释一下。」

「当然可以。请随我来。」

在取得克莱温的同意后，我们先将天龙跟飞天机车停放在中庭便进到宅邸内。

不同于外观，宅邸内部打理得十分干净。我们沿走廊走了一段路，看到克莱温在一扇门前停下脚步。

「亚尔加德王子，我将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等人带来了。」

「──进来。」

听到门后传来的声音，让我不禁心头一震。

口干舌燥的感觉让我不禁咽了一下口水。克莱温将门推开，示意让我们进去。

然后──我看到那与我阔别多时的亚尔身影。

跟我发色相近的白金色头发，还有让我仍难以适应的鲜红双眼。跟在王城时相比，穿着要朴素许多的亚尔，看来要比我记忆中又长高了一些。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恭候两位大驾。」

亚尔一见到我们，便立刻下跪行礼。

尤菲虽然短暂表露惊讶神色，不过很快便缓缓喘了一口气，站到亚尔面前。

「把头抬起来，你无须向我行跪礼。」

「君臣之礼不容怠慢。更不用说臣乃罪人之身。光是有幸拜见陛下尊颜，都令臣自觉惶恐。」

「……那我准你不需如此多礼。」

「……遵命。」

亚尔稍微等了一下才缓慢起身。

再一次的对面，看着彼此脸庞的尤菲跟亚尔都尴尬地笑着。

「在这里的，都是瞭解我们脾气的熟人，还请你用跟以前一样的态度对待我们。毕竟看你露出必恭必敬的模样，我们也不自在。」

「我特地摆出臣下该有的样子，这样未免太冷淡了吧？」

「这种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像讽刺喔。」

「讽刺？哼，你这个心胸狭隘的女人。」

尤菲跟亚尔在互相数落之后，彼此耸起肩膀。

两人这样的对话让我有些惊讶。感觉尤菲在面对亚尔时意外地没有顾虑。不只是我，看来连纳维尔都感到惊讶。

就在我还在为此发楞的时候，亚尔转头望向其他人。

「仔细一看，与你随行的还全都是会让我尴尬到不知如何打招呼的人呢。」

「我想也是。说归说，我们也同样被她吓了一跳……」

「喔，你是说艾库丽吗？抱歉，想必是我没有跟她说明清楚，所以她跑去招惹你们了吧？虽然我有立刻叫克莱温赶去制止，不过她的失礼算是我的过失。还请陛下别怪罪艾库丽，她还不太瞭解帕雷提亚王国的人情世故。」

「你无须对我道歉。不过可以多说一点关于她的事吗？」

「也难怪你们会对艾库丽感到在意。可是……在这里提起某些跟我有关的事，真的不成问题吗？」

亚尔这么说完，便将视线扫过纳维尔、小加、哈菲丝。尤菲察觉那视线所表达的意思之后便点了头。

「我原本是打算到这里再决定是否要全说出来的，可是……」

「蕾妮是吸血鬼的真相已被艾库丽揭穿了，所以现在也不得不解释。」

「是吗……这还真是抱歉。各位先坐吧，毕竟接下来可能得花好一段时间解释。克莱温，麻烦你准备茶水。」

「遵命。」

克莱温在接到指示后便退出门外去准备茶水，而我们则是顺着亚尔的意思，在沙发上找位置坐下。

在确认所有人都就座之后，亚尔望向坐在他身边的艾库丽，再次开口。

「我先想想该从哪里开始解释。艾库丽有向你们报上她狼人族的身分吗？」

「有。」

「正如你们所见，狼人族是有狼耳跟尾巴，并拥有优异身体能力的种族。也许可说是介于人类与魔物之间的种族吧。狼人族会形成群体，并将体内的魔石代代继承下去。」

「这消息还真惊人……」

「我想你们可能已经发现艾库丽并不是帕雷提亚王国的人。她是从位于东方更远处的土地来到这里的。」

「意思是艾库丽小姐是位在东方的──『坎巴斯王国』的子民吗？」

虽然多少预料到答案，不过尤菲还是难掩惊讶地向亚尔确认。

帕雷提亚王国也是以有着大片森林与连绵群山的东端作为国境。而更往东去，则有个名为坎巴斯王国的国家。而这就是值得感到惊讶的部分。理由是我们与坎巴斯王国的关系。

「虽然我们知道坎巴斯王国的存在，不过商人最多也只是在国境附近进行交易，两国少有交流，所以我听说那是个少有人能瞭解实态的国家。」

正如尤菲所说，坎巴斯王国是个我们并不瞭解详细状况的邻国。

就算想交流，也必须穿越险峻的山路，而且不到国境附近，对方也不会主动现身，丝毫没有想与帕雷提亚王国有所往来的意思。

可是该国还是会愿意用以物易物的方式提供罕见的魔石与魔物素材，所以还是会有追求那类珍品的商人雇用冒险者担任护卫前往国境行商，但也仅只于此。

可是亚尔这时用复杂的表情叹了口气，摇着头说：

「说是来自东方是会自然让人联想到是坎巴斯王国的子民，可是这不能套用在艾库丽身上。」

「那她到底是……？」

「艾库丽之前都是在狼人族集合而成的部族内生活，连是否属于坎巴斯王国都不确定。而且我也只能根据她所说的话推敲。所以只能说艾库丽是从遥远东方来到这里的异邦人。」

「之前都是在部族内生活所以并不属于任何国家？若完全顺着这个说法去想，确实不能说是坎巴斯王国的子民……」

包含尤菲在内，我们这些同样听到这个说法的访客也只能感到困惑。

就在气氛变得尴尬的时候，克莱温推着载有热茶的推车回到我们面前。

「克莱温先生，我帮你。」

「啊，我也来帮忙。」

「伊莉雅，谢谢你的帮忙。另外也请这位小姐多多指教。」

也许是不好意思看克莱温一个人准备茶水，伊莉雅跟蕾妮也上前帮忙。

这样的互动似乎也让艾库丽好奇地望向伊莉雅。

「克莱温，你跟那个女的认识吗？」

「您是说伊莉雅吗？她是我教过的一个学生。我过去除了担任教职，也曾担任过先王陛下的随从，她就是我当时的学生。」

「那她算是我的学姐啰？」

「可以这么说。」

跟克莱温这番交谈后，让艾库丽更加好奇地观察伊莉雅。并不介意艾库丽视线的伊莉雅，动作俐落地在每个人面前摆上茶水。

而趁话题告一段落的时候，纳维尔像要转换话题般举手发言。

「呃，不好意思，下官希望能确认一下，刚才提到的吸血鬼究竟是什么意思？蕾妮被说是吸血鬼，到底是……？」

看到纳维尔满脸困惑地发问，我跟尤菲先是对望，接着对彼此点头。

「这是不容对外泄漏的国家机密，我希望各位能听清楚。」

「因为这是个稍微处理不慎，就有可能危急国家的重要问题。」

「是、是那么严重的事吗……？」

「其实起因也跟亚尔所引发，撤销和尤菲婚约的事件有关。」

我先对不知道我们过去状况的人说明亚尔悔婚骚动的内幕，接着再解释蕾妮与亚尔都已变成吸血鬼，还有吸血鬼的真面目。

听到我说明的纳维尔跟哈菲丝满脸惊愕，从头到尾哑口无言。

至于在一旁的小加，他那似乎有听没懂的反应害我有些泄气，不过我还是成功说明了大概状况。

「这就是那场悔婚骚动的内幕，也是亚尔会被流放到边境的真正原因。」

「没想到在悔婚骚动的背后有这种原因，那夏尔托斯家及莫里兹所遭到的处罚也是……」

「其实我就算被砍头也不奇怪。纳维尔，我并不奢望你原谅我，但我当时利用了不知情的你，现在容我由衷向你谢罪。你所蒙受的冤屈都可归咎于我当时的愚行。」

亚尔对纳维尔深深低头致歉。虽然纳维尔对亚尔突然向他致歉相当惊讶，不过很快便叹了一口气摇头回应。

「请把头抬起来，亚尔加德王子。我当时完全没能察觉那个事件背后有那种阴谋。导正主君犯错也是臣下的职责，代表当时的我没有足够的能力辅佐您。所以王子您无须向我道歉。当时没能察觉您的苦恼，反而令我羞愧。」

「你绝对不是个欠缺才干的人。只是太过老实，也太过正经了。我狡猾利用这一点的罪孽日后也不会消失。作为赎罪，我发誓今后绝不做出会伤害他人荣誉的事。」

「我也有类似想法……亚尔加德王子。」

亚尔跟纳维尔的互动一开始虽然有些僵硬，但最后两人都笑着说出气氛融洽的话语。看到这个景象，让我暗自松一口气。

「话说回来，原来有这种介于人类与魔物之间的种族。能将魔石遗传给后代不仅让人感到不可思议，也相当值得惊讶……」

哈菲丝仔细打量的视线让蕾妮尴尬地扭着身子，而伊莉雅在这时也过去握住蕾妮的手。

「我们已经知道吸血鬼是如何诞生的背景了，可是……呃，那狼人族又是怎么样呢？」

「传说我们狼人族是继承了伟大的狼的力量才变成现在这样。」

艾库丽语气平淡地对哈菲丝提出的疑问给出答覆。……总觉得跟她对待我时的态度有不小落差。

「所以是有被你们视为祖先的魔物，而且还是狼型魔物吗？」

「没错，传说我们的祖先就是狼。除了狼人族之外，还有其他从不同祖先魔物继承力量的部族，各部族都分别生活在各自的领域当中。」

「除了狼人族之外，还有其他拥有魔石的种族……是个很耐人寻味的话题呢。」

似乎是好奇心获得刺激，哈菲丝对艾库丽的叙述相当感兴趣。其实我也非常感兴趣……

「我们现在知道艾库丽的状况了，不过……呃，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我的提问让亚尔先是露出伤脑筋的表情，接着他才淡淡开口。

「──艾库丽是……翻越东侧山脉群，逃到这里来的。」

就这样，亚尔开始述说他与艾库丽是如何邂逅的故事。

第五卷 6章 迷途之人的邂逅

──肚子饿了。

连呼吸都觉得难受，饥饿也让脑袋开始发昏。

身体已精疲力竭，嘴巴也口干舌燥。可是我还是死命催促自己的双腿继续向前。

得继续走，走去更远的地方。去到比这里更远的某处。因为我无论如何都要离开这个地方。

思绪被这些念头占据的我没办法多想其他琐事，只是一心拖着筋疲力竭的身躯不停前进。

「……啊。」

走了不知多久，看到眼前那栋似乎已经被弃置的大房子。而从那栋屋子里正飘出一股让我肚子叫得更大声的香气。

（是食物的气味……）

这几天我都没有吃到什么像样的东西。我感觉嘴里口水直流。

我就像被那个气味吸引，靠近屋子。屋外没有任何守卫，所以我很轻易就进到屋内。

（……有人的气息。）

虽然眼前的建筑看来腐朽得厉害，里头却打理得相当干净。

尽管可以感受到有人在里头生活，却看不到任何身影。我消除自己的气息，朝食物的气味走去。

最后我抵达了气味的源头。那里准备了像餐点的东西，在我看到那些餐点的瞬间忍不住发出吞咽声响。

（我已经忍不住了──！）

饥饿已经到达极限的我脑袋没法顺利思考。我将原本保持的警戒抛到脑后，扑向放在桌上的餐点时。

「──看来是位稀客呢。」

「唔！？」

一个声音自我身后响起，我还来不及转头，眼前的景色便上下翻转过来。

我不知何时被水变成的绳子绑住，全身无法动弹。而在上下颠倒的景色中，我看到了一名青年。

青年拥有一头在这栋气氛诡异的宅邸中显得相当突兀的明亮白金色头发，让我不禁看到出神的端正面孔，以及一对正在注视我，带有不祥鲜红色的双眼。

那对眼睛激起我痛苦的记忆，让我全身发寒。可是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我露出敌意大吼着。

「放开我！放我下来！把绳子解开！」

「一开口就只会说这些吗？你这个入侵者还真有精神呢。」

青年用傻眼的态度说完后长叹一口气。

只见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正确地说是在摸位在我头上的「耳朵」。在几次确认感触的触摸之后，青年开口：

「……这耳朵是真的吗？」

「别碰我！」

我扭着身子甩开青年的手。他触碰的是跟我发色同色的狼耳。那是只有熟人才能触摸的部位，被人擅自碰触只会让我感到厌恶。

我以带着威吓的低吟怒视那名青年，而对方似乎也正目不转睛地观察我。

「是恐狼吗？不对……外表太接近人类了。」

「我才不是什么恐狼！我是高贵的狼人族！」

「高贵的狼人族为何要偷闯进人家的家里吃东西？侵门踏户抢食物，是你们尊严所容许的行为吗？」

「唔……因为……」

听到对方无可辩驳的指摘，让我完全无法反驳。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肚子发出可悲的声响。这让青年傻眼地看着我。他的视线让我感到十分羞愧。

「……如果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就让你吃桌上的食物。」

「咦？」

「相对的，你要保证不逃跑也不加害我。如何？」

「……你可以保证会遵守承诺吗？」

「我保证。」

青年不假思索的答覆让我满是狐疑地瞪着他。

可是我也坚持不了太久。因为饥饿让我的濒临极限了。

「……那我也保证我会遵守承诺。」

「很好。」

我这样答覆之后，绑住我的水绳便消失了。获得解放的我虽有些失去平衡，还是顺利着地。

「来，吃吧。」

青年拉了一张椅子让我坐下。坐在椅子上的我伸手去拿桌上的食物。

这些食物上桌似乎还没过多久，面包还有些热。我很想立刻扑向加了肉块跟蔬菜的汤，可是还是忍住冲动先闻气味确认有无陷阱。

虽然没有可疑的气味，但无法彻底放下的戒心仍让我继续盯着面包跟汤。看到我有所犹豫，坐在我对面位置上的青年叹了口气。

「唉……我先吃了。」

「啊……」

青年用汤匙喝了一口汤，接着他又撕了一小块面包放进口内。在咀嚼完毕吞下后，青年缓缓开口。

「看吧，里头没下毒。你也看到我没机会下毒吧？」

「……」

「你不想吃，那我就吃光了……」

「……要！我吃！」

我在短暂的犹豫之后探出身子，从青年的手里抢过汤匙。我咬了一口面包，然后不停用汤匙将汤舀入嘴里。

进到口内的面包跟汤，让我感受到久违的食物美味。

「真好吃……真好吃……」

我忍不住落泪。我真的很久没有吃到这么像样的食物了。我几天前入口的东西，是我勉强才能吞下的生肉。

吃到这么像样的餐点，对我来说就像遥不可及的美梦。虽然我不禁怀疑眼前这一切是否都是现实，同时也不顾一切地狼吞虎咽。

「别急，东西都洒出来了。全都是你的，慢慢吃。不会有人跟你抢。吃不够还可以帮你多盛一份。」

「还可以……吃更多吗！？快！我还要吃！」

「才说要你别急的……算了，等一下。」

青年拿起被我清空的盘子，再次盛满汤后又端回我面前。

就算面包没了，我还是一直喝汤到肚子撑不下为止。而在我这么做的同时，眼泪也流个不停。

「满足了吗？」

「……」

我没有说话，只是对那名在我吃东西时默默看着我的青年点头。我感觉自己现在连多喝一口汤都做不到。

「那作为让你吃饱的代价，我要问你几个问题。你无权拒绝答覆。」

「……」

「首先，我想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艾库丽。」

面对青年的询问，我说出了自己的名字。青年也宛如确认般复诵一次我的名字。

「你叫艾库丽吗。你该不会是从国境……是翻过山地到这里来的吗？」

「……你为何会那么想？」

「因为你用的是比较古老的语法。形式比较接近帕雷提亚王国过去使用的古语。」

「帕雷提亚王国？」

那陌生的词句让我略感不解，这反应令青年微微皱眉。

「你不是来自坎巴斯王国吗？」

「坎巴斯王国……？那是什么？」

「你也不知道那个地方吗……那你是从哪来的？」

「……不知道。」

「不知道？」

对那个问题，我没法给出答案。

因为我连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而且在到这里之前，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我确实是穿过山地来的，可是我不知道什么帕雷提亚王国跟坎巴斯王国。」

「那你穿越山地之前在哪里？」

（插图014）

「……我被人抓着。」

「被抓？为什么？」

「我有必要告诉你那么多吗？」

在填饱肚子之后，我靠着总算恢复的气力重拾戒心。

我是很感谢他给我东西吃，不过我对他还没信任到能告诉他那么多事。

「嗯……虽然我有些在意，不过确实不太好说是否应该追究到那种地步。」

我的答覆并没有让青年觉得不快，他只是干脆地点头同意我。让我也努力不让自己感到意外的样子显露出来。

「你刚才说自己叫艾库丽？你连这里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没错。」

「那你愿意暂时住下来吗？」

「咦？」

「我可以提供你食物跟房间。作为交换条件，你要答覆我的问题。如何？」

「你为何要这么做？」

「因为我对你很感兴趣。翻山越岭的你究竟是什么身分，还有狼人族究竟又是什么样的种族，我也想知道关于你的事情。」

我一下没能听懂他的意思，不过看来他是认真的。

就在我正犹豫该如何答覆的时候，他哼了一声，接着说：

「坦白说你也无权拒绝。因为我有权将你视为盗匪问罪。」

「……这……」

「可是就算这么做对我也没好处。」

他用斩钉截铁的态度说。这段时间对话的主导权都一直在他手上。

「因此我希望你能答应这个既可以满足我的好奇心，你也可以吃饱饱的交易。我认为这是个不错的条件。」

「……你有可能在骗我。」

「你可以不信任我，不过你有其他弄到食物的手段吗？」

「唔……」

「就看你怎么决定了。」

虽然我默默瞪了他一段时间，不过他的提议确实对我很有帮助。如他所说，就算我离开这里，我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可去。

「好吧。我就听你的。」

「很好。那就请多多指教了。」

「你叫什么名字？」

被我问到名字，他的表情短暂透露出哀伤。不过他很快转为苦笑，对我报上名号。

「亚尔……就只是亚尔。你就叫我亚尔吧。」

「……亚尔。」

当我用这个名字称呼他的时候，不知为何他脸上露出像感到怀念但却又带有哀伤的表情。

虽然我不知他为何会有那种表情，不过我隐约明白那是我不该过问的事。

「艾库丽，我可以让你住在这，不过有几个条件。」

「条件？」

「首先我要你学这里的语言。因为有些人可能听不懂你说的话。另外也必须学习一些帕雷提亚王国的常识。」

「嗯。」

「还有我会安排一个房间给你，基本上我希望你能待在里头不要出来。因为像你这样拥有野兽特征的人，很可能会被人误认为是魔物。」

「别把狼人族跟普通的魔物混为一谈！」

「那是你的常识，但我们跟狼人族并没有交流。」

虽然亚尔这么说，我还是怀疑他是否在骗我。也许是因为肚子填饱了让脑袋比较清醒。看着亚尔的眼睛，让我产生某种怀疑。

如果我的怀疑为真，那么亚尔没理由不知道狼人族。

「亚尔之前真的都不知道有狼人族吗？」

「没错。」

「──但亚尔不是吸血鬼吗？」

被我这么一问，亚尔惊讶地睁大眼睛。他的眼神随即转为锐利，并用较先前更为低沉的声音问我：

「你知道吸血鬼吗？」

「我知道吸血鬼，会对亚尔有什么问题吗？」

被我这样反问让亚尔再次陷入沉默。可是他看来比先前更加提防我。但我并不觉得自己问了什么对他特别不利的问题……

「身为吸血鬼的亚尔，不抓我行吗？」

「抓你……？」

「难道亚尔跟我知道的吸血鬼是不同部族？」

「等一下艾库丽，首先你为什么会知道吸血鬼的事？而且你刚才还提到部族？意思是吸血鬼有类似聚落的组织吗？」

「咦？原来亚尔真的不知道……」

这让内心一半惊讶、一半安心的我不禁松了一口气。看亚尔现在的反应，他应该跟我知道的吸血鬼没有关连。

既然是这样，那我也许应将自己的状况告诉他。

「我会穿过山地来到这里，是为了躲避吸血鬼。」

「为了躲避吸血鬼？」

「虽然他们原本就惹人厌，不过我甚至还被他们抓住当成奴隶对待。所以我逃了出来。那就是我会在这里的理由……」

那就是我特地翻山越岭来到这里的理由。听到我这么说，亚尔的表情依旧紧绷，把手放在嘴边的他不知在思索什么。

「看来我必须问你的事情又变多了。我们彼此不知道的东西都太多了，有必要互相磨合。首先，我该担心会有追兵吗？」

「我不知道……说起来，我连他们为何要抓我都不知道。」

「狼人族跟吸血鬼有交流吗？」

「我们只知道彼此存在。为了避免部族相争，我们都只在决定好的地盘内过活，所以并无往来。」

「感觉是个颇耐人寻味的话题……所以说狼人族有不少部族吗？」

提出各种问题的亚尔似乎对我提到的内容很感兴趣。而在问那些问题的时候，他的表情看起来要比先前感觉更加年幼。

态度成熟冷静的亚尔，还有受到好奇心驱使，展露出符合他外表年龄，透露喜悦的亚尔。这两种不同面貌也让我对他产生兴趣。

之后我们便花了许多时间交换彼此所知的生活与知识。

亚尔所居住的『国家』叫帕雷提亚王国。王国里有被称为『国王』，像狼人族聚落的部族领袖，另外还有辅佐国王的『贵族』，底下还有『平民』。

帕雷提亚王国的领土要远比狼人族的聚落大上许多，子民的数量也多到难以想像。

因此必须要有代理国王治理各个土地的领袖，而那种人就是所谓的贵族。我是这样理解的。

严格来说亚尔解释得其实更加复杂，只是怕我无法理解，所以我只要用这种方式去理解就好。

相对的，我不禁对立刻就能理解狼人族部族的聪明亚尔感到佩服。

我们在互相对彼此状况做了一定程度的说明后，亚尔满足地点了头。

「原来如此，虽然狼人族在外人看来有些封闭，不过从内部来看是过着开放且顺从自然的朴实生活。」

「帕雷提亚王国……感觉很复杂呢。」

也许是因为我试图理解亚尔的话语，让我耗费了不少精力。加上长时间在外流浪，疲劳让我感觉睡意正逐渐占据我的意识。

「看来我因为好奇心，让你有些勉强了，我会准备一间房间给你，你今天就先去睡吧。」

「没关系……我不介意。而且我也认为这是有必要的事。」

「是吗。那我这就为你准备房间，你稍等一下。」

被人说可以先去睡，就让我觉得光是睁着眼睛都无比难受。

也许也是因为在跟亚尔交谈之后，让我感觉他可以信任的关系。

（是因为他明明是吸血鬼，但却跟我知道的吸血鬼完全不同吗……）

我越是想去思考，睡意就变得更加强烈。最后我觉得自己到了极限，就闭上眼睛，把头枕在手臂上。

接着我很快就屈服于睡意。

＊　＊　＊

──我闻到血腥味。

我眼前的景象尽是一片彷佛被洒满鲜血的红色。强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让我的嗅觉失去作用。

有人正在呻吟。有哀嚎传进耳内。还有让耳朵隐隐作痛的吼叫。那些互相交叠的声响几乎让我失去理智。

在那些声音当中，我听到有人朝我靠近的声响。啊，又来一个。那我就得继续战斗。

──没错。在这个地方，如果我不战斗、不杀死对方，我就会被杀死。

所以我今天也要继续杀戮。不停重复地杀戮，让我感觉自己身上沾了无法散去的血腥味──

「──呼……呼……！呼……！」

我猛然起身之后，这才想起自己刚才睡着了。

那股让我感觉鼻子失常的血腥味已经消失。我眼前也看不到那占据视野的红色，只有陌生的房间与纯白的寝具。

不知自己身处在什么地方，让我险些陷入混乱，不过当我想到自己在睡着前认识的亚尔便恢复冷静。

（我懂了，我后来睡着了……这里应该就是亚尔说要为我准备的房间。）

放下戒心后我便浑身放松躺在寝具上。

柔软的棉被有着与阳光相似的气味，感觉只要稍微让身子与棉被摩擦一下就会十分温暖。

梦里的恐怖感逐渐远去。想到这里是可以让我如此安心的场所，便让我眼眶泛泪。

「……好好闻。」

我将脸埋进被窝内，让棉被盖住我整个身子。那柔软的感触与舒服的气味，让我闭上不停落泪的双眼。

我长时间在野外流浪，忍受寒冷的夜风。我也想过是否要永远过着那种生活，然后就遇到了亚尔。

我是应该对闯入他屋里偷吃东西的举动道歉，不过我真的很庆幸可以与他邂逅。

「……对了，亚尔。」

现在我虽然醒了，但我也理解自己最好不要在不瞭解狼人族的帕雷提亚王国人面前露面。

话虽这么说，那我又该怎么做才好？在房间里等着，亚尔就会来找我吗？

「艾库丽，你醒了吗？」

「哇！？」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门外传来亚尔的声音。由于太过突然，让我整个人跳了起来。

「我拿早餐来了。我可以进去吗？」

「嗯，可以。」

虽然我心跳依旧很快，不过听到早餐，让我耳朵忍不住竖了起来。

亚尔进到房内，将放有早餐的托盘交到我手中。

由于房里没有桌椅，我就坐在床上吃起早餐。虽然菜色几乎跟昨天相同，可是还是很好吃，我并不介意。

「好吃吗？」

「很好吃！」

「是吗，做菜的人肯定会很高兴的。」

「亚尔不吃吗？」

「我已经吃过了。」

「是喔。」

我跟亚尔做了如此简单的对话。这是我在被吸血鬼抓住时与逃亡时几乎忘记的日常感受。

这里很温暖。也许是因为有亚尔在的关系。因为这个人容许我在这里，我才会感觉如此幸福。

「亚尔。」

「嗯？」

「谢谢。」

我想到自己还没有好好道谢，便开口对亚尔致谢。

听到我的道谢，亚尔先是有些惊讶，接着露出微笑。

光是这样的对话就让我感觉幸福的气味变得更加浓郁。

第五卷 7章 你是如此美丽

从我开始在亚尔的宅邸生活，又过了十天左右。

由于我不能离开房间，便开始学起帕雷提亚王国使用的语言。

「艾库丽你用的语言确实比较接近帕雷提亚王国的古语。虽然有些变化，不过几乎是共通的。」

「是喔。」

在跟亚尔学语言的时候，我们也会磨合彼此的常识，最后得到这种结论。

「你用的语言应该是狼人族从以前就在使用的吧？那么你的祖先有可能跟我们祖先是同族。」

「是吗？」

「只是推测。不过这样一来你应该有办法看书。我晚点再找几本书给你。」

「书？原来这里还有那么罕见的东西。」

「狼人族也有书吗？」

「唔……我们基本上不会与其他部族往来，可是偶尔还是会有些怪人来跟我们换东西。我们族里只有族长跟一些喜欢书的人才会看书。我是正巧也学过识字才看得懂，不过我并没有特别喜欢书。」

「只有族长跟喜欢书的人才会看吗……那你们没有留下像记录的东西吗？」

「记录？族长会负责把以前的事口传下去。另外也有些会留在歌里。」

「所以学习文字并不是必须的吗……不过你刚才说自己看得懂字吧？」

「因为有人教过我一次，大致都还记得。」

「……该不会是欠缺自觉的天才吧？」

「？亚尔刚才说了什么？」

「没有，没什么。」

跟亚尔一起学东西，听他说帕雷提亚王国的事，告诉他狼人族的生活，都让我相当开心。

可是……有天亚尔并没有来我的房间。

「今天亚尔不会过来吗？」

亚尔并不会整天都跟我在一块。他通常是吃饭时间才会过来。当他有空的时候还会教我读书，跟我说话。

如果亚尔没来就不会有人送饭给我吃，所以很困扰。而今天从吃过早餐之后，我一直等不到他送下一餐过来。

「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因为我都只待在这个房间里，对外头的状况一无所知。

一股不安的情绪涌上心头。如果亚尔不来找我，那我就又变成一个人了。只是那样还好，但想到我有可能会被拉回那个现在仍会让我做恶梦的光景中，就让我难以克制内心的不安。

「……嗯？」

或许是不安，让我的感觉比以往更加敏感。才会听到那个声音。

我专心去辨识那个声音。是人声。听起来似乎有人在远处大声喊叫。明显不是平常的说话声。

「究竟是怎么回事……？」

尽管我心中有个声音劝阻我不能冲动，但我还是走到门边将门打开。这也让我原本听到的声音变得更加鲜明。

那是接近怒吼的声音，而我同时也闻到了一股来自远处的气味。闻到那股我再熟悉不过的味道，让我难以克制内心的动摇。

（血腥味……！？）

为什么会有血腥味？那个声音究竟是什么状况？该不会是亚尔出事了？

一想到这里，我就彻底失去控制。我将刚才只是稍微打开的门整个推开，往声音的方向跑去。

我来到连接这栋宅邸正面入口的大厅。那里弥漫着强烈的血腥味，有人正激动做出指示的声音，还有一些躺在地上的身影，身上都带着我所熟悉的红色。

「──快拿绷带过来！赶紧先做紧急处置！我来负责清洗伤口！」

在伤患身边是带着紧张表情，激动做出指示的亚尔。

不在乎自己衣服染上血污的亚尔，似乎正在治疗痛苦呻吟的伤患。

只见亚尔挥手凭空唤出清水，帮伤患清洗伤口。就算隔一段距离也能看出那是必须缝合的重伤。

可是似乎欠缺人手，有些人甚至还没得到治疗。

（没有其他负责治疗的人吗？）

大概是伤患数量太多了，这样下去可能会有人因为没能及时救治而丧命。

许多伤患呼吸变得急促，死命深呼吸。闻到久未经历的血腥味跟浓厚的死亡气息，让我脑袋有些发昏。

不对，这里并不是之前那个我被困住的地狱般的场所。现在这里有必须接受治疗的伤患，可是却欠缺人手。

面对这种状况，此时此刻我应该做的是什么？

「──亚尔！」

我所在的位置是在二楼，而亚尔在的大厅是在下方的一楼。我将手搭住走道边缘的扶手，一跃翻过扶手往跳了下去。

我俐落着地之后便立刻赶到听到我的声音而猛然转头，正一脸惊讶地看着我的亚尔身边。

「艾库丽！？你为何要离开房间！」

「晚点再说！亚尔需要人手治疗伤患吧？我知道怎么做！」

「什么？」

「狼人族是狩猎部族！每个人从小就被教导受伤时要如何处理！请让我帮忙！」

我回望着亚尔的双眼这么说。这让他用交杂惊讶与困惑的眼神望着我。

我们对望的时间没有持续太久，因为躺在他身边的伤患发出了痛苦呻吟。那让亚尔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转头再次观察伤患。

「……好吧。请你帮我，艾库丽。我现在欠缺能治疗伤患的人手。」

「没问题！先让我掌握伤患的状况！我要依序治疗优先需要救治的人！还有，我需要针线！如果有缝合用的工具就拿给我！」

＊　＊　＊

我跟亚尔借了工具治疗过需要优先处置的伤患后，稍微得到喘息。

所幸并没有人丧命或断手断脚。再来只需要一段时间的静养，不让伤势恶化应该就都能痊愈。

结束治疗后，我便立刻被亚尔带回房间。带我回房的亚尔眉头深锁，满脸苦涩。

「艾库丽……我要感谢你帮忙治疗伤患。可是你为什么要擅自离开房间？」

「……对不起。」

我打破承诺是事实。正因为这样，我也老实道歉。

「可是我听到喊叫声，还闻到血腥味……我想到亚尔可能出事了，就忍不住……」

我自己也知道这听起来像借口，所以我眼睛始终看着地上。也因为这样，我不知道亚尔此时的表情。

结果亚尔把手轻轻放到我头上。他摸了摸我的头，不过依旧是一张眉头深锁的苦瓜脸，这动作说明他明显是不习惯这样摸头的人。

「我很感谢你。可是一个弄不好，你有可能会制造更大的混乱。所以请不要轻率行动。」

「……嗯。」

「可是这也是个好机会。因为你有帮忙治疗伤患，所以对你会抱有敌意的人应该也比较少。你可能就不需要一直被关在房间里了。」

「真的？我可以出房间了？」

「毕竟我也不能一直关着你。而且……」

「而且？」

「……你应该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吧？」

被亚尔这么说，让我回想起狼人族的聚落。如果问我是否想回去，我当然也想。

可是我缓缓摇了摇头。然后我直视他的眼睛。

「我有恩必报。在我报恩之前，会一直待在亚尔的身边。而且我也不知道狼人族的聚落在什么地方，就算要动身去找，现在我也没有足够的能力。」

「是吗……话说回来，艾库丽你的医术相当了得呢。」

亚尔听了我的答覆，便将话题转到刚刚的治疗。而我也点头做出回应。

「狼人族世世代代都是猎人，为了保护地盘而狩猎魔物是生活的一部分。那样的医术，是狼人族的大家都会学习的东西。」

「是吗，原来是因为你们族人与魔物比邻而居的关系吗？你这次真的帮上大忙了。」

「话说回来，大家究竟为什么会受那种重伤？那是被魔物攻击的伤吧？」

「都是为了减少魔物数量。因为这里也算是帕雷提亚王国的边境，始终欠缺狩猎魔物的人手。所以也有不少人会因此受伤。」

「……是喔。」

亚尔虽然答覆了我的问题，但我又产生另一个疑问。

「亚尔。」

「还有什么事？」

「既然人手不够，那为何亚尔不加入战斗呢？」

虽然他身上的衣服沾有血迹，不过那全是治疗伤患时沾上的。

我能从气味知道亚尔没有出门过。也就是说他将战斗交给那些人，自己则留在宅邸内。

「而且治疗伤患这件事，只要亚尔把力量分给那些人，应该就会立刻痊愈才对。」

「……力量？」

「亚尔为何不让那些人成为眷属？」

我所知道的吸血鬼就是那样的种族。亚尔虽然可能跟我所知的吸血鬼无关，可是他也同样是吸血鬼才对。

既然这样，亚尔将那些人变成吸血鬼一族的眷属不就能减少无谓的伤亡。我忍不住有如此想法。

「亚尔说在帕雷提亚王国没有像我们这样的种族，就算是那样，面对这么艰困的状况，只要亚尔把力量分给大家不是会轻松很多吗？我是这么想的……」

「……艾库丽认为把他们变成吸血鬼会比较好吗？」

「因为我所知道的吸血鬼都是那样，所以我才会想亚尔为何不那么做而已。亚尔应该也会担心那些人的安危吧？」

听了我说的话，亚尔像在忍受头痛般将手指放在眉间，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沉默后才缓缓开口。

「……艾库丽，我之前说要你别离开房间，是为了避免有人误以为你是魔物吧？换句话说，狼人族跟吸血鬼在帕雷提亚王国都有可能会被视为魔物。」

「可是那都不是魔物啊？」

「为什么你会认为狼人族跟吸血鬼不是魔物呢？」

「哪有为什么……就是不同的东西嘛。」

「因为你知道哪里不同才会这么说对吧？可是在帕雷提亚王国没有狼人族跟吸血鬼，甚至对那种生物的存在一概不知。所以有很多人不懂这些种族跟魔物有何差别。因此我们有可能会被人当成魔物杀掉。」

「……原来……是这样。」

如果说在帕雷提亚王国就是那样，老实讲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虽然我之前有听亚尔稍微解释，可是现在让我自觉到自己没有充分体认。因为在我心里并不存在那种常识。

「我确实会担心他们的安危。因为就某个角度来说，他们也是因为我才必须做这种工作。要是我能帮助他们，我也会想帮忙。但我什么都做不到。」

「你说谎。因为亚尔……其实很厉害吧？」

从亚尔的举手投足来看，能看出他会自然对死角有所警戒。而且像移动脚步的动作，偶尔可以看到的手臂肌肉，都显示出经过锻炼的痕迹。

被我这样一说，亚尔盯着我瞧。他的眉间紧皱到彷佛皱纹永远不会消失的地步。最后他不知为何像死心般叹气。

「……狼人族是洞察力这么敏锐的种族吗？」

「大概因为我们都是猎人吧。在森林里没有专注力跟观察力会很危险，不能评估自己与魔物的实力差距也有可能会丧命。所以我才觉得亚尔什么都没做很奇怪。你应该有能够战斗的本事才对。」

被我这么一问，亚尔完全陷入沉默。

我能隐约理解自己在问一个不该问的问题。但就算这样，我还是无法装作没有看见。

因为亚尔十分拼命地在治疗伤患。他是真心为受伤的人担心，也尽全力进行治疗。所以我才不明白亚尔明明可以做得更多，却为何不做？

不知沉默了多久的亚尔，在经过好一段时间之后才缓缓开口。

「我并不是什么都不想做。若我也能加入减少魔物数量的队伍，照理也能提供更多帮助。但我不被允许那么做。」

「为什么？」

「──因为我是罪人。所以我不被允许离开这栋屋子。」

亚尔望着不属于这里的远方这么说。

我看着亚尔此时的侧脸，感觉他彷佛随时都会溶化消失的雪花，让我忍不住伸手抓住他的手。

「亚尔究竟犯了什么罪？」

「……我就算告诉你，你应该也很难理解。」

「是亚尔自己说我们彼此有很多事情难以理解也很正常的。不就是因为那样，所以努力互相瞭解才更加重要吗？」

我直视亚尔的双眼问着他。他虽然逃避我的视线不发一语，可是或许是因为我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让他决定屈服。

他用另一只没被我抓住的手搔了搔头发，在叹气之后开口说：

「我是个叛徒。」

「叛徒？」

「我背叛了许多东西。父母的期待、肩负的责任与职务、许多我必须保护的人。甚至可以说我背叛了帕雷提亚王国。」

「……为什么亚尔要背叛那些东西？」

若单纯相信这番说法，那确实是十分严重的背叛。

可是我实在不认为亚尔会是想成为叛徒的人。正因为这样，我才忍不住想知道原因。

面对我的疑问，亚尔没有立刻给我任何答覆，是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沉默后才缓缓开口。

「因为……因为我恨。」

「……亚尔？」

「我曾经对帕雷提亚王国、对父亲、对母亲、对国民、对所有东西……都充满怨恨。」

那是沉重却平静的话语。尽管言语中让我感受到冰冷与尖锐，但亚尔的表情却异常平静。

彷佛被风一吹就会熄灭，放着不管也会自己消失的微弱火光。究竟是处于何种心境才能用那种表情说出这番话？

我不知道。虽然不知道……但就算是那样。

「……亚尔一定很难过吧。」

我知道亚尔看起来快哭了。可是他没有流下一滴眼泪，他连该怎么哭泣都不知道，只能茫然地站在原地。

亚尔看起来就像个忘记该如何哭泣的人。我想这就是他让我感觉脆弱的原因。

亚尔就像雪一样冰冷，像冰一样尖锐，却只要被触碰就会消失。尽管他感到痛苦、难过、悲伤，但他看起来却像忘了该如何表现那些感情。

那样的亚尔让我无法置之不理。因为看到他那种模样，我就觉得心如刀割。

人明明必须要有温暖才能活下去，可是亚尔的温暖却像一被碰触就会消失。可是我还是忍不住想要触碰。

「……你又懂我什么了？。」

或许是听到我的话语，亚尔明显变得更冰冷且尖锐。

我被拒绝了。亚尔只要使劲，应该轻而易举就能甩开我的手。

可是亚尔并没有那么做。

他只是将手轻轻放到我的手上，像要让我松开手指般的方式慢慢拉开我的手。这样的举动也让我感受到他的个性。

明明怨恨、厌恶，选择拒绝他人，可是对于向自己伸出的温暖，连拒绝的方式都让人感受到他的善良。

我明白了。眼前这个说自己厌恶他人，想与人疏远的人，其实一点都不想这么做。他之所以想与人疏远，大概是觉得自己是罪人的关系。

「我什么都不懂。可是正因为不懂，才想瞭解你。」

我用另一只手握住亚尔那想解开我手指的手，阻止他拒绝我。

我们在彼此双手交叠的状态互望着。亚尔的眼神中带着拒绝，而我眼中则带着想更加靠近他的心愿。

「……为什么你会想瞭解我？」

「因为我想。」

「为什么想那么做？」

「因为我想理解你的痛苦。」

「就算理解又如何？」

「因为我想帮助你。」

我的答覆让亚尔倒抽一口气。他别开头，试图掩饰那快要扭曲的表情。

亚尔这次真的使劲甩开我的手，让我们之间产生距离。仅仅是一步之遥的距离，却是一道让我无法跨越的巨大鸿沟。

「多管闲事……」

「嗯，没错。」

「……你竟然这么干脆承认。」

「我知道亚尔是发自内心不想我这么做。可是我想要瞭解你，想帮助你，这都是我的自由吧？」

「我想我应该也有是否接受的自由才对。」

「我并没有要强迫亚尔接受，可是……我希望在你有那个意思的时候，可以接受我。」

因为我打算在亚尔接受我之前，一直待在这里。

「因为我现在对亚尔非常感兴趣。」

你是个让人感觉随时都会消失，在异常冰冷外表底下藏有温暖本性的人。

我想报答受过的恩情，我想帮助你。相较于这些想法，我也同样强烈地想瞭解你这个人。

我抱着如此念头注视亚尔，而亚尔则是用傻眼的眼神回望我。最后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将手指抵着眉间的皱纹开口：

「……你有自觉自己说了容易让人误会的话吗？」

「误会？」

「我不会对小孩抱有恋爱感情。如果你对我有那种期待，劝你早点罢手。」

恋爱？亚尔突然提到的这个话语，让我一下理解不过来。我是知道那是指作为伴侣，成为夫妇的人之间会萌生的感情。

我看起来像对亚尔抱有那种期待吗？当我总算理解这个事实，顿时克制不了脸颊急速升高的温度。

「这、我才、不是、还有，人家才不是小孩！不要随便误解啦！」

「那就好。不过小孩就是小孩吧？」

「人家确实还没有成年，但也不是小孩！」

「我觉得坚持自己不是小孩的人就是小孩呢。」

「就说不是了！亚尔大笨蛋！！」

我羞得挥手想要打亚尔。可是亚尔却躲开不让我打到。

「不准躲！」

「傻子才不躲。」

「呜！亚尔大笨蛋！」

我为了想打亚尔而追了上去，但他总能轻松躲开，让我只能不甘心地追着他跑。

我始终没法看见这时亚尔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

＊　＊　＊

在我跑出房间的事件之后又过了一阵子。

现在我正在宅邸中庭晾洗好的衣物。我将刚洗好的衣物晾好之后，看着衣物随风晃动的景象，心满意足地点头。

「好，这样就结束了！」

（插图015）

「辛苦了，艾库丽小妹。谢谢你总是来帮忙。」

跟我一起负责洗衣物的大叔带着笑容这么说。

我也同样对大叔回以微笑。而这也成为我现在的日常。

在我跑出房间的几天后，从亚尔那获得离开房间的许可。而亚尔也向宅邸中的人告知了我的存在，似乎是强调我没有危险。

也许是我医治伤患的举动留下好印象，宅邸内的人也都抱着善意接纳我。

只是大家都是年纪比我大的男性，所以老是被当小孩宠也让我感觉不是滋味。我真想主张自己已经不是那种应该被人宠的年纪。

先不提这个，在我可以自由到房间外活动之后，我也向亚尔拜托一件事。那就是让我能在这栋宅邸里有工作。

过去我都只是当个什么都不用做就有饭吃的客人。虽然亚尔说他并没有想要我为他工作的意思，可是什么都不做让我很不自在。

毕竟亚尔救了我一命，还提供我住处跟食物。我希望自己能多少有些回报。

如此这般，从我可以开始帮忙宅邸的工作开始就一直努力工作。

交给我负责的工作有洗衣、打扫，还有帮忙做菜。在帕雷提亚王国似乎是由被称为侍女的人负责这些工作，不过亚尔的宅邸内没有这种人。所以在我来之前，似乎都是大家自己去打理。

所以这就是我表现的机会。也因此让大家都十分欢迎我。

包含亚尔在内，这座宅邸大约住了二十人。

他们平常都在宅邸进行训练，打理各自的生活起居，并以轮班的方式巡逻森林。另外就是在魔物群体变大之前加以讨伐。

之前的骚动就是发现了规模较大的魔物群，在讨伐时出现伤者。

我虽然对这种安排有些意见，不过我感觉在表明自己的想法之前，还需要在宅邸中赢得更多人的信任。

而现在我也认为当时的自己做了正确判断。实际上在我帮忙宅邸工作的过程中，也看到了更多东西。

（亚尔平常会尽量不跟其他人碰面呢……）

这是我在可以接触宅邸的平常生活后才发现的事。

平常在宅邸内走动完全不会遇到亚尔，其他人也不会提起关于他的话题。

（这跟亚尔是罪人有关系吗……）

就在我走在宅邸内想着这件事的时候，看到一名头发已经完全转白的年老男性迎面走来。

「喔，艾库丽小姐。感谢你帮我们洗衣服。」

「克莱温。」

他叫克莱温，是一手管理这座宅邸的人。而他也是这座宅邸中我看过唯一会与亚尔当面对话的人。

或许是长年的人生经验使然，克莱温感觉是个十分稳重、容易相处的人。我的工作也多是由他安排，所以我们说话的次数也特别多。

「差不多该准备午餐了，可以请你帮忙吗？」

「好的。」

过去宅邸内的伙食似乎大多由克莱温一手包办。其他人的说法，克莱温简直无所不能，如果没有他，宅邸的生活肯定会变得更加艰辛。

正因为这样，让我更想与克莱温打好关系。因为我认为如果有人能给我我想知道的答案，肯定就是这个人。

就这样，从我决定从他开始下手后，很快就过了约一个月。

（嗯～差不多可以问了……）

我先试着问问看，假如他不想告诉我，那就再多等一些时间。我抱着这个想法问了克莱温：

「克莱温，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说。」

「亚尔究竟是什么人？我只听亚尔说过自己是罪人。」

我在准备午餐的工作告一段落时，如此询问克莱温。

听到我提出的问题，克莱温陷入沉默。周围只听到放在火上的锅子发出的声响。

「艾库丽小姐……午餐后你有空吗？」

「你愿意告诉我吗？」

「是的，我甚至没想到你会等这么久才问呢。看来你似乎相当慎重地想化解我的戒心。」

「你都看出来了？」

「我很善于察言观色。大概是我活了这把年纪所累积的本领吧。」

听他这样一说，我感觉自己好像输给他了而有些不太高兴。见到我嘟嘴的模样，克莱温轻声失笑。

「或许就是你是能如此慎重想去瞭解他的心思，才会开始对你敞开心胸吧。」

「……你是指亚尔吗？」

「我已经得到他的允许，让我在你问起这件事的时候可以说出来。只是可能得花不少时间就是了。」

克莱温说完便笔直地看着我。那严肃的眼神彷佛像在确认我是否有所觉悟，所以我也认真的表情对他点头。

＊　＊　＊

说话的地点是选在我的房间。克莱温在开始说话前先泡了红茶，并将泡好的红茶放到我面前。接着他自己坐在对面的位置，坐姿感觉相当端正。

「我就先从亚尔加德王子的立场开始说起吧。」

「亚尔加德？那是亚尔的名字吗？」

「是的。他的本名是亚尔加德·伯纳·帕雷提亚。他是这个国家的王子。」

「……亚尔是王子。意思是他是国王的孩子？」

「是的。你说得没错。」

亚尔原来是王子。这个事实虽然让我感到惊讶，但我内心也很自然地接受。

因为那沉稳的态度确实跟狼人族的族长有几分相似。

「原本会成为新任国王的他本来是不会住在这种边境之地的。关于这方面的事，你有听王子殿下说过什么吗？」

「我听亚尔说过自己是罪人……」

「没错。亚尔加德王子犯了罪。也因为那个罪行令他不被允许继承王位，并被命令在这个地方度过余生。」

「亚尔原本应该会是这个国家的新任族长，但现在却不能成为族长了。亚尔犯的罪有那么严重吗？」

我还对国家这种东西的规模欠缺体认。因为我总是会套用自己所知的常识去思考。

亚尔究竟犯了什么罪？为什么他要做出会让自己变成罪人的事？我内心涌现出如此疑问。

面对我的疑问，克莱温沉重地叹了口气，接着缓缓开口。

「亚尔加德王子的罪，是企图将这个国家化为私有物支配。」

「……支配？」

「是的。无论是身为父亲的国王，还是身为母亲的王后，不分贵族还是平民，全部加以支配。」

「……亚尔会做出那种事？」

我完全没办法想像。就我过去所感受到的印象，实在不觉得亚尔是会有那种想法的人。

可是我也不认为克莱温在说谎。就算我认为难以置信，但他说的确实是亚尔曾犯下的罪。

「王子殿下他沾染了邪法，让帕雷提亚王国陷入混乱。最后他失去了成为国王的资格，被放逐到此地。」

「…………」

「……看你的表情，应该很难相信我说的话吧。但我说的都是事实。」

「为什么亚尔要做那种事……？」

我现在知道亚尔犯的罪有多重。所以接着令我在意的就是他那么做的理由。为什么亚尔非得去做那种事？

克莱温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伸手去拿茶杯。他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喉，接着将茶杯静静放回盘上。

「亚尔加德王子有一个姊姊。」

「姊姊？」

「是的。艾库丽小姐你知道在这个国家，魔法被视为相当重要的能力吗？」

「嗯，亚尔有跟我说过。虽然我们习惯说是精灵之力。」

帕雷提亚王国是个魔法发达的国家。对这个国家的人来说，我们狼人族视为精灵之力的东西是一种相当重要的能力。

这个国家的创建与魔法有深厚关联，贵族也会用继承自祖先的魔法之力帮助国家、人民。于是才会拥有名为贵族的特权。亚尔是这么教我的。

而在贵族上头的就是王族。那是从创建帕雷提亚王国的初代国王开始，代代统治这个国家的家族。

「在帕雷提亚王国能施展魔法，并且技术越是高超，就越会被视为力量的象征广受赞扬。而亚尔加德王子的姊姊也是格外受到关注的其中一人。」

「亚尔的姊姊是很厉害的魔法高手吗？」

「不，正好相反。王子殿下的姊姊完全施展不了魔法。」

「咦……？」

听到这个跟我预期完全相反的答案，让我不禁发出困惑的声音。这反应让克莱温微眯起眼睛继续说下去。

「或许正是因为那样，殿下的姊姊向众人展现出堪称异质的才能。」

「异质……？」

「亚尔加德王子的姊姊是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公主殿下。她创造出就算不是贵族也能运用魔法的『道具』。」

「能运用魔法的道具……？」

「是的，只要有她的道具，就会变成任何人都能使用原本只有王公贵族能施展的魔法，就算是平民也一样。」

「听起来很厉害呢。」

虽然狼人族身上也有精灵之力，不过不能像帕雷提亚王国的魔法那样运用。因为我们的精灵之力是专长于强化自己身体的能力。

听亚尔的说法，那似乎比较接近魔法师口中的身体强化魔法。

因此我也能立刻理解能将魔法做成任何人都能使用的道具，究竟是多么重要的伟业。

「帕雷提亚王国会优先选择男性继承王位。不能施展魔法的艾妮丝菲亚殿下，原本是没机会继承，可是殿下她开发了前所未见的技术，对国家造成了巨大影响。」

「她是个很厉害的人呢……」

「是的，公主殿下确实很厉害。厉害到开始有人觉得是否该让亚尔加德王子让位，换成由她继任王位的地步。」

「……结果有那么做吗？」

「没有。有那种期望的人仅是少数，加上公主殿下本身也没有想成为国王的意思。可是那种声音的影响力不容忽视，这或许也是促使亚尔加德王子决心叛变的理由……」

「因为姊姊的影响力太强，让亚尔不择手段也要成为国王吗？」

说到这里，让我也能够想像理由。

在发现可能会失去原本应该属于自己的位置时选择采取强硬手段，并非难以理解。

「虽然还有一些更加复杂的细节，不过对并非我国国民的艾库丽小姐来说，应该也是难以感同身受的部分。你用现在那种认知也没关系。回到刚才的部分，阻止亚尔加德王子犯下叛变凶行的人也是艾妮丝菲亚殿下。」

「所以说……是那个叫艾妮丝菲亚的姊姊让亚尔难受吗？」

施展不了魔法，理应欠缺王族资质的公主。

可是后来开发出神奇道具，让所有人都能运用魔法的异端。

说不定能挤下应当继任王位的亚尔，接手成为国王的人。

想到可能就是那个人让亚尔感到难受，就让我不禁产生些许恨意。

可是克莱温有些哀伤地眯起眼睛，缓缓摇头。

「艾妮丝菲亚殿下也不希望让亚尔加德王子难受。公主殿下也是用自己的方式为王子殿下着想。要说有错的人……我想应该是在他们周围的大人吧。」

「大人？」

「由于所谓贵族是立于人上的阶级，因此能享受荣华富贵。而人只要享受过一次奢侈，就会想追求更高等的享受。贵族会想拥有胜过其他贵族的财富。某些走火入魔的状况，甚至是想自己坐上王位。当时有些人连亚尔加德王子都敢利用，希望殿下以符合他们方便的方式加以操控。」

听到克莱温所说的话，让我睁大眼睛不敢相信。

为了自己能够享受奢侈？有一些大人就为了那种理由试图利用亚尔。

「怎么可能……！我能明白上位者会想享受。可是那不应是该先完成应尽的责任才能享有吗？」

「应该是吧。艾库丽小姐你说得非常正确。而就是没有那种观念的大人在撕裂亚尔加德王子与艾妮丝菲亚殿下的关系。」

克莱温的表情变得像利刃般尖锐，让我不禁感觉有一股寒气窜过背部。散发着一股冰冷怒气的克莱温，拳头微微颤抖。

「无论是亚尔加德王子还是艾妮丝菲亚殿下，两姊弟小时候感情都很要好。可是王子殿下被评价为才能不够出色，相对的，公主殿下则因为做出前所未有的东西，让一些人悄悄地给予肯定。」

说到这里，克莱温深深叹了一口气，接着摇了摇头。

「可是艾妮丝菲亚殿下的价值让过去统治帕雷提亚王国的贵族们难以接受。于是开始有人希望两位殿下能够对立。而那些人就是企图巩固自身权力的大人。」

「……那亚尔会对姊姊抱有敌意，是受到旁人怂恿的？」

克莱温默默点头回应我的疑问。这让我再也克制不住怒气，忍不住用力敲了桌子。放在桌上的茶杯弹了起来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响。

「那又不是亚尔的错！亚尔也不是自己想跟姊姊对立！明明就是那些人的错，为什么亚尔要被当成罪人！？

如果克莱温所说的都是真的，就是周围的大人为了享受权贵而利用亚尔。这实在是个令我难以置信的故事。

由于我实在难以理解，也不想理解，我气到实在有些头昏脑胀的。

看到我的反应，克莱温脸上露出哀伤的微笑。看到他那样的表情，也让我激昂的怒气逐渐恢复冷静。

「是的。因为这是身为王族、立于人上之人该承担的责任。那些利益薰心而踏上歧途的人当然也受到应有的惩罚。既然受到蛊惑，亚尔加德王子也同样不能脱罪。正因为是王族，那更是不能容许的过错……」

「就算是他被其他人擅自拿来跟姊姊比较，擅自对他感到失望，然后利用他也一样吗？因为被利用所以有错吗？亚尔欠缺才能有错吗？他的姊姊有特别才能有错吗？怎么可以有这种事？决定亚尔应该要有何种表现的人，应该都是他身边的大人吧！？」

「……我无话可说。我们应该更去瞭解亚尔加德王子，避免他受到蛊惑才对。正因为这样，艾库丽小姐。」

「然后呢……？」

「请你待在亚尔加德王子身边。」

「待在亚尔身边……？」

「你不是这个国家的子民。所以你不是亚尔加德王子必须守护的子民，也不是他必须争取肯定的对象。对亚尔加德王子来说，你就只是一名客人。而你也有可能成为王子殿下的友人。像你这样的人才是他现在需要的。」

克莱温正视着我，那带有感情的声音伴随着些微颤抖织成话语。

如此真挚的一番话让我不禁开始深呼吸。因为我认为自己应该好好面对这样的真挚。

「克莱温你也很难受吧？可是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实现你的请托。我必须跟亚尔谈过才能知道。就算现在我知道亚尔的过去，但我得问过亚尔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老实说，我说不定什么都办不到。」

「我不会强人所难。我也知道这是我任性的期望。」

「任性……你认为亚尔会希望让人拯救吗？」

「……这个……」

「如果亚尔自己不想得到救赎，不管我说什么都救不了他。」

「……有道理。」

克莱温用交杂苦涩与哀伤的语气低声说。

在我看来，觉得无论是亚尔让自己变成罪人，还是希望我能拯救亚尔的要求，全都只是任性。

「我认为克莱温你的后悔跟你想帮亚尔的感情全都是真的。可是那份痛不会消失。我认为过去的事不可能当成从未发生，也不该那么做。要是这样还想拯救亚尔，我也会等亚尔开口才会对他伸手。若亚尔自己不说希望有人救他，那我们就只是多管闲事。」

无论身边的人怎么说，最后做决定的还是自己。

所以我认为该由亚尔来选择。

就连他要如何接受某个人的感情，也全该由他自己作主。

「亚尔过去可能一直没有可以让他抒发自己想法的对象。」

「也许吧。」

「我不知道自己能否成为那种对象，不过我还是会试着问看看。但我那么做并非是被你拜托，而是我自己想要确认。我想确认亚尔的感情。」

「艾库丽小姐……」

「我只能拯救想被拯救的人。」

唯有这点是绝对的真理。

因为无论其他人怎么想，亚尔的心跟人生都是属于他自己的。

如果不向人求救，不对人说希望有人能伸手拉住他，那就只能到此为止。我并不打算硬塞别人根本不想要的东西。

「就算这样也没关系。不，也许就是要这样才对。请艾库丽小姐继续待在这里。我只想要看顾王子殿下，这次绝对不再让他受到伤害。所以……」

克莱温说到这里站了起来，对我深深一鞠躬。

「还请你陪在王子殿下的身边，艾库丽小姐。」

「我真的不是因为你拜托我才那么做的喔。」

我说完便拿起茶杯。入口的茶水已经凉透了，变得更苦。

＊　＊　＊

在听过克莱温所说的故事之后，让坐立不安的我前往亚尔的房间。

外头已经完全被夜色笼罩，从窗户可以看到月亮与闪烁的繁星。可是我能感受到里头有人醒着的气息，因此试着敲门。

没过多久，门便稍稍打开一点缝隙。从里头探头的亚尔望着我。

「艾库丽……是你啊？」

「晚安。可以打扰一下吗？」

「进来。」

亚尔并没有问我来访的理由就让我进到房内。

他的房间看来相当单调。有床跟一张摇椅，还有一张桌子。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显眼的摆饰。这几乎没有生活感的房间甚至让我感觉到一股寒气。

「对你来说，那椅子或许太大了。」

「我个头才不小。」

「我没说你个头小。算了，你就坐床上吧。」

我顺着亚尔的意思坐到床上。而他也跟我保持两个人的间隔坐在床上。我们并排而坐之后，亚尔开口说：

「你会来找我，是听克莱温说过我的事了吗？」

「嗯……」

「是吗？吓到你了吗？」

「咦？」

「毕竟我隐瞒了很多事。原本我应该要亲口告诉你的。可是如果由我来说，我没有自信能保持冷静。而你也没有直接问我，所以我就只能交给克莱温了。」

「……因为亚尔看起来不想被人问。」

「就算这样你还是试着调查我，就代表你并没有因此死心。」

「你不喜欢这样吗？」

「一开始会。可是我对没有直接问我的你有些想法也是事实。」

亚尔闭上眼睛，稍微仰着头像在回想什么似地说。

他的动作十分温和平静，彷佛整个人会直接变得透明，然后消失。所以我不能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我开始认为如果是你，就算被你知道也没关系。不过我也不清楚让你知道我的过去，是希望你做什么。可是希望让你知道真正的我。」

「真正的亚尔？」

「没错……我没办法让自己变成普通人。我是亚尔加德·伯纳·帕雷提亚。我曾是必须引领这个国家未来方向的王子。同时也是将那些责任全部放弃的罪人。」

亚尔用平淡的语气这么说。那干涸的嗓音里甚至感受不到丝毫感情。

可是有无数感情在他微微睁开的眼睛里头打转。那微微扬起嘴角的表情，感觉也反映着他复杂的情绪。

明明不想在声音中透露感情，却显露在脸上。彷佛有许多矛盾的亚尔难免会让人感觉像个易坏且欠缺稳定的东西。

我想他是真心希望，也不希望隐瞒自己的感情。两者都是真的，也都是谎言。也许就如亚尔自己说的，他可能连自己真正想做什么都不知道。

「在订立计画的时候，我真的是沉迷其中。」

「是说亚尔企图支配国家的时候吗？」

「没错，当时我认为那是十分有魅力的选项。因为我一直觉得自己快喘不过气了。」

亚尔像慢慢取出自己的想法般，用平静的语气说着。

「我总是被人要求，总是没法回应期待，但同时又被给予许多东西。简直就像名为亚尔加德的容器摆在那里，而容器里却没有我，而是从自己的后方看着一切。我明明被给予了那么多东西。无论是地位、富足生活，还是未婚妻。那应该全都是爱。」

「……未婚妻？」

「嗯？喔，没人跟你说过吗？身为王子是会有未婚妻的。」

未婚妻。我有在学习语言的时候知道那个词句的意思。也就是说，亚尔有个将来会成为他伴侣的对象。

不知为何……我感觉有些烦躁，心情感觉相当不快。

「只是我们的关系相当紧绷就是了。」

「是那样吗？就算明明是未来要成为伴侣的人？」

「因为我怎样都谈不上优秀。人家不放心把领导国家的大任交给我，所以父王他们才挑了一名优秀的才女作为我的未婚妻。」

「这么说，那个人很厉害啰？」

「完美到我根本不能与她相提并论，要说缺点，大概也就只有个性太死板。也因此我很讨厌她。」

「亚尔讨厌她？」

「对。因为我根本无法应付她。会让我怀疑这个未婚妻究竟是为谁安排的。每当跟她在一起，就会让我难免觉得自己只是陪衬的。后来我还以此为理由，对她做了很过分的事。无论我多么讨厌她，那件事都让我相当后悔。」

「……该不会亚尔其实还是喜欢她吧？」

「不可能。最多就是有可能成为朋友。就算到现在我心里都相当排斥她要成为我伴侣呢。」

亚尔在说这些话的时候，露出的并不是苦笑，而是温和的微笑。

只见亚尔像在回忆过去般闭上眼睛，那表情似乎在回想某些事情，显得相当开心。

亚尔说自己并不喜欢她，可是却说还有可能成为朋友。无论如何都不想跟对方成为伴侣。

可是如果两人被迫成为伴侣……

「……那样不可能顺利的。」

「是啊，在各方面都不顺。」

亚尔的语气让我感觉其中带有复杂的感情。

那感觉是一段没有交集的关系。可是却像被强行缝合导致形状扭曲，却也没有人能解开缝线，就这样维持扭曲，无法复原。

「我当时能让自己全盘接受就好了。不抱任何想法、任何疑问，只要将那些都视为幸福。对自己需要的东西抱有疑问才奇怪。」

「可是你办不到。」

「没错……因为那个人实在太耀眼了。」

「那个人是谁？」

「我姊姊。」

听亚尔这么一说，我感觉心脏猛然震了一下。

他无法忽视的人物，竟是他的姊姊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

一听到亚尔提起那个人，让我自然充满戒心。

可是我的戒心很快就被傻眼取代。原因是我看到亚尔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平静表情。

他此时的表情就像拿着自己珍惜的宝物在细细欣赏，甚至让我感受到一种特别的温暖。

「我想……我应该会永远对那个人抱持憧憬吧。」

「对你的姊姊……？」

「没错。因为我从懂事起就一直被她带着到处跑。就算到了现在我都还记得。因为我们总是做些胡来又没道理的事，常一起挨骂。可是跟着姊姊那样乱搞，让我感觉莫名开心……所以我就理所当然跟着她到处跑了。」

「亚尔……」

「那个时候是我最能做自己，认为自己相当幸福的时间。」

亚尔闭着眼睛，像在细细品味那段回忆般缓缓述说。亚尔就像在确认心中的某种感情般，将手放在胸前。

「可是姊姊把我推开了。现在回想起来，那也是无可奈何的。姊姊会是我成为国王的阻碍。连姊姊自己也那么觉得。而我却没能伸手去拉住自己真正需要的人。」

亚尔这番话当中带有无比深沉的后悔。这让我有想要大叫的冲动，但我却只能紧咬着嘴唇，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这是亚尔毫无虚假的真心话。正因为这样，才令我感觉格外刺耳。

「最后我背叛了一切。我背叛了自己的责任、自己的亲人，背叛了所有东西。这不是罪是什么？我是个罪孽深重的人。我是个空虚到不值得被原谅的人。」

「──才不是那样！」

亚尔这番话让我这次终于忍不住脱口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的世界被泪水弄得模糊。我没法看清楚他吃惊的表情。我拭去碍事的眼泪，将我满溢的想法转为言语。

「空虚的人肯定不会去想自己错在哪。亚尔才不空虚。亚尔只是没能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口而已。」

「……为什么你要哭呢？艾库丽。」

「因为我看到了美丽的东西。」

「什么？」

「亚尔的心很美。我很庆幸自己能遇到心这么美丽的人。」

「我不懂……为什么你听我说那些话会有这种想法？」

似乎打从心底那么想的亚尔满脸困惑地说。

我对那样的亚尔露出微笑。我也是第一次有如此安详的感受。亚尔肯定也无法理解我现在的表情吧。

「我无法好好解释理由。」

「这算什么……」

「就算如此我也会这么想。只要这样就够了。……我问你一个问题，亚尔。」

不理会从眼眶落下的泪水，我笑着提出疑问。

虽然我没法化为言语，不过这就是我这么想的理由，也是在亚尔心中的真实。

「──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只是这样简单的问题。可是我这么一问就让亚尔的表情失守。

亚尔就像被戳到弱点般一脸茫然，接着表情扭曲，用手按着自己胸膛。

彷佛在避免满溢的思念从体内溢出。

「……我想……」

试图忍受却又压抑不住的思念像漏水般转为呻吟。

我靠近那样的亚尔，向他伸手。我摸着那紧绷的脸颊并轻声说：

「你不用勉强自己说出来。因为那是只属于你的东西。就算我能用言语诠释，那肯定也不会正确的模样。可是我认为存在里头的东西就是我的理由，也是亚尔心中的真实。」

「──我的……真实。」

亚尔像仔细咀嚼般重复我的话语。

接着亚尔轻轻将手叠到我触摸他脸颊的手上。

「……我想……」

「嗯。」

「……我想成为可以跟姊姊走在一起的人。」

伴随成功说出的心愿，泪水也从亚尔眼角滑落。我不禁觉得那沿着脸颊滑落的泪珠是如此美丽。

「我没有梦想跟理想，也没有能实现愿望的本领。让只是活着的我瞭解那些东西有么美好的人……就是姊姊。」

就算想避免声音颤抖，但亚尔的语气中仍藏不住颤抖。

因为那肯定是比任何东西都更能打动他内心的感情。

「姊姊让我看到的梦想，让我感觉很耀眼。所以我一直觉得如果我会被人批评欠缺才能，那还不如干脆成为无法施展魔法的人！要是我不会魔法就能跟姊姊一样了！若我要因那微不足道的才能跟姊姊分开！如果我会让那对曾会看着我的视线从我身上离开……那我什么都不要！我真正想要的一直都只是那样……！──我一直对那个人的梦想充满向往。」

亚尔的表情逐渐变成符合他年龄的模样。充满懊悔、悲伤、痛苦，并为那些感情的重量不停颤抖。

「如果我……会伤害到姊姊，那我根本不想成为国王。」

「亚尔是想成为能支持姊姊梦想的人吧？」

「没错。……对，就是那样。我一直想要支持她的梦想。」

就像在说一个自己总算察觉的事实，亚尔那像对待易坏物品般反覆确认自己内心想法的模样，让我再也受不了了，决定抱住他。

我将手绕到亚尔背上，紧紧抱住他。

「艾库丽……？」

「亚尔早就可以哭的。为什么宁愿一直把自己搞到这个地步还不肯哭泣呢？」

让我不免觉得迷失到认为自己空虚，总算察觉到自己心愿的亚尔就像个迷路的孩子。

我知道无所依靠不断旁徨时的恐惧、孤单，与悲伤。

而亚尔的心一直都像个迷路的孩子般旁徨。越是想像亚尔的痛苦，就越让我想紧紧抱住他。

「通通都在这里。亚尔你珍惜的东西，你的心，你所期望、真正想重视的东西……在你眼中美丽的东西，通通都在这里。」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亚尔像要反覆确认般复诵了两次，接着轻轻将身体靠到我身上。接着我们什么都没说，任凭时间流逝。我们这么做只是为了让彼此的情绪恢复平静。

＊　＊　＊

在经历过那些事情之后，时间流逝，那一天到来了。

身为亚尔姊姊的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造访亚尔的宅邸。

嗯，他们确实有相似的地方。那个人的面孔感觉确实与亚尔有血缘关系。

可是就只是那样。就连那个要素都不能让我产生善意。无论外表如何与亚尔相像，艾妮丝菲亚都刺激着我的神经。

你明明伤害亚尔到让他如此迷失，为什么还一脸彷佛自己也受到伤害的表情？

明明没有想无视亚尔，可是那种不能把想法说出口，又害怕跟亚尔接触的半吊子态度让我十分烦躁。就算她跟亚尔说话，她那种无论如何都不去拉近彼此距离的行为，甚至让我对她感到愤怒。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决定让艾库丽待在这栋宅邸内。」

为了专心克制自己的感情，让我漏听了亚尔所说的话。

亚尔也只是在说明我的状况，我想就算没有听到也没关系。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呃，艾库丽？」

听完亚尔说的话，艾妮丝菲亚将意识转到我身上。

就连这样都让我感到烦躁。她为什么要看我？比起问我事情，她应该有更重要的事情该做吧？然而为什么她从刚才就一直避着不去看亚尔呢？

有什么想法，直接说出来就好了。比起关心我，眼前不是应该还有更值得她关心的人吗？我无法克制自己涌现这些念头。

「别跟我说话。」

「咦？」

「我讨厌你。」

听到我这么说的艾妮丝菲亚，用满是惊讶跟困惑的表情看着我。

她那样的反应跟表情都与亚尔有几分相似，也因此让我更难克制内心的怒火。

「──你应该在意，真正必须面对的人不该是我吧？」

我不懂亚尔。我想肯定以后也永远不会懂。

因为亚尔只有你一个姊姊。无论是亚尔的感情，亚尔的心愿，能够全部瞭解并接受的人，都得是你才对。

第五卷 8章 姊与弟，彼此相系的心

我仰望着陌生的天花板发楞。

这里是亚尔宅邸的客房，是为我与尤菲准备的房间。

在我们跟亚尔再会，听亚尔叙述艾库丽来到这栋宅邸的过程与她的状况后，我想和艾库丽谈谈却被拒绝了。

结果气氛尴尬到不适合再继续说话，才决定让我们先进房休息，只是……

「……唉！」

「你还好吧？艾妮丝。」

「就算不那么担心，也不会有事的。」

「可是……」

尤菲欲言又止地皱起眉头。我想她应该对艾库丽的态度也有些想法吧。

艾库丽对我的拒绝就是如此令人印象深刻。

当时是有亚尔在场缓颊所以没闹出问题，可是如果一直都是那样搞不好会惹出麻烦。

艾库丽的态度就算被人以不敬为由当场逮捕也不奇怪。

当时之所以能放她一马，是因为她并非帕雷提亚的国民，而是生活在不同常识生活圈的狼人族。

就算是这样，有人会对她的态度产生担忧也是在所难免。伊莉雅、小加，还有哈菲丝现在似乎都对艾库丽产生戒心。

相对的，蕾妮、纳维尔，还有尤菲则是对此状况感到困惑。

「姑且不论态度问题，艾库丽说的并没有错。」

我应该要面对的人并非当时赤裸裸地对我发泄出自己所有情绪，而我也完全没反驳她的艾库丽。

毕竟我也有相同的自觉。毕竟我到现在还不知该怎样面对亚尔。

「……我会带你来这，是因为有过我弟弟坎德那件事喔。」

尤菲如是说。我早就预料到她想说这些了。

「就是那件事让你想要这么做吧？」

「……是的。」

尤菲之所以会带我到亚尔所在的边境领地，表面上的理由当然是视察。

但实际上是想让我跟亚尔再会。因为尤菲得到跟弟弟和解的机会，而开始挂心我跟亚尔的关系，这并不难想像。

「谁也不能预料到会出现艾库丽这样的女孩，所以尤菲你不需要自责喔。」

「是没错……」

「她能那样讨厌我，反而让我感觉爽快呢。」

「是吗？」

「因为很多人就算讨厌我，也没什么人会当面对我说出来嘛。」

在我还被视为怪咖公主而遭到排斥的时候，有许多人会用厌恶的眼神看我。可是他们绝不会清楚地将内心想法说出来。就算开口也会是拐弯抹角的讽刺。

「而且去计较他人的批评也只会损及我的风评，人家爱怎么说我也不能怎样。况且面对看似讨厌我跟会明确表示讨厌我的人，感觉还是不同。我也不知该怎么说，要解释其中差异，似乎还挺难的……」

所以我并不介意艾库丽的态度，说不定反而对她有好感。

「不过被人讨厌还是不太好受就是了……况且我还知道原因是我自己过去的作为。」

听到我这么说，让尤菲更是露出一脸不知该如何开口的表情。

会让她有这种表情，也是因为我没有好好面对亚尔的关系。艾库丽说的确实很对。

毕竟旁人不管说什么，只要我跟亚尔之间的问题不解决，就什么都不会改变。我明明知道这个道理，但却不知为何没法采取行动。

「……我让你困扰了吗？」

当尤菲小声地说完便立刻用手遮住自己的嘴。大概觉得那是就算心里会想，也不该说出口的话吧。

可是我也能理解她会想问我这个问题。所以我才不禁露出苦笑。

「我并不会觉得困扰。没能做好觉悟是我的问题。尤菲，就算安排这场会面的人是你，你也不需要负起责任。」

「……嗯。」

「我只是不知道该用何种表情去面对亚尔。」

我不知该如何面对亚尔。我究竟想跟他有什么样的关系？我希望有什么结果？我什么都不知道。

在我一切都拿不定主意的状况下，心中只有模糊的不安。

「……我好害怕。」

「是吗？」

「我怕我又再次伤害到亚尔。」

我所做的决定就像以自己为优先，把亚尔抛弃。

我虽然并非完全没为亚尔考虑，可是结果却是空转，全变成反效果，所以就算被人说是我抛弃亚尔，我也完全无从反驳。

就算我能事先知道是这种结果，我想自己还是不会让步。我认为应该会有更好的选项，可是我依旧不能在「我就应该是我」这件事上让步。

「我不能为了亚尔放弃魔法。」

「……艾妮丝，你不用……」

「无论怎样用言词美化，我对亚尔见死不救的事实依旧没有改变。所以就算被人说是我抛弃亚尔，我也无法否定。」

我忍不住将视线落到自己手上。我轻轻将张开的手掌握拳，我发现自己的手正微微颤抖。

「我想面对他……可是我怕再次面对时会伤害到亚尔，我也怕自己会受伤。」

我借着将模糊的不安化为言语，让自己能理解状况。到头来我是在害怕。我怕自己又与亚尔互相伤害。就算我知道只要避免那么做就好，但我也没有那种自信。

「……啊！真丢脸！」

我用双手拍打自己脸颊。

可怕的东西就是可怕，那是无法抗拒的。可是如果我一直逃避，状况也不会变。

姑且不论我自己，我还可以信任亚尔。我并没有忘记在分开前，亚尔跟我做了和好的握手。

所以我应该要踏出去。就算我一直犹豫下去，也不会改变什么东西。

「尤菲。」

「是的。」

「我这就去找他。」

「……慢走。」

露出微笑的尤菲像要为我打气般，轻轻在我额头上留下一吻。

感受到那有点痒的感触与尤菲的体温，让我脸上浮现笑意。在下定决心后，我便走出客房。

（我想应该些去找克莱温比较好。毕竟我并不知道亚尔的房间在哪里。）

我抱着这个想法在宅邸内寻找克莱温。

可是我在找到克莱温之前，就先遇到一个人。

不知这是偶然还是必然。出现在我面前的，就是我自认必须要去见的那个人。

「亚尔？」

「姊姊？」

正好在走廊转角撞见彼此的我们四目相对。

我们看着彼此并睁大眼睛。虽说我已经做好觉悟，可是还没有充分心理准备的我，还是忍不住全身僵硬。

不过亚尔也跟我半斤八两。我们站在原地看着彼此的脸，只有沉默的时间不断流逝。

「啊……呃，亚尔！」

由于那种沉默的时间太过痛苦，让我决定努力呼唤亚尔。听到我的呼喊，亚尔也宛如解脱束缚般动起来。

「姊姊……你离开房间要做什么？」

「这个……呃……」

我一想说话嘴唇就开始颤抖，心情也变得沉重。为什么讲话需要这么费力呢？这实在令我相当难受。

亚尔只是默默等待如此胆小的我的话语。不行，这种时候硬着头皮硬干才是我的本色！我就放胆开口吧！

「我有话想跟你说！」

虽然我没能控制好音量地大喊，但我总算说出心里的话。

我战战兢兢地回望亚尔的脸，只见他带着一脸不知该说什么的傻眼表情看着我。

「……唉，受不了，你这个人总是这样。」

「唔……」

「真是一点都没变耶。」

亚尔突然像松了口气般露出微笑。我感觉他的语气相当温和，声音也很轻柔。

「稍微走走吧，姊姊。」

「……嗯。」

我们之间隔着约一个人的距离走在一块。走在前头的亚尔带我来到宅邸中庭。

明亮的月光让我们足以看清周围景色。

只有经过最基本打理的中庭看起来并不漂亮，依旧能看到感觉是自然绽放的花朵。虽然杂乱无章，但彷佛能让人感觉到自然的顽强。

「你在这里过得怎样？」

我们在中庭漫步到一半，我这么问亚尔。虽然是欠缺新意的问题，不过亚尔还是老实答覆。

「我感觉这里生活步调很缓慢。没有必须要完成的工作，也没有必须会面的人。说不定这种生活正适合现在的我。」

「是吗……」

「就某些角度来说，不就跟你之前过的生活一样吗？」

「说起来可能真是那样。」

「差别就是在边境还是离宫。被姊姊一问我才注意到虽然两者有所不同，却也有相似之处。」

「你会不会其实觉得很难受？」

「不会，一点也不。」

说到这里，亚尔突然停下脚步。他的视线落在那些活力十足地绽放着的花朵上。

只见亚尔原地跪低，将手往花伸去。这让我有些难以看清他轻轻抚摸花瓣时的侧脸的表情。

「姊姊过得怎样？」

「我？」

「我听到尤菲莉亚成为女王的消息时相当吃惊，不过也很快接受了。看来她有遵守跟我的承诺。」

「咦？等一下，你们有立下什么承诺？」

「我只是拜托她照顾姊姊。就只是这样。」

「……什么？你们什么时候立下那种承诺的？」

「不好说。那么姊姊，你现在过得还好吗？」

「……大概就是呼吸变得比较轻松吧。」

「是吗。」

没有继续抚摸花瓣，缓缓站了起来的亚尔手里摘了一朵花。

接着不知在想什么的他，将花轻放到我耳旁。由于这举动太过突然，让我只能任由亚尔把花插进我发丝。

「你、你干嘛这么突然？」

「就是莫名想这么做。」

「这也太随便……」

「我想要这么做，接着没去考虑后果就做了。这是我以前办不到的事。」

亚尔缓缓将手移开。在月光照耀下，让我重新看清他的面孔。

亚尔比我们分开时又成长了一些。所以他的样貌看起来又稍微成熟一点，让我不禁看得出神。

除了成熟之外，还能感受到以前没有的稳重与从容。看到他现在的模样，让我胸口不禁有些类似抽搐的感觉。

「有些东西必须这样仔细看着脸才能看出来呢。」

「亚尔……？」

「姊姊看来气色不错，让我放心了。看来我太过担心你了呢。」

「你到底在说什么啦？」

「虽然尤菲莉亚成为了女王，不过在继承王位时应该也有一些麻烦吧？」

「当然有，那真的很头大呢。而且以后肯定也会有很多难搞的事。」

「我想也是。」

我感觉自己跟亚尔对话的顾虑已经逐渐变少。

我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着。

「我们还是可以这么轻松地说话呢。」

「……是啊。」

「……对不起，姊姊。」

「咦？」

「我到现在才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听到我这么说，你会笑我吗？」

我回望看着我这么说的亚尔的脸，不禁陷入沉默。

在我什么都说不出口的时候，一阵晚风吹过，让亚尔插在我头发上的花朵微微晃动。

「我不会笑你的。我才不可能笑你。」

「是吗。我自己也觉得现在说这些实在太晚了，可是看到姊姊的脸，让我产生明确的自觉。」

亚尔将视线从我脸上移开，仰望空中的明月。

「我之前……可能只是不愿理解而已。」

「那又是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可能会承受不起自己罪孽的重量，因此没有背负那种重量的觉悟。可是我还是在下意识明白这件事。现在看到姊姊的脸，让我总算做好心理准备去面对了。」

望着远方夜空的亚尔，用有些哀伤的语气这么说。

「我其实都知道。无论是姊姊想跟我分开，还是你其实是刻意做出会让人传出恶评的举动，以及那一切都是为了让我顺利继承王位。」

「亚尔……可是我抛弃了你。因为我选择追求魔法并拿出成果，让有些人开始轻视你。那都是我的错。」

「──你有想要抛弃我吗？」

亚尔的这个问题让我不禁倒抽一口气。面对如此直截了当的质问，让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为了克制动摇，我抓住自己胸口的衣服，剧烈跳动的心脏甚至让我感觉胸口隐隐作痛。

「亚尔……我抛弃了你。我完全没有考虑到你会怎么样。」

「就算在结果上是那样，那也跟姊姊打从心底不想管我死活不一样。姊姊会为我的失势感到高兴吗？」

「──我看起来高兴吗！？」

我不该在这种时候吼叫。可是我还是克制不了自己语气变得激动。

我不可能会为亚尔被放逐到边境这件事感到高兴。成为他被放逐原因的吸血鬼化，同样也是我不愿见到的。

我一点都不希望亚尔变成现在这样。可是无论我如何辩驳，也不能减轻我所犯下的罪。

「──那样就够了。」

可是亚尔却对我露出温和的微笑。彷佛我的答覆让他打从心底感到安心。

「姊姊肯定也很拼命。你应该无论如何都想得到魔法吧？因为我很清楚姊姊有多希望自己也能施展魔法。」

「亚尔……可是，因为我……！」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们彼此都无能为力。就算那时我们没有分开，一切就比较顺利吗？我想应该不会。」

维持温和微笑的亚尔，用缅怀过去的眼神这么说。我跟亚尔之间的距离并不远，可是却令我觉得相当遥远。

「仔细想想，就算我们没有分开，如果我想帮姊姊你一起实现梦想，你有可能会遭到暗杀。因为当时贵族不可能容忍我接近你，所以可能会导致你丧命。因为我根本没有任何能耐可以保护你。」

「是有可能变成那样……」

「寻求玛赞塔公爵家的帮助说不定会有活路。如果姊姊跟尤菲莉亚更早邂逅，大家齐心合作说不定就能有最好的结果。这样回首过去，就能想到这些说不定能选择的路。──不过也是在一切都结束之后才可以这么做。」

亚尔将视线落到自己手上，握拳并缓缓闭上眼睛。

「我当时认为自己被姊姊背叛、抛弃。加上王位继承人的责任与贵族的腐败，我还目睹了这个国家累积的扭曲。虽然这样说是借口，不过我并没有坚强到面对那些东西，还能不让自己扭曲。」

「那是没有办法。而且我还做出让那种扭曲变本加厉的事。」

「我现在依然认为应该要消灭那些扭曲。所以我并不认为姊姊你是错的。真正错的是我选择的手段。」

亚尔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紧握的拳头。那紧握到打颤的拳头，让我不禁担心他的骨头会不会受伤。

「就算我没遇到蕾妮，按照预定成为国王，我也必须面对帕雷提亚王国的扭曲。因为这个国家的扭曲已经到了末期，不改变成新的型态就会从头烂到脚。」

「……在成功利用蕾妮的吸血鬼之力后，你原本打算怎么做？」

这是我其实很想问，但过去一直没问的问题。如果当时的计画成功，亚尔之后究竟打算怎么做？我希望能由他本人给我答案。

对于我的这个问题，亚尔陷入了沉默。在经过一段时间之后才缓缓开口。

「我打算控制有力的贵族，施行独裁统治。在我掌握政治中枢之后，便将腐败的贵族彻底铲除……接着是……」

亚尔似乎因为犹豫而稍有停顿，但很快又冷静地说下去。

「……我打算把你召回王城。因为要改革国家传统并削弱贵族权力，必须提升平民的地位。在提升平民地位方面，姊姊的魔学是比什么都有效的手段，也是能取代魔法的力量。所以我打算在掌握政治中枢后就将你招揽进王城，改革国家。然后……」

「然后？」

「──当改革推展到不需要贵族的时候……我打算抹消包含我在内，所有知道真相的人，把国家交给你。」

亚尔所说的话语让我倒抽一口凉气。我感觉自己下意识紧握的拳头隐隐作痛。

「亚尔你不是挺恨我的吗……」

我提出这个问题的声音忍不住颤抖。亚尔所想的事，让我不只声音，连身体都在打颤。

「我恨你啊，真的是打从心底恨你。我恨你为什么离开我？为什么抛下我？而且姊姊你在离开我后还处处妨碍我，所以我真的打从心底恨你。」

说到这里，亚尔带着沉稳的表情缓缓摇头。

「可是我对你的恨意，也是对我自身懦弱的恨意。而那同时也是对于拆散我们，又不愿肯定姊姊你的贵族与这个王国的恨意。」

「亚尔……」

「所以我才会想摧毁这个国家。然后让帕雷提亚王国最遭到否定的姊姊来改写整个王国。我认为那么做，就能让你变成世界上最自由的人。」

我已经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在我听到亚尔述说了这些想法之后，究竟该对他说什么才好？

看到我哑口无言的反应，亚尔对我露出带有些许愧疚的微笑。

「姊姊，我真的很对不起你。」

「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被恨意蒙蔽双眼的我，现在才想到就算不依靠吸血鬼的力量也有路可走。就像姊姊说的一样。只要我愿意，尤菲莉亚肯定也会帮我。到头来，我也是个只会用魔法师实力跟公爵家地位去衡量她价值的人。」

「你没说错，尤菲真的很厉害。厉害到连我都会感到惊讶呢……」

「嗯，我想也是。……听我说，姊姊。」

「你想说什么……？」

「我其实很希望自己能像尤菲利亚那样。现在身为国王的她，就是我真正想追求的模样。」

亚尔用哀伤的眼神看着我。那像望着远方景色的视线，彷佛我们就站在彼此面前的这段距离相当遥远。

「──我其实是想成为一个能帮助你的国王。」

「……啊。」

从我口中发出相当微弱，彷佛破洞中泄出的气体般的声响。

接着是一段彷佛连风声都变得十分清晰的沉默。这样的沉默反而让人感觉耳朵疼痛。

「姊姊。如果我在建立计画前有向你求助，说我其实是想帮助你实现梦想，如果我那么说……是不是就能跟你走在同一条路上呢？」

我望着亚尔的视界被泪水占据。当我察觉到温热的泪滴涌出眼眶，连忙用手擦掉，但视界还是立刻变模糊。无论擦几次都没法让视界恢复，还变得难以呼吸。

如果亚尔在引发事件之前有向我求助。

我内心立刻给出答案。可是却无法化为言语。

我感觉难过、懊悔、哀伤，完全不能自己。如果我现在能放声大哭，不知能有多么轻松。

「──我会帮你的！只要你向我求助，我就会立刻赶过去帮助你的！」

这时候用这种激动的语气答覆，实在太卑鄙了。可是我感觉自己的语气一定颤抖得厉害，想要避免颤抖，就只能用这么激动的方式说话。

我的泪水还是一样让我无法看清前方。不用力吸气就难以呼吸，就算我用力闭上眼睛，眼泪仍不停落下。

如果他这样问我，我当然只有这一个答案。

──因为亚尔是我的弟弟。

「是吗……嗯，我知道了。」

我听到亚尔那温和的声音后让我再一次拭去泪水，睁开眼睛。

亚尔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彷佛在告诉我他正发自内心感到满足。

「光是有你这个答覆，我就满足了。姊姊。」

「亚尔……」

「对不起，我是个愚蠢的弟弟。我绕了远路还迷失方向，是个犯了这么多错才总算醒悟的傻子。而姊姊你却愿意为了我这样的弟弟特地跑来这种地方。我还有什么好奢求的？」

「呜……！可是最早……抛下你的人……是我啊……！」

「你说谎。你从来没有抛下我。我们总算可以从那天跨出去了吧？无论是只能选择跟我保持距离的你，还是以为被拒绝，像个小孩般闹脾气到忘记自己心愿的我。」

亚尔将手放到我肩上。

我之前一直都难以掌握我跟亚尔的距离。不是物理上，而是心的距离相当遥远。我想那一定是一段远到让我们找不到彼此的距离。

而那个距离现在缩短了。从我推开亚尔开始所产生的距离，正逐渐消失。

「我以前对你说过，不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是非常难受的事。」

「嗯……」

「那是当然的。我不可能成为任何人。因为我连自己原本想成为的模样都忘记了。」

「嗯……」

「所以姊姊真的很厉害。你不是都走到这个地步了吗？现在肯定有许多人期望看到你实现梦想跟理想。你成功让大家相信你了，就像仰头就能看到的星空一样，肯定有很多人都在期待你所打造的未来。」

「嗯……！」

「我会由衷祝福姊姊的梦想跟心愿得以实现……这是我从很久以前就想对你说的。」

亚尔温和的嗓音让我的思绪难以平复。

可是我不能一直哭。我揉去眼眶里的泪水，正面望着亚尔。

「嘿嘿……！我很厉害吧？」

「……是啊。」

「我可能花了很多时间，绕了很多远路。可是我终于等到了。过去一直遭到否定的我，正逐渐获得各种人的肯定。」

「嗯。」

「我也遇到了让我想珍惜一辈子的对象。」

「嗯。」

「我现在很幸福喔，亚尔。」

别再流了，我的眼泪。

别颤抖了，我的声音。

拜托帮忙一下，不然我接着说的话，会让亚尔听不清楚的。

「可是我的梦想还有后续。我想抵达的终点还在更远的地方，那是我怎样都无法靠自己抵达的地方。但有许多以尤菲为首的人会继续跟我走在一起。所以我才能够坚持到现在还不放弃。」

我深深吸气。我的身体停止颤抖，我最后拭去一颗较大的泪珠，目不转睛地望着亚尔。

「现在我的梦想已经不只属于我了。亚尔，你怎么看？你还愿意再次跟我作相同的梦吗？」

「姊姊……」

「无论离多远，如果我们追求抵达的地方都相同，我想我们还有机会一起走相同的路。所以，你愿意再一次陪我一起作梦吗？我希望能借助你的力量。我希望你能将沉睡于这片边境之地的可能性送到我手中。」

我抓起亚尔放在我肩上的手，像握手一样紧紧握住他的手。

看着彼此交握的手，亚尔短暂地陷入沉默。接着他缓缓闭上眼睛，然后使劲回握。

「我没有作过自己的梦。我身边有太多耀眼的人，所以我很清楚自己的能力……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你认为我这种人也能帮得上你吗？姊姊。」

「就因为是你，我才能把这件事托付出去，亚尔。」

「就算我对自己的实力没自信也一样吗？我真能不辜负你的期待吗？为什么你会相信我拥有足以胜任这个工作的本事。」

「因为你是亚尔。」

「……因为是我？」

「你会为了赢过我，不惜抛弃自己普通人身分的决定，还有就算要与全国为敌，也坚持达成目的的毅力，虽然我觉得你的作法有待商榷，但也是个让我必须有所觉悟才能解决的对手。我知道亚尔你并不是无能的人，我跟尤菲也都不是人手有所欠缺，就会干脆放弃的人。」

「可是……」

「所以你可以试着这样想看看。正因为我们是姊弟，所以个性很像。」

「……姊姊。」

「无论多么难过、痛苦，我们直到最后一刻都不会放弃。所以我可以相信你。我相信你会为我努力到最后一刻，我是这么想的。」

亚尔默默无语地看着我的脸。

我也已经不再颤抖跟流泪，正用发自内心的笑容面对亚尔。

我们互相注视了一段时间，亚尔最后发出像忍笑破功的笑声。

「真是输给你了。我从以前就拿你没辄。你是打算把麻烦事都丢给我处理吧？」

「嘿嘿，你发现啦？」

「怎么可能不发现呢？我可是住在这里的人呢。这里确实可能有许多沉睡的资源，不过要发展到能活用那些资源的地步，可是得花费数十年的大工程呢。」

「我知道这个工作肯定会很艰辛。」

「确实没错。我一下也想不到可以让我放心交付这份工作的人选。」

「亚尔，我可以想到你喔。」

我这句话让亚尔不悦地瘪嘴，但很快便发出滑稽的笑声。

当亚尔用手掌遮脸的时候，我看到他压了压自己的眼角。不过那只是一瞬间的事，亚尔立刻放下手，对我露出微笑。

「姊姊，请你原谅我。」

「要原谅什么？」

「原谅我这个曾与你兵刃相向的人，厚颜期望能再次与你一起作梦。」

「我们已经都和好过了，亚尔。我才希望你能原谅还想要借用你的力量的我。」

「没问题。只要姊姊如此希望。」

我们透过握在一起的手互相确认彼此的存在。

就像回到过去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我们一同露出笑容。

第五卷 9章 在洪流之中

在跟亚尔说过话的隔天，为了视察而来到此地的我们再次安排会面。

跟昨天不同的是亚尔身边的人不是艾库丽，而是换成克莱温。

「由于昨天话才说到一半就散会了，所以我打算先从我们来访的理由说起。」

「好的。」

率先开启话题的人是尤菲。而亚尔则是在对我望了一眼后，点头示意让尤菲继续说下去。

「我想各位都知道，我是王家的养女，并即位成为女王。而我打算以帕雷提亚王国女王的身分推动艾妮丝的魔学并让魔道具普及，借此提升平民的地位与生活水准。」

「原来如此。所以呢？」

「无论是魔学的研究，还是魔道具的开发，精灵石都是不可或缺的资源。因此精灵资源想必会有超乎以往的需求。考虑到这一点，可能会面临供给不足的状况。」

「于是才将目光放到未开拓的边境吗？」

「没错。这片边境之地与当前最大采掘地的北部黑森林条件相近。若未来要发展成精灵资源的采掘地，有很好的基础。」

「我明白陛下的意思了，可是这边境之地并没有余力进行开发。」

「这点我也有所理解。现在的边境伯爵也都是根据惯例进行交接，所以也不能期待能有积极开发的才干。因此你的存在就是关键，亚尔加德·伯纳·帕雷提亚。」

「敢问尤菲莉亚陛下对臣有何期望？」

「我将赦免你所犯罪行，代价是你要成为开拓这片土地的先驱。根据你的功绩，应该也有机会安排你成为治理这片边境的新领主。」

听到尤菲这么说，亚尔微微扬起眉毛。不过他只是默默地看着尤菲，不发一语。

所有人都相当紧张地观察他们会如何互动。而在如此紧张气氛中，亚尔率先采取行动。

「那真的可行吗？我可是曾试图反叛父王的罪人。若如此轻易被赦免，贵族岂会默不吭声？」

「那我就让反对的贵族接手开拓边境的工作。」

「这可就不太好说了。若真有那种好事之徒，我其实还挺想看对方是长什么模样呢。」

「你照个镜子就能如愿。」

尤菲这次的回应真的让亚尔皱眉回瞪。

然而尤菲只是神态自若地看着他。亚尔就像输给尤菲的视线般别开眼睛，一手放在额边深深叹气。

「你变得很会挖苦人了。」

「我对你还有必要客气吗？」

「哼……」

尤菲不假思索的答覆让亚尔不太甘愿地哼了一声。

「那么你意下如何？要接受赦免还是要拒绝？我希望你给我明确的答覆。」

「明知故问，尤菲莉亚你真是比以前更加善解人意了。」

「你过奖了。」

「臣由衷的感谢，欣然接受陛下的提议。臣愿向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献上永不动摇的忠诚。」

亚尔起身，跪在尤菲面前低头宣示。

这代表了亚尔本人将会以臣下身分贡献心力。看到亚尔采取如此行动，尤菲缓缓点头，接着示意他抬起头。

「亚尔加德，我会先放宽你在此受到拘禁的条件。望你能为这片土地的发展，还有为艾妮丝的魔学发展奉献心力。」

「臣必鞠躬尽瘁，竭尽所能回应陛下期待。」

「……你表现得这么拘谨让我感觉有些难受，在非公开场合还是轻松点吧。」

「原来如此。如果可以看到你难受的模样，那要我更加拘谨一点，我也是甘之如饴的。」

「喜欢这样刻意找碴的人，有一个玛赞塔公爵就够了。我之后会紧盯你开发进度，让你忙到没心情说笑，所以请尽快拿出成果。」

「我正有此意。不过还是容我再次感谢，无论是对我的赦免，还是将边境的开拓工作交给我来主导的安排，都是你想出来的吧？至于这些安排你是为了谁而设想，我想应该不用特地点出来吧？」

「那种事不用说也知道吧？」

「没错。所以我很感谢你这么做。」

「不用客气，就当是我还清以前欠你的债。还是你希望把这当成是你欠我的？」

「当成是我欠的吧。我之后会加倍奉还。」

「我会期待的。」

两人说完就对彼此露出得意的笑容。

看到这个景象，让我不禁想起跟格兰兹公爵说话的尤菲。

……这两人该不会其实交情不错吧？一想到这里，我不禁有些不悦。

我用不悦的眼神看了尤菲一眼，只见尤菲先是稍稍讶异，接着不知为何笑了。

尤菲接着突然将脸凑了过来，在我的脸颊上吻了一下。因为她动作太过自然且过于唐突，让我根本无暇制止，当我察觉脸颊被亲后也已经满脸通红。

「这……尤菲，你在这么多人面前做什么啦！」

「没有啊，因为艾妮丝你的表情太可爱了，我一下忍不住。」

「我、我才没有露出那种表情！」

「姊姊……你们要打情骂俏，是不是该挑一下地方比较好？」

「亚尔！？不对，等一下，这是尤菲不对吧！？」

「哈！那个女人才不会听我的呢。」

亚尔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抱起胳臂翘起脚，用傻眼的语气看着我这么说。

至于其他人不是做出类似亚尔的反应，就是将眼睛别开，像什么都没看见。这种气氛让我难以忍受，激动得全身颤抖。

「尤、尤菲大……！」

「如果你要骂我是笨蛋，之前已经骂过很多次了。」

「因为你一直做蠢事才会常被我骂吧！真是够了！！」

看到尤菲丝毫没有歉意的模样，让我忍不住大叫。

下次尤菲又在别人面前做那么令人害臊的事，我一定会把她撵下床！

「可是尤菲莉亚，要我做开拓的先驱是没问题，光靠这栋宅邸的人数是开拓不了什么东西的。关于这点，有安排什么国家方面的支援吗？」

「当然有。其实关于这个部分，我也有很多事情想要确认……」

尤菲立刻点头回应亚尔的疑问，并开始讨论起今后的构想。

不仅是纳维尔、哈菲丝，意外的是连小加也都参与讨论。

而伊莉雅跟蕾妮现在完全跟着克莱温从事侍女工作，在一旁为我们备茶。

聊到如何统治领地的话题时，我自觉懂得不多，所以当我跟不上话题就开始显得尴尬。

小加能提供他出身边境邻近地区的意见，纳维尔能提供出于骑士立场的意见，而哈菲丝则能根据本身多样的知识提供意见。

尤菲跟亚尔则负责整合那些见解。两人的议论顺畅无碍地持续进行下去。

……我是不是也该稍微多学点关于政治的东西呢？就在我想到这里的时候，亚尔对我开口。

「啊，对了，姊姊。」

「嗯？」

「虽然住在这座宅邸的人，是为了监视跟护卫我，不过当中也有些人是跟冒险者公会缔结契约后分派到这里。虽然计画还没敲定，但冒险者在边境赚钱的机会有可能会变多。关于这一点，我希望能知道来自冒险者的意见，可以请姊姊试着去问问看吗？」

「要我去问是没问题，可是……为什么是我？」

「因为当中有曾受你照顾的冒险者。所以比起由我去说，由你去问也可以提升这个话题的可信度，印象也比较好。虽然现在还只是能充当闲聊话题的程度，不过希望姊姊你能代为确认冒险者的反应。」

「也对，就算已经被尤菲赦免，若由身为王公贵族的亚尔去跟冒险者说有能赚钱的消息，大家可能也不会轻易表态。」

「就是这么一回事。要打探一线人员的意见，姊姊应该是最具备亲和力的人。所以可以麻烦最适合担任此任务的你吗？」

亚尔这么说完便耸肩露出苦笑。

看到他那种反应，我也不由得露出同样无奈的笑容。看来我的心虚都被他看穿了。

因此为了帮我找一个合适的工作，他才会丢出这个希望知道冒险者反应的话题。原来亚尔现在还懂得这样贴心啊。

「那我稍微离席一下好了。毕竟我也想知道一些跟当地有关的消息。」

「啊，那由我或纳维尔跟着王姊殿下……」

「不用了，不用了。有你们提供意见，这边的讨论应该比较好规划吧。」

「艾妮丝，我也对冒险者的反应有些好奇，所以可以也请你帮这个忙吗？」

尤菲先是稍稍皱眉，但很快又用微笑掩饰。似乎是亚尔提出这个话题，这才让尤菲察觉到我的尴尬。

所以为了不让尤菲介意，我用笑容回应。

「说不定会遇到一些老朋友，我就当是顺便去打声招呼吧。」

我说完便挥着手离开会客室。

（唔～反正现在不懂的东西就是不懂，我太过在意结果让身旁的人操心可不太好。得赶紧调适才行。）

我抱着这些想法离开会客室后关上门，这时隐约觉得有个快速窜动的身影。

那个身影的气息似乎是前往走廊转角，因此我也把视线转向那里。结果眼角余光看到一条灰色尾巴。

「……是艾库丽？」

该不会是虽然没加入讨论，但艾库丽其实躲在外头偷听对话吧？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接着便往她身影消失的方向走去。

就算我过了转角，依旧没看见艾库丽的身影。我继续往前走，这次视线停在一根会形成视线死角的柱子上。

「是那里吗？你在那里吧？艾库丽。」

就算我出声呼唤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周围尽是一片寂静。

「你很擅长消除气息呢。可是气息消除得这么彻底，在屋子里头反而会显得突兀喔。还有，你尾巴露出来了。」

「不会吧！？」

「啊，尾巴是骗你的。你果然在呢。」

从死角后头传来的确实是艾库丽的声音。

被我识破似乎让她很不甘心，只见她带着一张臭脸在我面前现身。她用锐利的视线瞪着我，耳朵直竖，缓缓摇晃尾巴的模样，怎么看都对我充满戒心。

「偷听很不好喔。要是真的在意，一起参加就好了呀。」

「……因为亚尔说这次讨论我是外人。」

「也是啦，因为是讨论帕雷提亚王国的政治话题。他会那样说也是对的。」

「……你现在叫亚尔叫得很惬意呢。」

艾库丽用不带丝毫善意的语气说。面对她这样的态度，我忍不住尴尬地笑了。

「这应该也要多亏你吧。」

「啥？」

「得谢谢你提醒我要好好面对亚尔。」

被我这样道谢，艾库丽的表情就像看到什么无法理解的东西。

不过她很快便不悦地瞪着我。看到她这种反应，我重新挂起笑容对她开口。

「方便的话，我们可以聊聊吗？」

「一点都不方便。」

「一下就好。」

「我讨厌你。」

「嗯，我知道。」

「你是笨蛋吗……我刚才说讨厌你喔。」

「因为就算你讨厌我，但我并不讨厌你嘛。」

「你觉得这样很好玩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喔。」

艾库丽明显感到烦躁地瞪着我。

要是她真的讨厌跟我说话，大可跑走就好了，可是她并没有那么做。是因为个性太老实吗？还是说……

「艾库丽你喜欢亚尔吗？」

「……为什么要问那种问题？」

「我好奇嘛。我之前应该不认识你吧？可是你却这么讨厌我，要说有什么理由，大概就只有亚尔了吧？」

「…………」

「不说话是代表被我说中了吗？你知道很多亚尔的过去吗？」

艾库丽的蓝眼看起来变得异常冰冷。

因为那样的瞳色，会让我不禁回想起亚尔以前的瞳色，使得胸口隐隐作痛。

「……你到底……」

艾库丽用我几乎听不见的音量开口。她似乎想说什么，可是却没能整理出适当的词汇，只是无声地动了动嘴。

所以我耐心等待艾库丽说出想说的话。

「……你到底算什么？」

「什么意思？」

「你应该是个讨厌的人，可是你虽然奇怪，却并不让人讨厌，这让我怎样都无法接受。」

「你无法接受我吗？」

「你对亚尔是怎么想的？」

艾库丽这个问题使我不禁闭起眼睛。

我稍稍低头，用深呼吸让自己保持镇定。

「他是我弟弟……可能的话，我希望他永远都能开心，因为他是我很珍惜的人。」

「──你说谎！」

艾库丽像难以忍受地大喊。她怒发冲冠到狼耳也竖了起来。

「你竟然！偏偏就是你！你不准说亚尔是你珍惜的人！如果你认为亚尔是你珍惜的弟弟！为什么之前没有帮他！」

「……嗯。」

我默默承受艾库丽的责骂。因为无论她的话语让我胸口有多么疼痛，我都认为那是我必须承受的。

「亚尔明明一直在等你！他明明那么痛苦！为什么你没有跟他分担痛苦！？你们算什么亲人！？在亲人痛苦的时候没有陪在对方身边的意思，你怎么还敢说亚尔是你重视的人！？」

「……没错。」

「如果你就只是个坏人，我现在就能立刻把你踢出去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是坏人呢？亚尔经历过那么难受的事，而且你还是主因！你没去留意亚尔，也没去帮助亚尔！我无法接受……！」

啊……这比我想像中要痛多了。

艾库丽这番话语让我直接受到打击。

就算被人说我就是亚尔会有难受回忆的原因，我也不能否定。

我当时没有留意亚尔的想法，也没有帮他。可是我现在却认为亚尔是我珍惜的人，我也知道这样想得太美了。

「……这确实会让人很难接受吧。」

「为什么你不反驳？你不是说自己很珍惜亚尔吗？你不是很为亚尔着想吗？」

「因为艾库丽你说的是事实。我跟亚尔之间发生过的那些事全是事实。你没有误解也没有说错。全都是你知道的那样，所以我认为你会这么生气也是很正常的。」

「你……！」

「可是你也有不知道的事。我希望你能够知道。」

我直视着艾库丽对她说。

我没能帮助亚尔，让他受到伤害都是事实。可是要说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就不只是错都在我那么单纯。

「我并不认为艾库丽你有哪里说错。可是这件事没有唯一绝对的正确答案。」

「……你在胡说什么？如果我没错，那就是对的吧？」

「艾库丽你以前是待在能用那种观念活下去的世界吧？所以你才不能理解我的意思。」

「……你想说什么？」

「你知道多少关于帕雷提亚王国的事？这里并不是你以前所待的狼人族聚落。地方不同，许多事情也会不一样。所以正确答案并非总是相同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如果常识不一样，这种难以沟通的状况也会增加。」

艾库丽正用随时都想扑过来的眼神瞪着我。

虽然她肯定在生气，不过她并没有莽撞到会失去理智朝我扑来。

她是个老实正经，同时有强烈戒心，会考虑后果的女孩。如果她能懂更多东西，也有能够活用知识的资质。

只是可能有些太过老实，或该说她直率的个性与知识没法呼应，可能会是小小的缺点。

我忍不住对她产生期待。也因此我才会想找她说话。

「艾库丽，你方便跟我比试一下吗？」

「……比试？」

「我想用那种方式会让你比较容易瞭解。没错，我想让你瞭解一些东西。也有一些事情想告诉你。我想借由比试是最快的方法。你愿意吗？」

艾库丽用狐疑的表情瞪着我，可是面对我正面回望的视线，让她最后不太甘愿地点头同意。

那样的反应让我忍不住露出笑容。

＊　＊　＊

我跟艾库丽一起来到中庭。她也拿着平常惯用的长枪跟我对峙。

「喂，那不是艾妮丝殿下吗？」

「她真的来了吗？不过为何殿下会想跟艾库丽比试呢？」

我能听到围观的冒险者们交头接耳的声音。

他们似乎是抱着一半凑热闹，一半为我与艾库丽担心的想法跑来观看我们的比试。由于我们不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所以我并没有对围观表示意见。

「比试采用实战形式，不过禁止使用会造成致命伤的攻击，一点皮肉伤则是无伤大雅，这样可以吗？」

「……这是比试吧？那种事就算不特别说出来，我也很清楚。」

「事先说清楚则是很重要的。毕竟我是这个国家的王族，而且还是女王的姊姊。不先把规矩说明白，艾库丽可能会因为伤害王族被人问罪带走喔。」

听我这么一说，艾库丽露出一张臭脸。那表情彷佛在抱怨：「怎么那么麻烦」。因为我很能体会那种感觉，所以我也跟着苦笑。

「至于为什么会有这种规矩，是不是让你觉得很难懂呢？」

「…………」

「我就当作你是默认了。关于刚才说的，有王族身分的我与亚尔，在帕雷提亚王国就是必须要保护的对象。」

「你该不会想说这场比试是要比说话技巧的吧？你从刚才就说个没完……吵死了！」

艾库丽说完便不耐烦地迈开步伐。

只见她动作灵敏地绕着我，接着看准我的死角挥舞长枪攻击。面对，我用魔剑瑟雷斯提尔一挥打退艾库丽逼近的枪尖。

「！？」

「我看得见喔。」

「啧！」

艾库丽立刻重整架式，挥舞枪杆朝我劈来。我这次则用由下而上的劈击化解攻势。

传回手上的冲击颇为沉重，可是表情扭曲的人却是艾库丽。看来单论力量是我占了上风。

「你认为成为群体领袖的条件是什么？艾库丽。」

「……吵死了！认真跟我打！」

「是身手吗？那很重要。是智慧吗？那也很重要。要成为领袖还真不容易。」

大概是接连两次攻击都被我化解让艾库丽有所提防，她跟我拉开距离。

而我也调整姿势，继续和艾库丽说话。

「要成为帕雷提亚王国的领袖，也就是国王就是这么不容易。而且还不能随便找人替代。因为我们就是生在王族家里。所以我们必须学习武艺，也必须培养智慧。必须争取所有人的肯定。因为不那么做就不会有人跟随。」

「……那又怎么样？」

「你应该很想知道跟亚尔有关的事吧？不是吗？这些就是亚尔背负的东西，也是原本我必须背负的东西。所以我很清楚那些不被允许抛弃的王族责任有多么沉重。我将它们全推到亚尔身上。但如果我不那么做，亚尔有可能会面对更大的不幸。」

「……什么？」

「一个领袖身手要够俐落，脑袋要够聪明，要能让每个人都认同。所以只要能满足这些条件，换其他人来也行……艾库丽你会这么想吗？」

「这个……是啊，我会这么想。」

「可是就算那样，我们的位置还是不能被轻易替代。虽然身手、智慧，他人的肯定是很重要，可是在帕雷提亚王国光那样还不能被认可为国王。我们需要的，是历史。」

「历史……」

「也就是要有魔法师的身分，要能用名为魔法的力量为国家带来安定与繁荣。这就是在帕雷提亚王国被承认为领袖的条件，而这种天赋是借由血统继承下去。只要我跟亚尔身上流着王族的血，我们就不被允许摆脱王族的身分。因为大家跟从的是这个血统所累积的历史。」

就算听我这样解释，艾库丽脸上依旧是一脸疑惑。她这反应让我带着苦笑继续说：

「很难懂吗？那换个让你容易理解的说法好了……你是狼人族吧？」

「我是那么说过。」

「你对身为狼人族的自己感到骄傲吗？」

「当然。」

「那如果有人说你们下一个族长不是狼人族也没关系，你会怎么想？如果有人说所有的习俗都要改变，要不断迎接其他种族加入，不去在乎是不是狼人族，那你会同意吗？」

「那样就不是狼人族了……所以我不会同意，也没有必要。」

「没错。就像艾库丽是狼人族一样，我们也必须是魔法师。不是那样就不会有任何人承认我们是领袖。让那种不被承认的人坐上领袖的位置，你认为会怎么样？」

面对我的提问，艾库丽浑身抖了一下后楞在原地。似乎一下给不出答案而没有答话的艾库丽，在经过一段时间才开口说：

「大家会不服从。」

「没错。……我们就是处在差一步就会变成一盘散沙的状况。要面对很多问题，有很多人绞尽脑汁，努力不让我们变成那样。可是帕雷提亚王国人数众多，想法也不尽相同。每个人都想选择自己认为好的方法。」

说到这里，我往前跨步，主动对艾库丽发动攻势。

艾库丽在听我说话的同时也没忘记提防，举起长枪化解我的攻击。换过一招之后，又换一招。

我就知道这女孩的实力非比寻常。只要她有那个意思，就算要获得冒险者最顶级的金级应该也不成问题。

艾库丽优异的实力让我在脸上露出笑意的同时继续说：

「我当时没有去帮助亚尔……是因为如果我试图帮他，我们其中一人可能就会丧命。」

「！？为什么会那样！？」

「因为我对帕雷提亚王国来说是一个阻碍。」

我在瑟雷斯提尔当中注入魔力，发动魔力刃。看见长度瞬间延伸到自己身边的剑刃，艾库丽靠着彷佛野兽直觉的反应速度躲开这一击。

那以毫厘之差的闪避似乎也让艾库丽心生忌惮，只见她退到比之前更远的位置，提防我再发动攻势。

「很厉害吧？这就是我制作的魔道具，也就是能让任何人都能驱使魔法的道具。」

「……我有听说过。」

「是吗？那解释起来应该能省点力气。这种力量任何人都能用。原本魔法是贵族才能使用的力量。对那些借着保证会保护人民的承诺，而被容许享受奢侈生活的贵族来说，我这种发明在当时是他们不愿接受的东西。所以我才不能待在亚尔身边。」

「……因为那可能会让亚尔跟你一样，变成贵族的敌人吗？」

「就算没有将贵族视为敌人，如果跟我站在一起，还是可能会被认为想与贵族为敌。所以我才认为我们必须保持距离。我认为那么做是对的，可是结果就变成你也知道的那样。」

「……你真是为了亚尔才那么做的？你是为了亚尔好才离开的？」

面对艾库丽语气平静的提问，我紧抿着嘴，摇了摇头。

「我不能说自己单纯只有『为了亚尔』这个动机。最好的做法，说不定是我对魔法死心，放弃追求梦想。不在名为魔学的路上深入钻研，不去打造那种叫魔道具的东西也许会是更好的选择。──可是我却无法那么做。」

因为如果我放弃了那个梦想跟心愿，就什么都不剩了。要是在那个时候选择放弃，我就只剩身为累赘度过余生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那样我就等于死了。我会变成一个找不到任何活下去的意义，什么时候自我了断都不奇怪，只会呼吸的行尸走肉。

「我跟亚尔并不是在彼此相争。我们所对抗的东西，是一个在无数岁月中累积下来，名为帕雷提亚的王国的历史。」

「历史……」

「不同于张牙舞爪的野兽，那是无形的敌人。我们在对抗历史的过程中只能选择走各自的路，让彼此有路可走。结果不幸演变成我得与亚尔敌对。」

我试图让人承认新的魔法，而亚尔则试图摧毁这个借由既有魔法所支配的国家。尽管我们的手段不同，但在想对国家做出改变这一点是一致的。

「亚尔会选择让自己成为吸血鬼，也是出于这些原因。」

「因为有吸血鬼的力量，就能支配国家吗？」

「是啊。可是那是剥夺他人自由与意志的行为。就算能得到符合他动机的论点，我也不能认同那种做法。而我在击败亚尔之后，就必须代他扛起身为王族的责任。」

就算要夺走借由魔法而繁荣，维持至今的帕雷提亚王国的魔法，我也必须成为国王。

我认为这是击败亚尔的我应当扛起的责任。就算国家会分崩离析，也是我必须完成的责任。而我也确实做好了扛起国家的觉悟。

「只是我后来也是得到尤菲的帮助，让我不再需要独力负担那种责任了。可是我也知道，这样当然会让人想说既然可以这么做，当初又何必搞成那样呢。」

「……你……」

「所以就算现在有人责怪我为什么那时没有帮助亚尔，也是应该的。」

尽管这是我自己说出的话语，但还是让我感受到彷佛有利刃刺进胸口的疼痛。

「──我当时之所以没能帮助亚尔，理由其实很简单。因为我太懦弱了。」

──架空式，龙魔心脏。

我专注意志，从背上的刻印纹解放龙的魔力。

我就像在强调本身的存在般，解放的魔力甚至让周围的氛围产生改变。

「──唔！？」

艾库丽的狼耳竖了起来，倒竖的头发也变得更澎。

往后方退开一步的艾库丽看着我，似乎没法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

「我很可怕吗？」

「……你是什么东西？你真的是人吗……！？」

「我自己也不太确定呢……但我不在乎。你看清楚，仔细感受。」

我看着努力藏起恐惧，不让自己被我展现的力量压过的艾库丽继续说：

「这就是我，这是我的力量，这是我的强大──但就算有这种力量，我还是没能拯救亚尔。」

如果我能更早得到龙的力量，是否就能改变亚尔的想法呢？

我忍不住产生这种想法。但那样一来我反而更可能失手夺走亚尔的性命，让状况更加恶化。我也可能被视为危险人物遭到杀害。

可是那些想像都不会成为现实。因为没有人能回到过去。只要还活着，就必须往前走。

「就算有这种力量，也是有我打不赢，战胜不了的敌人。那就是我跟尤菲，还有亚尔所面对的敌人。我们少不了需要这种力量，可是光那样也不够。我们需要武力也需要智慧，还需要更多不同的力量。」

「……唔！」

「亚尔说他愿意原谅我。也希望我能原谅他。还说希望这次我们走在同一条路上。可是那并不是一条轻松的路。我跟亚尔都很清楚。」

那是没法只靠一己之力去走的路。只靠一己之力，最多只能避免在时代的洪流当中随波逐流。

可是我有尤菲，还有伊莉雅和蕾妮，有许多人的面孔在我心中浮现。正因为有这些人与我结伴同行，我们才能够对抗那个名为历史的强敌。也因此才有办法建立一个新的时代。

「我有我想走的路，我必须走下去的路。所以我不能『只』帮助亚尔。而且那也不是现在的他所希望的事。」

亚尔说他希望能帮我实现我的梦想、我的心愿。

如果亚尔愿意帮助我实现梦想，那我也该帮助亚尔成为那样的人。

「亚尔未来必须克服万难将这个边境变成适合人居的地方。我想他得经历好一段得经常与魔物拼命的生活。到时我不能一直在他身边。就算我拥有这样的力量，我也不能只为了他去使用我的力量。」

「……」

「那你呢？艾库丽。你会为亚尔对我这么生气，所以我对你有一点期待喔。」

「──我……！」

艾库丽用像要盖过我话语的音量开口。

那瞪着我的双眼变得更加锐利。而且她原本难掩畏惧的身躯已经不再颤抖，用那像要贯穿我双眼的视线正面回望我。

「我无法全部理解你说的话。可是我大概明白你想说什么。那或许是因为我们都是一个被称为洪流的东西。」

「……洪流？」

「与我们相比，世界是巨大到无远弗届。洪流则是世界的意志。风会吹、雨会下，全是洪流的意志使然。」

「……呃，嗯。我大概能懂。」

我不清楚是不是真有世界的意志这种东西。从我们人类的视点来看，那或许是永远无法得到解答的疑问。

不管我们怎么想，无论是今天还是明天，世界都会不断运行下去。

「有时洪流会残忍地吞噬生命。可是生命总有一天会回归大地，我们无须为此哀叹，为此悲伤。因为我们迟早也都要去相同的地方。就算哀叹也无法填饱肚子，明天的生活也不会比较轻松。在那个时刻尚未到来之前，名为『我』的生命不会终结。如果要说我在活着时有什么值得哀叹，那就是在应当竭尽全力的时候，我的心却无法坚持。」

艾库丽在维持应战架式的状态下这么说。

「我会来到这里与亚尔邂逅，让我们的生命有所连结，也是洪流的一部分。我在连自己身处何处都一无所知的时候，再次找到了我的容身之处。」

「……是吗。」

「所以我决定要在这里活下去。狼人族有恩必报，也会誓死保护同胞。因此我想要保护亚尔。」

「你很重视荣誉呢。」

「你跟我活在不同的河道里。我们的生命有根本上的不同。就算能够理解，我也无法对你有所共鸣，也不会喜欢你。可是如果在你所活的河道中有亚尔期盼的世界，那我也会与那河道共存。如果那样可以跟亚尔活在一起……那我也会努力让自己多少理解一点。」

……嗯，听到这句话，让我不禁松了一大口气。

就像艾库丽自己所说的，她生活的方式与想法跟我有根本上的差异。我也很清楚她不喜欢我。

看在她眼里，我可能是个不仅没有保护亚尔，甚至怂恿亚尔走上险路的人。

我拥有足以保护亚尔的力量，但却将那份力量用在其他目的上。我跟会想尽一切力量保护亲人、同胞，还有自己欣赏对象的艾库丽会这么水火不容，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跟艾库丽所选择的活法，究竟谁才是正确的呢？

这问题很难有答案。正因如此我们都不会对彼此让步，往后应该也会产生冲突。可是正因为知道她是这样的人，才让我不禁如此高兴。

「艾库丽，我可以问你这个问题吗？你喜欢亚尔吗？」

「当然喜欢。」

「这样啊。我也是呢。听到我这样说，你应该会生气吧。」

「因为我不喜欢你。」

「我倒是觉得自己非常喜欢你呢，艾库丽。」

「你这个不管他人想法的家伙。没错，你是个鸟一样什么都不在乎，随心所欲的人。你这种让人完全无法捉摸的人就像活在不同世界一样。」

「我没法否定呢……」

「你是个奇怪的人，可是并不惹人厌。我想你应该也会有对人好的一面。不过并不是我所想要的方式。我无法奉陪你那种的活法，我也很不希望亚尔奉陪。」

「嗯。」

「可是，如果那是这个国家，是亚尔所生活的这个环境所必须学会的方法，我也不会放弃瞭解。」

「嗯。」

「我们与洪流同在，你也同样是洪流的一部分。我现在也能多少理解你想说的话了。就是自身所在的环境不同，风会怎么吹、花会怎么开也都会不一样的道理。既然是那样，那我不管说什么都没有用。」

「有意见很重要喔，将意见转为话语也是。况且不是每个人都会像艾库丽你那样去想，毕竟不会有人想法是完全相同的。」

「艾妮丝菲亚。」

艾库丽唤了我的名字。而在她的声音里完全没有之前的敌意。一定要说的话，那似乎是带有几分难以置信跟些许怜悯的语气。

「你选择跟其他人这么不一样的活法，不会难受吗？」

「我想我会变成这样，大概也是洪流的安排。」

「你还真让人头痛耶。你真的就像在空中悠哉飞翔的鸟一样。嗯，我实在没法喜欢你。」

「啊哈哈！我是很喜欢天空啦，因为我的原点算是从那里开始的。」

「人是不会飞的。」

「就算人不会飞，还是可以怀抱在天际翱翔的梦想。而且还可以将相同的梦想传播出去。这可是你还不知道的人类可能性喔。」

被我这么一说，艾库丽露出打从心里感到厌恶的表情。

「……跟你说话会让我头昏。亚尔的心竟然被你这种人夺走，我真心为亚尔感到同情。」

「那可能真是挺需要担心的。艾库丽……所以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说来我听听看，是什么事？」

「我希望你能保护亚尔。」

听到我这么说，艾库丽先是稍稍露出惊讶表情，接着便摆出一张相当不悦的臭脸。

因为我多少预料到她会是这种反应，所以忍不住苦笑。

「因为我是艾库丽你所想像的那种人。」

「艾妮丝菲亚，我真的很讨厌你。」

「我想也是……」

「就算不用你说，我也会那么做。不用你多事。」

「就算你那么说，我好歹也是他姊姊嘛。」

「我讨厌你……！」

「呵呵，那我们就继续比试吧。你不是说要保护亚尔吗？你可要让我觉得你有那个本事喔。」

「不用你说我也会那么做！」

艾库丽在大声呐喊后便朝我冲来。

而我也不甘示弱地往前迎战。

＊　＊　＊

「……真是的。她们在干什么啊。」

「不过从表情来看，没什么好担心的。」

「你还真是从容呢，尤菲莉亚。」

站在窗边看着中庭光景的亚尔加德低声说。

艾妮丝跟艾库丽正在中庭用剑与长枪全力交锋。艾妮丝的表情一派从容，说得更清楚一点，看起来更像艾库丽在对艾妮丝发动激烈攻势。

当看到艾妮丝与艾库丽比试的光景时，我感到相当惊讶。因为艾库丽对艾妮丝展露出强烈的敌意。

可是就在其他人紧张关注事情发展的时候，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当看到比试气氛变成像互相打闹的时候，我才总算松一口气。

只是这时中庭也聚集了不少人围观，目睹两人激烈对招的光景，有人惊愕，有人傻眼，还有人大声助威，还真是随兴。

在骑士当中应该也没多少人有能力像两人那样激烈对招。

光是有办法跟得上艾妮丝的动作，或许就足以断言艾库丽拥有过人本领。

加库跟纳维尔正目不转睛观察两人的动作，对习武之人来说，想必会是颇具吸引力的光景。这也难怪他们会看得那么出神。

「姊姊真可恶，看起来那么开心。」

「艾妮丝看起来很开心吗？」

亚尔加德突然脱口说出如此感想。这让我也自然这么问。

「你应该也知道吧？姊姊那个人遇到有人跟自己说话，就会想教对方一些东西。只是她总喜欢聊一些让人觉得莫名其妙的话题，所以也少有人会认真把她说的话当一回事。也因为这样，姊姊一旦遇到自己欣赏的对象，就会想有事没事找机会照顾对方。」

「……啊，确实是这样。」

「姊姊应该是在教艾库丽一些技巧吧。艾库丽拥有狼人族的身体能力，武术资质也很出色，不过经验还太浅。而且姊姊也认识一个更懂得用长枪的高手。」

会是谁呢？我心中短暂浮出这个疑问，不过有个立刻浮现在我脑中的面孔，让我不禁露出无奈的微笑。

「你指的是养母大人吗？」

「没错，因为我偶尔也会看到姊姊是怎样被母后毒打……不，是陪母后过招的景象。」

养母大人确实是长枪高手。据说养母大人搭配风魔法的战法，在当年也常被拿来与我父亲比较谁才是第一高手，时至今日仍像传说般为人传颂。

既然艾妮丝常因为「惩罚」的名目得跟养母大人过招，照理也很熟悉如何面对用长枪的对手。

「我原本以为艾妮丝跟艾库丽处不来，原来她们关系还不坏吗？」

「我也不清楚。」

虽然艾妮丝感觉并不讨厌艾库丽，但不知艾库丽又是如何。感觉在跟艾妮丝说过话之后，她对艾妮丝的敌意就消退许多，只是……

看起来依旧不像感情有多好。艾库丽现在就是一脸不甘心的模样对艾妮丝猛攻，而艾妮丝则轻松愉快地化解她的攻势。

「真令人怀念。」

「是吗？」

「我虽然没跟姊姊对练过，不过这让我想起她每当在研究有进展或发现的时候，就会用那种表情跟我说有关研究的事……」

脸上带着温和笑容的亚尔加德，用视线追着艾妮丝。

看到那种表情，让我产生一股有些不快的情绪。正因为我理解那是嫉妒，所以不禁皱起眉头。

「姊姊也会有你刚才那种反应。」

「咦？」

「我说的都是往事。如果连那些往事都要一一嫉妒，身子会吃不消喔。」

看到亚尔加德窃笑的模样，让我眉头皱得更凶。

我真的很难跟这个人相处。只是要说让我觉得最难相处的人，仍旧还是我父亲。

「这话我到现在才可以说，我真的打从心底庆幸没有跟你结婚。」

「这句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

我们看着彼此，最后我不悦地叹了口气。

在谈论工作的时候是没问题，可是像现在这样以个人身分说话，就会让我立刻看到他让我讨厌的地方，所以我们应该是真的合不来。

「尤菲莉亚。」

「……怎样？」

「我真的很感谢你。」

「嗯？」

「要拴住那么随性的姊姊肯定很费劲吧？也因为这样她才会被这个国家视为异端。我常会有一种姊姊会在不知不觉间放开我的手的不安感。」

「……我不能说没有那种感觉，不过你不需要有那种担心。」

「喔？」

「我会一直跟艾妮丝在一起。因为她就是我的一切。所以你放心吧。」

「……是吗。」

亚尔加德先是露出有些傻眼的表情，接着说下去。

「尤菲莉亚，我是不是也该叫你姊姊比较好呢？」

「……你故意挖苦我吗？」

我一下觉得全身彷佛起了鸡皮疙瘩。看到我用手摩擦手臂，亚尔加德立刻露出不满的表情。

「我对你释出善意，你怎么这种反应？」

「怎么想你都是在挖苦我，还以为你想找架吵呢。」

「哈！是吗？我只是不想让你对我有太多顾忌罢了。想说如果你把我当成弟弟，你心里一些对我难以抹去的顾忌，应该就会消失了。」

「我哪有什么顾忌。」

「你不知道该怎样跟我相处吧？我之前是王子，你现在是女王。我们立场完全对调让你很不习惯吧？就算你能扮演好女王的角色，遇到这类例外就变得像小孩一样，确实很像你会有的状况。」

「这我可不能听听就算了，你说谁像小孩？」

「等你可以把嫉妒藏好再来跟我辩。」

「唔……！」

我不小心发出了呻吟。被抓到那种把柄，让我根本无力辩解……！

「……好吧，你没说错。我确实不需要对像你个性这么烂的人顾虑什么礼仪。艾妮丝真可怜，竟然有你这样的弟弟。」

「因为我从来没想过要当个乖巧的弟弟。我最多就是想成为一个可以奉陪姊姊的歪点子，在姊姊身边当个共犯的弟弟。」

「……你这个人实在……」

我虽然傻眼到叹气，不过想到现在可以这样跟他说话，或许也算好事。

「亚尔加德，你就放心把艾妮丝交给我吧。你只管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就行了。我猜你应该原本也不擅长扮演一名模范生吧？毕竟你个性这么烂。」

「尤菲莉亚……你是不是越来越像格兰兹公爵了？」

「我会把你这句话视为侮辱喔。」

「我真是搞不懂你呢……」

看到亚尔加德那拿人寻开心并窃笑的模样就让我感到烦躁。况且我跟那种个性恶劣，又是工作狂，除了调侃人就没有其他像样嗜好的人哪里像了？

我真心希望坎德不要学坏，而是成为像母亲一样具有包容力，诚实正直的好孩子。下次见到他的时候，我也许该特别叮嘱一下？

「……你真的变了。」

就在我正在想这些事的时候，亚尔加德突然语带感慨地说。

「是啊，因为我老受到一些让我不得不变的刺激。」

「这倒是真的。」

至于是什么人给我的刺激，我想就不用指名道姓，有共识就好。

「在你眼里觉得我怎么样？我也变了吗？」

「就是我希望你该改变的地方没有变而已。」

「你说话一定要带刺吗？你还真懂得取悦人呢。」

「因为我不是为了取悦你而改变的。」

「好吧，你高兴就好。我只是想聊点轻松的话题。因为以前我总觉得别人安排给我的所有东西，都是绑住我的诅咒。」

「诅咒吗……那现在呢？」

眼前的这个人，过去曾将魔法的天赋，为了让他成为国王而安排给他的东西，甚至是别人对他的感情，都看成类似诅咒。

他根本不会笑，甚至将所有情绪全藏在面具底下，但现在……

「我犯下那么严重的错误，却还有人愿意相信我，我认为这是奇迹。我也回想起被人所爱的喜悦。现在我甚至还获得可以做自己的许可。现在我已经能觉得过去认为是诅咒的东西是祝福了。」

「……是吗。」

「我想祝福跟诅咒大概只有一线之隔。就只看一个人是怎么想的。」

「嗯，我也这么认为。所以我也衷心祝福你。因为如果艾妮丝知道你可以这样想，一定会很高兴的。」

「……是吗。那对我来说也是一个救赎呢。」

说到这里，亚尔加德仰头望向天空。而我也跟着他往天上望去。

刺眼的阳光让我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

我们就以这种方式，好好享受这段难得的时间。

第五卷 终章

有开始就有结束。这趟视察之旅当然也迎来了尾声。

今天是我们要启程离开亚尔的宅邸的日子。我们会直接返回王都。

而亚尔与艾库丽也为我们送行。

「这次视察让我得到不少收获。等我们回到王都之后，我会立刻努力让各项计画能尽早推动。」

在我们停留在这栋宅邸时，尤菲似乎细心做了许多让亚尔能成为边境开拓负责人的安排。

这段时间的对话似乎让原本就在政治方面有相当造诣的他们颇有收获，两人的表情看来都充满信心。

「尤菲莉亚。」

亚尔向尤菲伸出手。那应该是要求握手的动作。看着亚尔的手，尤菲停顿了一下。

只见尤菲先让自己深呼吸，才笑着与亚尔握手。

「……以前没跟你算的帐，这样就扯平了。」

「什么……？唔……！」

看来尤菲虽然满脸笑容，却用很大的力气去握亚尔的手。

亚尔起初只是不懂尤菲的意思而睁大眼睛，不过之后似乎明白了什么便放弃抵抗，任凭尤菲使力。

看到两人那样的互动，让蕾妮跟纳维尔都脸上都露出尴尬的苦笑。

等到尤菲满意后才把手松开。而亚尔则是甩了甩被握痛的手，带着苦笑转头望向蕾妮跟纳维尔。

「蕾妮、纳维尔。你们也多保重。我会祝福你们未来一切顺利的。」

「亚尔加德王子也一样，保重。」

「我也祝福王子殿下一切顺心。」

我们在此停留的这段期间，也有安排时间让蕾妮、纳维尔与亚尔对话。

之后他们似乎稍微恢复到类似以前的关系，感觉多了一些气氛融洽的对话。

可以跟亚尔达成和解，我想对蕾妮与纳维尔来说也是好事。尤其是纳维尔更是让我庆幸有带他跑这一趟。

「姊姊。」

亚尔接着将视线转向我。我也回望亚尔的眼睛。

我们对望了一下，接着不约而同露出尴尬的笑。

看来我们还得花一些时间才能轻松交谈。

「亚尔。」

「嗯。」

「我会再来找你的。」

也许我可以说些类似好好努力之类的鼓励。可是我真正想对亚尔说的就只有这句话。

会再来找你。我做出这样的承诺，代表这不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特别将这个想法说出口，能让我更明确体认到这个事实。

而每次有这种体认，我就能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我还可以再来这里跟亚尔见面。因为我拥有这种自由。这个事实让我有股难以克制的喜悦。

看见我露出微笑，亚尔脸上也同样浮现温和的笑容。

「再见，姊姊。」

「嗯。」

现在虽然我们只有说这几句话，不过我觉得已经足够。

我不打算让这次见面变成最后一次。等到下次见面时，我希望自己能更轻松地跟亚尔说话。我认为可以抱有这种希望也是好事。

我跟亚尔道别后，接着将视线移到正站在亚尔身边，脸色不太高兴的艾库丽身上。

我们后来又进行过不少次比试，而我目前的战绩仍维持全胜。我过去跟母后过招可没有白练。跟母后相比，艾库丽还有得磨练。

不过这也代表艾库丽的未来值得期待。我记得亚尔也懂枪术，等到亚尔可以正式掌管开拓工作，获得自由之后，再指导她就行了。

到时候艾库丽肯定会更厉害。她如果变得更强，也会成为亚尔可靠的帮手。

「艾库丽，再见啰。」

「你以后不来也没关系。」

「别那么冷淡嘛～我们改天再来比试吧，不过你如果输了，还是要记得让我摸就是了。」

「下次你连一根手指都别想碰到我！」

艾库丽用全身做出威吓，同时还不忘躲到亚尔身后。

艾库丽的耳朵跟尾巴摸起来很舒服，实在让我忍不住想伸手去摸。可是艾库丽真的很讨厌我，现在我是用比试输掉的惩罚为名目逼她就范。

「艾库丽你还会长大，在我们下次见面前可要多吃点，长成美丽的淑女喔。」

「这种事不用你说。」

「真是的，你可以叫我艾妮丝的说。我可是亚尔的姊姊呢。」

「不要。」

「你倔强的模样也好可爱喔。」

「嘎噜噜……！」

「姊姊，你就别太调侃艾库丽了。」

亚尔一脸无奈地对我说。看到亚尔这样袒护艾库丽，让我忍不住笑了。

「呵呵，那我就趁亚尔生气之前赶快跑吧。遇到会黏着自己的可爱女生，亚尔也无法招架呢。」

「……那种话中有话的说法是怎样？」

「哪有～？我可没有在想什么害羞的事喔～」

「我先说清楚，我对小鬼可没兴趣。」

「唔！」

当亚尔有些不耐烦地辩解时，躲在他身后的艾库丽脸色显得格外不悦。

如果我现在可以捧腹大笑，不知会有多么开心。可是我在这个时候大笑，难说眼前两人会有什么反应，只好死命憋住。

「呵呵，你们可别吵架，要好好相处喔。」

「别再说了，快点走吧。」

「我们才不用你操心。」

「你们竟然都这么不可爱……」

我刻意假装出伤心的模样，但他们只是傻眼地看着我。哼！我才没指望你们会有什么反应呢！

「艾库丽。」

「……还有什么事？」

「亚尔就拜托你了。」

这是一句我无论如何都想对她说的话。

艾库丽是愿意跟亚尔站在一起的人。她会比任何人更愿意待在亚尔身边，尽全力保护亚尔的身体跟心灵。

我相信这个女孩会选择我没有选择的路，我也会发自内心祝福她一切顺利，也因此我才会用带有期待的眼神望着她。

虽然现在我可能早就没有资格这么做，不过我还是希望能够许愿。我希望在亚尔未来所走的路上能得到幸福，希望艾库丽能成为亚尔的幸福之一。

「艾妮丝菲亚。」

艾库丽唤了我的名字。可是她并没继续说下去。

她只是正视我的双眼，点了个头。彷佛这件事不需要多余的话语。

这让我确信艾库丽收下了我的心意，这让我打从心底感到放心。所以我也同样对艾库丽点头。

「我们走了。」

这次真的是我最后一句用来道别的话语。

我走向已经在前头等待我的人。我来到已经先骑在天龙上的尤菲身边，坐到她身后，接着用手搂住腰。

在确认我坐稳之后，尤菲便用眼神再次向亚尔跟艾库丽道别。

接着是身体飘浮的感觉。我们所骑乘的天龙与其他人骑乘的飞天机车都逐渐升空。

来到一定的高度之后，我们便用掠过森林上方的路线飞行。就这样，我们离开了作为这次旅程最后目的地的边境之地。

＊　＊　＊

──到最后她依旧是个让我无法理解的怪人。

我回想着她往空中离去的模样，在心里说出如此感想。

她就像鸟一样突然飞来，然后飞走。是个随心所欲，难以捉摸，直到最后都充满不可思议的人。

「抱歉我姊给你添麻烦了，艾库丽。」

「嗯……人都走了，就算了。虽然我希望她短时间别再回来。」

「哈哈，看来姊姊也挺惹人嫌的。」

带着温和笑容的亚尔一直望着那逐渐变成一小块黑点的身影。

他眼神中带着不舍，表情则有着明确的满足。看到那样的表情，实在让我不太高兴。

「亚尔。」

「嗯？」

「我不是小鬼。我很快就会长大的。而且还会变得很厉害。」

所以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我认为一定是洪流引导我在弥漫绝望的旅途尽头，经历与恩人的邂逅。

这里虽不是有狼人族的森林，可是同样充满生机，也有一群想与这片森林共存的人。

我的知识肯定能在这里派上用场。狼人族引以为傲的力量肯定也能发挥作用。到时候我是否能回报亚尔的恩情？亚尔会感谢我做的事吗？亚尔知道我很管用之后，会愿意让我留在他身边吗？

你注视艾妮丝菲亚时的侧脸，还有眼神中流露的温暖，都让我忍不住感到羡慕。所以，我也……

「那你可要赶快长大，长到不会被我当成小孩看待喔。」

亚尔边说边将手放到我头上。我不禁有些怨恨我们的身高差。

亚尔，拯救我的你，教我知道有另一个未知世界的你，一脸不在乎孤独的表情，可是就算真的很难受也不愿让人看到心中感情的你。

你是不是其实很想跟上去呢？你是不是很想跟她一起离开？因为艾妮丝菲亚是亚尔的姊姊，是亚尔的亲人。

艾妮丝菲亚是个像鸟一样的人。跟从小在狼人族聚落长大的我几乎是不同的生物。

对那种生物倾心的亚尔让我有些不安。所以我想牵着亚尔的手，让他知道他正稳稳地站在大地上。

我想跟你一块生活，亚尔。我想理解你所背负的东西。当我能理解的时候，我就能融入这片土地。

我想在这片新的土地跟你一起生活。──我想跟你成为亲人，亚尔。

「──好想快点长大喔。」

如果这是站在你身边的必要条件，那我也会真心希望这个愿望能够成真。

＊　＊　＊

空中旅行畅行无阻，我们转眼间就远离亚尔的宅邸，眼看着就要飞离边境地区。

面朝后方坐着的我这时回到面朝前的姿势，将身子靠着正在操纵天龙的尤菲背部，紧紧抱住她的腰。

「艾妮丝？怎么了吗？」

「嗯……没什么。」

我紧抱尤菲的手稍微多用了一点力气，额头也贴在她背上。

我这样的动作似乎让尤菲轻声笑了出来。她维持看着前方的姿势对我说：

「艾妮丝，这次视察你觉得如何？」

「嗯～我想想……大概就是发现许多可以让人思考的东西吧。」

「是啊，我也有同样的想法。」

「能有机会跟亚尔重聚，让我感觉很庆幸。」

「你能这么想，那看来我把亚尔加德所在的边境排在视察最后是对的。」

跟亚尔的交流也十分充实。不愧是受过国王教育的人，他也提出许多有用的意见。

有时亚尔甚至会提出一些连尤菲都感到意外的犀利意见，而且还一并提出如何避免政策遭到抗拒，顺利施行的方法。

「尤菲还被亚尔说做事太老实了呢。」

「只是亚尔加德心比较黑而已。没错，他这个人坏透了。」

听到尤菲不悦地哼了一声，让我忍不住失笑。

我当然也有留意两人现在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关系，结果尤菲跟亚尔现在变成会互相讽刺的关系。

由于那会成为推进两人议论的原动力，所以不是问题，只是那让我实在忍不住回想起尤菲跟格兰兹公爵互动的景象，因此让我得花不少力气憋笑。

「不过他很可靠也是事实……而且未来恐怕也必须对坎巴斯王国有所防范。」

「国情不明的邻国啊。而且可能还有像艾库丽那样的狼人族……」

「其中最值得担心的──是吸血鬼的存在。」

对于尤菲用严肃语气所提起的词句，让我也点头同意。

艾库丽说过她逃到帕雷提亚王国是为了逃离吸血鬼集团。

被吸血鬼抓住的艾库丽也说过她一直「被迫跟某种敌人战斗」。

「虽然艾库丽说她面对的敌人应该是魔物，可是……」

「那也是不确定的情报。也不知道他们的目的。为什么他们要特地从少有交流的其他种族抓人去跟魔物战斗？那些魔物究竟又是什么东西？这一切都很诡异。应该是该加强戒备的时候了。」

「就这个角度来说，有亚尔跟艾库丽待在国境附近倒是一件好事……」

「开拓的事情当然不能马虎，不过考虑到吸血鬼集团也有可能将矛头转向我国，也该提前有所准备。等我们回到王城，我也必须找养父大人跟父亲商量，再看要如何调度。」

虽然这是个令人担心的状况，不过可以像这样未雨绸缪也令人庆幸。

既然得到除了蕾妮跟亚尔以外还有其他吸血鬼的证言，那就必须对吸血鬼有所提防。

由于这会牵扯到军备的问题，必须去找能谈论这方面问题的人寻求协助。蕾妮在这方面也很积极地提供对策，所以我也打算借重她的意见。

「这段时间或许我也该专心研究面对吸血鬼的对策比较好。」

「你能那么做肯定会很有帮助的。如果有需要，我也会让蕾妮辅助你。」

「也对。到时候我可能也要先向哈菲丝他们说明状况比较好。毕竟会牵扯进这件事的人，需要特别慎选才行。」

「我认为有参与这次视察的人都算可以信任。」

虽然这件事让人相当不安，可是我们也不是完全无法准备对策。既然这样，自然要先集中心力处理这件事，做好无论发生任何状况都不成问题的准备。

而且也并非只有坏事。因为这次就多了亚尔这个无论在获取精灵资源还是防范吸血鬼都相当有力的筹码。

「我好想早点回去让父王跟母后也知道亚尔的近况喔。当然也得让他们知道艾库丽的事！」

「艾库丽是个好人呢。」

「我很想跟她打好关系的说～」

「……你这样做是有什么企图吗？」

「将来的弟媳候补吧？」

「原来如此……」

跟尤菲自然地聊个没完的我彷佛有无数想法不断从心里涌现。

「尤菲。」

「你要说什么？艾妮丝。」

「我其实并不是第一次到东部。」

「嗯，我知道。」

「所以我原本以为自己已经知道不少事情。可是跟尤菲你一起来这里视察，我才发现原来自己还有很多不懂的事。」

「发现这件事，让你感到高兴吗？」

「嗯。所以我真的很庆幸能参加这次视察。」

我在路上也有看到以前看过的景色。可是我现在观看景色的方式跟过去有所不同。

在想法有所改变的现在，就算是以前随意经过的景色也能有新的发现。

「尤菲，我在想……」

「嗯。」

「我想让魔学与魔道具更加普及。然后我想扩大每个人的世界。我希望能让大家觉得那就像魔法一样。我现在更加发自内心想打造一个任何人都能轻松拥有魔法的时代。」

我知道有至今都还没人开拓，一直维持原始样貌的土地。

知道在蒙受魔物肆虐难以重建的状况下，仍坚强生活的人。

而且我也跟亚尔重逢，他也说愿意帮我开拓日后将迎接的未来。

「──尤菲，我这次能成为让所有人都认同的魔法师吗？」

那是我过去曾经向往，却只能放弃的梦想。

我想成为让所有人都认同的魔法师。我想要让所有人都感受到魔法有多么美妙。我希望能让每个人都认为未来充满希望，脸上带有笑容。

那个梦想曾一度变成了让我打算放弃的微弱火苗。为了不让那个火苗熄灭，我将梦想的范围缩小，将它藏进自己心中。

而那个火苗的热度正是我自身的证明。我放弃得到他人理解，开始说起「我只要为自己努力」的谎话，而那个谎言也在不知不觉间成为我没法摘下的面具。

是尤菲为我摘下了那个面具，再次与外界接触的火苗在历经各种邂逅之后，彷佛又逐渐找回了以前的热量。

期待让我心跳加速。可是我也抱有跟期待同等的不安。若这份梦想的灯火又再次遇到几乎令它熄灭的状况该怎么办？我不禁产生这种担忧。

以我一人之力，最多只能护着仅剩的火苗避免熄灭。可是，现在呢？

「你已经是得到我认同的魔法师了，艾妮丝。」

「……尤菲。」

「所以你该更有自信才对。」

尤菲总是会说出我想听到的话。

「有许多贵族也开始认同你了。而且等到人民有实际接触魔道具的机会，也能接触到艾妮丝你的梦想吧。」

尤菲的每一句话都让我的梦想更加壮大。

「这肯定不会是一条平坦且顺遂的路。因为要改变国家，不，要改变世界，当然不容易。」

尤菲的话语就像对我心中的梦想吹入空气，赋予生命。梦想变得更热、更强壮、更柔韧。

我开始感觉这份梦想能够再次变成能奋力振翅的双翼。

「所以你不能忘记一件事，艾妮丝。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我已经不再孤单了。这件事让我反覆确认了不知多少次。我必须这么做才能逐渐习惯。

我就像要重新抬起垂下的头般仰头望向天空。我看到无比晴朗、无比宽敞的蓝天。

那是无论何时都能让我享受自由，我最喜爱的地方。

我用心感受着能与尤菲一起在这片天空翱翔的幸福。我带着发自内心深处的感谢与爱，紧紧抱住她。

「尤菲，我在遇到你之后，就真的好幸福喔。」

「我也发自内心庆幸可以遇到艾妮丝喔。」

「嗯……我好想一直跟你在一起喔。」

我就像对尤菲撒娇一样，用额头磨蹭她的背。现在只能做这种程度的接触实在可惜。

所以我至少把这份心意化为言语吧。因为我希望能让尤菲知道，而且能永远记住。

「──我爱你，尤菲。」

我比任何人、任何存在，都要发自内心爱着你。

当我如此将满溢的感情转为言语，我感觉尤菲的身体微微紧绷了一下。

只见尤菲不知为何长叹了一口气。如果现在她不是在驾驶天龙，搞不好还会彻底脱力。

「……你这个人实在是……」

「咦？你说什么？我听不太清楚呢，尤菲。」

「……真想早点回到王都。」

「咦？为什么？」

「我想早点把你关进房间里，然后用心好好疼爱你。所以等我们回去，你可要做好觉悟喔。」

「咦！？为什么！？而且你刚才是不是有说要把我关起来！？是我听错了吧！？」

我们在拌嘴的同时，也不断在空中飞翔。

我们飞得很快、很高、很远。这次的旅程虽然就要结束，但我们的旅程还没有完结。

我梦想着能让所有人都能体验这份感动的日子会在某天到来，同时我们那名为人生的旅程，往后也会持续下去。

（插图016）

第五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鸦ぴえろ。非常感谢各位读者拿起『转生公主与天才千金的魔法革命』第五集。

虽然在日本与第四集间隔了一年的时间才发售，但还是由衷感谢各位读者的耐心等待。

第五集是视察兼艾妮丝与尤菲度蜜月的故事！由于本作大多是以王宫为背景，很少能有外出的机会。所以这次的故事也让我能以新鲜的感觉去描写这两名角色。

还有艾妮丝菲亚与亚尔加德的再会。这次两人真正地修复关系，并开始在各自的道路上前进。

这对姊弟的关系很难用短短几个字交待清楚。其中包含善意遭误解的结果，而且也有受到环境摆布。两人在彼此都不愿意的状况下互相伤害，迷失了真正想要追求的样貌。

所谓伤痛并不是能轻易痊愈的，曾经的错误有时也会成为突然闪现的痛苦记忆。

可是我相信就算痛苦也不停下脚步，就算缓慢也坚持前进，那样迟早能找到出路。而且有些问题可能也要靠时间来解决。

因此我认为对人生来说，持续前进是最重要的。相信艾妮丝他们在迷惘与烦恼的同时，也都是借由不断前进，去面对后续即将面对的人生。另外也是在步向心中远大的梦想。

提到远大的梦想，就得提到『转生公主与天才千金的魔法』的动画化！

这种远大的梦想能够实现，都要归功于各位读者的支持！我真的很想由衷向各位读者表达感谢！谢谢！

我想动画情报等资讯之后应该会陆续发表，希望大家都能期待动画播出！

写到这里，我会祈祷能在下一集再次与各位见面，同时也在此搁笔。

鸦ぴえろ

第五卷 插图

第六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墨家小白

录入：kid

「──你真的打算离开这里吗？」

我提出疑问的语气透露出比我自己想像中更多的焦躁。

因为我话语而转头回望的人，是一名有着黑发红眼的美女。

在她脸上挂着我十分熟悉，总是让我不悦的笑容。那是一种令人感觉冷漠，让人难以捉摸她内心想法的奇妙表情。

「因为继续待在这里也没意思了。」

「就算个性再怎么古怪，搞到这种地步也太可笑了。……你是认真的吗？」

「嗯。你是在为我操心吗？」

「谁会为你操心啊！有机会能摆脱你，我高兴都来不及呢！」

「哎呀，看来我被你讨厌了呢。」

「……说真的，你为什么突然要走？你离开这里肯定会后悔的。你应该知道就算有人想取你性命也不奇怪。就算你再有本事，真的面对那种状况……」

「所以你是真的在为我操心吗？」

「我才说过不是了！你到底在想什么！？啊！真是叫人火大！」

一股难以忍受的恼火让我忍不住跺脚。虽然这样丝毫没法化解我的烦躁，但就是克制不了。

「算了！这下我很清楚我是无法理解你的想法了！继续跟你说话也只会让我一起怀疑，你要走就快走吧！」

「卢埃拉。」

她──堤莉丝用平静的语气唤了我的名字。

她与我是有长年交情的挚友，也是与我切磋琢磨的竞争对手，同时也是让我直到现在仍捉摸不透的对象。

「我真的不明白。我不懂我们族人所追求的悲愿究竟有何价值。」

「……不就是永生吗？永生的价值有必要特别解释吗？」

「永生真的有那么好吗？我不能理解这种想法。」

「那是我们祖先的悲愿啊。你没想过要实现这个愿望吗？」

「就算实现了又能怎样？」

「又能怎样……」

「这个问题我想过很久了。但我不管怎么想，结果都只会觉得无趣。我根本就不需要永生，我也不在乎什么族人的悲愿。所以我想知道更多其他的答案。例如活在世上有何意义，又有什么应该达成的目标。」

「唉……我会祈祷别再出现像你这种异端的。」

「抱歉让你费心了。其实我很高兴见到你来为我送行。」

「我只是正巧有空，一时兴起罢了！你要走就快走吧！想过什么生活都随你便！」

长久以来被我视为孽缘的这段关系将在此刻断绝。我内心产生如此确信。

她脸上再次挂起那透明无色的笑容，对我说出最后的话语。

「卢埃拉，在永生之后究竟能得到什么？这个问题──我始终都想不到答案。」

这就是我们最后交换的话语。

永生。不老不死，对魔法的探求。这样对永生的追寻，应当是我们──吸血鬼一直以来的宿命。她在丢下这个命题后又将何去何从？

我会一直无法忘记她的话语，或许是因为我真的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第六卷 1章 蕾妮的请求

在我与尤菲结束视察帕雷提亚王国东部的行程之后，很快就又过了三个月。

帕雷提亚王国在十二个月当中有三个月都是容易下雨的气候，而在结束视察后的下个月开始便是雨季。

各个月的名字是分别以精灵的六种属性命名，每个月还分别有上月跟下月，共组成十二个月份，并以光、火、风、土、水、暗的顺序排列。

雨季开头为水之上月，接着是水之下月，会一直持续到暗之上月。

而现在就是暗之上月即将结束的时候。虽然雨季就快到尾声，但今天外头仍飘着绵绵细语。

「雨季都快结束了，结果今天雨还是下个不停。」

「是啊。」

我望着窗外自言自语，而尤菲则在我身旁开口附和。

「在雨季这段时间，王都感觉特别平静呢。」

「因为有很多在王都的贵族会在雨季时返回自己的领地。为了立刻应对领地可能发生的灾害，不得不这么做。」

「虽说雨水是上天的恩惠，不过也没那么单纯。要狩猎在雨季出没的魔物就得特别小心，在狩猎地行走也要花更多力气。」

雨季时要在外头行走得克服不少问题。可是当然也有惯于在雨中活动的魔物，因此冒险者不会因为雨季就能偷得清闲。而且不只冒险者要为了对付那类魔物大伤脑筋，在王都活动的贵族也得为此返回各自的领地坐镇。

如此这般，这个时期由于许多人都不在王都，让我们很容易闲到发慌，可是在我们在立场上又不容松懈，说起来实在是个令人头痛的季节。

「真庆幸我们能在雨季之前先把视察的事情解决。」

「是啊，天龙跟飞天机车真是太方便了。」

「而且如果把事情拖到暗之月再处理，还很可能被人指手画脚。据说暗之精灵是司掌寂静与安息的精灵，如果把工作拖到冠有相关名称的月份，肯定少不了要挨一顿唠叨。」

「虽然这是流传很久的说法，不过在雨季结束后各种需要确认的工作，还是会让暗之上月相当忙碌。所以要真能歇息，也都是等到暗之下月的事了。」

「不过一过完年又立刻会有很多事情要忙就是了。」

「比起明年会怎么样，你可以多把一些心思放在我们现在这样共处的时间上吗？艾妮丝。」

我这时才突然发现脸上带着捉弄人微笑的尤菲贴到我身边。她先是用手轻抚我的脸颊，接着在我脸上轻轻留下一吻。

看到我微露笑意接受亲吻，尤菲反倒是露出被扫了兴致的表情。

「尤菲，你那种表情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艾妮丝变得老实我是很高兴，我只是觉得……跟以前会害臊的艾妮丝亲热比较有成就感……」

「呵呵，拜你之赐，我现在已经不会再不干不脆了。」

我说完话便回吻了尤菲的脸颊，让她露出怕痒似的笑容。

我们之后又是互贴彼此的额头，又是互相磨蹭脸颊地互相碰触。由于雨季要比其他时期寒冷，所以尤菲的体温感觉格外温暖。

我们互相嬉闹了一段时间之后，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便听到伊莉雅在门外开口。

「艾妮丝菲亚殿下、尤菲莉亚陛下，宾客都已经抵达工房了。」

「……时间过得真快。伊莉雅，谢谢你，我们这就过去。尤菲，我们走吧。」

「嗯，走吧。」

001

我有些不舍地停止与尤菲的温存。跟她一起离开房间，直接前往我在离宫的工房。

一到工房便能看见我们熟悉的面孔正在等待我们到来。

「早安，艾妮丝殿下，尤菲莉亚陛下。两位就算在雨季气色都还是很好呢。」

「早，缇尔蒂。你倒是一点都没变，每到下雨脾气就变得更古怪了。」

看着因为雨季而显得比以往都要慵懒的缇尔蒂让我不禁苦笑，接着我便将视线转向其他宾客。

这里除了缇尔蒂之外，还有哈菲丝、小加，以及纳维尔。都是在视察之后跟我们打成一片的面孔。

「大家早啊。」

「殿下早安。」

「早啊，艾妮丝殿下。」

「唉……尤菲莉亚女王陛下，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两位早安。」

哈菲丝跟往常一样讲究礼节，小加则是完全放开拘束了，纳维尔虽然对小加的态度颇有意见，还是忍了下来向我们问早。

我对三人的反应微微一笑，接着将视线转向屋内最后一名访客。

「蕾妮也早啊，最近过得怎样？」

「艾妮丝殿下早安。跟往常一样，托殿下的福。」

蕾妮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如此回应。

在这里的人都是协助我在雨季格外投入的某项计划进行检证的人。

在结束寒暄后，缇尔蒂便立刻拍了拍手，让所有人将注意力放到她身上。

「那我们就立刻进入正题吧。」

「缇尔蒂好性急喔。」

「我只是不喜欢废话而已。」

对于缇尔蒂想要尽快进入正题的主张，没有任何人有意见。

从开始检证到现在，也经过了约三个月的时间。所以在场每个人都很清楚缇尔蒂的个性。

「那么，关于持续至今对『吸血鬼』能力的检证，我认为差不多可以做出大致的结论。」

每个人都表情严肃地对缇尔蒂说出的这个话题点头。

我们之所以会再次调查吸血鬼，是因为在三个月前到帕雷提亚王国东部视察时获得的情报，让我们认为有再次进行检证的必要。

我们在行程最后视察了亚尔被流放的边境之地，而正是在该地的亚尔与他所保护，自称是狼人族的兽人少女艾库丽给了我们关于吸血鬼的重要情报。

「为求慎重，我从头开始说起。艾妮丝殿下等人前往东部视察时，得知除了蕾妮及亚尔加德王子之外还有其他吸血鬼，而且有可能正在附近暗中活动。」

「我们知道的是艾库丽曾被其他吸血鬼视为奴隶对待。」

「就是因为得知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我们才会决定要赶在吸血鬼做出什么行动之前拟定对策。」

「所以为了寻找对抗吸血鬼魅惑能力的手段，还有确认吸血鬼究竟有什么样的能力，我们才会请蕾妮帮忙进行检证……」

说到这里，我跟缇尔蒂同时将目光转到蕾妮身上。

「结果吸血鬼的能力要远比我们想像中还要可怕。」

「确实很可怕……」

「啊哈哈……」

在这三个月当中，最辛苦的人肯定是现在脸上挂着尴尬表情的蕾妮。

由于检证吸血鬼能力的工作燃起了缇尔蒂的兴致，导致蕾妮一直要为她的无理要求搞到晕头转向。虽然这么做确实也获得相当管用的情报，但也不得不对蕾妮说声真是辛苦你了。

「首先是在身体能力方面，出色的再生能力光从过去亚尔加德王子的例子就看得出来，而单纯的体能方面也相当惊人。」

「在牙齿跟爪子方面的肉体变化能力，也能发挥让对手出其不意的作用。」

「那实在是很适合暗杀的能力。毕竟不需要另外携带凶器。」

「人、人家才不会去做暗杀之类的事……」

「也是啦，以个性来说蕾妮确实不适合做那种事。」

让肉体发生变化，长出利爪跟獠牙。在人类运用的魔法中并没有这些特性，这也让我们重新认识到蕾妮是被归类为魔物。

而且蕾妮变出的利爪跟獠牙相当坚硬，完全能作为武器使用。如果有人像缇尔蒂说的那样派吸血鬼从事暗杀活动，确实很难提防。

「姑且不论暗杀方面的事，经过这次检证，我们得知蕾妮拥有极高的潜在能力。老实说，甚至都到了会让我感觉恐惧的地步。」

「纳、纳维尔少爷……」

「我在这三个月中试着指导蕾妮学习剑术与防身术，而她在掌握诀窍之后的进步速度，实在不像不懂武术的生手。」

「的确。一开始明明动作那么生疏，但没多久就会突然进步到吓人的水准。」

「怎么连加库先生也……」

「如果蕾妮有那个意思，以她现在的本领，我认为就算推荐她进入骑士团都没问题。」

「真的。光是那种进步速度就完全能胜任骑士团的任务。」

「骑士吗……我完全无法想像自己变成骑士会是什么样子……」

尽管被接连称赞，但蕾妮依旧尴尬地左顾右盼。

「我也认同你们的看法。我原本只是想调查蕾妮的体能才让她学习武术，但蕾妮就像沙子吸水一样，用惊人的速度学会了所有技术。」

「怎么连艾妮丝殿下都这么说……！就是因为那样，后来缇尔蒂小姐还强迫我挥剑呢！」

「你后来不也拥有足以跟纳维尔与小加不分上下的本事吗？」

「人家又不希望有那种本事……」

「蕾妮小姐的出色表现不光只是在体能方面，在魔法方面也展现出优秀的成果。」

哈菲丝用手指轻推自己的眼镜这么说。

「为了调查吸血鬼魔法跟魔石的特性，我也对这方面再次进行检证，我尝试不拘泥既有框架的指导方式，结果蕾妮小姐在这三个月就拥有了惊人的魔法技术。」

「贵族跟魔物施展的魔法，虽然表面上看起来相同，但实际内容可能有所区别。你是基于这个假设，以魔物为蓝本去教导蕾妮的吧？」

「是的，缇尔蒂小姐。虽然这个说法还需要更多检证，不过多亏有蕾妮小姐，我得到了十分趋近事实的检证结果。」

「这也可以用来说明精灵石与魔石的差异呢。这种性质上的差异，我想就是人类与魔物、有跟没有魔石的人之间的差异。」

「艾妮丝殿下过去也曾提出过类似的见解。我想哈菲丝也有看过相关的论文，所以魔法师是让魔法与精灵产生『共鸣』来行使魔法，而魔物则是借由『支配』以魔石形式存在的精灵来行使魔法的吗？」

「是的。我是这么想的。」

「若以这个说法为前提，蕾妮过去曾有段魔石不完全的状态，当时大概也无法顺利支配精灵，因此她之前才会被人误认为不擅长魔法吧。」

「有道理，我也赞同缇尔蒂小姐的看法……」

如此答复缇尔蒂的蕾妮依旧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而哈菲丝再次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地对蕾妮说：

「如果蕾妮小姐愿意继续钻研，就算想要拥有能与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匹敌的实力也不是梦想。」

「别这样，哈菲丝小姐，再怎么说……我都没有那么厉害……！」

「蕾妮小姐，过度的谦逊有时会让人听起来像嘲讽喔。」

蕾妮虽然连忙想否认哈菲丝这番话，不过却被哈菲丝用不带笑意的笑容打断。

感受到哈菲丝散发的压力，蕾妮只好默默地闭上嘴。蕾妮的魔法技能进步神速虽然确实是哈菲丝的功劳，不过哈菲丝本身的心情恐怕也是相当复杂……

「综合以上结果，蕾妮在这三个月里学会了超越常人水准的剑术，魔法技术也飞快成长。就算由我来看，我也认为蕾妮现在拥有足以投入实战的本领。」

「而这个检证结果所发现的问题，就是时间实在太短了。老实说，在大部分常人眼中，这都是会令人心生嫉妒的天分。」

「想到这是来自于吸血鬼魔石所带来的恩惠，也是颇令人头痛的问题呢。」

尤菲的这句话让我们全都不约而同地叹气。

「蕾妮会飞速成长的原因，应该是蓄积在吸血鬼魔石当中的经验吧。」

「虽然不知这种魔石的法则能否套用在其他吸血鬼身上，但假使吸血鬼全都拥有这种本事……实在让人不敢想像。」

缇尔蒂伴随叹息所吐露的想法，让我深有同感地点头。

话虽这么说，我是认为吸血鬼应该也是有个体差异。正确的说，是我希望是那样。

「只要没有立即毙命就能再生，还有能借由魅惑自保甚至是潜伏在其他群体内的特有能力，而且还能取用经由魔石继承的经验，真是不得了。」

「只要取用魔石继承下来的经验，就算是不黯武术的生手也能在转眼间拥有不亚于骑士的实力。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由于无从比较，所以很难判断蕾妮在吸血鬼当中算是优秀还是普通。这两种情况会让问题的严重性截然不同。」

尤菲的话语让缇尔蒂玻起浏海并按着自己额头上说：

「说起来还真要感谢先王陛下没有在取消婚约的骚动时，轻率处分蕾妮及亚尔加德王子呢。」

「确实应该感谢父王他们的英明。想到若真演变成那样，那后果实在令人不寒而栗。」

而在场所有人似乎也颇有同感地，对我随口吐露出这番想法皱起眉头。

「我其实也有将这边的检证结果通知亚尔加德，请他进行确认，不过……」

「要作为比较对象，数量实在太少了。况且蕾妮的觉醒也很难判断是否为正规手段。目前也只能根据暂且得知的事实去拟定对策了。」

「毕竟也很难再做更多检证，确实是时候该停下来拟定对策了。」

这个想法除了正好用雨季结束作为区隔之外，也是因为就算继续进行检证，也很难了解吸血鬼这个种族的实态。

既然这样，开始设想实际对抗吸血鬼的方法应该才是上策。

「虽说吸血鬼在很多方面都很棘手，不过最难搞的应该还是属魅惑能力，也就是精神干涉的能力。目前能够想到的对策有两个。一个是制作专门对抗魅惑的魔道具，另一个是跟艾妮丝殿下一样，在身上刻上刻印纹。」

刻印纹。当听到这个词句的瞬间，所有人都将目光集中到我身上。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我在自己背上刻上龙刻印纹的事。

「姑且不论魔道具，毕竟刻印纹是已经确定有成效的东西。」

「可是也不是随便什么魔石都能作为刻印纹的素材吧？难不成要在每个人身上都刻上龙刻印纹吗？那太不切实际了吧？」

「缇尔蒂说得对。我想应该想成是我才能跟龙魔石搭配出这种效果，所以刻印纹不能保证会是有效的对策。」

「说起来，刻印原本是罪人的象征。考虑到要说服其他人都接受这种方式也不切实际。」

尤菲微微摇头这么说。既然这样，那就该把刻印纹从对策候补中删去。

「所以就算可能性偏低，但还是只能试着用魔道具来对抗了……」

「在开发魔道具这件事上面，能请缇尔蒂继续提供协助吗？」

「就算不说我也打算这么做。我怎么可能会错过这么有趣的事呢？」

缇尔蒂用得意的笑容答复尤菲的要求。就是因为她的这种个性，所以我决定调查吸血鬼的时候，才会率先想到找她。

原本负责诊察蕾妮身体状况的人就是缇尔蒂，而且她也精通魔法，更对诅咒之类的未知现象抱有强烈的好奇心。正是因为这些要素，让她显得格外可靠。

「既然这样，那是要打造能用魔法消除抗魅惑效果的人工魔石吗？」

「说到这个，人工魔石也因为蕾妮的帮助有不少进展吧？」

「我认为哈菲丝功劳也不小喔。因为她真的很优秀呢！」

『别这么说，我只是……』

异口同声的蕾妮与哈菲丝互相对望了一眼。

两人这样的举动让我忍不住失笑。至于尤菲则是用和蔼的表情望着她们。

被如此对待的蕾妮跟哈菲丝都迅速羞红了脸，害臊地缩起身子。

＊　＊　＊

在讨论完对抗吸血鬼的对策之后，我们便就地解散。

之后我们一行人便在离宫用餐，然后像往常一样闲聊。而就在这个时候，我察觉到蕾妮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蕾妮，你有什么心事吗？」

「……啊，没有，呃、对不起！让殿下费心了！」

被我这么一问，蕾妮连忙敷衍了几句。

看了蕾妮的反应，我接着依序望向尤菲及伊莉雅。

只见两人都微微点头，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对蕾妮开口：

「说吧，蕾妮，有什么想法就告诉我们吧。」

「不管你有什么烦恼，我们都能帮你的。」

「是啊，你都听到了，所以干脆说出来吧。」

「……我现在知道自己不管藏了什么事，你们都能看出来了。」

蕾妮用接近呻吟的语气，满脸难堪地说完后，接着便不再抵抗，老实对我们说出自己的烦恼。

「其实我有事情想找各位商量──可以让我离开一段时间吗？」

『咦？』

蕾妮说出的话语让我们一下都没能反应过来。其中最明显动摇的人就是脸上清楚浮现出困惑表情的伊莉雅。

在此同时，尤菲则是冷静地注视蕾妮。

「……听你的说法，是要离开离宫吗？为什么？」

「虽然动机是接近自我满足，甚至是我的任性……我想调查家母的消息。」

「你的母亲……？」

「是的。我想家母很可能是吸血鬼。我认为找到实际证据已经相当困难，可是我还是想找看看是否有什么跟母亲有关的线索……」

蕾妮表情紧绷地说出这些话。这件事想必困扰她很久了。

当我对自己没能察觉蕾妮这份想法微微感到懊悔的时候，尤菲叹了口气，接着问蕾妮：

「蕾妮，你打算怎么调查这件事？我想你应该不会那么傻，打算单独踏上旅程瞎找吧？」

「……这、这个……我……」

面对尤菲如此提问，蕾妮尴尬地别开视线。而在看到蕾妮如此反应的瞬间，伊莉雅脸上顿时没了表情。尤菲此时也用更加尖锐的眼神瞪着蕾妮。

奇怪，我感觉气氛一下变得好僵喔！

「我只是……想说自己最近比以前会用魔法，也学会了一点剑术，而且只要用吸血鬼的力量，路上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死命想要辩解的蕾妮声音却越说越小。而尤菲跟伊莉雅散发的压力，也随着蕾妮的声量逐渐增加。

蕾妮，就算是我都觉得你这种想法太胡来了。

「大、大家有话好说！发现自己会的事情变多，就很容易想要什么事都自己试试看嘛！蕾妮都说那是基于自己的任性，才不想让我们操心嘛！我很能体会这种感觉的！」

「既然艾妮丝有这种自觉，那就别忘记反省。」

「还请艾妮丝菲亚殿下学会自重才好。」

「咦？为什么连我都要被骂……？」

「请摸着良心想想自己过去做过的事。」

尤菲跟伊莉雅都对我露出白眼。由于我自知理亏时再多说什么都是自讨苦吃，所以我只好乖乖闭嘴。

我陷入沉默之后，尤菲跟伊莉雅便再次将矛头转回蕾妮身上。

「你还没采取行动，所以就放你一马。可是这不代表我认可你可以独自出去。不要忘记，现在可是艾妮丝在担保你的安全。」

「唔……这……」

被尤菲指出这个事实，蕾妮只能尴尬地闭上嘴。

没错。虽然我完全忘了这件事，不过蕾妮是受到我的保护下才会待在离宫。只是现在我已经很习惯她待在这里，所以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蕾妮，虽说只有少数人知道你是吸血鬼，但你之所以被允许自由行动，是因为有艾妮丝负责监督。我是很感激你做出的贡献，不过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我知道……」

「而且我也不赞成你离开我们身边。就算不论你是不是吸血鬼，贵族千金只身旅行这种事不可能被人接受。席昂男爵肯定也不会同意。」

「我明白。所以……我才会这么烦恼……」

「你会烦恼，会想避免给人添麻烦都不是坏事，可是我们不满的是你有心事却不愿找我们商量。」

被尤菲跟伊莉雅连番教训的蕾妮，被说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我想蕾妮八成是一个人闷着头烦恼，因为不想让我们操心，才会去想只靠自己一个人解决的方法。偏偏又发生在蕾妮对自己多出几分自信的时候，这也是一个原因。

「话说回来，蕾妮的母亲啊。蕾妮你记得母亲是什么样的人吗？」

「我对家母的记忆停留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所以……而且很多事情都是父亲告诉我的。」

「你有听母亲说是怎样跟席昂男爵认识的吗？」

「我听说父亲是在从事冒险者工作的时候认识母亲，因为合得来，所以开始一起承接委托。」

「嗯……这样说对蕾妮不太好意思，不过如果你的母亲曾是冒险者，那你很可能打听不到什么东西。」

「有这种事？」

「会从冒险者这个工作的人，大多都是别无选择。所以有不少人会隐瞒自己的出身，甚至对自己的背景绝口不提。而且大家也有共识不去追究。所以我想你母亲在从事冒险者工作的时候，应该也没有透露自己的身分。」

「……所以就算到处打听，也很可能什么消息都打听不到吗？」

「不能说绝对没机会，但希望不大……」

听了我的答复，蕾妮烦恼地皱起眉头。

完全没有可能性跟说不定有机会是不一样的。所以我的话语应该让蕾妮很难做出决定。

「嗯……尤菲，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艾妮丝？」

「可以让我离开王都几天吗？我想带蕾妮去或许能问到她母亲消息的地方到处看看。就用我想确认雨季之后的东部状况的名目，这样可行吗？」

「艾妮丝殿下！？」

「我想骑着天龙应该只要几天就能把该去的地方绕过一遍。至于打听蕾妮母亲消息，就当作是路上顺便做的。这样你能允许吗？」

「也对……东部的状况确实也令人在意。」

尤菲将手指放在唇边这么说。接着她无奈地耸了耸肩对我露出笑容。

「我其实也很在意，而且这件事交给艾妮丝你去处理，感觉也能更快解决。这次可以想成是微服出巡的非正式拜访，所以也没有必要特地安排。」

「谢啦。那蕾妮，你怎么说？这样你能接受吗？」

「……真的可以吗？」

「我不是说了我是顺便做的吗？你就想成是去给母亲扫墓，放松心情陪我跑一趟就是了。」

「……感谢艾妮丝殿下成全。」

我用轻松的笑容答复蕾妮面带愧疚的确认。

听到我答复的蕾妮在短暂紧闭嘴唇之后，向我深深低头道谢。

正当我想说这件事就算解决的时候，发现伊莉雅正斜眼看着我。

「怎样啦？伊莉雅。」

「没有……我没有任何意见。」

「我们就只是离开几天而已吧？你忍耐一下嘛。」

「我又没说自己少了蕾妮会很寂寞。」

「这不就说了吗……」

伊莉雅真的是很溺爱蕾妮呢。虽然有可能是过去我对她太冷淡的关系。

当我带着贼笑地看着伊莉雅满脸不悦的模样，先前在一旁似乎正思考某件事而没有出声的尤菲在这时开口。

「伊莉雅，正好有这个机会，先前提到的那件事你考虑得怎样了？」

「尤菲莉亚陛下？您是指要为我安排部下的事吗？」

「没错。就是以前你说想专心栽培蕾妮，所以暂且保留的那个提议。」

「咦？你们谈过那种事吗？」

「因为从蕾妮帮忙我处理政务之后，伊莉雅的负担就增加了。而且义父也有要我们考虑这个安排。」

从尤菲就任女王到现在，差不多又过了半年。确实自从蕾妮帮忙尤菲处理政务开始，管理离宫的工作就几乎都是伊莉雅一手包办。

虽说从以前就是这样，但现在无论是我还是尤菲，立场都不同以往。所以离宫也不能一直沿用过去的体制。

「这样一说，母后好像也有跟我提过这件事……」

「这种事你也能忘吗？」

「大概是跟着说教一起提到的关系……」

「拜托别把说教直接从记忆里删掉。不管怎么说，离宫的体制是今后必须考虑的问题。伊莉雅，如果这件事会对你造成负担，我当然也会另作考虑……」

只见伊莉雅皱起眉头，内心似乎颇为挣扎。

虽然我的立场已经得到平反，可是过去被人疏远，我自己也疏远他人的习惯并没有改变。我认为自己仍对他人抱有不少戒心。

不过我透过哈菲丝跟格兰兹公爵等人安排我建立人脉的过程中，跟人交谈的机会增加，在人际关系方面应该算多少获得改善，所以大家才会想到应该也让伊莉雅有这种机会吧。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伊莉雅先是缓缓吐气让自己放松，接着才开口回应：

「这算是个不错的机会，就来考虑该怎么为离宫增添人手吧。」

「没问题吗？伊莉雅。」

「尤菲莉亚陛下，感谢您耐心让我保留答复。小人由衷感激陛下的用心。」

「别放在心上，我也很喜欢我们四人一起在这里度过的时间。就算以后离宫多了其他人，这段时间对我来说也是特别的回忆。我希望能慎重区分必须改变跟不改变也无妨的部分去推动这件事。希望伊莉雅也能帮助我。」

听到尤菲用温和的笑容说出这些话，伊莉雅也闭上眼睛，深深向尤菲行礼。

无论是人、环境，甚至是整个世界，就算再怎么缓慢，仍旧会不停改变。为了能跟上变化，为了避免自己后悔，每个人都必须特别投入心力。

我在这天自然地产生如此想法。

＊　＊　＊

在我们决定去打听蕾妮母亲消息的隔天，我便对来到离宫的缇尔蒂报告了这件事。

「啥？你们要去打听蕾妮母亲的消息？」

「对。所以我希望你能先帮我为研发对抗吸血鬼的人工魔石，做些事前准备。」

「是喔……艾妮丝殿下，如果我说我也想跟你们一起去，那你怎么说？」

「咦！？你要跟来！？」

「有必要这么惊讶吗……」

「不是，我怎么可能不惊讶？」

因为我们在说的可是缇尔蒂耶。是那个成天窝在自己别墅里不肯出门，在屋里也只关心研究，明明是贵族千金却不参与社交，甚至脾气别扭到排斥见人的缇尔蒂。

这个光是出门都是一件大事的人，为什么会想跟我们微服出巡？

「反正就算要打造人工魔石，蕾妮不在也不会有什么进展。只是准备素材，也不必非我不可，而且我对蕾妮母亲的事情也很感兴趣。」

「虽然你说自己感兴趣，但这趟出去不保证能得到情报喔。」

「这我明白。还是说蕾妮会不想要我跟去吗？」

「怎、怎么会……可是，缇尔蒂小姐在外头活动不要紧吗？」

见我没有干脆同意，缇尔蒂这家伙就立刻将矛头转到蕾妮身上。蕾妮虽然担心缇尔蒂不习惯外出，可是缇尔蒂只是耸了耸肩，回应蕾妮的担忧。

「我是自愿窝在屋里的，如果我有事需要外出也不会有人拦我。我不是也会来离宫吗？」

「艾妮丝殿下刚才也说过，这趟行程不保证能问到可以让缇尔蒂小姐满意的消息喔。」

「真是那样我也就认了。要不然你们就当我正好顺路跟去东部采买好了。雨季物价偏高，素材的鲜度也不好。若能让正好要去现地采买的我同行，我不会计较有没有打听到消息。还是说你不想要我跟你们一起走？」

「我、我怎么会那么想呢……」

蕾妮尴尬地将视线转到我这里。

我很明白蕾妮在担心什么，让这个毫无社交性，个性也扭曲到打结的缇尔蒂跟着我们，自然会担心她不知会惹出什么麻烦。

「缇尔蒂，你能答应我路上不会突然跟人吵架，惹出问题吗？」

「我又不像您。」

「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无脑蛮干的王族。」

「你是想要我用不敬罪找人把你带走吗？」

缇尔蒂只对忍不住爆青筋反驳的我嗤之以鼻。

尽管我还是有些不安，不过缇尔蒂特地提议要跟我们同行，应该是会特别克制。毕竟虽然个性扭曲，但缇尔蒂还是会守信用的。

「反正不就是要我乖乖听你们的话吗？我会小心不惹麻烦的。这样总行了吧？」

「……既然缇尔蒂小姐都这么说了，那我不反对。」

「蕾妮，真的可以吗？」

「没关系，而且我认为让缇尔蒂小姐到外面走走也是好事。虽然她可能有自己的理由，一直窝在屋里对身体也不好嘛。」

听到蕾妮带着微笑说出这些话，缇尔蒂一脸难堪地把脸别开。

「也对，毕竟缇尔蒂是个万年家里蹲，潮湿到长菇的贵族千金。能借着这个机会多到外头走走或许也是好事……毕竟是缇尔蒂啊。」

「你说够了没有！？你以为自己现在不是怪咖公主，就算是正常人了吗？明明就还是对魔法走火入魔。」

「什么走火入魔！？这样说很难听耶！我不带你去了喔！」

「好啦好啦，是我不对，对不起。」

「一点诚意都没有！」

到了最后，我们又恢复到跟往常一样的对话，结果就决定带着缇尔蒂同行。

＊　＊　＊

蕾妮的扫墓之旅，是选在雨季结束的隔天出发。

表面上是为了确认雨季结束后的东部状况而安排，顺道让蕾妮去给母亲扫墓而安排的微服出访行程。

「这次也麻烦你们担任护卫啰，小加，纳维尔。」

「别这么说，我也很想知道东部现在怎样了，这是我求之不得的机会呢。」

「属下会竭心尽力，不辜负殿下的期望。」

小加应对得相当随兴，纳维尔则是一板一眼。这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人，现在似乎已经变成理所当然的搭档。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政务就麻烦你代理了，哈菲丝小姐。」

「请放心，蕾妮小姐路上也务必小心。辅佐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的事情就放心交给我吧。」

在蕾妮离开的这段时间，她也不忘请哈菲丝代理她原本的工作。

我感觉在这几个月的时间，蕾妮跟哈菲丝也建立起了友谊。想到两人本来就是个性认真的乖宝宝，说不定相处起来特别投机。

「哈菲丝，也麻烦你有空帮忙准备一些人工魔石的素材，这腾得出时间再处理就好。」

「遵命，包在我身上。愿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一路顺风。」

哈菲丝微微表现出自信地回应我的要求。看到她如此反应，让我眼中不由得露出几分笑意。

她看来已经完全熟悉了现在的环境，甚至感觉要比从前更有自信。想起哈菲丝以前总是烦恼自己比不上旁人的模样，看到她如今的变化令我心中抱有许多感慨。

「蕾妮。」

「伊莉雅小姐。」

「路上多小心。」

「我会的，你也保重。」

伊莉雅轻抚蕾妮的脸颊跟她道别。这让蕾妮像怕痒似地笑出声，只不过她的笑容感觉格外柔和。

目不转睛地看着蕾妮的伊莉雅表情十分平静。然而在那平静的表情当中，似乎带有几分落寞。只是当我抱着如此想法观察伊莉雅的时候，被她回瞪了一眼。

被伊莉雅察觉在偷看的我连忙移开视线，这让她在叹了一口气之后说：

「愿艾妮丝菲亚殿下一路顺风。希望各位这趟出巡一路平安。还有请殿下好好照顾蕾妮，千万别出任何差错。」

「别这么担心啦，我们不会有事的。」

「还请殿下避免惹是生非，让蕾妮操心。」

「伊莉雅你真是宠蕾妮宠到过头了……」

我才随口发一句牢骚，就立刻被伊莉雅瞪了一眼。正当我假装咳嗽想敷衍过去的时候，这次轮到尤菲来到我面前。

「艾妮丝，路上千万要小心。」

「谢谢你，尤菲。你也别太勉强自己喔。」

「我知道，我会引颈期盼你回来的。」

「……我回来的那天，你可要手下留情喔。」

「那就要看艾妮丝你的表现了。」

尤菲带着轻笑说完这句话，便冷不防地将脸凑了过来。

她在我脸颊上留下一个轻吻。真是的！大家都在看呢！

「尤菲！」

「不客气。」

「……伤脑筋耶！好啦！我们该出发了！」

虽然周围的笑意让我有些尴尬，但我还是拍了拍手连忙转移话题。

而缇尔蒂看着我这样的表现先是耸了耸肩，接着提出一个疑问：

「我们要先去哪里？」

「我打算先去蕾妮待过的孤儿院。那是距离这里最近的地方。」

「这么说……蕾妮的母亲也是埋葬在那吗？」

「是的。」

「蕾妮你应该不知道自己母亲的死因吧？」

「因为我当时还太小，所以并不知道具体的死因……」

「嗯。拥有惊人再生能力的吸血鬼为何会丧命呢？会是患了什么种族特有的疾病吗？」

「缇尔蒂……你好奇心旺盛是没关系，但说话好歹顾虑一下……」

「这要人怎么不在意呢？要是给蕾妮染上什么只有吸血鬼会染上的疾病，到时就算是我也拿不出办法喔。」

「呃……是没错啦。」

「我也不只是因为好奇才问的。毕竟跟吸血鬼有关的情报太少了。就是因为什么都不知道会让人害怕，才需要调查吧？这个国家会怎么样是不关我的事，但要是让我没法随心所欲，那可就麻烦了。」

「缇尔蒂还是老样子，任性到连一点掩饰都懒得做呢……」

「我也是看在女王是尤菲莉亚陛下才能这么自在。我可是在这个国家不怕跟艾妮丝殿下有交情的人呢。」

「……后半是在掩饰害臊喔，艾妮丝殿下。」

缇尔蒂抱着胳臂避着我的视线这么说完，听到蕾妮接着在我耳边的提醒，让我忍不住失笑。

见到我的反应，缇尔蒂立刻气急败坏地跑过来捏蕾妮的脸。

「你不多嘴没人当你是哑巴！」

「好痛！会痛啦！」

尽管蕾妮眼眶泛泪地求饶，但缇尔蒂并没有罢手的意思。

这样的光景让我彻底将所有忧虑抛到脑后。

第六卷 2章 拜访母亲

从王都出发后不出几个小时，我们便来到蕾妮曾经待过的孤儿院。

仰望着相当老旧的孤儿院的蕾妮眼中流露出几许感慨。视线似乎正望着遥远彼方的她，眼中的感情不知是否出于怀念。

「这里没什么改变呢……」

「怀念吗？」

「是有一点。因为这里有好的回忆，也有不好的……」

「蕾妮……」

「我没事，艾妮丝殿下，我们进去吧。」

当我们进到孤儿院里头，在中庭玩耍的孩子们立刻好奇地看着我们。

在孩子们身后有一名上了年纪，正在照看他们的妇人。她一见到蕾妮便惊讶地睁大眼睛。

「好久不见了。」

「……你是……蕾妮吗？」

「对不起，我没有先说一声就这样跑来，这里一切都还好吗？」

「都好、都好，蕾妮……抱歉，我应该要称呼你蕾妮小姐才对。」

年长的妇人虽然看来百感交织，但她很快就撇开个人情绪，必恭必敬地低头行礼。

我听蕾妮说过她在无法控制吸血鬼力量的时候，经常会在人际关系上惹出麻烦，辗转待过许多家孤儿院。

所以或许也曾在这家孤儿院里发生过某些问题，而这名妇人很可能也深受其害。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这家孤儿院的院长吗？」

「是、是的！……蕾、蕾妮小姐，这几位莫非是……？」

「呃……就跟您想的一样。」

「我是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我目前正在微服出访，希望你别过度声张。」

「真、真的是公主殿下……！没、没想到公主殿下会特地来访……！小、小人是这家孤儿院的院长……啊！我该怎么做才对……」

「我们很快就会离开，别放在心上。」

「是、是这样吗……敢问殿下来访的目的是……？」

「我们是陪蕾妮来扫墓的。另外我们想知道关于蕾妮母亲的事，如果你知道些什么，希望能告诉我们。」

「蕾妮小姐的母亲……殿下是想知道堤莉丝女士的事吧？」

院长在得知我们来意之后点了点头。似乎总算平静下来的她在深深吐气后，再次看着我们。

「殿下、各位，还请随我前去堤莉丝女士的墓地。」

「麻烦你了。」

在动身之前，我先让小加跟纳维尔留下来守着天龙与飞天机车。

我跟蕾妮、缇尔蒂则跟着院长前去墓地。

就位在孤儿院后方的墓地能看到为数不少的墓碑。

这间孤儿院在这里应该有不少年了。想到这些墓碑底下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就让人不由得感伤。

我抱着如此想法跟着院长走了一小段路，只见她在一座墓前停下脚步。

「这里就是堤莉丝女士的墓地。」

「这就是……」

虽然没有什么装饰，不过看得出蕾妮母亲的墓地有经过用心打理，显得相当干净。

屈膝跪在墓前的蕾妮伸手抚摸母亲的墓。

「……跟我以前看到的一样干净。你们一直都有细心打理吧。」

「是的，因为这是我的职责。」

蕾妮默默望着母亲的墓，交握着双手开始祈祷。这让我不禁也跟着交握双手祈祷。

不知过了多久，当我睁开眼睛，蕾妮依旧一语不发地跪在墓前。

「蕾妮小姐您都长这么大了，简直跟堤莉丝女士一模一样。」

「真的吗？父亲也常这么说……」

触摸自己脸颊的蕾妮满怀感慨地这么说。

在扫墓顺利结束之后，返回孤儿院的我们跟着院长来到会客室。

我们先用院长准备的茶水润了润喉，接着便谈起今天来访的目的。

「院长，请恕我们冒昧，希望你能告诉我们跟堤莉丝女士有关的消息。」

「只要殿下不嫌弃，小人会尽力提供一切帮助。」

「谢谢你，院长。」

「殿下别这么说，我这么做……其实也是为了赎罪。」

「院长，这话怎么说？」

「在蕾妮小姐还待在我们这里的时候，因为跟蕾妮小姐有关的争执，演变成刺伤事件。当时我不仅没有帮她，还跟其他人一起对她恶言相向……直到现在我还是对自己当时的行为后悔不已。」

「那不是院长的错。因为问题是在我身上……」

「不是的！那不是可以用『小孩打闹』就可以带过的事。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当时能更冷静一点，应该会有其他更好的解决办法……」

院长就像忏悔般说出自己的不是，并拭去眼眶的泪水。

原来曾经有闹到弄伤人那么严重吗。虽然说是无意识的行为，但想到是被吸血鬼之力波及的骚动，就让我不免感到痛心。

「院长。当时的事情是难以避免的。现在知道您为当时的事情如此苦恼，而且还将我母亲的墓整理得如此干净，我心里对您没有任何责怪。」

「……蕾妮小姐真是太仁慈了。」

听到蕾妮用平静的语气如此诉说自己的想法，让院长深深向蕾妮鞠躬致意。

也许是得到蕾妮的原谅让她心情得以平复，院长的表情也恢复了平静。

「如果院长知道什么关于我母亲的事情，希望您告诉我们。」

「你们想知道关于堤莉丝女士的事吧。我至今都还忘不了她。她给人的感觉，仿佛就像雨过天晴时的清爽。堤莉丝女士是个待人随和，让人印象深刻的人。蕾妮小姐待在母亲身边开心的模样，实在相当可爱。」

「是这样吗？我对以前的事情都记不得了……」

「因为您当时还太小了。而且堤莉丝女士也走得太快……」

「请问你是什么时候认识堤莉丝女士的？」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她来到孤儿院，希望将蕾妮小姐留在这里的时候。当时的院长也对这个要求相当惊讶。可是因为她已经患了不治之症，才会到孤儿院来请我们照顾蕾妮小姐。」

「不治之症？」

似乎好奇心受到这个词句刺激，原本一直没有说话的缇尔蒂开口追问。

「是的。所以堤莉丝女士希望我们能在她离世之后，代为照顾蕾妮小姐。」

「你们有问过她是得了什么病吗？」

「有的。我起初也感到怀疑，因为她虽然说自己患了不治之症，但她没有丝毫惧色，一点都不像个病人……」

「这话怎么说……」

「通常死期将近的人，看起来会像笼罩着一层阴影，不过堤莉丝女士不仅接受自己的死亡，还费心为蕾妮小姐的未来做好各种安排。」

所以说堤莉丝在患病后就知道自己死期将至？更为了让即将成为孤儿的蕾妮能不至于走投无路，费心帮她安排后路？

如果是普通人，这些叙述听起来感觉是个看破生死的人，但考虑到几乎确定是吸血鬼的堤莉丝，这件事令人颇为在意。

为什么堤莉丝没有让蕾妮知道关于吸血鬼的事呢？

在自己死后让蕾妮过正常人生活的安排，但却又完全不让蕾妮知道关于吸血鬼身分的这个事实，我怎么想都说不通。

「你还记得堤莉丝女士有提过什么其他的事吗？」

「其实我们并没有跟她有多少交流。因为我们也担心蕾妮小姐可能也患有某种疾病……」

「啊……这倒是不奇怪。」

「可是堤莉丝女士捐助了我们为数可观的金钱，希望我们能在蕾妮小姐染病或发生问题时使用，之后她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旅店里。」

「是一笔大到你们没法拒绝的金额？」

「是的。因为我们当时经营遇到困难。所幸蕾妮小姐很健康。在我们答应要照顾蕾妮小姐没过多久，堤莉丝女士就去世了。」

「所以你们并没有从她那里知道多少事情吗？」

「是的……我之前也说过堤莉丝女士看起来实在不像病人，所以我们也没想到她会那么快就离世。」

「看起来不像病人啊……」

「堤莉丝女士在过世时，看起来就像睡着一样。至于她究竟得了什么病，现在已经无从得知了。」

「她有在这里留下除了金钱以外，例如遗物之类的东西吗？」

「没有，她没留下任何遗物。也许是堤莉丝女士在来我们这里时就已经处理好了身外之物，感觉她几乎全都变卖成金钱交给我们了。」

「原来如此……」

感觉再问下去也得不到什么情报了。抱有如此想法的我们决定结束话题。

目前我们对于堤莉丝的印象依旧相当模糊。

除了难以从她的行动掌握到意图外，未知的部分也太多。目前只知道她是个善于跟人相处，给人奇妙感觉的人。

堤莉丝究竟是什么人物，又是抱着何种想法将蕾妮交给孤儿院的呢？

她离开席昂男爵的理由我们现在也只能凭空想像，就算想要深究也无从着力。

「院长，感谢您告诉我们这么多。」

「蕾妮小姐，我很庆幸您没有失去光芒。在您离开这里后生活肯定不轻松吧？我在听闻你被席昂男爵收养后，也曾担心你能否适应，但看来你遇到贵人了。」

说到这里，院长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听到院长这番话，蕾妮回以微笑。

「是的，大家对我都很好。」

「那就好。愿你往后的人生都能一帆风顺，蕾妮小姐。」

「院长您也保重。」

＊　＊　＊

离开孤儿院，我们便来到今天下榻的旅店歇息。

我们让男女分住不同的房间，小加跟纳维尔就住在我们房间隔壁。

只见早早就入睡的缇尔蒂躺在床上没出半点声音。

至于蕾妮则独自坐在窗边若有所思。这让我不免有些担心，决定找她说话。

「没能打听到更多消息，真是太遗憾了。」

「别这么说，其实已经比什么都没问到要来得好多了。」

「也对……你能接受就好。」

说到这里，我们进入短暂的沉默。在一段时间过后，这次换蕾妮对我开口。

「艾妮丝殿下会不会偶尔感到害怕呢？」

「嗯？害怕什么？」

「害怕现在自己这么幸福。」

低下头，视线落在地上的蕾妮，她那憔悴的脸庞仿佛稍微触碰就会彻底消失。

「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感受不到幸福。无论是被到处送到不同孤儿院，还是被父亲大人收留后，必须作为贵族适应生活都让我过得很不容易。我过了很长一段感觉不到幸福的日子……」

蕾妮的脸上虽然带着微笑，看起来却也像哭泣。我看过蕾妮的这种表情。

在父王找蕾妮询问关于亚尔取消婚约的来龙去脉时，她就是这种表情。

那是十分憔悴、仿佛对一切都不抱希望，只想随波逐流、无法对现实抱有任何期待的表情。

「我认为自己现在非常幸福。我能向尤菲莉亚陛下赎罪，还成功与亚尔加德王子和解。最重要的是我能跟伊莉雅小姐交流彼此的心意，还找到自己想要投入的事，真的很幸福。可是……」

「可是什么？」

「我的母亲又会怎么想呢？生下了我，与父亲不告而别，之后还得带着刚出生的女儿到处流浪……她幸福吗？」

「……蕾妮。」

蕾妮抬起头，望向窗外的远处。

「如果母亲觉得幸福，那为何要与父亲分开呢？想到这里，我就会想起自己与常人不同。我是吸血鬼，而伊莉雅小姐是人。这让我忍不住会想，要是我没有意外继续活下去，伊莉雅小姐就会先我一步离开。」

「蕾妮，你……」

吸血鬼是追求永生的人所完成的怨念集大成。

就算是现在，蕾妮也必须吸食鲜血才能活下去。而这种行为肯定每次都会提醒她「自己与身边的人并非同类」的事实。

而正因为明白有天会与自己心爱的人分别，所以一旦陷入那种烦恼的泥沼，不难想像那会让人多么难以自拔。

「正因为我现在如此幸福，所以更加害怕自己会失去这份幸福，也害怕自己获得更多幸福……我有时会强烈产生想要逃跑的冲动。」

我明白。我对自己是否该这样回应产生犹豫，而这份犹豫压住我应该对蕾妮说出的话语。

我的沉默让她将视线转到我身上，用那依旧带着一抹憔悴的微笑对我提出疑问。

「艾妮丝殿下是否曾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艾妮丝殿下也一样……会留下尤菲莉亚陛下，自己先走吧？」

没错……正如蕾妮所说。我会比尤菲先死。

光是想像「我丢下她先走」这件事，我就会感觉胸口无比难受，同时一股难以克制的颤抖也从体内涌现。

可是那种冲动不会对我造成任何伤害。因为对于这个问题，我早就已经准备好了答复跟觉悟。

「蕾妮。我愿意为尤菲做任何事。也就是就算要我放弃人类的身分，我也愿意。」

我正面回望蕾妮的双眼说出这个答案。蕾妮也同样注视我的眼睛。

「说起来，尤菲是为了我才放弃人类的身分。所以我从未想过要丢下尤菲先走这种事……如果有必要，要我不当人也无所谓。我是这么想的。」

「……艾妮丝殿下真是了不起。」

我看到蕾妮露出像自嘲的笑容，接着她眼睛盯着地上，避开我的视线。

「我很害怕……如果只是要在一起，只要我要求伊莉雅小姐也变成吸血鬼就好了。可是如果我要求这么多，但却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否让伊莉雅小姐幸福，这让我好害怕……」

「我觉得你会害怕也是很正常的呀。」

我对于蕾妮的担忧，给出如此答复。

听到我的回答，让蕾妮用声量十分微弱，并且带有犹豫的声音说：

「……很正常吗？」

「因为会怕，人才能学会慎重。虽然有时可能需要不计后果的冲动，但总是那么做并不是好事。记住自己会害怕的感觉，同时让自己拥有能往前迈进的勇气，我想这才是我们应该要追求的东西。」

说到这里，我来到蕾妮身边，将手放到她肩膀上对她说：

「而且我也想跟你在一起更久。我认为在身边有尤菲的生活中，再加上你、伊莉雅，那我肯定会十分幸福。这种想法说起来有些任性，不过如果能拥有那种未来，我就会想尽全力抓住。蕾妮，那你呢？」

被我这么一问，蕾妮什么都没说，只是紧闭着嘴唇。在沉默了一段时间之后，她缓缓抬头对我回望。

而在这个时候，我看见蕾妮脸上的笑容就像雨过天晴的清晨一样清爽。

002

「我也这么想，那样的未来一定很幸福。」

「正因为是打从心底肯定的幸福，才会害怕自己没法得到呢。」

「就是这样才会让人想逃避……说不定我母亲也是这样。」

「也许吧……可是那么做会伤害到自己心爱的人。因为让人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不告而别，是相当令人难受的。」

我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脑中浮现亚尔的身影。虽然在之前的视察我们得以好好交谈，也顺利和解，但要是在这段过程走错一步，我有可能就永远不能了解亚尔的感情。

我很笨拙。我连自己都保护不好，对于该如何完成肩负的责任也用错方法。最糟糕的是，我一直没有好好去面对亚尔的感情。

这些是我犯的罪。这是我这辈子每当回想，就会让我无比后悔的创伤。可是我不能只是后悔，因为我还活着。

所以我会不惜一切努力去拥有能让自己满足的人生。就算有时可能会想停下脚步，但我还是会持续迈进，直到人生的最后一刻。

若希望能跟自己心爱的人一起共度，那就更该这么做。所以我虽然会害怕面对现实，会畏惧说不定会失去的可能性，但绝对不容自己逃避。

「要相信某件事真的很困难呢。」

「是啊……」

我跟蕾妮一起仰望窗外有无数繁星闪耀的夜空。

「殿下您真的很了不起。」

「会吗？毕竟人其实是最难看清自己的。蕾妮，做事细心、待人和善的你在我眼里是个很乖巧的女孩。因此我认为你只要能找到自己该选择的路，就不会有太多问题。而现在肯定就是你确认该走哪条路所必须花费的时间。」

「现在我会想要成为殿下您所说的那种人了。假使我能成为您所说的那种人，是否就能克服现在的不安呢？」

「当然可以，我相信你一定能办到的。」

我们一起仰望着夜空，交换这确认彼此想法的话语。

＊　＊　＊

我们在蕾妮待过的孤儿院拜访过堤莉丝的墓地后，便继续往东行。

根据蕾妮从席昂男爵那得知的消息，男爵是在他过去作为活动据点的冒险者公会与堤莉丝邂逅。

于是我们动身前往那间有可能打听到堤莉丝消息的冒险者公会所在的城市，费尔瓦哈。

跟『黑森林』一样，成为开采精灵石的候补地之一的费尔瓦哈，在东部也是规模名列前茅的大城市。因此也是冒险者的聚集地。

「我好久没有到费尔瓦哈的冒险者公会来了。」

「艾妮丝殿下也曾在这活动过吗？」

「是啊，我在这里受到不少照顾。虽然开拓程度不如黑森林，但跟其他地方相比，无论是人或魔物都经常聚集在此，所以有整备完善的猎场。」

直到我们抵达冒险者公会，我就这样跟蕾妮一路闲聊。

跟王都的冒险者公会相比，费尔瓦哈的公会规模虽小，但我很喜欢能让人感受到岁月痕迹的气氛。

而正当我对熟悉的景物感到怀念的时候，在一旁撑着阳伞的缇尔蒂发起了牢骚。

「冒险者……不就是一群粗鲁的人吗？希望他们不会给我们惹麻烦才好。」

「感觉最有可能先惹出麻烦的人有脸说这种话！？光是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就已经是在找碴了吧！？我虽然已经引退，别忘记我依旧是个受人尊敬的高阶冒险者喔！」

「为什么贵为公主会去当冒险者，而且还有高阶冒险者的资格……？」

「因为艾妮丝殿下就是这种人嘛。」

望着远方的纳维尔发出疑问，而小加在回答后毫不掩饰地大笑。

别闹了，我的过去不是重点！重要的是我们能不能获得堤莉丝的情报才对！我重新振作精神，大力推开冒险者公会的大门。

「有人在吗！」

「啊？……喔！是艾妮丝殿下吗！？」

「哇！真的是她！强盗公主！你来这里干什么？你从王城里跑出来没问题吗！？」

「你不是不干冒险者了吗！」

正在冒险者公会内的饮食区用餐喝酒的冒险者，一看到我便惊讶地大声嚷嚷。

由于当中有一个我不能当作没听到的词句，因此我立刻竖起眉毛瞪着他们。

「刚才是谁说我是强盗公主的！？我不是说过好几遍，顶多只能叫我疯狂公主吗！？」

「哈哈哈！抱歉！抱歉！」

「别生气嘛！殿下！过来陪我们喝一杯吧！」

「反正你肯定是偷跑出来的吧！来喝，来喝！」

「我没有要喝喔！」

真是的，这种地方还是老样子，让我没法板起面孔。我很清楚自己脸上藏不住的笑意。

这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公会气息。虽然有时会稍嫌粗鲁，但在这种地方让我能轻松不带任何拘束地展现我本来的样貌。

就在我品尝这久违的感觉时，也听到满怀戒心的纳维尔低声说：

「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在这里很得人心呢。」

「可不是吗？毕竟冒险者比较像她的本业呢。」

「说起来，这种地方确实比较符合殿下的个性。」

缇尔蒂跟小加也各自对纳维尔的感想给出回应。唯一没有加入对话的蕾妮脸上则是带着苦笑。

为了摆脱这份尴尬，我用力拍了拍手。

「别闹了，我可不是来重操旧业的。今天我到这里是想打听一件事。」

「打听什么？」

「我听说席昂男爵当冒险者的时候，主要是在这里活动。」

「喔！德拉古斯啊！不过那家伙发达之后，就很少回来了。」

听我提起席昂男爵，立刻有几名冒险者语带怀念地用豪迈的声量说。他们看来年纪都与席昂男爵相当，或是更年长一点。

「男爵他最近在王城指导骑士剑术，有时还会来跟我学习我的魔道具该怎么用，然后再把用法教给其他骑士。」

「哈哈哈！那小子真的发达了！而且没想到他竟然还在帮公主殿下做事！」

「所以说我们冒险者圈子里的两个名人，现在合作起来了吗！这件事值得庆祝，我们该多喝两杯！」

「反正你们不管有没有理由都会喝吧？」

「没错！」

冒险者们放声大笑，在把手边的酒一饮而尽后，便继续叫店员添酒。

而我则走向柜台，从怀中拿出自己的钱包，掏出几枚金币交到店员手中。

「咦？这是……金币……这……！？」

「收下。今天我请客，让大家喝个够。」

「公主殿下出手就是阔绰！不对，现在好像该称呼王姐殿下了？」

「向我们慷慨的公主干杯！殿下也来喝两杯吧！」

「我就说今天没有要喝了啦！」

看到冒险者欢欣鼓舞的模样让我不禁苦笑。

这些人还真现实。不过换个说法就是很容易使唤。

「我想问一件事，我听说席昂男爵他在这活动的时候，身边常跟着另一名同是冒险者的女性，有人知道吗？」

「喔！是说堤莉丝吗？」

听到我这么说，之前一名对席昂男爵这个名字有反应的壮年冒险者便立刻说出堤莉丝的名字。

对方的话语让蕾妮身子震了一下。我虽然注意到那个反应，还是将视线转向那名壮年冒险者。

「没错，就是堤莉丝女士。有人知道关于她的事希望能告诉我。」

「关于堤莉丝的事？为什么要打听她的事？」

「她是我的母亲。我想知道关于母亲的事……」

蕾妮站到我身边，对那名壮年冒险者这么说。

这让那名冒险者先是圆睁眼睛，接着吃惊地后退。

「堤莉丝！？……不，你不是她吧！？虽然你们长得很像，你刚说她是你母亲？所以这位小姐是那个堤莉丝的女儿吗！？」

「我叫蕾妮·席昂。我是父亲……德拉古斯·席昂的女儿。」

「德拉古斯跟堤莉丝的女儿！？」

蕾妮的话语让壮年冒险者大吃一惊，发出近乎破音的惊呼。

吃惊的人不只他一个，还有几名冒险者都惊讶到楞在原地。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到蕾妮身上，令她不禁有些却步。

「啊！？喔！喔！？女儿！？等等，这样说起来，这位小姐确实跟堤莉丝很像，而且还是德拉古斯的女儿！？」

「原来你是他们的女儿吗！真是太让人惊讶了……！」

「德拉古斯竟然有这么可爱的女儿！？这世界还有天理吗！！」

「可恶！那王八果然把坏事都做尽了！为什么就只有德拉古斯有这种福气！太不公平了！」

「话说回来，她真的越看越像堤莉丝呢……」

公会里的冒险者们吵吵闹闹地聚了过来，争先恐后地想看看蕾妮长得什么模样。

而纳维尔跟小加也连忙挡在蕾妮与冒险者中间。

「够了，够了，大家冷静一下。这女孩叫蕾妮·席昂，是席昂男爵家的千金。今天我们来到这里，是想打听关于蕾妮母亲，也就是堤莉丝女士的消息。因为蕾妮说想多了解自己母亲的过去，所以我是陪她过来的。」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不过真是太让人惊讶了……」

虽然冒险者们都冷静了下来，但每个人视线依旧紧紧盯在蕾妮身上。因为成为焦点的关系，让蕾妮扭怩着身子，看来很不自在。

「呃，如果有人知道家母的事，希望能告诉我……」

「这当然没问题，可是……老实说，关于堤莉丝，其实也没多少可说的。」

「毕竟她的秘密特别多。」

面对蕾妮的询问，冒险者们语带尴尬地给出回应。

「堤莉丝从以前就是个让人没法摸透，又令人感觉不可思议的女人。」

「她很擅长掌握人心，调解纠纷的手法也高明到令人佩服，所以是个会自然成为焦点的人。」

「她常常跟年龄相近并在当时崭露头角的德拉古斯混在一块。他们感情也很好，所以当时就让人觉得搞不好会成为夫妻，可是……」

这些关于堤莉丝的叙述让我不禁皱眉。

擅长掌握人心又很懂得调解纠纷。然而却是让人难以捉摸的奇妙女性。

听起来是她运用吸血鬼能力的结果。

「可是堤莉丝后来毫无预兆的消失了……在堤莉丝消失后，德拉古斯也消沉了好一阵子，当时他的模样真的很令人同情。」

「消失了？而且毫无预兆？」

「堤莉丝没有跟任何人交待过自己的去处，突然就消失了。因为她是个很有实力的冒险者，大家当时都担心她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

「只字不提就消失的堤莉丝，让过去常跟她一起活动的德拉古斯更是沮丧，受到很大的打击。」

「呃……当时父亲大概消沉到什么地步……？」

「他当时沮丧的模样实在让人不忍直视。从堤莉丝离开之后，德拉古斯就完全失去节制。他之所以会成为贵族，可能也是受到堤莉丝离开的刺激。」

「后来我是有从王都的朋友那听说德拉古斯娶到一个不错的对象，总算是安顿了下来。因为知道他以前消沉的模样，所以知道这个好消息的时候，我也为他感到安心。」

「我明白，父亲跟继母的感情很融洽，继母对我也很好。」

「真的吗？那真是令人高兴。」

看到那名冒险者打从心底放心的反应，让蕾妮的表情也变得柔和许多。

从大家口中可以听出席昂男爵以前是个相当受人敬重的冒险者。

或许正因为蕾妮也能感受到，表情才会转为柔和。

「话说回来，这女孩实在美到不像德拉古斯的女儿呢……」

「真的要说，她看起来这么老实，也不像堤莉丝的女儿吧？」

「堤莉丝女士跟蕾妮很像吗？」

「像，她们简直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说她是德拉古斯的女儿反而比较让人难信。」

「真的！」

这群人似乎酒气上头了，没说几句就开始大笑。要是席昂男爵在场，你们肯定要挨一顿揍。

「对了，你们是要问堤莉丝的事。她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女人，不过跟贵族又不一样，有一股独特的气质，作为冒险者的本领也是顶尖。不管跟谁合作都能有不错的成果。她当时继续干下去，就算坐上公会长的位置也不奇怪。」

「原来她那么厉害……」

公会长并不是个能够轻易胜任的位置。除了必须要有时机之外，也必须要有能让人愿意追随的魅力。

就这点来说，有实力又得人心的堤莉丝，或许确实是个成为公会长的理想对象。

「我听说她跟席昂男爵经常在一块，他们关系很好吗？」

「虽说堤莉丝原本就是跟每个人都合得来，但换个说法，她很少有自己的主张，总是跟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像她那样的好女人自然也有不少追求者，不过每个想追求她的人都碰了钉子。」

「她会常跟德拉古斯在一起，是因为那小子不会多问堤莉丝的私事，也很会配合她。看在其他人眼里，也觉得他们很登对。」

当冒险者们提起席昂男爵跟堤莉丝的关系时，有人表现出怀念，也有人是不甘心，有着各种不同的反应。

可是在这当中并没有像恶意的情绪。他们想必是原原本本表达了真实的感情。光就这一点，就能让我感觉到对他们来说，席昂男爵与堤莉丝都是一段在内心的美好回忆。

「没过多久，堤莉丝就自然经常与德拉古斯凑在一起，我们也想说他们很可能会成为一对。所以当大伙知道堤莉丝不见踪影的消息，是真的相当吃惊。」

「德拉古斯的女儿，你是叫蕾妮来着吗？呃……堤莉丝现在……」

一名冒险者鼓起勇气对蕾妮提出这个疑问。只见蕾妮脸上浮现浅浅的微笑，接着缓缓摇头。

「母亲在生下我就流浪了一段时间，最后在我年纪很小时生了重病，然后就……」

「原来如此……」

那名冒险者长叹了一口气。原本开心嬉闹的冒险者们也都像表示哀悼般安静下来，脸上满是哀伤。

「虽然很难想像堤莉丝会被病魔击败，但这实在没人说得准。原来她留下这么可爱的女儿，在无人知晓之下走了。真是薄情……」

冒险者话语最后的数落带着些微的颤抖。公会内的气氛也随着他的话语充满哀伤。

「话说回来，真亏德拉古斯可以找到你呢。」

「的确，父亲偶然来到我当时所在的孤儿院，一眼就认出我是母亲的女儿……」

「那小子还真是走运！而且不管是情人、妻子，还是女儿都是美女，这太没天理了！德拉古斯！你未免太让人羡慕了吧！」

「真是岂有此理！为幸运儿德拉古斯干杯！」

「没错！也为薄情女堤莉丝干杯！」

先前哀伤的气氛随着一个个高举的酒杯瞬间消散，眼前的冒险者又开始开怀畅饮。

这就是冒险者对死者的送别。他们会在悲伤的时候悲伤，但也很快会一笑置之，不受悲伤束缚。因为冒险者有时会在眨眼之间就送掉性命。这么做也是为了避免被悲伤束缚，让自己也跟着送命。

而我也重新振作精神，继续询问。因为我还有很多想问的事。

「那有人知道堤莉丝女士是从哪里来的吗？有人知道她的出身，或是来自那个家族吗？」

「不，我没听她说过。」

「她有说过自己来自东方，我想应该是出身边境，可是……还有哪个人知道些什么吗？」

只见在场的冒险者每个人都摇着头，看来没有人知道更多情报。

看来堤莉丝有刻意隐瞒自己的来历。至于来自东方这个说法倒是让我感觉有些蹊跷。

或许是我事先听说在东方国境外头，有吸血鬼在暗中活动的关系。

所以她有可能不是来自东方边境，而是边境外头。这样想感觉一切就说得通了。

可是就算她是从境外进入帕雷提亚王国的吸血鬼，这么做又是基于什么目的？

在我正为此思考的时候，听到蕾妮向冒险者们道谢。

「谢谢各位，我很庆幸能从各位口中听到关于母亲的事。」

「不用客气，我们也没能告诉你更多事情。你是叫蕾妮吧？你真的跟堤莉丝很像。你将来想必会更加漂亮，真是令人期待。」

「喂！你是在把妹吗！也不想想自己的年龄跟身分！」

「你当心给德拉古斯吊死喔！」

「你们少在那里胡扯！」

在一阵嘘声跟叫骂之后，接着便转为笑声。蕾妮似乎也已经习惯了冒险者们的这种气氛，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

就在我认为在这里不能再打听到更多关于堤莉丝的消息，打算表明要离开的时候，一名壮年冒险者过来对我说：

「对了，艾妮丝殿下，虽然跟您想问的事情无关，不过我有听到一个有些奇怪的消息。」

「是什么消息？」

「雨季结束后，魔物就变得有些反常，反常到让人感觉有些诡异……」

「诡异……？怎么个诡异法？」

「就是魔物的数量似乎特别少。」

壮年冒险者皱起眉头，似乎难以理解自己观察到的现象。这消息同样让我感到不解。

「这话怎么说？你是怎样觉得魔物的数量变少？」

「就是我实际看到的感觉。就算去猎场也没有多少魔物。」

「是像爆发魔物狂潮前夕的状况？」

「不，气氛不太一样。」

「跟魔物狂潮前夕不同，可是魔物数量变少……？数量是确定有变少吗？」

「不会错，不只是我，很多人都这么觉得。而且又没有魔物狂潮爆发前的那种气氛。该怎么说……是一种更加诡异的感觉。」

「没错，真的很奇怪。我不太知道该怎么说，感觉太过安静，安静到很不自然的地步。」

我们话说到一半，又有另一名冒险者加入话题，说出了类似的证言。也就是说，这并不是某一个人的错觉。

进来插话的冒险者就像要驱除恶寒似地用手摩擦手臂，压低声量继续说：

「在森林里甚至连魔物的气息都感觉不到。那种森林里特有的吵杂声，最近完全听不到……」

「我也有类似的感觉。就像只有森林还跟以前一样，魔物却不见了。也找不到任何导致魔物消失的明确痕迹。如果是魔物狂潮的预兆，通常会找到魔物争夺地盘之类的痕迹才对。」

听了冒险者等人的证言，我用手拄着下巴陷入沉思。

我试着在脑中想像所听到的情报。目击数减少的魔物，少了魔物气息的森林，甚至连可能的痕迹都被消除。

「魔物是在某天突然消失的吗？魔物以外的动物呢？」

「这样一说，好像不只是魔物，连动物都跟着变少了。」

「那确实很诡异。如果是魔物狂潮的前兆，应该会找到某些痕迹，但你们并没有发现那类痕迹吧？」

例如魔物增加过多而争夺地盘的痕迹，或是大举迁徙留下的移动痕迹，要是魔物狂潮，其实会有不少能够确认的前兆。

连那些痕迹都没有，但魔物的数量却减少了？正常来说是不可能发生的。换句话说，这里正在发生某件并不正常的事。

「关于这个异变有多少人知道？有人呼吁要提高警戒了吗？」

「公会长已经要大家留意了。除了要大伙避免深入森林，公会也发出在森林巡逻的委托，希望能尽早掌握有什么异状。」

「这样做是对的。」

「没错，我们也希望只是我们多心，不过还是先让殿下知道一下。」

「谢啦。」

我向告知这份情报的两名冒险者道谢后，我们便离开冒险者公会。

在返回旅店途中，我忍不住皱起眉头。毕竟我得到的情报确实相当诡异。

「嗯……森林很反常吗……」

「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这种时候我们是否该中断行程，先返回王都呢？」

看到我烦恼的模样，纳维尔表情严肃地提出建议。

「你认为我们该返回王都吗？」

「我对冒险者跟森林都不是很熟悉，但……如果是连王姐殿下您都认为诡异的状况，那很可能是真发生了某种异常。既然这样，就必须先以殿下您的安全为重。」

「……这样说是没错啦。」

纳维尔的提议是理所当然的见解。我也认为考虑到自己的身分，返回王都避免让自己身陷险境比较好。

可是我却难以点头同意纳维尔的建议。

因为听了冒险者们关于森林异状的叙述，我总觉得事有蹊跷。

就在我烦恼是否真的该不去管这件事的时候，额头感受到一股轻微的冲击。我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正巧与一脸不耐烦的缇尔蒂对上视线。

「很痛耶！你干什么啦！缇尔蒂！」

「别想了，反正你一定很想去一探究竟吧？」

「这……！？您这是什么意思？库拉雷特候爵千金！」

听到缇尔蒂的话语，让纳维尔用难以置信的表情激动地要求解释。

然而缇尔蒂不耐烦地望向纳维尔，在叹了一口气之后开口说：

「现在是暗中访查，你直接叫我的名字就行了。还有纳维尔，你的建议确实很合乎道理，但你提议的对象是能讲道理的人吗？」

「……这……」

「你在这种时候把眼睛别开会让我很尴尬耶。」

被缇尔蒂不耐烦地挥手训斥后，纳维尔就像没法提出任何辩驳似地将眼睛从我身上别开。好啦，我其实对这种事也有自觉。

「那如果我们说要回去，你会老实跟我们回去吗？」

「我想……我应该会在意到睡不着觉，感觉非常不是滋味。」

「干脆一点！」

「我想查个清楚再回去啦！」

「我想也是。这样其实也没错，就想成是视察的一部分就好。」

「可是下官反对这么做。」

在缇尔蒂的追问下，我忍不住说出自己真正的想法。

听到我的真心话，让纳维尔满脸苦涩地挤出表达反对的意见。

「嗯……我是觉得以艾妮丝殿下的本事不会有问题啦，可是就立场来说，我好像该站在纳维尔这一边。」

「加库，你身为护卫应该要反对得坚定一点。」

「这样说是没错，但我一点都不觉得我能说得动艾妮丝殿下。」

小加的态度看来是既不赞成也不反对。他信任我拥有的实力，可是考虑到自身的立场，自然不能赞成我这么做。

「艾妮丝殿下，您无论如何都要去调查这件事吗？」

蕾妮笔直望着我的眼睛提问。不知我是否多心，此时蕾妮眼神中似乎带有格外强悍的压迫感。

我抱起胳臂，再次整理自己的想法，确认自己的感觉。

「我认为应该要现在就去查个清楚。」

「有什么理由吗？」

「我感觉很不安。」

「哇……出现了，艾妮丝殿下的不安……」

「不安吗……这真的很不妙呢。」

听到我说自己感到不安，缇尔蒂跟蕾妮都皱起眉头，用近乎呻吟的语气这么说。看到两人的反应，让纳维尔脸上满是不解。

「有什么问题吗？蕾妮，就只是不安而已吧？」

「感到不安的人可是艾妮丝殿下呢……」

「这家伙的不妙预感有很高的机率应验，而且结果几乎都很糟糕。我已经体验过很多次了。」

「有这么夸张……？」

纳维尔满脸怀疑地看着我。但就算他这样盯着我看，也只会让我感觉尴尬。

「唔～，虽然这没什么好炫耀的，但我每次出这种预感的时候，就很容易遇到许多很糟糕的事。」

「就算真那么准确，我也不能以如此不确定的东西为根据赞成这个决定。我反对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到森林去调查状况。我认为当地的冒险者也会对应，可以交给他们处理，再不然通知身为此地领主的贵族也是一个办法。」

「这样确实是比较合理啦……」

「可是如果这么说，那之前在帕西蒙子爵领地森林的视察不就也该取消吗？」

被小加用略显尴尬的表情这么一说，令纳维尔也面有难色。

「唔……！原本那就是不该有的安排！而且那也是帕西蒙子爵的领地缺乏人手的无奈之举。就算王姐殿下本领如何高强，经验跟知识多么丰富，我们都不该让殿下亲自涉险……」

「可是又还没确定去那里一定会有危险。」

「下官以为只要不能保证毫无风险，身为护卫就当以殿下的安全为重，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又以为如何呢？」

纳维尔直勾勾地盯着我的双眼，对我提出疑问。面对这样开门见山地提问，让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实际上纳维尔的意见确实合理到无可挑剔。现在并没有发生任何问题或灾害。就只是有可能发生某些事情罢了。

所以并非是我该直接介入的状况。就道理来说，纳维尔确实没错。可是我实在没办法乖乖让步。

「我认为比起自己的安危，能让我今后感到安心比较重要。」

「难道就不能找其他人为殿下代劳吗？」

「我不会强求结果，也不会深入到超乎必要的地步。调查森林这件事，我会在确定有异状后就止步。若认为需要加大调查规模，我会找尤菲商量，调派合适的人负责进行。这样你能接受吗？」

「若殿下命令下官接受，下官只能从命。」

纳维尔用难以释怀的表情给出回应。我虽然感到些许愧疚，但结果还是决定要进入森林。

我当然也希望能立刻找到森林出现异状的原因，但这种事不实际去看是没法知道的。想到这里，我先是轻吐了一口气，然后开口：

「除了我之外，还有谁愿意进入森林？」

「我也去。」

「也算我一个。」

「蕾妮，缇尔蒂……我们是要进到森林里喔。尤其是缇尔蒂你这个成天窝在屋里的人，没问题吗？」

「我跟蕾妮骑着飞天机车在上头跟着你们就行了吧？我们不会进到森林里，有什么状况立刻开溜就是了。你们也可以在底下往空中施展魔法让我们确认位置，这样如何？」

「那么纳维尔也驾驶飞天机车担任蕾妮跟缇尔蒂的护卫。森林里头就由小加陪着我。我希望你们从上方跟着我们，帮我们观察情况。在森林里找到可以降落的地方，就在那里会合。」

「……遵命。」

「明白。」

纳维尔的答复略显无奈，而小加则是有些严肃地给出回应。

就这样，我们决定动身调查费尔瓦哈近郊的森林。

第六卷 3章 寂静的异状

我──蕾妮·席昂正骑着飞天机车望着眼下的森林。

在决定调查费尔瓦哈近郊的森林后，艾妮丝殿下便立刻做好准备进入森林。

费尔瓦哈近郊的森林是一座位在山脉群山脚下的茂密森林。虽然规模偏小，但据说环境与着名的精灵石采掘地『黑森林』相当类似。

「艾妮丝殿下跟加库先生不会有事吧……？」

「他们才刚进森林而已。你看，他们的信号来了。」

坐在我身后的缇尔蒂小姐才说完话，便看见一道魔法从森林中升上天空。

艾妮丝殿下跟加库先生就是以这种方式，间隔一定时间让我们知道位置。

我们靠近看见魔法的地方，便从林荫间发现艾妮丝殿下与加库先生因距离而显得微小的身影。艾妮丝殿下也在看见我们之后伸开手臂向我们挥手。

「看她那个模样应该是没什么问题，况且她可是高阶冒险者呢。」

「也是啦……」

「就是这样。所以说你也别生闷气了，纳维尔。」

缇尔蒂小姐转头告诉滞空跟在我们身旁，从刚才就不发一语，只是皱着眉头、一脸没好气的模样瞪着森林的纳维尔少爷。

「您这样不会太过乐观吗？缇尔蒂小姐。」

「我当然乐观啊，毕竟那可是艾妮丝殿下呢。反倒是陪在她身边的加库可能还比较需要担心。跟着她到处跑很累人的。」

「那是护卫当然的职责。就算殿下不是能乖乖听劝的个性，但那也不是因此就不该进言的理由吧？」

「一般来说，你的看法并没有错。身为骑士，你应该算是相当称职吧。」

「缇尔蒂小姐……您似乎话中有话。您究竟想对我说什么。」

「既然你都问了，那我就干脆点，你在发言前有好好想过自己面对的对象吗？」

「缇、缇尔蒂小姐？」

咦？为什么气氛突然变得这么紧绷……？我是知道这两位的相性就算称不上好，但是……

不明白两人之间的气氛为何会突然变得如此沉重，让我不知如何是好。

「我是希望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能理解自身的立场。现在殿下的位置是没有任何人能够替代的。」

「我相信你的看法很合理。可是我可不认为把那种意见强压给艾妮丝殿下是合理的。原则跟常识是很重要，但你也该知道凡事都有例外吧？你的那种想法真有经过脑袋吗？」

「您认为我只是将常识强压给王姐殿下？那您又认为我该怎么做才对？」

「在殿下跟得上状况之前，先耐着性子再多观察一下就行了。」

「跟得上状况……？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啊，艾妮丝殿下其实就只有在童年时期有接受过像样的教育，但现在还是勉强摆出了王族该有的模样。不过那也只是能够办到，并不代表她完全适应自己的身分。」

「……您是说殿下欠缺自己身为王族的意思吗？」

纳维尔殿下皱起眉头，语带挣扎地问缇尔蒂小姐。

这让缇尔蒂小姐不悦地哼了一声。

「不只是那样，真要说，她对于从未拥有过的臣下也相当不适应。所以她根本无法信任臣下的能力。」

「……您是说我没能得到殿下信任吗？」

「不是。纳维尔，我的意思是你需要给艾妮丝殿下时间，才能得到你想要的信任。毕竟殿下她命令臣下的经验太少了。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尽管她可以装出王族的样子，但并非真的了解该怎么当一个王族。甚至可以说她在精神上比较接近庶民。」

「这种事谁都看得出来吧？」

「那你就该明白吧？因为她欠缺经验，所以对于该如何使唤臣下、表现信任的方法，以及臣下希望她如何信任自己都不是很清楚。她在根本上就与自己的身分有所脱节。」

缇尔蒂小姐这番话让纳维尔少爷瞠目结舌。似乎是太过震惊，他楞了许久都没能反应过来。

「……真有您说得那么严重？」

「艾妮丝殿下过去的生活里可没有什么臣下。所以她对于运用臣下这种事根本毫无经验，自然谈不上该如何信任了。毕竟她根本就不懂那种关系。」

「……是吗……」

缇尔蒂小姐看来十分不耐烦地叹了口气。而我十分理解她想表达的意思。

正因为这样，我开口对难以释怀又满脸困惑的纳维尔少爷说：

「我多少明白缇尔蒂小姐想说什么。这是在认知上的根本差距。要磨合这种认知是需要很多工夫的。」

「蕾妮？你说的认知差距究竟是……？」

「艾妮丝殿下并不知道臣下会理所当然地跟着她，所以她不知该如何对待自己的臣下。」

「那不是因为王姐殿下长期以来都没有表现出王族本分的关系吗？」

「是啊。所以对我们贵族来说理所当然的常识，对艾妮丝殿下来说却不是。我就是在说你对殿下的指摘并没有考虑到这件事。」

被缇尔蒂小姐用有些烦躁的语气这么一说，纳维尔少爷更是皱紧眉头呻吟。接着他用实在难以接受的语气回答：

「……我承认我确实思虑不周。可是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的立场已今非昔比。这样不就更该让殿下学习该如何与臣下应对吗？」

「就算立场跟以前不同，那又怎样？所以她就有办法相信过去一直疏远她的人吗？要怎么相信过去那些把她当瘟神对待的人？」

「……这……」

「以艾妮丝殿下的个性，她是不会明着说自己介意的。毕竟那曾是她的日常。她过去是被烙上耻辱烙印的王族，让人退避三舍的怪咖公主。她会排斥与人接触是理所当然的。」

「排斥与人接触？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怎么会……」

「她看来很好相处，但我认为她心中的墙壁要比许多人都厚。你不就也是因为觉得自己没得到艾妮丝殿下信任才不高兴吗？」

「您说得没错。如果说是因为过去的积怨让殿下无法信任我，那我也无话可说。就算是那样，莫非就该对殿下现在的作为视若无睹吗？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周围的情况已经不同以往，也有更多认可殿下的贵族。现在甚至有许多只有王姐殿下才能实现的成就。如果不能让殿下对此有所自觉，最后受苦的还是殿下自己。」

「这家伙真是死脑筋……」

「好、好了好了……两位都请先冷静一下。」

看到两人都显得有些激动，让我决定开口打圆场。

「纳维尔少爷，就算是正确的事，也需要时间让艾妮丝殿下接受，所以我认为缇尔蒂小姐只是希望你能想个不同的方法而已。」

「……我也明白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长时间不被人视为王族对待，所以不习惯现状。可是总不能一直这样见机行事吧？」

「可是又怎么可能对过去一直欺负自己的人，说信任就信任呢？」

我刻意用比较强硬的词句来向纳维尔少爷解释。这让他猛然睁大眼睛看着我。

「你有考虑过艾妮丝殿下对贵族抱持的反感吗？殿下过去一直被贵族们在背后指指点点。就算现在待遇获得改善，心中的芥蒂也多少缓和，但我想还不到能尽释前嫌的地步。因为内心的创伤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治愈的。」

「……你说得对。」

「我并不认为纳维尔少爷你的看法有错。可是要学会符合自己立场的表现，是必须要花费很多努力才能办到的。需要经过教育，实践，还必须累积经验。跟其他人相比，艾妮丝殿下格外欠缺经验。所以缇尔蒂小姐才会要你等殿下跟上状况，而要达成这个目标就必须在方法上多下点工夫，我认为这也是缇尔蒂小姐想说的意思。」

说到这里，我看了缇尔蒂小姐一眼，结果她只是不悦地将脸别开。

而纳维尔少爷则显得相当苦恼，用满是阴影的表情沉重地叹气。

「真是太难了。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下手才好。」

「跟加库先生相比，你认为谁能更让艾妮丝殿下信任呢？」

「你是要我学加库那样吗？」

「不是的。我能给你的建议，就只是不要把自己跟艾妮丝殿下的关系套到任何形式上。在你眼里，艾妮丝殿下信任的人有谁是会拘泥于特定形式的吗？」

「……没有。」

「因为大家都是看艾妮丝殿下本身，相信殿下这个人才跟着她，所以殿下才会信任他们。我也不是因为殿下贵为公主所以在侍奉她。如果你再三考虑之后仍要重视公主与臣下的关系也无妨，因为这也是必要的关系。」

「是这样吗……」

「可是纳维尔少爷，我希望你记住如果过于拘泥主从关系，有可能会对艾妮丝殿下造成伤害。这也是为何缇尔蒂小姐会那么生气。因为她可是殿下的好朋友呢。」

「你少多嘴，蕾妮。」

「好痛！好痛！」

缇尔蒂小姐突然从后面伸手过来拉扯我的脸颊。

虽然我的脸颊被她扯得很痛，但由于我操纵飞天机车的手不能放开，只能任由她摆怖。

至于纳维尔少爷仍紧皱着眉头，长叹一口气。

「对我来说，这实在是个天大的难题。」

「人与人的关系，本来就是个有时简单，但又很困难的问题。艾妮丝殿下自己也有很多复杂的问题。所以我认为你只要老实表达自己『想将殿下视为一名王族侍奉』的想法就好了。除此之外，还有希望殿下信任自己，希望殿下学会符合王族的表现。」

「我认为自己都有说过这些才对……」

「因为你看起来都像基于义务去说的，艾妮丝殿下才会排斥。要是能发自内心去表达这些想法，肯定能让殿下明白的。」

「是这样吗？」

「也没错，坦率对艾妮丝殿下说出自己的想法应该是最有效的。因为那家伙面对看不清感情的对象，都会保持距离。」

我跟缇尔蒂小姐的话语让纳维尔少爷皱眉沉思。虽然他苦恼的模样令人同情，不过这必须要让他去思考自己能接受的方法。

艾妮丝殿下虽然很厉害，但也不是只有厉害而已。

她同样有必须有人充分了解、给予帮助的柔弱部分。正因为这样，我只能希望纳维尔少爷也能找到属于他自己的答案。

（艾妮丝殿下他们现在还好吧……？）

在眼下的大片森林感觉异常安静，目前我们除了风声，都还没能听到森林里传出其他声响。

＊　＊　＊

「哈啾！」

「艾妮丝殿下，您会冷吗？」

「毕竟雨季才刚结束，是有点冷。」

我一边对小加的关心做出回应，同时也仔细盯着森林的动静。

从我们进入费尔瓦哈近郊的森林后，随着我们越是深入，也自觉到自己的表情越是凝重。

我想小加应该也有察觉，因此他跟我说话时也特意压低声量。

「艾妮丝殿下……您怎么看？」

「真要我说老实话吗？」

「说吧，我想自己多半也是同样想法。」

「感觉超诡异的。」

「是啊……」

我跟小加看着彼此，互相确认我们抱有相同认知。

「怪不得那些冒险者会说这里诡异。真的太怪了。」

「安静到这种地步，再怎么说都很奇怪。连个生物都没有，甚至连影子都看不到。」

「别说是魔物，甚至没有丝毫野兽跟鸟类活动的迹象。安静到这种地步，让人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在森林里。」

我跟小加觉得诡异的理由，是因为森林内不自然的寂静。

没有野兽，就连鸟都没有。就算能找到生物的痕迹，也都是很久以前所留下的。这片森林理应相当广阔，也有丰富生命，但现在却只能听到枝叶随风摆动的声响。

如此不自然的寂静，仿佛生命气息被彻底遮断。也让我内心的不安不断加深。

「这看起来不像魔物狂潮的前兆吧？」

「不像。这比魔物狂潮的前兆更加难以理解，甚至让人觉得有些邪门。虽然可以肯定这座森林出了某种状况，但据我所知没有任何前例。」

「殿下有何打算？跟其他人打个信号后先撤退吗？」

「……再深入一点看看。我希望能找到一些可以厘清原因的线索。」

虽然我答应过纳维尔不过度深入，但一点线索都没找到只会让我心里留下不安。因此我抱着些许歉意跟小加继续深入。

无论我们走了多久，依旧没有看到任何鸟兽，只有一片死寂。这也让我跟小加的脚步声听起来格外清晰。

「为什么会有这么诡异的状态呢……？」

「就是因为原因完全不明才让人困惑。」

「也是啦……如果是被什么东西袭击或驱赶，也该会留下一点痕迹才是。」

「找不到任何痕迹。也没有可能会成为原因的魔物。这种状况本身就十分诡异，能找到什么线索就好了。」

我跟小加在深入林地的同时，也这样随兴地交换意见。

正如小加所说，到底要怎样才能让森林里的生物痕迹消失到这种地步？

简直就像前一刻还过着一如往常的生活，下一刻就突然消失一样……

正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一股刺激我嗅觉的些微气味让我停下脚步。

「艾妮丝殿下？」

「别说话，小加。」

我示意要不知我为何停步的小加噤声，接着便让自己保持专注。

我能确定刚才闻到的是血腥味。只不过有人试图消除那股气味，所以相当不明显。

看见我缓缓循着气味前进的小加也放轻动作跟了上来。

在走了一小段路之后，我发现了气味的源头。

「……这、这什么鬼？」

「真是夸张……」

眼前的景象是不折不扣的惨剧现场。

我们看到的是像被蛮力扯得四分五裂的魔物尸体。有些部分像遭贪婪吞食般消失，但被判断不能吃的部位就只是被胡乱丢弃。

「这未免太粗暴了。简直像专挑能吃的部位下手……」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让我在意的部分。那就是眼前的魔物尸体有被火烧过的痕迹。

虽然不能判断这头魔物是先被烧才被杀死，还是反过来，但都不是普通魔物会做的行为。

「这是代表有会像人类一样，用火烤过肉再吃的魔物吗？」

「……有那种魔物吗？」

「一般来说是没有吧。」

这是相当异常的状况。我决定继续寻找是否还有其他能作为线索的痕迹。

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产生一股仿佛脖子被火烫到的奇妙感觉。那是杀气。我的身体立刻做出反应，抽出随身配戴的魔剑瑟雷斯提尔。

「──艾妮丝殿下！小心！」

在小加发出警告的同时，有某个物体朝我飞来。我连忙举起瑟雷斯提尔招架。

飞来的物体是块拳头大小的石块。被剑挡下的石块落地后发出噗嘶声响，将地上的枯叶烧得焦黑。

我立刻沿着石块飞来的方向望去，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对我丢出这种石块。

而──从森林中现身的身影，是一个头上长有牛角的人。

牛角加上异常壮硕的身躯，怎么看都不像普通人。而且更为异常的是那个人身上冒着火。

「这是什么玩意……！？」

「要说是人型魔物，长得也未免太像人类了……该不会是亚人吧！？」

「喔喔！喔啊啊啊！！」

正当我跟小加仍感到困惑的时候，身上冒火的诡异男子发出咆哮。

乱七八糟地混杂着悲痛、愤怒、憎恨等无数感情的咆哮震荡我们的鼓膜，同时也让男子身上散发的热气跟着加剧。那是感觉光是吸气都会让喉咙被灼伤的高热。

身披烈焰的诡异人物带着震动大气的咆哮朝我挥拳。我见状急忙往后退开，与对方拉开距离。

而小加则立刻顶替我原本的位置挺到前方。他这举动让火焰怪物烦躁似地挥动手臂，与小加挥下的剑硬碰硬。两者的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喔……！这么硬！？」

出乎意料的冲击让小加失去平衡。诡异男子没有错过这个破绽，立刻一脚踢向小加的腹部。小加连忙往后一跃，缓和自己受到的冲击。

可是当距离被小加拉开后，火焰男子又再次将我视为目标。

「哈！」

我此刻已在剑上展开魔力刃，挥剑朝对方斩去。只见魔力刃驱散了火焰，剑刃也砍入怪人手臂。然而尽管我想顺势斩落他的手，但强大的阻力让我的剑刃无法继续推进。

「艾妮丝殿下！」

「小加！向缇尔蒂他们发信号！」

与火焰怪物比拼力气我大声对小加发出指示。接到指示的小加立刻往空中施展魔法。

接连发射的三发魔法，是我们事先说好遇到紧急状况的信号。这样在上空待命的缇尔蒂他们应该立刻就会赶到。

「喔啊啊啊！？」

就在这时，似乎要逼我抽手般，诡异男子让全身的火焰瞬间膨胀，再次爆发出猛烈的热气。

判断不可能斩断对方手臂的我，也立刻一脚踢向诡异男子的腹部。虽然此举可能会让火延烧到我身上，但为了迅速拉开距离也只能冒险。

尽管被我踢到脚步踉跄，但对方很快就重整姿势继续朝我挥拳。

「想得美！！」

我立刻挥剑迎击逼近的拳头，魔力刃虽能轻松驱散火焰，但接触到诡异男子的手臂就会被挡下。

只是对方也并非毫发无伤，我能看见火焰怪物手臂上的伤口正涌出鲜血。也许是受伤之后有所忌惮，这次换成他往后跳开。

「……啧！真烫……！」

在热气远离之后我立刻大口呼气。由于对方浑身上下冒出火焰，跟这种对手近身肉搏实在不是上策。

然而就算我想保持距离，他的不仅动作敏捷，还很坚硬。他身上的火焰似乎是借由魔法产生，魔力刃虽能劈穿魔法，却会被坚韧的肉体阻拦。实在很伤脑筋。

（……真是个棘手的家伙。）

可是他并非是无法战胜的对手。我如果解放更多龙魔力，要打赢应该不成问题。从刚才接触的手感来看，只要提升出力，是能用魔力刃切开对手。

虽然眼前是找不出应对方法的对手，但我决定先摆平他再来查个仔细。我打定了这个主意，重新握紧瑟雷斯提尔的剑柄。

「──唉，真是伤脑筋。怎么可以抢我看中的猎物呢？」

就在此时，我突然听到这样的话语。于是随着直觉连忙往后跳开。

下一瞬间，一条巨蛇灵巧地从树林间飞窜出来。只见巨蛇把那名诡异男子连人带着附近的树干一并缠住。

「喔！喔喔喔喔！」

遭巨蛇束缚的诡异男子激动地想要挣脱，但巨蛇却只是更加收紧缠绕的力量，不给他任何机会。

而一名有着一头深蓝色的长发，还有带着诡异光彩的深红双眸的女子，也在此时从树林深处现身。在她脸上有着充满诡异气息的微笑。

「她能操控魔物吗……！？」

「呵呵呵……真是伤脑筋。我只是来回收在那边的猎物罢了，所以──你应该可以放过我吧？」

女性面不改色地对吃惊的小加这么说。同时她那深红双眼的光彩突然转为强烈，让我猛烈地觉得不妙。

那是我相当熟悉，仿佛会在认知上包覆一层薄膜的奇怪感受。

「小加！是『魅惑』！别看她的眼睛！」

「唔！我、我知道！」

那感觉与蕾妮让我体验过数次的魅惑师出同门……不对，那是让人更加不适，仿佛要强硬闯入认知内侧的魅惑。

小加也在察觉对方试图施展魅惑的同时甩了一下脑袋，努力让自己保持理智。可是光那样还是不能彻底抵抗要比蕾妮更加强烈的魅惑，小加最后决定用手遮住眼睛。

能施展魅惑，还有那会散发诡异光芒的深红双眸。这都说明眼前这名女性的身分是──！

「艾妮丝殿下──！发生什么事了！」

伴随这来自上空的声音，骑乘飞天机车的缇尔蒂跟蕾妮，还有纳维尔都从空中降落到我们身边。

「这究竟是……！？」

「大家小心，那个女的是吸血鬼，而且还能操控魔物！」

「吸血鬼！？」

纳维尔虽然吃惊，但很快就拉起戒心瞪着眼前的女子──吸血鬼。

缇尔蒂脸上也露出敌意，而蕾妮只是满脸惊讶地望着那名女吸血鬼。

「你们究竟是什么？是怎么知道关于吸血鬼的事？还有，那个奇妙的工具又是……」

女吸血鬼收起脸上的微笑，仔细打量我们。可是在她见到蕾妮的瞬间，表情瞬间转为惊愕。

「堤莉丝？不对，感觉不太一样……可是确实长得很像堤莉丝。」

「咦……？你认识我的母亲！？」

「……母亲？呵，呵呵！呵呵呵！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吸血鬼女性就像得到某种答案般放声大笑。在笑到满意之后，女子的眼珠猛然转动，瞪着蕾妮。

由于对方视线的压力太过强烈，让蕾妮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堤莉丝！堤莉丝的女儿！叛徒的女儿！对嘛，原来是那个女人的女儿！怪不得吸血鬼的事会被人知道！」

「叛徒……？」

「没错，没错！她是无可救药的叛徒！脾气古怪到愚蠢的女人！啊，可是你也真可怜！竟然生为堤莉丝的女儿，实在太可悲了！」

女子眼珠剧烈转动的奇妙模样，有着说不出的诡异。

她似乎根本不把蕾妮以外的其他人放在眼里。这诡异的气氛让我们所有人一下都不知该如何出声。

「我对你们用的奇妙道具很感兴趣。我想想，好吧，对，就这样。就这么办吧。堤莉丝的女儿，可怜的女孩、叛徒的女儿，你愿意跟我走吗？」

「咦……？」

「你只是一无所知罢了。什么都不知道的可怜女孩，我们会原谅你，会拯救你的。所以你就跟我走吧。」

「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为什么要说我母亲是叛徒！？」

「堤莉丝是叛徒，是忘记我们崇高使命的蠢才！啊，你竟然连那种事都不知道，真是可怜！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跟无能的人类待在一起吗？」

吸血鬼女性仿佛像目睹悲剧般发出悲叹。这些举动露骨地说明她对蕾妮与在场其他人的蔑视。

「『无能的人类』……真亏你说得出口。你以为我们会顺着你的意思吗？」

被我这样插嘴，吸血鬼女性似乎稍微恢复冷静地露出微笑，接着开始用双手抚摸自己的脸颊。

「不要紧，不要紧的。我会把你们这些可怜的命全部吞个干净。」

我发现女子脚下的影子微微晃动。正当我怀疑自己是否看错时，有某个物体从女子身后大量涌出。

那些涌出的物体是染血的肉块，扭动并发出诡异声响的肉块逐渐组成特定形状。

「这家伙做了什么……！」

「有魔物从她体内跑出来……！？」

那些仿佛从吸血鬼女子身上剥落、蠕动着的肉块逐渐变成魔物。

那些全都拥有红色眼珠的魔物，用数不尽的空洞眼神全对准我们。

「你们也跟我们结为一体吧！！」

第六卷 4章 混沌的化身

那是个异样的光景。从人身上长出的魔物正用空洞的双眸盯着我们。

女吸血鬼用忘我的笑容驱使魔物发动攻击。我见状立刻展开魔力刃，砍倒率先朝我们扑来的魔物集团。

「大家退到我后面去！」

「艾妮丝殿下！？」

「魔物就交给你们，我来处理这个女的！」

既然对手是拥有魅惑能力的吸血鬼，那能正面跟她对抗的人就只有我跟蕾妮。她不是小加跟纳维尔能应付的对手。

我挥剑砍倒迎面而来的魔物，杀出一条直指女吸血鬼的血路。

「你想攻击我吗？你真以为办得到？」

笔直地盯着我的女吸血鬼这么说。我看到她深红色双眼中的妖光微微晃动。

「当然可以！受死吧！」

「咦？」

看见我不顾魅惑大步逼近，让女吸血鬼大感意外。

只见她毫无防备地被我挥下的魔力刃扎实砍中。破绽实在太大，根本没有丝毫防御的打算。大量鲜血从她的伤口喷出。

「呃，啊！？啊啊啊啊！？好痛，好痛，好痛！！」

女吸血鬼用手按着身上那道从侧腹往胸口斜向劈开的伤口，发出凄厉哀嚎。

我原本打算继续追击，但却被对方身上涌出的一群魔物拦阻。我往后一跳，决定先重整态势。

「缇尔蒂小姐！纳维尔少爷！」

「我知道！配合我！纳维尔！」

「好！」

我听到正后方传来的蕾妮叫声。只见缇尔蒂伸出影子困住周围的魔物，而纳维尔则用风魔法扫荡试图逃散的落网之鱼。

蕾妮跟小加则趁这个机会将动弹不得的魔物一一击杀。

两人的脸颊跟衣服都因为魔物喷溅出的鲜血染成红色，可是……

「可恶！数量一点都没少！」

「魔物本来就没变少！被杀死的魔物都重新爬起来了！」

「不然我干嘛要一直困着它们！啊！真烦人！」

「缇尔蒂小姐，您千万不能生气！」

似乎是施展魔法导致情绪亢奋，缇尔蒂的双眼开始冒出凶光。

蕾妮见状立刻盯着缇尔蒂大声喝阻，这才让缇尔蒂猛然回神，一脸难堪地摇了摇脑袋。

「情绪被人硬是压下来还真不舒服……！我这里撑不了多久了！艾妮丝殿下！」

「我知道！」

为了寻求打破困境的办法，我望向那名女吸血鬼。

我先前应该在她身上砍出颇深的伤口，但对方的伤口没一会就已经再生完毕。取而代之的是她脸上的愤怒。

「区区人类竟然弄痛我！但你只是白费力气！早早放弃抵抗，跟我们合而为一吧！」

「我可有不少事情想跟你问个清楚呢。好吧，反正是吸血鬼，应该也没那么容易被弄死吧？如果你愿意早点投降，也可以帮我省不少麻烦。」

「我就看你大话还能说多久！给我上！」

只见女吸血鬼躯体的某个部位就像肉芽般膨胀，接从里头爬出人型的魔物，不对，那是亚人。

我虽然暗暗吃惊，还是反射性用魔力刃斩开对手。然而亚人一分为二的躯体竟以异常的速度重新接合，试图将我团团围住。

「没用没用没用！这就是我们的力量！我们是不灭的！我们全为一体！没有任何人能构成威胁！」

「你难道连亚人都能吸收吗？就像那些魔物一样？」

「没错！所有生命都会聚集在我们之下接受祝福！」

「祝福……」

「就是永生！不会有任何人缺席的乐园！那是低贱人类无法到达的理想极致！这就是领袖要带领我，带领我们所追求的目标！！」

女吸血鬼似乎对着不在这里的某人高谈阔论。而这段时间双眼无神的亚人依旧不断再生，持续对我发动攻击。

我无法从那些亚人身上感受到任何意志。它们简直就像被操控的人偶。

「你说这就是你们的理想？」

「没错！有这份力量、有我们的领袖，我们的大愿就得以实现！我们将完成对否定我们先祖，迫害我们族人的帕雷提亚王国愚民的复仇！」

我已不知砍倒了多少亚人。或许看到战局迟迟没有进展，女吸血鬼又另外从背部产出其他魔物。

这次涌出的是跟先前束缚那名诡异亚人的大蛇一模一样的魔物。大蛇吐着舌头瞪着我，下一瞬间便张开血盆大口，试图将我连同包围在我身边的亚人一并吞噬。

「这就是你们的做法？」

我一脚踢翻一名亚人，利用他跟大蛇相撞的些微空档躲开攻击。只见没能躲开的亚人瞬间被大蛇的利牙咬碎，只留下飞溅的鲜血。

「所有生命都将凝聚在我们之下！最后成就真正的永恒王国！这就是抵达了魔法的真理，通向永远绝对的幸福之路！」

女吸血鬼带着忘我的笑容，用骇人的诡异语气说出这番话。看到她这个模样，让我不由得长叹。

「如果走错了一步，我就有可能变成像你们这样了……」

「……什么？」

虽然我不是很懂个中原理，可是这名女吸血鬼『吸收』了魔物。而且她还能用某种方法让自己吸收的魔物再生，将其作为仆从使唤。

被她操控的魔物应该已经没了生命，只像她躯体的一部分被任意驱使，就像被切除也不痛不痒的头发跟指甲一样。

这实在令人作恶。一股强烈的厌恶感涌上心头。如此践踏生命的做法，实在太丑恶了。

可是我能说自己跟她有多大差别吗？我其实也屠戮了无数魔物，用魔物素材打造出各种道具。

例如以魔石为素材的魔药，还有用龙魔石为素材的刻印纹。

在玩弄生命这一点，我跟她也许没有两样。

话虽如此，我还是一点都不想变成她这个模样。

就算她是与我多么接近的存在，我依旧不愿越过那条区分我们差异的界线。

我希望心中的这份厌恶，是我依旧还保有人心的证明。

正因为这样，我无法容忍自己眼前的这个生物。

『──架空式·龙魔心脏！』

我在刻印纹内注入魔力，让龙魔力觉醒。我调整手中那因为注入魔力而逐渐变色的魔力刃，全神贯注地瞪着那名女吸血鬼。

不知是畏惧我的视线还是被龙魔力震慑，女吸血鬼往后退了一步，她看着我的眼神，仿佛目睹了某种难以置信的东西。

「我知道帕雷提亚王国将吸血鬼祖先视为异端迫害的过去。可是我知道先人的决定并没有错。」

「什么……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放逐你们祖先的帕雷提亚王国公主！！」

「公主……你是公主！？公主为何会出现在这种偏僻的森林里！不，不对！那正好！我绝对不能让你跑掉！既然你是公主，那这就是完成我们大愿的一步！为你的罪过忏悔吧！帕雷提亚王国公主！」

混乱、焦躁，还有喜悦。这些情绪急速在女吸血鬼的脸上来去。

只见她用激昂的语气发出号令，催促手下魔物对我发动攻击。

「──滚开！」

在女性指示下逼近的魔物，被我一个不剩地击溃。这次我的攻击并非劈开魔物，而是将它们化为飞散的血雾。

我接着穿过骇人的血雨，转眼逼近到女吸血鬼面前。

「为什么这么多魔物都拦不住你！？你那种力量究竟是什么！？」

这次脸上满是惊恐的女吸血鬼试图摆出防御的架式。我没有答复她的疑问，而是一剑斩落她的手臂。

「啊！？可恶！但我们才不会因为这点伤害就──」

「你该不会认为光凭再生能力就能赢我吧？」

我没有等对方把话说完，就用身体能力经过强化的拳头狠狠揍过去。趁着她失去平衡，我也继续追击。

斩击、捣烂、削切。我对女吸血鬼施加了不容丝毫喘息的攻击。然而无论承受多少攻击，女吸血鬼都会不断再生。

「唔！啊！慢……啊！啊啊啊！？」

或许是习惯依赖再生力的关系，她的反应相当迟钝。

面对我的猛攻，女吸血鬼只能重点保护自己的心脏跟头部。

心脏应该是魔石所在的位置，头部如果被破坏，八成也是无法再生了。

那我该做的事情就是全力摧毁她的心脏或头部。

「咿！？你们还楞着做什么！快把这个女的给我除掉！」

「想得美！」

「休想得逞！水长枪Water Lance！」

护着要害的女吸血鬼发出哀嚎般的叫唤。

周围的魔物听到叫唤，全都转而将矛头集中到我身上。可是小加跟蕾妮也立刻击溃试图攻击我的魔物。

小加迅速砍倒身边的魔物，而蕾妮用水魔法形成的长枪也将魔物牢牢钉在地上。

而在他们身后，缇尔蒂跟纳维尔也都努力牵制魔物的行动。由于魔物将注意力都集中到我身上，反而让其他人更能施展手脚。

──可是获得自由的也不只有我们。

「──喔喔喔喔喔喔喔！」

「哇！等等！这是什么状况！？」

先前被大蛇缠住的火焰男也在这时获得解放。

只见他全身喷出熊熊烈焰，硬生生地将困住自己的大蛇从中扯断。

他气势汹汹地往我冲来。我连忙摆出架式准备迎战，然而他的拳头却是朝女吸血鬼身上挥去。

「喔喔喔喔喔喔喔────！！」

「呀！可恶……住……！啊啊！」

在往心窝的一记重击后，火焰男单手将女吸血鬼高高举起。只见笼罩他全身的烈焰也遍布到女吸血鬼全身，看来是要将对方烧成灰烬。

「放手！放开我！快把我放开！啊啊啊！好烫！好烫！？」

女吸血鬼在哀嚎声中不停挣扎，而火焰男只是紧咬着牙，瞪着那名被自己紧紧抓住，高举过头的女吸血鬼。

「还……我……」

「咦……？」

「把……同胞……还我……还我！！」

那是生硬且简单的词句。可是在他的怒吼声中，带有无可平息的愤怒。那股情绪让我不寒而栗。那是无比凄厉且痛苦的哀嚎。

有个微微发亮的东西沿着火焰男脸颊滑落。那是泪水。可是很快就被他身上的烈焰蒸发。

「啊啊啊啊！我、我竟然……会在这种地方……！啊啊！请救我！救救我──『莱拉娜』大人！！」

当女吸血鬼用哀求的语气叫唤某个名字的同时，火焰男徒手刺穿了她的胸膛。

伴随从背部穿出的手臂，我也听到某个东西被破坏的声响。只见女吸血鬼双眼一瞪，在短暂抽搐后便全身没了力气。

看来她的心脏连同魔石都一并被男子破坏。可是她是吸血鬼，说不定还能再生。所以我并没有放松警戒，继续观察情况。

只见他将手臂抽离女吸血鬼身上，继续用烈焰试图将对方的尸体烧成灰烬。

可是在女吸血鬼的尸体被烧尽之前，状况便产生变化。只见女吸血鬼的身体突然剧烈晃动，紧接着大量鲜血从背部飞散。

大量的血液接着凝聚成形，变成无数向周围延伸的触手。

「搞什么啊！？」

「大家快退开！」

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状况，但总觉得不是好事。听到我的呼喊，原本站在前面的小加跟蕾妮都立刻跟触手拉开距离。

我追上两人后回头一看，发现从女吸血鬼身上长出的血液触手一一刺入那些行动受到限制的魔物。

只见那些魔物失去了原本的形状，被触手迅速吸收，返回女吸血鬼体内。

「那、那是什么鬼啊……太没道理了吧！？」

理应失去力气的女吸血鬼身躯剧烈颤抖。身体表面也如波浪般反复鼓动。

随着颤抖摇晃的脑袋在这时停了下来，原本失去光彩的双眼再次转动，盯着那浑身冒火的男子。

下一瞬间，女吸血鬼的身躯就像气球般迅速膨胀，在表皮破裂之后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看到的光景。

那是过于诡异、费解，丑恶的景象。

仿佛变成了另一种像膨胀肉块的生物，只能用『异常』来形容的光景。

而肉块每次膨胀，都更加往我们这里靠近。虽然我们立刻后退拉开距离，但却没法将目光从眼前的光景上移开。

就在肉块旁边的火焰男也用烈火灼烧纠缠他的肉块，借此将其剥离。

然而肉块在这段时间仍持续膨胀，又过了好一段时间才逐渐趋缓。而那个变化的结果，让我只能茫然仰望着眼前的景象。

不久前还是跟人类相仿的生物，现在已经庞大到必须仰望的地步。

那是一团大小像一座小山，上头连接着无数形状各有不同的脑袋的肉块。

有狼头、鸟头、蛇头，简直像把无数生物塞进里头，强行混合后的模样。

仔细一看，在表面还有无数从肉块当中未能成形的肢体在不停蠕动。有手臂、腿、脸，还有一些难以辨识部位，仿佛仍在主张自己还有生命的肉块。

在那些肢体中不只有野兽，甚至还有看似来自人类的部分。

眼前的光景让我发不出任何声音。那是光用丑恶也难以形容，伴随恐惧的厌恶。组成我生命的一切，都在否定眼前的怪异。

以生物来说实在太过异常。然而无论多么异常都确实成立。可是，那是不能存在于这个世上的东西。

「这简直就跟缝合怪Chimera一样……」

我记得在前世的记忆里有那种幻想生物。可是就算如此，应该也没有如此丑恶。

「■■■！」

无数头部同时发出叫声。那没有统一的无数嚎叫形成一股刺耳的合音。

光是听到那诡异的叫声就让人全身发寒。我捂住耳朵，忍着想大声尖叫逃跑的冲动。面对如此嚎叫，小加皱着眉头喊：

「这、这是什么……！未免太恶心了！」

「唔！艾妮丝殿下！不行！别听这个声音！这个声音会干涉精神……！」

「什么！？」

蕾妮的叫唤让我难掩惊讶。没想到变成那种模样还能施展吸血鬼的力量！难道说正因为是吸血鬼，就算变成那样都还活着？

在我正咬牙承受的时候听到某人的哀嚎。是缇尔蒂的声音。

我发现她脸色苍白、手抱着头，双腿也不停颤抖。

「缇尔蒂！？」

「啊，啊！我的头……要裂开了……我不想听！这种声音……我不想听！吵死了！吵死了！不要进到我脑袋里！不要！不要！不要！！」

「缇尔蒂小姐！快捂住耳朵！冷静下来！」

在缇尔蒂身旁的纳维尔虽然立刻想过去帮忙，但缇尔蒂就像情绪失控的小孩一样乱挥手臂并发出刺耳的叫声。

缇尔蒂的表情因恐惧而抽搐，从她平常的举止根本没法想像她会有如此模样。

「蕾妮！你负责保护缇尔蒂！小加跟纳维尔都退下！」

「王姐殿下！？可、可是！」

「你只会碍事！退下！」

看到纳维尔没能果断同意，我立刻厉声换成命令语气。

实际上纳维尔也受到吸血鬼的精神干涉影响，没法充分发挥实力。

缇尔蒂可能也是跟这种对手的相性太差，症状才会如此严重。就连纳维尔跟小加，此时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

要在对付那团肉块时还得顾虑其他人也会让我绑手绑脚，果断让大家离开比较省事。

我重新在魔剑瑟雷斯提尔上展开魔力刃，挥剑攻击缝合怪。怪物也同样做出反应。只见无数脑袋像蛇一样伸长，对我发动攻击。

「这未免太恶心了！」

我延伸魔力刃，试图一举将伸长的脑袋连根铲除。

我的剑刃几乎没有受到多少阻力，无数脑袋随着我的斩击落地。可是当我看到肉块表面再次长出新的脑袋并发出咆哮，让我一下说不出话。

「再生这么快！？」

我又一次得面对无数脑袋的攻击。正当我打算迎击时，见到一阵烈焰突然涌至。

「喔喔喔喔！！」

火焰男发出咆哮，膨胀的热气让我感觉灼热难耐。那是会让人打心底感到战栗的激动呐喊。男子爆发的情绪比先前任何时候都要激动。

在那情绪中有愤怒也有哀伤，然而最为强烈的是憎恨。他正朝缝合怪发出倾注全部情绪的呐喊。

从他身上喷出的烈焰已经不是火焰，而是如同热线般强烈。灼热的能量贯穿了缝合怪的身躯。

「他是打算烧掉那团肉块吗！？……不，不对！」

我看到在缝合怪身上的断面正被烈焰烧烂。

从肉块没法从那些被烧烂的部分长出新的脑袋判断，似乎难以复原。

这是绝佳机会。因为这玩意最难搞的就是拥有惊人的再生能力。

虽然不能断定封锁缝合怪再生手段的火焰男是盟友，但我还是能利用他打破现状。

正当我如此盘算的时候，看到火焰男正朝缝合怪靠近。此时它的身躯已被热线击穿数次，多出许多凹洞。

就在这个时，缝合怪的躯体开始颤抖。分散在肉块表面无数的蛇尾开始聚集。

彼此交缠的蛇尾组成巨大的蛇头。只见巨蛇的脑袋突然往自己的身躯咬下，挖出大片缺口。

「啊！？它在吃自己吗！？」

下一瞬间，咬掉被烧烂的表面的缝合怪就像影片倒转般迅速再生。

刚才还被烈火焚身，在高热下就算丧命也不奇怪的缝合怪，又恢复了仿佛毫发无伤的模样。

「竟会这么难对付……！」

这次缝合怪不再针对我，而是集中朝火焰男发动攻势。无数兽头张开嘴往他逼近。

火焰男虽然尝试抵抗，但却在肉块的再生力与压倒性的数量下陷入劣势。

火焰男用热线切断脑袋，缝合怪咬去被烧毁的部位。这样的攻防不断重复。我想眼前的光景肯定有天会出现在我的恶梦里。

在攻防当中，缝合怪的动作又出现更多变化。只见肉块再次颤抖，无数兽头同时伸长颈部。

不只是对我跟火焰男发动攻势，那些兽头也朝蕾妮他们逼近。

「可恶！停下来！」

尽管我连忙用魔力刃斩落缝合怪兽头，但相较于数量过多的兽头，我的努力只不过是杯水车薪。

我在找不到任何解决办法的情况下，眼睁睁看着缝合怪的兽头逼近到蕾妮等人身边。虽然小加挺身想阻挡，但他根本应付不来。

「纳维尔少爷！不好意思，请您先去帮忙加库先生！」

「我知道！」

纳维尔虽然也加入战局，但他们的动作也失去了平常的水准。

就像嫌他们碍事一样，火焰男很快将两人撞开。失去两人的保护，蕾妮跟缇尔蒂也直接面临兽头的威胁。

只见蕾妮挺身将缇尔蒂护在身后，从地面唤出水柱试图阻止兽头的动作。

可是兽头依旧穿过了水柱之间的空隙，继续朝两人逼近。

「蕾妮！缇尔蒂！」

眼看着兽头就要将蕾妮跟缇尔蒂咬碎。就在我这么想的同时──一个身影闯入了兽头跟两人之间。

「……咦？」

那以身为盾挡在蕾妮与缇尔蒂前面的身影，正是那名火焰男。

无数兽头在顷刻间就咬住直接以肉身挡下锐利兽牙，导致身躯满是鲜血的火焰男。

然而并没有丝毫退让的火焰男依旧坚守在蕾妮跟缇尔蒂面前。

他身上的火焰逐渐转弱，脚步也开始晃动。

可是火焰男却像要把这些怪物赶走似地，开始粗野地将它们从身上扯下。完全不在乎此举对自己造成的伤害的火焰男，很快就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感觉光是让站着就费尽力气。可是他依旧守在蕾妮跟缇尔蒂前方不肯让步。

「……你为什么……？」

不明白火焰男为何要保护他们的蕾妮，小声发问。

不知是听到蕾妮的话语，抑或是意识已经恍惚，火焰男无力往前踏出步伐，而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男子那微弱到几乎难以听见的话语。

「──我要……保护大家……一定……！」

保护。男子反复说着这个词汇，一步又一步地往前走去。

男子身上的火焰转弱，逐渐露出底下的人类样貌。那是一名有着精悍样貌的男子。他意识朦胧的双眼笔直望着前方，试图继续对缝合怪发动攻势。

就像被男子身上的血腥味吸引，无数兽头群聚在他的周围。可是兽头在咬向男子前就被斩落。

「我看不下去了！这些没人性的畜生！」

「身为骑士，我无法再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语气中充满怒气的小加跟纳维尔接连斩落包围男子的兽头。

之前受到吸血鬼的精神干涉影响而没能发挥实力的他们，现在反而借由怒气驱使，展现出超乎平常的实力。

然而兽头的再生依旧没有止境。仿佛就像在嘲笑他们的愤怒只是白费力气。

「可恶！可恶！该死的！」

「让这种怪物得逞还有天理吗！」

我听到两人为自己欠缺的实力而悲叹，为自己尚未成熟的本领而愤怒，言语中满是悔恨、充满苦涩的呐喊。

「艾妮丝殿下！」

抱着依旧没能摆脱精神错乱，浑身颤抖的缇尔蒂，蕾妮激动叫唤我。

……嗯，我明白。

「──交给我吧。」

这是我该动手的时候。心意已决的我快步朝缝合怪冲去。

在瑟雷斯提尔上头展开的魔力刃色泽逐渐加深，光芒开始凝聚成结晶。结晶之刃逐渐成形的奇妙声响开始在森林内回荡。

「唔！！」

只见缝合怪杂乱无章地从身上伸出奇形怪状的手脚，试图将我刺穿。我挥剑扫去缝合怪逼近我的触手，顺势继续逼近。

或许是察觉到我构成的威胁，从四面八方对我攻击的缝合怪触手很快就堵住了我的退路。无数触手在将我团团包围后，便同时发动攻势。

「──龙爪Dragon Claw！」

我在没有握着瑟雷斯提尔的手上凝聚龙魔力，构成爪子的形状。

当带有强烈魔力的利爪挥过，缝合怪的触手便被撕扯成碎屑。

我冲出破了大洞的包围网，一跃落在缝合怪的躯体上。同时也将结晶化的魔力刃顺势插下。

当魔力刃刺入缝合怪体内，便立刻如同叶脉般扩散。

剑刃每次扩张，都会毫无节制地从我体内抽走魔力。我紧咬着牙不让自己昏过去，继续让剑刃在缝合怪的体内奔窜。

我要寻找的目标是缝合怪体内成为核心的魔石。而缝合怪面对窜入体内的龙魔力，看来也相当难受地剧烈挣扎。

对手的抵抗增加了魔力的压力，让我承受更多反作用力。然而我也紧紧握住瑟雷斯提尔的剑柄没有松手。在逐渐变得模糊的意识当中，终于掌握了缝合怪魔石的位置。

「我找到了──」

我要做自己该做的事。我要在瞬间将缝合怪的核心彻底消灭，不让它有丝毫再生的机会。我开始在瑟雷斯提尔那如叶脉般延伸的结晶剑刃中灌注魔力。

结晶化的魔力刃仿佛无法继续维持此时的样貌，重新变回光芒。

那是纯洁无暇的白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原本像树根般遍布缝合怪全身的魔力刃在它体内切出无数伤口，在全身留下重创。

缝合怪当然会试图抵抗。可是它的抵抗被甚至渗透到每根触手内部的魔力刃压制住。

缝合怪抵抗所产生的冲击让我全身承受剧烈疼痛，但我依旧咬牙坚持。

就在魔力刃的力量突破某条界线的瞬间，缝合怪全身也充斥一股仿佛自身体内侧透出的强光。

「──随光而逝吧！」

在我发出这声呐喊的同时，魔力刃也应声在它的体内爆发。

遍及缝合怪全身的剑刃传递着强烈的冲击，就像连锁反应般炸裂。周围的一切都被强光染成了白色，不再受限于结晶样貌的魔力波动如同盛开的花瓣展开。

缝合怪的身躯迅速被剧烈的白光吞没，很快就消灭得不留痕迹。

而我也被波动的冲击震飞，所幸还勉强能安全着地。可是无力颤抖的双腿让我最后还是不得不用双手撑地。

「呼……啊，真累人……」

为了控制住缝合怪全身，让我耗费了大量魔力与专注力，这下应该是确实将怪物连同魔石一起消灭了。

如果都做到这地步还能从碎屑再生，那可一点都不好笑。我抱着求饶的心情望向缝合怪原本所在的地面。

我在那里只看到一块汤匙大小的凹痕，并没有看到缝合怪的身影，也没有再生的迹象。确认到这些景象，我这才总算从紧张中获得解放。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这突然响起的声音，是恸哭。只见火焰男仰望着天空，忘我地嚎叫。

从他眼眶里涌出仿佛不会停止的泪水。他的表情虽然带着愤怒，但他只是放声哭喊。

火焰男的恸哭让在场所有人停下所有动作，默默观看。因为他的恸哭就是如此地震撼人心。

「……喔喔喔……」

在一段时间过后，火焰男的恸哭总算像趋于稳定的火焰般逐渐转弱。

就在他眼看就要瘫软倒下时，小加率先上前撑住他。然而小加的脸色却痛苦万分，他紧咬着牙，忍受眼前的现实。

我当然也看得出火焰男所受的伤……已经无力回天了。我想在场的每个人应该也都明白这个事实。

没有人知道这时该说什么才好。这样的沉默让耳膜隐隐作痛。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我鞭策自己颤抖的双腿站到火焰男的前方。他用空洞的双眼回望着我。

不是明白自己死期将至，还是因为那个吸血鬼已经消灭，此刻他显得异常平静。

「谢谢你保护蕾妮跟缇尔蒂。」

这是我无论如何都想对他说的话。听到我这句话，火焰男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一段时间。接着他缓缓转头望向搀扶自己的小加与其他呆立在他周围的人。

只见他缓缓吐了一口气，接着露出温和的微笑。

「让我……道谢。」

火焰男用极其微弱且断断续续的音量说出这番话。

我不知他要为什么事情道谢。而他也没能让我确认这个话语真意的时间。

只见火焰男将手放到自己胸前，正当我还在想他究竟要做什么的时候，他竟挖开自己的胸膛。这突如其来的自残行为让我们全都目瞪口呆。

就在我们都还深陷在震惊当中，男子将手从自己胸膛内抽出。他的手里握着一块染满鲜血的魔石。

口吐鲜血的男子表情安详地将魔石递到我面前。

「……你要我收下这个吗？」

听到我用颤抖的声音颤如此确认，火焰男微微点头。

确认意图后，我努力压抑自己颤抖的手臂，从他手中接过魔石。

「……愿伟大意志与你同在。」

伟大意志。听到这句话，我想他应该是跟艾库丽有着类似文化的亚人。

从他手里接过的魔石让我感觉格外沉重。

他为何会想将自己的魔石托付给我呢？

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他为何还能如此从容？

我对此无法有丝毫理解。就算想从火焰男口中知道答案，也已经不可能实现了。

所以我不假思索，随着直觉开口说：

「你的生命将回归到伟大意志当中。放心去吧。」

我不确定此刻是否适合说这些话。

我不知道答案。可是火焰男听到我这么说，先是睁大了眼睛，然后便像了无遗憾地将眼睛闭上。

在他闭上双眼后，小加轻轻地让他躺下。小加看着火焰男的脸一段时间，突然激动地捶了地上一拳。

「小加……」

「……我们根本就不认识这个人。可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这么难过……！」

小加那感情无从宣泄的模样，让纳维尔脸上也带着类似的表情。

我们每个人都说不出话，森林也恢复寂静。仿佛就像从未发生过任何事一样，只留下的惨剧痕迹。

第六卷 5章 骚乱的萌芽

我──尤菲莉亚·费兹·帕雷提亚正因为感受不到某个原本常在身边的温暖而觉得寂寞。

我仰望明月高挂的夜空发出叹息。尽管一天会在转眼间过去，可是现在这种无事可做的时间，却会让人感觉时间异常缓慢。

我很清楚是什么原因让我感觉漫长。因为我身边少了那个我希望相伴的对象。

「……艾妮丝。」

就算我试着说出心爱对象的名字，也不会有人回应。想到自己做出这种明知无谓的举动，让我也不由得对自己的执着感到吃惊。

这样的夜晚让我十分寂寞，甚至连入睡都让我难受。正当我想到这里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请进。」

「失礼了，尤菲莉亚陛下。」

听到我允诺入室，伊莉雅便进到房内。她手里端着的是喝茶所需的茶具。

「今天我们日子都不好过呢。伊莉雅。」

「陛下言重了，小人的辛劳岂能与陛下并论。小人立刻备茶。」

「麻烦你了。」

我与伊莉雅享受了夜晚短暂的喝茶时间。这是能让我心灵得到休养的宝贵时刻。

艾妮丝不在身边。光是这个变化就让我这几天过得无比乏味。尽管明知除了艾妮丝之外，在我身边仍有其他关心我，支持我的人。

代蕾妮帮我处理政务的哈菲丝，魔法省经常与我联络的马里昂，还有教导我许多事情的义父跟义母。然而尽管身边有这么多能让我打从心底依靠的人，只是少了艾妮丝，就让我感觉心中仿佛缺了一大块。

由于忙碌能让我忘记这种烦恼，所以我最近都快对老是会给我出许多难题的生父心生感激了。

……不对，那个人才没这么好心。我险些在自己脆弱的时候乱找依靠了。我绝对不能松懈。

「尤菲莉亚陛下，请用茶。」

「谢谢你，伊莉雅。你也坐下来吧。」

「遵命。」

我与伊莉雅同时享用着桌上两人份的茶。

在享受香气与味道之后，我轻叹一口气。这段彼此不说半个字的沉默，让我感觉相当自在。

这应该也是因为身边是伊莉雅的关系。在成为女王之后，我深深感受到一个能让自己放下所有拘束的对象，究竟有多么宝贵。

我在默默喝茶的同时也观察着伊莉雅的反应。虽然她跟往常一样，一副对一切事情不为所动的模样，可是在某些细微部分仍可看出她与往常不同。

「你似乎很累呢，伊莉雅。」

「是显露在脸上了吗？」

「不是，我只是发现你的妆要比平常厚。若不清楚你平常模样的人，应该看不出来。」

「……让陛下见笑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因为我也知道你最近感到疲累的理由。得跟一些让你不能放下顾虑的人相处，肯定很不适应吧。」

最近离宫正慢慢加入一些新的侍女分担工作。

原本我们在离宫的生活一直都是伊莉雅独自打理。虽说蕾妮之前也有在帮忙，但自从蕾妮被安排到我身边协助政务之后，参与离宫工作的机会自然也变少了。

由于过去这里只有四个人，就算只有伊莉雅独自打理也能应付。

可是我们的立场已经有所改变。过去被疏远的艾妮丝在立场上有所提升，而我也即位成为女王。

这让我们不能继续用以往的方式生活。变化无法避免。我想这是每个人都曾感受过的现实。

这在离宫也不例外。尽管我十分喜欢过去就只有我们几个人在一起的生活，可是考虑到往后的问题，也不能继续只让我们几个人待在离宫生活。

想到即将面临的变化，要是没有其他人能作为伊莉雅的手脚协助她工作，那伊莉雅肯定会承受过大的负担。

「目前安排几名侍女候补轮流到离宫来的计划，让你感觉很吃力吗？」

「说老实话，实在很难适应……」

伊莉雅在答复时有些憔悴地皱眉，脸上带着苦笑。这是她以往绝不会让人看见的表情。

「因为我原本就很不会跟人相处。」

「看得出来。」

「所以我很庆幸能被艾妮丝菲亚殿下收留。也许是我过去太过依赖这份幸运，现在才得要还债吧。」

「就算是这样，我们也不会丢下你，所以……」

「我明白。要是我不能在这时学会带人，那就必须有人取代我的位置。真变成那样可就太丢脸了。」

「伊莉雅，如果你觉得要管理其他侍女实在太过沉重，我也会负起责任去找其他人来管理离宫的。」

「我明白。当我觉得自己实在无法胜任时，或许就会主动提出相同要求。」

伊莉雅说完就喝了一口茶。室内的寂静让我能清楚听到她细微的吐息。

「说到丢脸，最近我明知尤菲莉亚殿下您的内心烦闷，但却无计可施也算是一件吧。」

「伊莉雅？」

「最近我总是在懊恼自己的无力。」

伊莉雅望着远方这么说。

这让我一时语塞，只能继续观察伊莉雅的反应。这时她那望向远方的视线落到我身上，皱着眉头笑了。

「说起来，艾妮丝菲亚殿下专属侍女这个身分不是我凭本事取得的。最近看到尤菲莉亚陛下成为女王，蕾妮也进步神速……只有我没有任何长进。」

「伊莉雅，你不用……」

「我明白。这些我都清楚，也知道大家对我要求的是什么。但就算是那样，看着尤菲莉亚陛下跟其他人的变化，让我难以克制这种想法的时候也越来越多。」

「伊莉雅……」

「尤菲莉亚陛下，您是否会偶尔感到害怕呢？」

「害怕什么？」

「害怕自己最后会被其他人丢下，只剩自己一人。害怕所有人最后迟早都只是回忆。我光是想到有可能变成那样……就会害怕到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认为我们会丢下你去其他地方吗？」

「就可能性来说，不能说完全不会吧？毕竟我年纪原本就比您长个几岁嘛。」

虽然伊莉雅用了宛如说笑的语气，但她仍藏不住眼中的阴霾。

伊莉雅稍微前倾身子低下头，并用手遮住自己的眼睛。

「就算继续过着相同的日子，如果不出什么意外……我想自己肯定会是最先离你们而去的人。我很害怕那种未来。我是个没有什么过人本领的普通人，而蕾妮不仅拥有能在尤菲莉亚陛下身边做事的本领，还是吸血鬼。」

「伊莉雅……」

「尤菲莉亚陛下不会害怕吗？您有想过艾妮丝菲亚殿下有天可能会先离开人世吗？」

伊莉雅的提问让我倒抽一口凉气。我在缓缓吐气之后，在脸上堆起颇为刻意的微笑。

「我当然会怕，光是想像那样的未来就会害怕。可是……」

「可是……？」

「我相信艾妮丝肯定不会丢下我的。」

我这种想法说不定会被认为自作多情。可是就算被那么想也无所谓。

因为我知道艾妮丝爱我，所以她一定会到我这里来。

正因我如此深信，就算去想像伊莉雅口中那让人不愿想像的未来，我也不会担心。

我相信无论在任何时候、任何状况，每当我快要放弃时，艾妮丝都会拉住我的手。

「正因为有爱，未来的沉重才会让人害怕。我不知道未来还会遇到什么困难，有可能遇到我们难以解决的状况，到时我们又该怎么办？我也想过有可能会遭遇毫无道理的别离。因为未来永远都是没法保证的。」

「……的确是这样。」

「所以想要避免后悔，只有鼓起勇气跨出脚步。还是说，伊莉雅你说不出口吗？」

「陛下是指什么事？」

「对蕾妮说希望能与她一辈子在一起。以她现在的能力，要将你变成吸血鬼应该也办得到吧？」

我的话语让伊莉雅抬起头，但她很快又低下头去。她脸上充斥着内心的纠葛。

「……要说我没想过，当然是骗人的。」

「我明白。」

「我还没能想出答案。可是……」

「可是什么？」

「其实我也是被陛下这样一问，才又忍不住去想这件事。」

伊莉雅缓缓抬起头，那依旧没能解开纠葛的脸上带着笑容。从不同角度来看，或许更像一张正在哭泣的脸。

那是交杂着烦恼、煎熬，同时也因找到一丝希望而略带安心的笑脸。跟伊莉雅相处到现在，那是我至今在她脸上看过最美的表情。

「我想跟艾妮丝菲亚殿下，跟大家在一起更久。所以我希望自己能成为能抬头挺胸地做出如此要求的人。我想拥有相信自己可以待在这里的自信。」

「这是很好的想法。请你继续成为一个让我能相信的人。」

「多谢陛下。……刚才那些话还请陛下先别让蕾妮知道。说老实话，我还是希望能用成为吸血鬼之外的方法。」

「嗯？为什么？」

「因为我变成吸血鬼，说不定就不能再让蕾妮吸我的血了。」

伊莉雅用有些淘气的笑容给出如此答复。

这答案让我忍不住失笑。

「你真的很爱蕾妮呢。」

「我也认为陛下您很爱艾妮丝菲亚殿下呢。」

「这还用说。」

「……我希望自己有天也能说一样的话。」

「嗯，你就继续朝这个方向努力吧。」

我希望伊莉雅能长久待在我们身边。

尽管我明知这个要求对他人来说是多么残酷。

希望会在内心抱有如此期望的我能得到宽恕。

＊　＊　＊

当夜幕褪去，世界迎来了清晨。

我又要跟往常一样，开始以女王的身分处理政务。我被伊莉雅叫醒，在梳妆打理的同时调整心态。

就在我跟往常一样在王城处理政务的时候，某人拜访了我的办公室。

「我去接待。」

「麻烦你了，哈菲丝。」

代理蕾妮从事秘书工作的哈菲丝前去应对访客。然而见到访客的哈菲丝难掩话语中的惊讶。

「咦？伊莉雅小姐？」

「伊莉雅？」

听到这令我意外的名字，让我立刻抬起头。

得到哈菲丝允许进到房内的访客确实是伊莉雅。她的表情看来要比往常更加紧绷。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尤菲莉亚陛下，不好意思，我收到信鸽传回的急报。」

「急报？从哪传来的？莫非是艾妮丝？」

给我的急报？这让我心中立刻浮现艾妮丝的脸。莫非她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看见我紧张的反应，伊莉雅摇了摇头。

「不，不是艾妮丝殿下……是亚尔加德王子。」

「亚尔加德传来的急报？」

听到这令人意外的名字让我大感讶异。虽然在调查吸血鬼这件事上，我们有保持联络，但我没想到他会紧急联络我。

从伊莉雅手中接过亚尔加德的信，立刻确认信中内容的我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尤菲莉亚陛下……？」

「伊莉雅，根据预计行程，艾妮丝他们应该会在今天回来吧？」

「是的。有什么吩咐吗？」

「他们一回来，就要他们立刻前往东部。还有我也要一起去，帮我准备一下。我们必须火速前往东部边境。」

「去边境？那里有什么状况吗？」

「发生了必须由我亲自确认的重大状况。哈菲丝，请你去找先王陛下，请他代理我不在时的政务。不得耽搁。」

「是！遵命！」

接到我指示的哈菲丝立刻冲出办公室，跑去找我的义父。

而留在这里的伊莉雅则皱着眉头，满脸担心地望着我。

「亚尔加德王子究竟说了什么？陛下所说的重大状况又是……」

「在边境似乎发生了意料之外的状况。假使信中说的都是真的，那会是相当有力的情报。同时可能也代表情况要比我们想像中有更多变化。」

「信里的内容究竟是……？」

我先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让自己心情稍微冷静下来后才答复伊莉雅的问题。

「是吸血鬼。」

「……吸血鬼？」

「似乎有吸血鬼越过国境，而且像被什么东西追赶才逃到亚尔加德那里。他在信里提到，那名吸血鬼目前正待在他的地方。」

＊　＊　＊

从尤菲莉亚收到信往前倒转一段时间──

＊　＊　＊

我──艾库丽用力让胸腔吸满森林内的空气，接着缓缓吐出。

漫长的雨季虽然一直持续，但最近总算有连续放晴的日子。

我也在最近熟悉了全新的森林空气，心情相当愉快。

「你看来心情很好呢，艾库丽。」

「亚尔！」

跟我说话的人是亚尔。在他身后还跟着几名骑士与冒险者。

亚尔在跟那个烦人的女人，艾妮丝菲亚见面后，边境这里的人就开始多了起来。听亚尔的说法，他们是来为开拓这里的据点进行各种事前规划。

虽然我不是很懂一些太过复杂的事，大意似乎是希望能安全收集精灵的恩惠。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必须要狩猎附近的魔物。

骑士跟冒险者就是为此而来。亚尔也负责率领他们进行狩猎。毕竟熟悉森林环境是很重要的事。

「我再确认一次。骑士负责担任我的护卫，冒险者则以两人一组的方式担任斥候。各位千万别胡乱涉险，遇到无法应付的状况就让我跟骑士接手。要是在这个边境有更多娱乐之前就把命送掉，那就太不划算了。」

「哈哈哈！有道理！王子殿下！话说回来，原来您也会计较娱乐啊！」

「虽然清贫是美德，但要刺激百姓的活力，娱乐是不可或缺的。赚到的钱要是没地方花，跟做白工也没两样。」

「没错！赚钱就是要吃肉喝酒玩女人！这种只有魔物的边境实在闷死人了！」

「可是这些魔物之后都是钱呢！在这里好好捞上一票，以后日子就好过了！」

「没错，只要让边境繁荣起来就行了。」

「你们都听到了吗！王子殿下希望大伙珍惜性命，而且还想见到大家有丰硕成果！所以今天大家一样要卯足劲猎杀魔物！没问题吧！！」

在一阵粗犷的呐喊之后，冒险者们便兴冲冲地进到森林内。这些人头脑未免太简单了。这让我忍不叹气。

「男人真笨。」

「这种感想让我挺难回应的。艾库丽，你自己也要多留意点。」

「嗯，亚尔也是。」

我也该动身去猎几只魔物了。不过我是单独行动就是了。

我到这里的时间还不长。跟人一起狩猎虽然可能可以培养默契，不过有不少人对我狼人族的身分感到困惑也是事实。

所以我决定再跟大家多一起生活一阵子观察状况，还没有跟其他人一起狩猎过。不过在宅邸里已经有人会跟我说话，也有人跟我对练，应该再过不久就会开始跟其他人合作狩猎了。

抱着如此想法巡视森林的我一边确认是否有猎物的动静，同时慎重观察森林内的变化。

（似乎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嗯？）

就在这个时，一股莫名的气味刺激我的嗅觉。

我反复嗅闻了几下，不禁皱起眉头。

（味道很重……是血腥味！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狼人族的嗅觉相当敏锐。气味的源头距离这里应该还有不少距离。

我专注精神试着寻找森林内的变化。仔细一听，我隐约听到一阵来自远方的喧闹声。

声音与血腥味传来的方向一致。而且有复数对象在活动。是魔物在互相争夺吗？还是在逃避追逐？喧闹声久久没有停止。

我使劲往高处一跃，跃上树枝之后，便在森林枝干间跳跃前进。

随着我与喧闹声靠近，血腥味也更加刺鼻。这股异常强烈的血腥味让我内心涌现一股不明的不安。

（如果不是我多心，那这很可能是……）

异常干燥的喉咙让我忍不住吞咽口水。我放轻动作从高处靠近骚动源头，最后看到了那里发生的光景。

我看到了狼。可是尺寸却非比寻常，那肯定是魔物。

从那种狼身上飘散的血腥味，光是闻到就让我脑袋发昏。

数量有五、六匹的狼群似乎正在搜寻什么东西，反复在地上嗅闻。

如果是看习惯正常野狼的人肯定会觉得不对劲。因为它们的双眼里感受不到丝毫生气。

因为有长年跟野兽及魔物对峙的经验，才能感受到这种异常。而我也知道是什么样的对象会给人这种感觉。

这些狼的眼睛全都像血一样红。

这让我冷汗直流，浑身不寒而栗。但我还是死命避免发出声响，摒住呼吸。我将自己的呼吸调整得更长、更深，更加难以察觉。

（不会错的，为什么这些家伙会出现在这里……！）

我心中浮现疑问。他们没理由到这里来，也不能出现在这里。

正当我控制气息避免动摇时，狼群突然不再继续嗅闻，纷纷抬起头。

（我被发现了……！？）

我立刻绷紧神经，做好能随时从树上跃下的准备，然而狼群并没有将视线转向我这里，而是往其他方向离去。

我确认了狼群离开的方向后，便循着原路返回。

在充分拉开距离之后，我便从怀里取出笛子。

这是事先说好在遇到紧急状况时的联络工具。我用力吹响笛子，尖锐的笛声立刻响彻树林。

「是艾库丽吗！发生什么事了！」

我保持警戒等在原地，没多久便看见亚尔赶了过来，他身后还能看到数名骑士。

「亚尔！有狼……不对，小心这附近的魔物！」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感到讶异的亚尔来到我身边，我接着用只让他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说。

「森林里有不该出现的魔物──是吸血鬼饲养的魔物。」

「什么？是你以前被吸血鬼抓住时，他们让你对付的魔物吗？」

「那些魔物带有特别强烈的血腥味，眼睛的颜色也跟我以前看到的一样。所以你一定要当心。那种魔物不会在乎自己的死活，以为已经造成致命伤而大意，很有可能会遭到反扑。」

「我明白了。我会发出指示要大家特别留意。艾库丽，我知道这是要你涉险，但可以请你在部队前方担任斥候吗？因为普通骑士可能很难胜任这个任务。」

「我原本就打算提出这个要求。因为我必须知道它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那些魔物有可能是来找你吗？」

「老实说，我不确定。」

「我明白了，千万别冒险。接下来你就跟我们一起行动。护卫们请先与我保持一段距离，要是我跟艾库丽进入战斗，再麻烦各位赶来支援。」

「遵命！」

亚尔对骑士做出指示后，我们便一起在森林中前进。由于强烈的血腥味仍没有散去，让我能轻易追到对方行动的路径。

我们追踪了一段时间，在前方不远处突然响起骚动声。

血腥味变得更加强烈，在骚动声中还能听到狼的哀嚎。我转头望向亚尔，而他也回望着我。我们互相点头示意之后，便立刻在树林中藏起身子，试图先掌握状况。

来到发生骚动的地方，我们看见一名在狼群包围下、呼吸急促的女性。那名女子似乎已经被狼咬过几次，手臂跟腿都正在流血。

女子的发色是较深的金发，还有深红色的眼珠。那对因恐惧而颤抖的眼珠正瞪着狼群。看到那样的容貌，让我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眼前的景象刺激我回想起类似的光景。呛鼻的血腥味，地上的血水，散落在地面的无数肉片。那个女人也曾出现在几名用冰冷眼神观察我的吸血鬼当中──

「艾库丽，你没事吧？」

「唔！呼……亚尔……」

亚尔抓住我的肩膀，小声确认我的状况。我能听见狼群正带着低吼寻找能撕咬那名女子的机会，还有她用魔法牵制狼群的声响。

我发现自己似乎稍微出神了。我连忙抛开那突然涌现的记忆，将视线转回到亚尔身上。

「亚尔，我见过那个女的。」

「什么？那么说，她该不会是……」

「她是吸血鬼。可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既然知道她的身分，那我们可不能见死不救。你办得到吗？艾库丽。」

「当然，不成问题。」

「好，那我们就上吧。我会在后面用魔法掩护你。看到我们采取行动，跟在后面的骑士肯定也会加入战局。不用逞强，小心为上。」

003

「我当然知道！」

亚尔用确认行动方针的方式这么说。我在回应的同时也从躲藏的树干后面跳出，迅速赶往那名被狼群袭击的女子身边。

「让开──冰锥Ice Needle」

亚尔手臂一挥，空中便出现无数冰锥，而那些尖锐的冰锥随即往狼群身上落下。

奇袭让狼群陷入六神无主的状态。我用手中长枪刺穿一头狼的颈部，然后顺势将狼头斩下。

察觉到我们的狼群连忙将空洞的双眼转向我们。

「你、你们是……！？」

「女人！别乱动！会被魔法误伤的！」

我们的突然现身让女子不知所措。亚尔则是大声向她发出警告，同时让手掌碰触地面。

下一瞬间，女子周围的地面窜出无数冰柱，将她围在里头。冰柱不仅逼退了想攻击她的狼群，围绕在身边的冰柱也限制了她的行动。

这样就能避免女子脱逃，同时也能让她免遭狼群伤害。

「全部一起上！别留任何活口！」

一收到亚尔的指示，跟在他身边的骑士也纷纷开始施展魔法。

只见狼群在交错飞舞的火焰与强风当中一一倒下。可是其中一头狼尽管已被魔法削去一条腿，但丝毫没有痛苦的反应，仍对我们张牙舞爪。

「这些狼果然跟之前那些奇怪的魔物一样……！」

「别停止攻击！砍成碎片也无所谓！打到对手完全不动为止！」

染血的狼群就算断肢也不会停止行动的诡异光景似乎让骑士们产生动摇，短暂停止了攻击。可是亚尔立刻发出号令，让骑士再次发动猛攻。

较先前更为猛烈的魔法攻击迅速将狼群粉碎成不再动弹的尸块。

我跟亚尔则在魔法掩护下，针对头部与心脏，让对手彻底毙命。

「啧！竟然还有会再生的个体！真难缠！」

「这些奇怪的魔物就是这样才特别棘手。」

当我们反复击杀这些极其诡异的狼群，血腥味呛鼻到令人作呕时，才总算不见有任何怪狼还能动弹。

甚至有骑士险些吐了出来。眼前的光景实在惨不忍睹。

想到不久前我还置身在这种让人难保正常理智的环境里，就让我不寒而栗。

「亚尔加德王子！哇！这是什么状况！」

也许是听到这里的骚动，其他冒险者也都陆续赶到。不过看见这里的光景，也让他们吓到差点软腿。

「别大意，说不定有魔物还没死。大家别放松警戒，发现魔物还活着的话，就摧毁脑袋或心脏，让魔物彻底毙命！」

在亚尔的指示下，骑士跟冒险者便开始善后。而我跟亚尔则走向被冰柱包围的那名女吸血鬼。

满是疲态瘫坐在地上的女吸血鬼缓缓抬头，在交互看了看我跟亚尔之后，脸上难掩惊讶。

「你是……我记得你。你该不会是那个从我们手中逃走的……狼人族！」

「闭嘴！」

我用枪尖抵住女吸血鬼的咽喉。一想到她是让我置身在那种地狱的凶手之一，我心里就涌现一股想将她立刻大卸八块的冲动。

可是就算被我用枪尖抵住却没有丝毫惧色，依旧是一幅恍惚的模样。她不怕死吗？还是说以为我不敢杀她？

「你是吸血鬼吧？」

「你又是什么人？竟然会有我们不知道的吸血鬼……」

「所以你看得出我的身分……我要把你抓起来，让你把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吐出来。包括你们的所有企图。」

面对厉声严色地告知意图的亚尔，女吸血鬼露出冷笑。

仰望我们的女子用那满是疲态的表情发出笑声。

「哈……哈哈哈！你真以为能够悠哉从我身上打听情报吗？如果不想死，劝你立刻把我杀掉才聪明。」

「这是什么意思？」

「要杀就快杀！否则等『那个』追到这里啦，你们就没机会了！」

「那个……？你指的是什么？」

「我才没时间跟你废话！如果你们不动手，我就自己来！」

只见女吸血鬼突然伸手抓住枪柄，企图用枪尖刺穿自己的咽喉。这让我连忙把枪抽回，亚尔也立刻制伏她，防止她自杀。

「杀了我！快杀了我！快！快！在那个怪物找到我之前动手！」

「唔！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冷静点！」

女子激动挣扎，想摆脱亚尔的控制。

「──你们到时也会没命的！所有人都会死！全都会被吃掉！被那怪物吃掉就会一直承受被杀死的痛苦，却永远都死不掉！！」

或许是判断对方没有罢手的意思，亚尔决定勒住她脖子，让她停止呼吸。

呼吸被亚尔制住的女吸血鬼在一阵抽搐后便昏了过去。

看着脚边倒地昏迷的女吸血鬼，亚尔忍不住皱眉。

「……这究竟是什么状况？」

「我也不清楚。可是她先说我们会死会被吃掉，又说会死不掉一直被杀，究竟是什么意思？」

「天晓得……总之也只能先把她关起来，再仔细问个清楚了。」

亚尔看来颇为头痛地用手按着脑袋，继续说出自己的打算。

「我们抓到一个坎巴斯王国的吸血鬼的事情必须回报给姐姐他们知道。而且……」

说到这里，亚尔望向骑士跟冒险者正在处理的魔物残骸。

如此浓烈的血腥味，似乎会有好一段时间都不会消失。看着遍布血迹的森林，亚尔深深叹气。

「──关于这些魔物的事也必须回报。要是在其他地方也有这种魔物，那可就麻烦了……」

第六卷 6章 再访边境

在费尔瓦哈那令人不太舒服的惨剧善后工作结束后，我们便返回王都。

可是我们却发现王城正弥漫着一股慌乱的气息。同样感受到喧嚣的蕾妮驾着飞天机车来到我旁边，用难掩不安的语气对我说：

「会是王城里有什么状况吗？」

「我也不清楚。真伤脑筋，我还想说要立刻跟尤菲说我们在费尔瓦哈遇到的状况呢。」

在跟蕾妮交谈的同时，我们也在离宫的庭院降落。只见似乎久候多时的伊莉雅立刻从离宫内跑到我们面前。

「艾妮丝菲亚殿下！大家都回来了吗？」

「伊莉雅，发生什么事了？王城那里似乎很乱……」

「实在非常抱歉，各位才刚回来，肯定相当疲惫，但请立刻去与尤菲莉亚陛下见面。陛下有要事得与您商量。」

「找我？而且这么紧急？我知道了。我也有事情必须向尤菲回报，我这就过去。还有我想让缇尔蒂先休息一下。」

虽然有蕾妮在一旁搀扶，但缇尔蒂的脚步仍有些虚弱。

这让伊莉雅掩饰不住惊讶，但她立刻正色问：

「殿下那里也有发生什么状况吗？」

「详细状况我晚点会解释。我跟蕾妮先去找尤菲，我想让其他人先休息一下。」

「我明白了。那就烦劳艾妮丝菲亚殿下与蕾妮先一起进城。只是陛下很可能会立刻带各位再次离开王都……」

「离开王都？尤菲也要？为什么？……不，我直接问她好了。伊莉雅你麻烦照顾大家。蕾妮！尤菲要见我们！立刻跟我到王城去！」

「好、好的！」

「小加跟纳维尔都辛苦了！我是很想让你们好好休息，但可能没办法了！你们也快准备一下！」

「知道了，艾妮丝殿下。」

「遵命。下官稍候便再与殿下会合。」

我对小加跟纳维尔告知状况，并将缇尔蒂交给伊莉雅照顾后，我们便动身前往王城。我们一到王城便跟着侍女来到尤菲的办公室。

「尤菲，我们回来了！」

「艾妮丝、蕾妮！我等你们很久了。很高兴看见你们平安归来。」

来到尤菲的办公室内，除了尤菲之外，我的父王和母后也在这里。他们的表情都相当严肃。

沉重的气氛让我也自然绷紧神情。

「发生什么事了？我听说你急着找我。」

「我收到亚尔加德从边境传来的急报。」

「亚尔的急报？内容是什么？」

「他似乎抓到一名穿越国境逃到他那里的吸血鬼。」

『抓到吸血鬼！？』

我惊讶到忍不住大叫，而在我身旁的蕾妮也异口同声发出同样的叫声。

「有艾库丽证实对方的身分，应该不会错。」

「有艾库丽的保证吗……那确定是吸血鬼了。」

「另外在抓到吸血鬼的时候，亚尔加德似乎还与异常的魔物有过一番交战。」

「咦……？」

「亚尔加德在回报中推测那可能是被化为吸血鬼，受到驱使的魔物……你们有什么看法？」

听到尤菲这么说，我跟蕾妮对望了一眼。

这样的偶然究竟该如何解释？看到我跟蕾妮的反应，让尤菲不解地歪头。

「尤菲，其实我们也有事情必须让你知道。」

「是什么事？」

「我想我们应该也遇到亚尔说的那种魔物。而且也发现有吸血鬼在帕雷提亚王国境内活动。」

「什么！？」

「艾妮丝，这些都是真的吗！？」

我的话语让尤菲惊讶地睁大眼睛，父王和母后也用难掩焦躁的语气向我确认。

「我们遇到的吸血鬼对帕雷提亚王国抱有强烈敌意。而且那份敌意似乎是来自王国在许久以前放逐吸血鬼祖先的仇恨。他们似乎在那之后就一直在蓄积实力，伺机报复。」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我们对应的速度就比原本想像得要慢太多了。既然这样，就必须尽可能收集更多情报。义父大人，义母大人，麻烦两位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代理政务。」

「尤菲莉亚一定要亲自跑这一趟吗？对方是吸血鬼，如果是要取得情报，亚尔加德也能……」

父王担心地皱着眉头对尤菲这么说。可是尤菲摇了摇头。

「现在我必须确实掌握情报。而且要是对方往亚尔加德的所在地投入更多战力，别说是线索，可能连亚尔加德都会丧命。以现在这种状况，失去有可能成为对抗吸血鬼重要手段的亚尔加德，会是非常严重的损失。」

「这……也对……」

「尤菲莉亚。我不会阻止你前往边境。可是你打算要亲赴险境的话，就把『王天衣』也带去。」

「母后大人！？」

听到母后的话语，让我相当惊讶。尤菲跟我也是同样反应。

『王天衣』是我们在展示飞行用魔道具的时候，我跟尤菲穿在身上的特制礼服。

为了能为日后的开发提供帮助，那套服装目前正处于严加保管的状态……

「虽说你们已经有天龙跟飞天机车，但这种情况做再多准备也不为过。考虑到最糟的状况，王天衣至少还能让你们撤退回王都。」

听到母后所提及的最糟状况，让我对事情的严重性皱起眉头。

确实在有王天衣的状况下，就算天龙与飞天机车都遇到状况，我们也还有保命手段。

「可是王天衣的效率要比天龙及飞天机车要差喔。毕竟那原本就没有考虑到长距离飞行的需要。」

「这点我也清楚。可是你们都是帕雷提亚王国不可欠缺的人物。尽管这次是没有其他适任的人选才要你们出马，但你们要记住，这原本理应是该派遣臣下处理的状况。」

「母后大人……」

「你们确实很厉害。但你们的价值同样无可取代。生命的重要性跟价值可不是平等的。所以做多少准备都不嫌多。就当是为一个关心孩子的母亲实现心愿，乖乖听劝吧。可以答应我吧？艾妮丝，尤菲。」

「……女儿知道。」

「我会按照义母大人的吩咐，尽可能做好万全准备的。」

我与尤菲都正色回应了母后的建议。听到我们的回应，母后便拍响手掌。

「那你们快去做准备吧。护卫就由艾妮丝身边的人继续担任。情况特殊，只能让数量十分有限的人手参与，这实在令人不安……」

「如果能活着回来，我会竭尽所能避免再让义母大人不安的。」

「……你可别食言喔。」

听到尤菲的宣言，让母后在不安的脸上挤出笑容回应。

生命的价值并不平等。有些事情必须由我们才能完成。

所以我们必须活着回来。这逼迫我再次认清现实的话语，让我心情相当沉重。

这就是责任。由我们开始，为了实现理想未来所必须承受的重担。

可是我们不能向这种压力屈服。所以面对针对这个国家的威胁，我们必须挺身而出。

（我绝不能让吸血鬼得逞。因为这个国家有许多我想要捍卫的东西。）

在确定方针之后，我们便加紧进行前往边境的准备。

我跟尤菲换上了王天衣，而蕾妮等人也在这段时间准备动身。

要前往边境的人，有我跟尤菲、蕾妮，还有担任护卫的小加与纳维尔。这次我跟尤菲一起骑着天龙，蕾妮等人则各自驾驶一辆飞天机车。

我们在出发前确认天龙的状况时，缇尔蒂在伊莉雅的搀扶下来到我们面前。

「缇尔蒂！？你在干什么？你脸色这么糟糕还出来！」

「……看你们忙成这样最好我还躺得住啦。」

缇尔蒂不悦地说完这句话，便将脸凑了过来，近距离瞪着我的眼睛。由于她的表情太过严肃，让我一下子没有闪避。

「你们这次会再遇到那种怪物吧？」

「不能保证不会啦……」

「就算真的遇到，我相信有你在场，肯定也能应付。因为你虽然是个怪咖，但也真的很厉害。当然也可能正因为你是怪咖才那么厉害。」

「好了啦，我们赶时间，身体不舒服就乖乖回床上躺着。」

「艾妮丝殿下。」

缇尔蒂将手放到我肩膀上，顺势把身子靠了过来。

感受到缇尔蒂手上的些微颤抖，于是也把自己的手放到她的手上。

「……你一定要给我回来。」

缇尔蒂用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量对我这么说。

我轻抚着缇尔蒂的背，在她耳边轻声说：

「我一定会回来的。我还有很多事想做，而且还得把你拖下水呢。」

「……要是你没能回来，我这辈子都会嘲笑你的。」

004

听到我的回应，缇尔蒂缓缓跟我分开。见她脚步踉跄，伊莉雅立刻上前搀扶。

尽管伊莉雅脸上也满是担忧，但她立刻带着微笑对我们说：

「我会在这里等各位回来，愿各位一路顺风。」

「嗯，我们要走了。」

伊莉雅扶着缇尔蒂往后退开。似乎也都已经做好检查的蕾妮等人，也骑在飞天机车上头完成启动。

「艾妮丝，我们动身吧。」

「我知道，尤菲。」

等尤菲在我身后坐稳，我便驾驶天龙往上空飞去。

我们就像离弦的箭矢般飞上高空。我转头回望一眼缇尔蒂跟伊莉雅目送我们的身影，随即将视线转往前方。

我们一路划破空气往边境驶去，笔直赶往亚尔所在的地方。

＊　＊　＊

我们抵达边境，已是夜幕将至的日落时分。

当我们在看起来打理得比之前更加完善的庭院内降落，周围的骑士与冒险者们都讶异地将视线集中到我们身上。

「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连尤菲莉亚女王陛下也来了！？」

「唷！大家好久不见，不好意思，有人可以去通知亚尔我们来了吗？」

「遵、遵命！下官立刻就去！」

一名骑士在如此答复后便急急忙忙地冲进宅邸。

由于我们是没有停歇一路赶来，所以蕾妮等人的脸上也难掩疲惫。然而我虽想让大家休息，但还是必须先跟亚尔确认状况。

「亚尔加德王子希望能立刻与陛下等人见面！还请各位移驾至王子的办公室！」

「我知道了，谢谢。尤菲，我们走吧。」

「嗯。」

前去通知亚尔的骑士很快便回到我们面前回报，所以我们也立刻进入宅邸。

一抵达办公室，我们便看到亚尔跟艾库丽在里面等候。

「姐姐，尤菲莉亚，没想到你们来得这么快，而且两人都亲自过来，真是太惊人了。」

「我判断这件事必须要我亲自处理。亚尔加德，不好意思，可以立刻进入正题吗？」

「当然，你们要现在去看被抓住的吸血鬼吗？」

「对方没有抵抗吗？」

「那个吸血鬼似乎相当疲惫，之前都还在睡。可是现在差不多应该醒来了。」

「就算没醒，我也会把她打醒。」

毛发倒竖的艾库丽看来十分不悦。

她此时展现出比对我更加激烈的厌恶。想到艾库丽过去与吸血鬼的关系，也难怪她有如此反应……

「那我来为你们带路。那个吸血鬼现在正关在地下室。」

于是我们跟着亚尔来到吸血鬼所在的地下室。

阴暗的地下室弥漫着冰冷的空气。在黑暗中的灯火营造出略显阴森的气息。

我们被带到一间牢房外，在牢房内的床上躺着一名女性。

「那就是吸血鬼吗……？」

「没错……不过睡着的时候简直跟人类没两样。」

「这也是棘手的部分呢……」

眼前的景象让我再次认识到吸血鬼有多麻烦。

至于要从她口中得到情报，我们恐怕得先把她叫醒。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正巧听到她发出微弱的呻吟。

「……唔……」

「看来我们来得正好。」

当亚尔说出如此感想的同时，女吸血鬼稍微调整姿势，缓缓睁开眼睛。

女吸血鬼那有些惺忪的深红色双眼一看见我们，便立刻从床上跳了起来，背部紧紧靠着墙。

仔细一看，她的手脚都上了枷锁，导致她的动作伴随着铁链的摩擦声。

亚尔这时打开牢门，快步走到女吸血鬼面前。

「好痛！？唔……你想做什么！？」

「你总算醒了，吸血鬼。我话先说清楚，别做无谓的抵抗。」

「你竟敢……！」

女吸血鬼怒气冲冲地瞪着亚尔，尽管手脚受到拘束，仍试图从床上起身。

可是艾库丽没等她下床就立刻扑上前去，用手按住她的脖子，将她整个人压在墙边。

「不准动，也不准擅自出声。」

「唔……！你是狼人族的……」

面对女吸血鬼发出的痛苦呻吟，艾库丽只是在对方脖子上施加更多力气。我甚至不由得担心她会不会失手把女吸血鬼的脖子弄断。

「艾库丽，退下。」

「可是。」

「你没听到我说的吗？」

听到亚尔加重语气，艾库丽这才不甘愿地松手。

颈部摆脱压迫的女吸血鬼轻咳了几下。她在呼吸趋于平稳之后，这才抬头察觉到我们的存在。

一见到我们，她的表情便立刻被惊讶占据。

「……堤莉丝？」

从看着蕾妮的面孔发楞的吸血鬼口中茫然说出的，是蕾妮母亲的名字。而蕾妮则是先紧闭了一下嘴唇才缓缓开口。

「我不是堤莉丝。堤莉丝是我的母亲。」

「你是堤莉丝的女儿……？那堤莉丝呢……？堤莉丝……她在那里！？」

「……我母亲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堤莉丝死了？……哈哈……啊哈哈哈！」

女吸血鬼在听到蕾妮的话语后，先是楞了一下，接着有些不屑地笑了起来。

「那个傻瓜真的死了。那个总是无拘无束，为所欲为的女人……未免太狡猾了。」

「你认识我母亲吗？」

「当然认识……没想到堤莉丝竟然会生下孩子。我还以为她是个肯定不会想要小孩的人。」

「可以请你告诉我吗？我想知道关于我母亲，还有跟你，跟吸血鬼有关的事情。」

蕾妮走近女吸血鬼这么问，而对方则仰头回望着蕾妮的脸，轻叹了一口气。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蕾妮。」

「蕾妮……好吧，既然你是堤莉丝的女儿，那告诉你也无妨。但我有条件，等我说完就要杀了我。我甚至可以把我的魔石留给你。那样你会变得更加强大，这个交易很划算吧？」

「……你为何那么想死呢？你究竟在害怕什么？」

听到蕾妮这语气平静的疑问，女吸血鬼便开始颤抖。只见她像要控制颤抖般蜷曲身躯，呼吸也转为急促。

「……因为堤莉丝是对的。我们应该更早发现才对。」

「发现什么？你究竟是指什么？」

女吸血鬼没有立刻答复蕾妮的疑问，而是努力调整呼吸让自己恢复冷静。在一段时间之后，她总算抬起头，缓缓对蕾妮开口。

「我先告诉自我介绍。我叫卢埃拉。我是跟堤莉丝同辈，与她从小一起长大的童年玩伴。」

「母亲的童年玩伴……」

「堤莉丝真的是个怪人。明明是吸血鬼，但她甚至不顾我们种族的使命，擅自脱离了我们。」

「吸血鬼的使命……你刚才说自己叫卢埃拉吧？你说的使命是什么？」

「我们有两个使命。一个是探究魔法的真理。而另一个是向放逐我们祖先的帕雷提亚王国复仇。可是也只有长老那一辈的吸血鬼才会拘泥于复仇，我并没有多大兴趣。」

「你说的长老是活了多久的吸血鬼？」

「应该有两百年或三百年吧。不过数量也少很多了。」

「卢埃拉，那你呢？」

「我大约是一百年出头。」

我虽然多少有所预期，可是听到她随口说出这些数字还是难掩惊讶。这让我重新认识到吸血鬼是超越人类的魔物。

「咦？如果卢埃拉小姐超过百岁，那我母亲该不会也……？」

「我们年纪差不多。了不起差个十几二十岁吧。」

「这误差也太大了……」

对可以活数百年的吸血鬼来说，或许十几二十年是可以忽略的差距，但我们听起来实在有些荒谬。

「我们这些年轻吸血鬼就只有把探究真理视为目的，所以其实不怎么在乎复仇。比起那种事，我们更想把时间花在探究真理上面。」

「可是也有想要复仇的吸血鬼吧？你们难道不会因此对立吗？」

「我们种族的全体方向是由族长决定，个人意志是可以忽略的东西。」

「你说的族长就是吸血鬼的最高领袖吧？那该不会就是坎巴斯王国的国王吧？」

「坎巴斯王国。」

卢埃拉先是复诵我提到的国名。只见她像忍不住笑意地晃动几下身子，接着开口说：

「是可以那么说，但也不是完全正确。」

「……这是什么意思？」

「坎巴斯王国不过是吸血鬼为了不让帕雷提亚王国发现我们而做的掩护。其实那根本算不上一个国家。」

「……就是这样，艾库丽他们才会不知道有坎巴斯王国吗？」

「亚人对自己以外的种族都不怎么关心。只要外人没有侵犯到自己的领域，他们就不在乎。我们就是利用亚人的这种个性，捏造出一个虚假的国家。」

「只为了不让帕雷提亚王国察觉到你们的存在吗？可是真亏你们能用那种方式整合族人的意见。」

「我们是自愿顺从的。我们的方针全由族长决定。至于要成为吸血鬼的族长，单纯凭实力就可以了。最强大的吸血鬼就是族长。因为对我们来说，魔法就是一切。所以我们理所当然会顺从最精通魔法的人。」

「那我母亲会被称作叛徒，又是……？」

「叛徒……？堤莉丝是那样形容自己的吗？」

「我们来这里之前有遇到另一个吸血鬼。是她这样叫蕾妮的母亲。」

「什么？除了这里之外，你们还有在其他地方遇到吸血鬼吗？」

亚尔吃惊地问我们，我以点头答复。

「我们在费尔瓦哈遭遇一点小冲突……」

「费尔瓦哈吗……那里确实也与边境接壤，不过想不到连那地方都有吸血鬼出没。」

「这件事我们晚点再说。我想先知道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那么，蕾妮的母亲为何会被吸血鬼称为叛徒？」

「堤莉丝是违抗长老的意向离开的。所以确实是有人把她称为叛徒，可是那并不是堤莉丝对我们做了什么。她是对我们失望而离开的。」

「失望……为什么？」

「因为她在吸血鬼里是个怪人。我们只在乎探究真理，要说还有什么重视的事，大概也就只是对帕雷提亚王国复仇。在我们看来，甚至对探究真理都不感兴趣的堤莉丝是真的很奇怪。」

娓娓道出这些话语的卢埃拉，双眼遥望着远方。她就像在循着回忆的轮廓叙述自己对堤莉丝的记忆。

「堤莉丝的能力其实相当优秀，若她有那个意思，搞不好还能当族长。可是她对族长的地位不感兴趣，反而更常跑去邻近的亚人部落里跟他们交流。所以某些激进派非常讨厌她。」

「要是吸血鬼把探究真理视为至高无上的目的，那蕾妮的母亲听起来确实是个怪人。」

亚尔对此颇感兴趣地说出感想，让卢埃拉嗤之以鼻地笑了：

「就是这样，堤莉丝才会不耐地离开。因为她一点都不像吸血鬼。知道她跟人生了孩子，而且还过世了真的很令人惊讶。我原本一直认为直到最后都让人摸不透的她是个傻瓜，不过现在我对她只有羡慕……」

从卢埃拉语气中充满哀伤的反应中，可以看出她与堤莉丝交情匪浅。

尽管气氛如此哀戚，我们也不能只满足于听到关于堤莉丝的过去。

「你刚才说堤莉丝小姐跟吸血鬼以外的种族也有交流？那其他吸血鬼应该或多或少也会跟其他种族往来才对。这样说起来，为什么你们会开始把其他亚人当成奴隶虐待？」

「……因为方针改变了。」

「方针？」

「没错……因为……因为生出了那种怪物。」

「怪物……？」

「自从那个怪物诞生后，一切都变调了！我们不应该让那种东西成为族长的。我们应该更早……在还能杀得了它的时候就把它杀掉……！」

如果双手没有受到拘束，她此刻多半会用双手抱头。全身因为恐惧颤抖，汗如雨下的卢埃拉看起来就是如此激动。

甚至怀疑她可能已经听不到我们的声音。实在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样的状况让她如此激动。

「卢埃拉，你说的怪物是什么？你是说现在吸血鬼的行动，都是根据新族长的指示吗？」

「没错……那东西一出生就是个怪物。它从懂事就已经展现出能角逐顶点的实力。正因为如此优秀才会让大家为之心醉！结果没有任何人发现它是个疯狂的怪物，直接将它拱上族长的位置！」

「卢埃拉，你冷静点。」

「我怎么可能冷静！那种东西……那种东西……已经没救了！大家都会死！所有人都会被那怪物吃掉，生不如死地永远遭受屠杀！」

「卢埃拉！」

「那个怪物肯定会来找我！无论我逃到天涯海角它都绝对会追过来！所以我只能求死了！呼……呼……！所以我恳求你们，快趁现在杀掉我……！！」

完全失去理智的卢埃拉垂着头发出呜咽。

感觉她已经没法继续对话了。可是这也让我们知道让卢埃拉如此恐惧的原因，是那名成为新族长的吸血鬼。

我在这时回想起在费尔瓦哈遇到的吸血鬼。

我记得那个吞噬了无数生命，并将其视为奴隶使唤的吸血鬼最后好像呼喊了某个名字……

「──莱拉娜。」

当我脱口说出这个名字，卢埃拉便猛然抬起头。

「你为什么知道那个名字！」

「看来这就是你说的吸血鬼新族长，也是那个被你称为怪物的人。」

当我听到那个吸血鬼高喊「莱拉娜大人」时就想过这个可能，看来被我猜中了。

只见卢埃拉颤抖得更厉害，甚至连牙齿都因而发出碰撞声响。说不定她见识过要比费尔瓦哈更加凄惨的光景。

这样一想，就不难理解为何卢埃拉会有这种反应。而这也让我大概能推测出吸血鬼所打的注意。

「尤菲，还有大家，我有个想法想告诉你们。根据目前所得到的情报，我想吸血鬼的目的可能是──」

正当我想说出心中推测的时候，突然被一个声音打断。

「──亚尔加德王子！不、不好了！」

「怎么了？」

一名骑士匆忙跑进地下室寻找亚尔。那名表情十分焦躁，上气不接下气的骑士大喊：

「是、是魔物──从来没见过的魔物突然把整座宅邸给包围了！！」

＊　＊　＊

──这是关于某个怪物的故事。

故事内容讲述的是一名爱上了一种名为『永恒』的魔法，无法自拔的怪物。

＊　＊　＊

──我渴望一种名为『魔法』的奇迹。

因为那正是我这个生命的命题，是我不计任何代价都要达成的使命。

所以我希望自己能彻底通晓那名为魔法的奇迹。

自从我懂事以来，我便想起自己就是这样的存在。

我所继承的知识也一直引导着我。

每个人都对我充满期待。每个人都对我怀抱期望。每个人都对我献上祝福。

直到我掌握永恒、掌握真理，掌握所有的一切。

我深信到时虚假的永恒将会成真。

我们就是一直抱着这样的渴望活到今天。为了有价值的永恒而来到世上。

所以我必须要活得正确。

伴随我的这份心愿，并非是我一个人的心愿，因为这份梦想与理想是继承自无数先人与同在世上的同胞，大家共同期盼的结果。

没有任何人会缺席。魔法就是如此伟大，能带给人幸福的东西。

没有任何遗憾，永恒且完美的世界。这就是魔法所追求的目标。

所以我必须带来救赎。我必须拯救那些无法获得永恒且不够完美的人。

要成为匹配永恒的人必须美丽。啊──所以我想拥有美丽。

要成为匹配永恒的人必须强壮。啊──所以我想更加强大。

要成为匹配永恒的人必须充满智慧。啊──所以我渴求智慧。

我必须让人欣喜地接受我的救赎。

所以我还不够。我还有所欠缺，欠缺得太多，欠缺到让我无比饥渴。

丑陋是不行的。那样一定会被讨厌。那就只留下美丽的部分吧。

只留下必要的部分，把多余的部分拆开，让丑陋的部分变成其他东西吧。

但只是丢掉未免太过可惜，所以也别忘记给这些孩子们关爱。

等到我让这个世界全都被幸福填满的那天，我们还会再合而为一的。

在那之前可不能变老，不能将任何人抛下。任何人都不能消失，不能缺席。

没错，永远都是这样。无论过多久，我们都要永远在一起。

就用这种方式让我更加美丽、更加强大、更加聪明吧。

我会帮大家学会一切。所以请大家再稍等一下。

我一定会拯救这个世界上的一切。

我将会唱着歌声，踏着舞步，自由往来于天际。我只需伸手就能触及夜空的明月。

──啊，今晚的月亮依旧如此美丽！这肯定会是个美好的夜晚！

005

第六卷 7章 月下的命运

在收到骑士的报告后，我们便急忙从地下室返回地上。

我们冲出屋外一看，发现周围已经被黑影包围。那些融入森林阴影内的黑影正发出无数低吼。

包围宅邸的魔物都有着异样的红眼，在黑暗中仿佛悬空的微小红光。魔物的数量十分惊人，简直不下魔物狂潮。

「这、这些魔物突然冒出来，一点预兆都没有……」

「这种规模的魔物却没有预兆吗……？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难以重拾冷静的骑士难掩颤抖的声音。亚尔则瞪着周围的魔物，苦着脸发起牢骚。

然而周围的魔物只是包围宅邸，并没有要发动攻击的迹象。

「它们似乎不打算过来，我想应该是彻底受到操控，加上那异样的红眼……」

「嗯，我想不会错。吸血鬼就在附近。」

「是来找卢埃拉的吗……」

「──晚安，各位还不认识我的朋友，你们好。」

在所有人情绪都十分紧绷的当下，我们听到有人从上方说出如此话语。我们顺着声音抬头往去，看到一名少女正以满月为背景飘浮在夜空中。

少女有着一头超过腰部，仿佛吸收月光般的白银色长发。一身漆黑的礼服与那仿佛从未接触过日晒的白晰肌肤形成鲜明对比。

少女的瞳色是令人全身发毛的诡异深红。光是那双眼就令其美丽的外表蒙上一层诡异色彩。

「这、这是什么状况……那是人类吗……？还是魔物……？」

某人害怕地提出这个疑问。就眼前的状况，也难怪会有人做出如此反应。

因为少女背上还长有一对蝙蝠跟一对鸟类的翅膀。在月光下伸展四片羽翼的少女浑身上下都带有强行拼凑的感觉。那美丽与丑陋交错的奇妙的光景，让人没法将眼睛从她身上移开。

只见那名拥有奇特样貌的少女带着微笑开口。

「这次不请自来还请各位见谅。我是来找一件重要的东西。」

奇形怪状的少女带着无邪的笑容向我们深深行礼并表明来意。那无比俐落的动作深深吸引众人的目光，我甚至听到有人不禁发出为其陶醉的叹息。

只见少女那对妖艳的眼眸闪过一抹笑意，而我的背部也紧接着感受到一股未曾有过的疼痛。那股仿佛警告的疼痛，来自我背上的刻印纹。

「是、是魅惑！大家保持神智！别让精神被拉走！」

我皱起眉头大声叫唤。听到我的警告，尤菲等人也立刻做好准备提高戒心。

周围的骑士跟冒险者在稍慢一拍之后也和我们一样摆出备战架式。

「喔……？看你们警戒的模样，简直就像很清楚吸血鬼的事情一样。怎么会这样呢？」

诡异少女微微歪头，手指着我们用观察的态度这么说。

「那边的金发男孩跟黑发女孩，你们似乎是我不认识的同胞。看你们的气息这么接近，是兄妹吗？还有那个女孩是狼人族！不过这还真奇怪，为什么在这个国家会有吸血鬼跟狼人族呢？」

少女略感困惑的模样仿佛是真的为此感到不解。她就连如此微小的动作似乎都能强烈吸引众人目光。而我背上的刻印纹也频频作痛。

这种魅惑要比我过去从蕾妮那里体验到的更加深沉。会让人联想到甜美香气的蛊惑举动，简直就像深黯人心的恶魔。尽管少女的样貌如此诡异，但感觉稍有松懈，心思就会被掳获。正因如此反而令人恐惧。

「你们用不着那么害怕，我什么都还没做。我只是来找东西。我们是可以成为朋友的，各位陌生人。」

「试图用能力蛊惑人心的怪物，还真亏你能把话说得这么好听。」

「嗯？既然要跟人说话，当然要说好听的吧？我有哪里得罪你们吗？」

我能从她身上感受到我们的对话有严重的认知落差。体验到未曾有过的恐惧的我，浑身冷汗直流。

尤菲这时用死命压抑颤抖的声音提出疑问。

「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讨厌！我真是的！我都忘记自我介绍了！幸会，我叫莱拉娜。各位新朋友，希望我们能相处愉快。」

莱拉娜。这个名字进一步加重我们的戒心。这名少女就是吸血鬼的族长，让卢埃拉害怕到失去理智，将其称为怪物的对象。

「你就是莱拉娜……所以你是吸血鬼的族长吗？」

「咦？是谁告诉你们的？看来我要找的东西真的在这里。告诉我，有个名叫卢埃拉的吸血鬼是不是就在这？」

「如果我们说没听过这个人呢？」

「嗯……你肯定在说谎。既然是谎话，那就代表卢埃拉在这里啦！」

用天真无邪的笑容这么说的莱拉娜肯定知道我们正全力警戒，但她却丝毫不把我们的反应放在心上。

我无法判断她是在展现自信吗？还是真的如此天真？眼前这名诡异过头的对象让我忍不住吞咽口水。

「听我说，我并不打算跟你们有超乎必要的敌对，我没骗你们。」

「那你又何必让这么多魔物包围这里？」

「当然要啊！因为我这么做──你们才不会做无谓的抵抗吧？」

莱拉娜的语气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感觉继续认真跟她问答下去，脑袋都快不清楚了。她就是这么棘手的对象。

「你这种态度未免太过强势了吧？」

「因为真的是这样嘛。况且也只是早晚的问题罢了。」

「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迟早都会消灭帕雷提亚王国嘛。啊，但你们放心，我没有打算夺走各位的性命。我反而想跟你们说一个很好的建议。」

「都说要消灭我们还想给建议也挺妙的。你究竟想给我们什么建议？」

面对始终用天真语气说话的莱拉娜，尤菲回应的语气甚至已经带有杀气。

被尤菲这么一问，莱拉娜脸上露出圣女般的和蔼笑容。

「其实就是……你们想要一起共享『永恒』吗？」

「永恒……」

「对！没有人会痛苦，没有人会伤心，每个人都会充满喜悦，享受幸福的永恒。我打算为大家准备那样的世界！」

「你说的目标十分宏伟，可是……你认为那真的可以实现吗？」

「可以啊，我们就是为了这个目标在探究吸血鬼魔法的。」

「所以你所谓的永恒，是让我们全都变成吸血鬼吗？」

「──才不是呢！我打算用更宏伟、更崇高的方法为你们提供永恒喔！我说的永恒，是让大家合而为一！只要我将世界上的所有东西都吸收进来，就能打造永远的和平！不再有任何歧视、任何争执，连病痛都没有！那是个一切都合而为一，让幸福永久持续的世界！」

莱拉娜所宣告的心愿，说不定是每个人都曾想像过的幸福。

永远的和平。没有歧视，没有争执，甚至不会被病痛困扰。所有人都认可彼此，和平永远不会结束的世界。

如果能够实现，那或许确实是十分理想的世界。

可是我才见过一名曾对莱拉娜心醉，现在光是想到她就无比恐惧的吸血鬼。

我也无法忘记一名男子因为同胞被她吸收后而发出的恸哭，因此我无法相信她这番话。

然而莱拉娜丝毫不在意我们的反应，像唱歌般继续说：

「人类太脆弱了。会衰老、会生病，会畏惧自己像烛火般燃烧的生命是有限的。也正因如此，人类才会朝向更加伟大的目标迈进，在人生中找出价值、步向未来。人类就是这么美好！所以我深爱人类。正因为爱，我才要成为永恒的存在，让人类跟我合而为一，实现永恒的世界！成就永恒就不会失去任河东西！也再也不用互相伤害！人类能永远幸福下去！」

「──胡说八道！！」

艾库丽打断了莱拉娜忘我的话语。满怀敌意地瞪着莱拉娜的她，仿佛随时都可能冲上去扑倒对方。

「什么永恒就会幸福？你可别忘记为了你说的那种幸福，你们究竟做了什么好事！我很清楚你们抓人去帮忙猎杀奇怪的魔物！你以为会做出那种事的人所说的幸福，能让人真心相信吗！」

艾库丽激动地说出这些话语。

面对艾库丽的指责，莱拉娜微微歪头，仿佛打从心底对她的反应感到不解。

「──那应该要怪你们自己太弱才对吧？」

莱拉娜的语气中不带丝毫心虚，只是天真地提出疑问。

嗯……她这样的反应让我清楚了解到我们双方不可能共存。

「真抱歉，我明明知道你们很弱，却没有好好把你们一起圈进来。虽然现在距离永恒还差很远，但已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了。再过不久我就能拯救一切。你们一定为自己的弱小感到难受吧？我会让你们不再难受的！」

「别把我当傻瓜！你们嘴里说什么救赎，却又杀了我好多同胞！」

「那是你误会了。」

「……误会？」

「你刚才提到的奇怪魔物全都是从我身上长出来的，所以根本没人死掉。所有人都只是跟我融为一体，还活得好好的。」

「……你在胡说什么？」

「无论是我吸收的灵魂，还是伴随在灵魂当中的记忆，我全都能复原。我很擅长再生。不管我杀了谁，我都能恢复原状！」

我们跟莱拉娜在认知上没有丝毫共识，所以对她说什么都不管用。

生命在她眼中就像个可以修复的玩具。只要她想，就能让从她身上长出的生命再生。

她跟我们对生命的看法差异过大。因此尽管她始终带着无邪笑容，也依旧让人畏惧。

「所以你不需要为他们感到难过。我希望你能提升自己的实力。那样等你跟我成为朋友的时候，才能让我的永恒更加崇高。」

「这疯子……到底在胡说什么……？」

表情透露出恐惧与厌恶的艾库丽，就像完全无法理解莱拉娜的话语般一边摇头一边退后。

亚尔这时挺身而出挡在艾库丽面前。

「你叫莱拉娜吧？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根本不会让人感到丝毫安慰。」

「咦？为什么？」

「我认为是你不了解人心。你口中的救赎只是一厢情愿。光是那样就想给他人救赎，未免太过可笑。想玩家家酒也别牵连其他人。你只是个怪物，你根本什么都拯救不了。」

「哇……！我还是第一次被人否定得这么厉害。你明明也是吸血鬼的说！」

亚尔的指摘让莱拉娜略显吃惊，不过她很快便点了一下头，继续说：

「那我只要让你也变成我的朋友，我们就能互相理解了！」

「朋友……你是如此形容被你吸收的人吗？」

我忍不住发出这个疑问，而莱拉娜则用理所当然的态度答复我：

「是啊。失去有价值的人是整个世界的损失，当然得好好保护他们。我可以让他们在没有终结的世界里，享受不会失去任何事物的幸福梦境。所以请让我好好了解你们──因为我想要让所有人都过得幸福。」

「够了──我很清楚跟你对话是无法解决任何问题了。」

我背上的龙刻印纹呼应我激昂的感情开始苏醒。

不能让莱拉娜继续活在这世上。可以的话，是必须在此时此地立刻铲除的威胁。

呼应我混杂愤怒、焦躁，还有危机感的情绪，龙的波动逐渐从我身上涌出。

或许是感受到了这股波动，莱拉娜的脸上首次浮现出震惊。

「哇……真不得了！好厉害喔！真不可思议！」

莱拉娜像打从心底感到惊讶地缓缓降落到地上。她的视线完全固定在我身上，脸上表情也转为恍惚的笑容。

「为什么我之前都没注意到呢……我真是太粗心了！真不好意思，优秀的人类！啊！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美好的人类！你！就是你！可以让我知道你的名字吗？」

「啊……？这是怎样……？」

只见莱拉娜眼神恍惚，嘴里还发出娇媚的吐息，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知道这种反应，这让我难以置信地回望着她。

「这种感觉……没错，这就是……一见钟情！」

「啥……？」

相较于莱拉娜兴奋的口吻，在我身旁的尤菲那低沉简短的反应让我感觉格外沉重。

我发现气氛瞬间变得异常冰冷，从尤菲身上散发出的骇人气息让其他人全都立刻拉开一步的距离。

「我第一次能这样吸引我视线的美丽生命！没错！没错！这肯定是爱情！我遇到命中注定的对象了！」

莱拉娜突然如此兴奋，让我不知该作何表情。

相较于我的困惑，已抽出魔剑亚坎歇尔的尤菲正用我从未见过的表情瞪着莱拉娜。

「吸血鬼之长·莱拉娜，这里是帕雷提亚王国，是我的领土。我不能容许你在我的领土上恣意妄为……尤其是对艾妮丝抱有非分之想。如果你还懂得珍惜性命，就立刻收敛所有轻率的言行。」

「哎呀……原来她叫艾妮丝吗？谢谢你特地告诉我！话说回来，反正帕雷提亚王国迟早都会被我吞噬的。所以我想做什么，也都是我的自由。」

「……既然用说的你听不懂，那我就消灭你吧。」

我从全身散发出伴随魔力的压力的尤菲身上，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愤怒。她真的气坏了……！没想到文静的尤菲竟可以气成这样……！

承受尤菲怒气的莱拉娜在这时楞了一下。

「你是精灵契约者吗？所以你是现在的国王啰？」

「是又怎么样？」

「那我还真是失礼了！可以请教你的名字吗？」

「尤菲莉亚·费兹·帕雷提亚。」

「尤菲莉亚……嗯，我记住了。容我重新自我介绍，我叫莱拉娜。继承吾等祖先悲愿追求永恒之人。为了成就祖先的悲愿，我要向过去放逐祖先的汝等证明──证明古老魔法的象征已经是这个世界所不需要的东西！」

一改先前的态度，莱拉娜用平静但却坚定的语气宣言。

「我将终结古老魔法的时代，建立让生者真正享受生命的乐园！建立所有人都永不再受苦！能永久幸福的世界！而我首先要做的，就是吞噬代表古老魔法的你们与这个国家！」

006

「你以为我会让你如意吗！」

我跟尤菲并肩瞪着莱拉娜。然而莱拉娜却用难掩热情的眼神对我回望。

「为什么？为什么像你这么美好的人要跟精灵契约者站在一起？帕雷提亚王国的人民明明与魔物无法共存。」

「因为我想保护这个国家。因为我是这个国家的公主。」

「你是公主？这让我更不明白了！莫非经过这样一段时间，帕雷提亚王国也改变了？」

「现在可还在改变中呢！所以我可不会让你这种人在我的国家撒野！」

「为什么？只要跟我合作就能得到永远的幸福啊？」

「要是你所说的理想真的那么美好，那所有人理应都会欣然接受才对。可是并没有！因为你所想像的幸福有缺陷！真的想拯救他人，就该知道不去理解拯救的对象就看不清什么才是真正的救赎！你所说的幸福只不过是强逼他人接受的傲慢！」

「傲慢……那有什么不对吗？」

莱拉娜就像真心感到不解似地发问。

「这个世界有太多生物不能光靠自己的力量得到救赎。所以才该有人管理，带给大家救赎吧？不然最后都会不幸的。」

「我们不是家畜！你所谓的管理，只是把支配换个说法吧！？」

「支配有什么错吗？」

「若你不觉得有错，那我们这辈子都不可能互相理解了！」

听到我的呐喊，莱拉娜用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对我摇头。

「我实在不懂……我不懂像你这么美丽的人为何要选择那种活法。为什么？你明明这么美！我明明这么想跟你互相理解！究竟是为什么！？」

莱拉娜发出仿佛经历悲剧的呼喊。

其实我也不理解她为何要对我如此执着。她究竟从我身上看到了什么？

「我没法理解。我不懂。对了，那就必须弄懂。为了弄懂，我要追求永恒，了解世界上的一切！我必须让所有人幸福！让人不再失去任何东西！」

自言自语的莱拉娜表情也从苦恼瞬间转为笑容。

只见她张开双臂，再次用充满热情的眼神对我说：

「艾妮丝！我喜欢你，我对你一见钟情了！我想要你！我想了解你！你要跟我一起成为永恒！」

「莫名其妙！我才不会答应那种要求！」

「既然不能互相理解，那就融合到能互相理解为止吧！我美丽的情人！」

莱拉娜的笑容完全变了一个模样。那是充满强烈嗜虐感，仿佛捕食者准备要蹂躏猎物的笑容。

她紧盯着我的视线带有更加强烈的执着。那眼神让我不寒而栗。仿佛再被那双眼多盯几秒就会失去理智。

「不能互相理解让我很难过！我感觉自己胸口痛到像要裂开一样！可是这种感觉不会太久的！只要我把你吃掉，这种痛苦一定就能治好！」

周围的魔物就像回应莱拉娜的话语般开始咆哮。

那是开战的信号。

「她要动手了！尤菲，亚尔！莱拉娜交给我来对付！你们负责指挥大家！」

「好！」

「不用说我也知道！」

听到尤菲跟亚尔的回应后，我便主动逼近莱拉娜。

搭配王天衣飞行能力的加速，转眼就让我与莱拉娜之间的距离归零。我很清楚吸血鬼有多么棘手，打算从一开始就不做任何保留！

「架空式·龙魔心脏！」

我将龙魔力灌注进魔剑瑟雷斯提尔当中，一举让魔力刃压缩成结晶状态。

试图应对我突击的莱拉娜视线紧紧盯着瑟雷斯提尔的剑刃。

我对准她无论怎么看都满是破绽的颈部全力挥斩。

瑟雷斯提尔的斩击命中莱拉娜不设防的颈部，但却没能斩下她的脑袋。

这并非是单纯的硬度问题，因为我的斩击是被仿佛堆积无数层血肉的厚度给挡下。

如同被压缩成人形的大量血肉缠住我的剑刃并吸收斩击的力道，我只能将部分剑刃砍入她的皮肤，无法更进一步。这让我连忙强行抽出剑刃，这也立即让莱拉娜颈部的伤口喷溅出大量鲜血。

「……啊！真是太美了！」

只见莱拉娜将手放到颈边，如喷泉般飞溅的鲜血立刻就以近乎时光回溯般完成再生。面对我毫无保留的攻击，莱拉娜只是用陶醉的眼神看着我。

真夸张……我刚才是认真想要砍下她的脑袋，但这种防御方式也太不讲理了。

「啊！我好想早点将你吃掉，跟你合而为一！！」

伴随莱拉娜情绪失控的高喊，无数从她背部高速窜出的蛇头朝我涌来，试图缠住我。

我立即往后一跃拉开距离并挥砍逼近的妖蛇。这次我的剑刃并没有遭遇挥砍莱拉娜颈部时的阻力，轻松就将蛇颈斩断。

（她本体的厚度怎么想都不正常，可是从她身上长出的东西却能轻松斩断。所以我该持续制造伤害，将她的再生能力消耗到失去作用吗……？）

我有想过像对付费尔瓦哈的吸血鬼那样针对魔石下手，可是不管怎么想她都不会给我那种机会。总而言之先试着消耗莱拉娜的力量，看能不能让她安分点。

所幸有王天衣让我的动作能有更多选择。我不打算让她轻易困住我。反正就是不断攻击！

「喝啊！」

莱拉娜丝毫不打算闪避的反应，让我开始怀疑她是否拥有痛觉。无论被我砍中多少次，她都能将伤口再生到完好如初。吸血鬼这种能力会不会太作弊了一点！？

「啊！真是太美了！世上竟有如此美好的体验！」

「啊！？到底哪里美好了！？」

「我身边所有人都在称赞我！每个人都肯定我！大家都说我的想法就是对的！说我就是未来的希望！我也一直相信大家！可是我总是觉得少了什么！」

脸上带着恍惚笑容的莱拉娜让自己手臂的肌肉迅速膨胀，接着用那形状怪异的手臂朝我伸来。

「我觉得不够，少了什么！那让我无法成就永恒！可是大家那么称赞我，我必须要能实现！我要精通魔法的一切！想要得到永恒，我必须让大家感受到那种世界有多么美好！让每个人都活在永远都充满幸福的世界里！！」

莱拉娜的利爪与我手中的瑟雷斯提尔正面交锋。

虽然这次我没能一击砍断她的爪子，但我立刻改变剑刃的角度跟速度，砍下她整条手臂。

然而莱拉娜就连手臂都能迅速复原。只见她用复原的手臂交抱着自己的身躯继续说：

「你的否定让我好舒服！你每次否定我都会让我的存在变得更加明确！看着我！继续看我！让我变得更加清晰！！」

「你是变态吗！？别靠过来！！」

眼看莱拉娜用像要与我拥抱的姿势逼近，我立刻顺着内心的烦躁挥拳揍飞她。

我的拳头感觉就像击中厚实的肉块。可是莱拉娜这次并没能完全吸收我这一拳，整个人飞了出去。

「艾妮丝！我来帮你！」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尤菲对我如此说。

我看到尤菲他们正牵制住周围的魔物，让魔物无法靠近能施展魔法的亚尔与骑士，趁机用魔法消灭魔物。

我能在站在阵前的人之中看到小加与纳维尔，还有艾库丽的身影。

可是那些同样有再生能力的魔物很难彻底击毙，必须特地摧毁魔石所在的心脏或头部才能确实击溃。

面对这种情况，位于阵列后方的尤菲手握亚坎歇尔念起咒文。

『摇荡的同胞，请自昏睡的深渊中回应我的呼唤。』

尤菲一手贴着剑身，摆出祈祷的姿势。空气伴随着她的咒语开始晃动。

『请凝聚于此，我的同胞。我将赋予现世之姿以回报响应。将我思我愿化为现实。』

在尤菲面前亮起魔法发动前兆的光芒。光亮在空中形成转动的魔法阵，高速旋转的魔法阵逐渐化为一团光球。

「──精灵显现！」

尤菲将举在胸前的亚坎歇尔水平挥出。

一股强大的力量如潮水般向光球凝聚，让光球表面开始出现裂痕。只见光球碎裂，一个身影伴随强光现身──那是有着女性轮廓，由火焰与强光组成的精灵。

有着娇媚女骑士样貌的精灵，双手分别握着光与火形成的宝剑，并立即呼应尤菲的号令冲向魔物。

尤菲已将我诞辰典礼时公开的『精灵显现』升华为自己能实际运用的魔法。

这可说是一种能自主行动的魔法，尤菲唤出的精灵女骑士在转眼间便让许多魔物一一瘫痪，可说展现出了压倒性的战力。

「如果对手能无限次再生，那也只需要将对方烧成灰烬就行了。──解决她！」

只见魔物发出凄厉的哀嚎纷纷倒下，而解决身边魔物的精灵女骑士随即对莱拉娜发动攻击。

「竟有这种威力……！这就是精灵契约者所拥有的古老魔法吗！？」

莱拉娜开始用灵动的步伐，闪避精灵女骑士用光与火的双剑所施展的攻击。

我见状也配合攻势往莱拉娜冲去，对准她颈部挥出斩击，但这次剑刃被举手拦下。

「艾妮丝！我帮你！」

我看到精灵女骑士挥动炎剑，斩向瑟雷斯提尔所在的位置。

交叠的剑刃将莱拉娜的手臂斩断。可是莱拉娜也立刻让手臂再生。

而被砍断的手臂在与本体离开后便开始迅速膨胀，眼看着就要有其他魔物从其中涌出。

「想得美！──爆炸Explosion！」

只见精灵女骑士一剑刺向莱拉娜正膨胀的断臂，断臂随即伴随强光从内部炸开。

莱拉娜的断臂转眼就被这个攻击烧得精光，连一点痕迹都不剩下。

「还没完呢呢！我可不会这样就被击败！还是说精灵契约者就这点本事！？」

莱拉娜边说边往后拉开距离，这次她竟自己扯断手臂。

从她抛开的断臂中又生出更多魔物。看来我们无论消灭再多的魔物，只要不解决莱拉娜的本体就只是浪费力气。

「明白了──那也只要把我眼前看到的东西全烧成灰就行了。」

只见用几乎不带感情的语气这么说的尤菲挥动手中的亚坎歇尔，让显现的精灵仿佛融化般改变样貌。

只见精灵变成了无数带着红光的蝴蝶，并开始在莱拉娜身边盘旋。

「这种蝴蝶又能……！？咳、咳！咳！咳！！」

莱拉娜还没能把话说完便用手按着自己喉咙开始咳嗽。当莱拉娜痛苦得跪地时，蝴蝶依旧绕着她翩翩飞舞。仔细一看，从蝴蝶翅膀上正不停洒出鳞粉般缓缓闪烁的光粒。

不只围绕在莱拉娜四周，蝴蝶还飞向莱拉娜使唤的魔物。

那些蝴蝶就是由爆炸魔法构成的。如果每只娇小的蝴蝶都代表爆炸魔法，那在附近不停制造出微小爆炸的话……！

「──爆炸天灾Disaster Explosion！」

只见微小到如同火花的火焰逐一串连，转眼间便形成熊熊烈火。

火焰就像紧紧缠住莱拉娜的身躯般连锁延烧，最后同时开始反复爆发。

「────！！」

似乎因为喉咙遭到灼烧而无法正常发出声音的莱拉娜迅速被爆炸的浪涛吞没。暴风撕扯着空气，烈焰的光芒也照亮夜空。

被蝴蝶接触到的魔物也像突然着火般燃烧，在烈焰中接二连三倒下。

在火光照耀下的尤菲面不改色地望着如此光景。那样的表情带有一股让我不寒而栗的美感。

或许是因为尤菲施展出了令所有人为之胆寒的恐怖魔法，就连我们这些友军也因畏惧而摒住呼吸。

「这是从内外同步烧毁敌人的魔法，就算是吸血鬼也不可能……」

「──你是这么想的吗？」

周围的火光突然熄灭。

世界再度变回只有月光照耀的黑夜。理应置身在烈焰中央的莱拉娜竟以毫发无伤的模样站在我们面前。

「……怎么可能？」

尤菲一脸难以置信地说。

我也跟她有相同感想。我完全没想过莱拉娜承受尤菲那用全力施展的凶恶魔法也还能再生。

可是莱拉娜就是毫发无伤地站在那里。我不敢相信她跟刚才那个被烈焰包围的身影是同一个人。

「换成其他同胞，碰到刚才那个魔法就死定了。真不愧是精灵契约者，远古魔法依旧如此可怕，也如此美丽。也难怪我们的祖先一心想超越这种东西。」

「她到底是怎样撑过去的……那已经是从内部将目标烧毁的魔法……」

「没错，那真的很厉害！是非常有威胁的魔法！若对手不是我，你已经赢了！可是我是怎样都不会输给精灵契约者的！」

「看来我是真的不能放过你这种怪物，我一定要在这里消灭你！」

尤菲喊叫后，再次唤出精灵女骑士。这次精灵女骑士身上的火焰要比先前更加强烈。

尤菲像命令般挥下魔剑亚坎歇尔，精灵女骑士随即直冲莱拉娜飞去。只见莱拉娜从容不迫地举起手臂。

下一瞬间，一颗蛇头便像发芽般从莱拉娜手臂上冒出。

蛇迅速张开大嘴咬住女骑士，也用身躯紧紧缠住她全身。

「被抓住了……！？既然这样──！」

「你想做什么我都看透了。我不会再让你有机会用同一招。」

精灵女骑士就在莱拉娜咧嘴露出邪恶微笑的同时突然后仰上身开始抽搐。

我看到精灵女骑士的身躯开始崩解。

「……咦？」

那是让人难以置信的光景。尤菲似乎比我受到更大的打击，只能站在原地发楞。

崩解的精灵就像被蛇给吞噬般逐渐变小，最后彻底消失。

当精灵完全消灭，莱拉娜也发出满足的叹息。

「呵呵……这魔法真厉害。就算是我，要吞掉也挺不容易呢！」

「吞掉……！？难道你可以直接从魔法中吸收魔力……！？」

「答对了♪」

莱拉娜开心地笑了起来。

如果她能直接从魔法当中吸取魔力，那她就是不折不扣的魔法师天敌！

「我们吸血鬼不会输给帕雷提亚王国的魔法师，就算是精灵契约者也一样。只不过能到达这个境界的，也只有我一个就是了。」

这或许也说明莱拉娜为何是吸血鬼的族长。因为她拥有如此强大的实力，还有足以成为魔法师天敌的特性！

深受眼前光景打击的人不只有尤菲，在场的其他人肯定也对眼前的事实感到难以置信。

因为理应是自己最强武器的魔法，却被对方轻而易举否定。

「游戏时间结束，我也该把各位吃掉了。」

莱拉娜伸手一挥，刚才那条吞噬魔法的蛇也开始伸长身躯向我们逼近。

似乎还没完全摆脱刚才受到的打击的尤菲没能及时闪避。我见状连忙站到尤菲前方，将逼近的蛇全数斩落。

「尤菲！振作起来！」

「尤菲莉亚，你先别管莱拉娜，专心对付周围的魔物！所有人用魔法都要仅止于牵制！尽可能用武器战斗！我跟艾库丽会守在第一线！」

「艾妮丝……亚尔加德……！对、对不起……！」

位在后方的亚尔在做出指示之后，他便跟艾库丽一起挡在最前线。

他们用长枪刺中莱拉娜所放出的魔物，再一一拖倒在地。

「姐姐，麻烦你对付莱拉娜！现在这里能对付那种怪物的人很有限！」

「我知道！」

「呵呵！你要来找我了，艾妮丝！来，我们一起跳舞吧！」

我接下来与莱拉娜的战斗，感觉就像身陷泥沼。

就算勉为其难地减少了无论杀死几次都会复活的大群魔物的数量，莱拉娜也会立刻增加。尽管想要阻止，我也无法完全限制住莱拉娜的行动。时间经过越久，局面也越加不利。

「你还不肯放弃吗？」

我没有答复用怜悯的语气这么问的莱拉娜，只是挥剑砍下她的手臂。而那条断臂又在空中变成了新的魔物。

「你为什么还不放弃呢？」

这次我改从正面突刺，再用刺入她腹部的剑刃划出一个巨大伤口，但就算如此，莱拉娜依旧能在转眼间完成再生。

「告诉我，为什么？」

战况依旧陷入胶着，可是局势明显正往不利于我的方向倾斜。其他人脸上也都明显显露出疲态。

「大家互相保护彼此，专心减少伤害！撑不住的人就先退后！我们会维持住战线！艾库丽！」

「我知道！」

「纳维尔、加库！别让魔物有机会阻止尤菲莉亚施展魔法！」

「知道！」

「你们休想靠近尤菲莉亚陛下！受死吧！」

「尤菲莉亚陛下！请配合我一起施展魔法！」

「谢谢你，蕾妮……！」

亚尔跟艾库丽正联手用长枪刺穿魔物。

而尤菲等人则用魔法牵制穿过他们防线的漏网之鱼，由小加跟纳维尔联手击杀。然而无论击杀多少魔物，数量却始终不见减少。

「你到底闹够了没！」

我使尽力气一脚踢开想抱住我的莱拉娜。

莱拉娜整个人被我踢进由魔物组成的尸堆当中。只见在尸堆上滑过，满是血污的莱拉娜缓缓起身。

「为什么你要这样死不认输呢？」

「当然是认输我就会真的死掉啊！」

「才不会呢。我就说要给你们永恒嘛！」

「少把我们不想要的东西硬塞过来！」

我的斜劈命中莱拉娜的躯体，剑刃却被厚实的血肉阻挡，没能彻底将她切开。

只见剑刃劈出的伤口就像时间倒转般迅速再生。看见这个我已经不知道看过多少次的光景，让我不禁皱眉。

「我腻了。」

就在这时，莱拉娜脸上突然没了表情，脱口说出这句话。

「你现在再怎么努力，结果也不会改变吧？再硬撑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所以我来结束这一切吧。」

只见莱拉娜张开双臂，周围的魔物尸骸便纷纷动了起来。

甚至连脑袋被破坏的尸骸也都聚集到她身边，开始与她融为一体。这异常骇人的景象让我感觉有些晕眩。

我听到血肉挤压的声响。

我听到血肉断裂的声响。

我听到血肉搅拌的声响。

骨头碎裂、断折、连接，然后再次断裂的声响，像快转般高速重复。

转眼之间散落在地上的魔物尸骸就被莱拉娜全数吞噬。

这与她在身边放出魔物是完全相反的现象。仿佛将魔物的尸骸吸入、压缩进她体内。

「你这个怪物！」

「受死吧！」

亚尔跟艾库丽联手对莱拉娜施以斩击，但两人的攻击都没能伤到莱拉娜。

此时莱拉娜的身影一个晃动，亚尔跟艾库丽便飞得老远。

「呜！？」

「呀啊！？」

「亚尔！艾库丽！」

当两人摔到地上的时候，莱拉娜的身影也已经从原本的位置消失。

「这……好快……！？」

「小加！」

「可恶！加库！呜啊！？」

她接着选中了小加。尽管小加连忙举剑防御，但还是被突然出现在侧面的莱拉娜击飞。

腾空飞起的小加撞到就在附近的纳维尔，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我来教你什么是绝望。只要我确实把在场的人一个接一个杀死，你应该就会懂了。到时你就会明白失去的痛苦，还有不用担心失去的永恒是多么美好！」

「给我住手！」

我眼中的景物被愤怒染成鲜红，任凭冲动驱使自己用魔剑瑟雷斯提尔挥砍莱拉娜。

而她只是一举手就抓住了瑟雷斯提尔的剑刃。莱拉娜的手指扭曲，手臂也因为冲击而变形，可是仍紧抓住瑟雷斯提尔的剑刃不放。

「──你最珍惜的人，应该就是她吧？」

听到莱拉娜这句话，一股恶寒猛然窜过全身。莱拉娜的眼睛看的不是我，在她视线彼端的人──是尤菲。

只见莱拉娜举起另一只空出的手，从她手中窜出的妖蛇直冲尤菲而去。

「尤菲莉亚陛下，小心！」

「蕾妮！」

蕾妮抽出随身携带的魔力剑刺向妖蛇，试图阻止攻击。

可是妖蛇身躯一扭便躲开攻击，同时像鞭子般甩动、击飞蕾妮。

尽管尤菲抢在蕾妮摔落前抱住她，但妖蛇也已经张大嘴巴往两人冲去。

「啊啊啊啊啊──！！」

那样的光景让我放声怒吼。

我往被莱拉娜抓住的魔力刃上灌注所有魔力，让力量在极近距离爆发。

爆炸的冲击虽然将我也一并震开，但攻击尤菲的妖蛇也从与莱拉娜相连的部位被炸断，失去力气掉落在地上。

而我则因为冲击被往后震飞，意识也因为瞬间投入大量魔力而险些中断。我没法分辨上下左右，甚至不确定自己是站在地上还是浮在空中。

我逐渐恢复正常的视觉最初认知到的是──尽管双臂都被炸碎，但仍对我面带微笑的莱拉娜。

带着恍惚笑容的莱拉娜正使劲张大嘴巴。眼前的光景仿佛正用慢动作播放。

「──人会因为有想要保护的对象而变强。可是正因为想保护他人，所以保护不了自己。那是十分痛苦的事。所以我要带给你永恒！不用失去任何东西的永恒！」

──伴随皮肉被穿透的疼痛，让我知道莱拉娜的牙齿咬进我的脖子。

我感受到几乎让我昏厥的剧痛。仿佛灼热直接流入体内的痛苦让我放声哀嚎。

「啊……啊……呃啊啊啊啊啊啊！？」

我胡乱抓住莱拉娜的脑袋，试图强行扯开她。可是莱拉娜紧紧咬住我的脖子，让我没法扯开她。

我的意识因为疼痛而模糊，全身也急速失去力气。仿佛流进我体内的灼热正在我体内胡乱肆虐。

「──艾妮丝！！」

尤菲发出悲痛的呐喊冲了过来。

她将魔剑亚坎歇尔的剑刃刺入莱拉娜的脖子，趁莱拉娜力量放缓的瞬间，把她的牙齿扯离我脖子。

尤菲接着用力踹向莱拉娜的腹部，让她远离我。而我也在此时失去力气，双腿立刻软了下去。尤菲见状连忙抱住我，神情激动地呼喊我的名字。

「艾妮丝！振作点！」

「……尤……菲……」

「艾妮丝……？为什么……？为什么你的眼睛正在变红……难道说……！？不可以！艾妮丝！保持清醒！」

眼睛……？尤菲……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感觉自己就要昏过去了。明明必须保持清醒，但脑袋却感觉异常沉重。

「──这样你就能清楚理解我了吧？艾妮丝。」

我听到某人正发出这样的声音。但我不知道那究竟是谁的声音。我的意识就这样落入黑暗。

第六卷 8章 幸福的公主

……我感觉自己似乎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我睁开眼睛，看见了床上的天盖。我究竟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我想不起睡前的记忆。就在我还在发楞时，听到了敲门声。

「早安，王姐殿下，天亮啰。」

这是我没有印象的声音。我应声之后，看到侍女进入房内。侍女一看到我的脸便笑眯眯的。

「今天天气也很好呢！王姐殿下！」

「嗯……早安……呃……这里是什么地方……？」

「您怎么了？王姐殿下。这是您在王城的房间啊。」

「我在王城的……？我的房间是在离宫……」

「天啊！那里只是您午睡的地方，以后殿下可要多待在王城才是，不然可会被谢芬妮王太后教训喔。」

侍女带着笑意让我从床上起来，为我打点衣着。

而我则利用这段时间努力思考。这里是王城？好吧，在王城里确实应该还有我的房间，但我已经没再用过了。

而且说离宫是我睡午觉的地方又是怎么回事？我起居明明都在离宫才对。我怎么想都想不出答案。我原本打算再次向侍女确认，可是……我突然闪过一个想法。

（……咦？说起来……我为何会觉得不对劲呢？）

我是公主。在王城里有我的房间不是很正常吗？

是因为我做梦做太久，把梦境跟现实弄混了吗？

也许是因为在想事情的关系，我不知不觉就来到了餐厅。我看到父王跟母后已经在里头就座，面前也都摆着早餐。

母后一跟我对上视线便起身朝我走了过来。当我自动提高警戒时，看到她将手伸向我的脸颊。

「早安，贪睡鬼。」

「咦……啊，早、早安……？」

「还没睡醒吗？真是的，你该振作点才是。」

母后的语气十分温柔，甚至还吻了我的脸颊。

这个举动让我楞在原地呆望着母后，然而我的反应似乎让母后不解。

「你们别站在那里，早餐都快凉了。」

「抱歉，欧芬斯。来，我们去吃早餐吧。」

「好、好的……」

我在母后催促下坐到座位上开始用餐。

我们在用餐时并没有交谈。我在这段时间观察父王跟母后，并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地方。然而我的意识却变得散漫，也停下手里用餐的动作。

察觉到我这些反应的母后板起了面孔。

「你没什么吃呢。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咦？啊，怎、怎么会呢！您太多心了啦！」

「那就好，不舒服可别太勉强喔。」

「嗯。你可是帕雷提亚王国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而且也是我们的宝贝女儿呢。」

母后对我表示担心，而父王则带着和蔼的微笑这么说。

这些对话让我胸口感觉莫名沉重。我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感觉，只能继续将早餐送进嘴里，掩饰自己的感受。当我们用完早餐，侍女端上餐后茶点时，父王开口说：

「你的计划还顺利吗？」

「什么计划……？」

「就是根据你『前世的记忆』开发魔道具的计划啊。你忘了吗？」

「…………您刚才说了什么？」

「我说，根据你拥有的记忆去开发魔道具的计划。」

「……我有计划过那种事？」

「有啊。」

母后面不改色地如此回应。而父王则是一脸不知我有什么好奇怪的表情。

然而我的心思却一片混乱。对我来说，前世的记忆是我之所以是我的重要资讯，同时应该也是我绝对不能对任何人透露的秘密才对。

尽管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思绪却依旧模糊……

「有尤菲莉亚他们帮忙，应该很顺利吧？」

「可是要是因为那样让你太过投入也不太好。今天你就交给亚尔加德他们去忙吧。好好休息也是你该做的事。」

「……亚尔也有帮忙？」

「是啊。放心，那孩子跟你不一样，他很机灵。你也该学学他多体察旁人想法才对。」

母后笑着对我这么说。可是我仍无法摆脱那股令我心思混乱的感觉。

「……我吃饱了。我稍微去散步一下。」

「嗯，慢走。」

「路上小心喔。」

父王跟母后都带着和蔼微笑目送我离开。

我像逃命一样离开餐厅。

一走出餐厅，我便朝离宫直奔而去。一路上每个见到我的人都带着笑容跟我寒暄。

「早安，王姐殿下。」

「您今天睡过头了吗？王姐殿下。」

「殿下可别把自己累坏了，要记得保重身子喔。」

无论是侍女、骑士，甚至连贵族都不例外。所有人都亲切地向我问候。

尽管这些人的反应让我内心产生莫名的尴尬，但我仍快马加鞭前往离宫。我一离开王城步伐就变成慢跑，激动的情绪让我奔跑的速度逐渐加快。

当我来到离宫的中庭，看见熟悉的人都聚在这。我停下奔跑的脚步，走近大家。

「哎呀，这不是赖床的王姐殿下吗？」

「缇尔蒂……」

「姐姐，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今天想睡久一点也没关系喔。」

「亚尔……」

「懒散对身体并不好……但勉强自己也不是好事。」

「艾库丽……」

「你怎么从刚才就傻呼呼地念着每个人的名字？还没睡醒吗？」

「姐姐是在担心计划的事吗？放心，毕竟里头没有东西是一朝一夕就会完成的。耐心慢慢来就行了。别急。」

缇尔蒂耸肩对我发起牢骚，而亚尔则用温和的表情这么说。

艾库丽虽然别开脸没有看我，但仍不时窥看我的状况。

「谢谢……对了，关于计划的事……」

「你是指哪一项？都怪某个王姐殿下不停想出新点子，我们可是很忙的。汽车、飞机，好像还有通讯机的样子。」

「姐姐的点子真的是一个接着一个呢。我想这也代表姐姐记忆里的前世，想必是相当先进的世界吧……」

「……我有跟大家说过前世的事吗？」

「嗯？你怎么现在还在问这种问题？」

「是啊，不是很久之前就说了吗？」

「……你是不是太累了？」

看着我的三人都担心起我的身体状况。

我看着三人如此反应，在稍微吸了口气后调整表情说：

「有可能，我好像……有点太累了。」

「你可要振作点，要是少了你，所有计划都会泡汤的。」

「是啊，请姐姐保重身子。」

「……需要我去帮你猎点好吃的东西回来吗？」

「没那么严重啦。对了，呃……有人知道尤菲在哪吗？」

「尤菲莉亚吗？她不是应该在王城的办公室吗？」

「这样啊，我知道了。谢谢，我去那看看。」

「也好。为其他人努力虽然是好事，不过也要记得对自己好一点喔。」

「嗯，那我先失陪了……」

我跟三人道别之后，又再次返回王城。

当我走到他们看不到我的地方，确认四下无人之后便忍不住整个人靠向附近的墙边。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觉得这么奇怪？）

我的思绪不停打转。明明发生了不合理的状况，但我的意识却呆滞到不合理。

亚尔他们知道我有前世的记忆。但照理说那是不可能发生的。

因为应该只有一个人听我说过我有前世记忆才对。

我忍受着恶心与焦躁感开始奔跑，就算我在王城内全力冲刺也没人责备我。

「王姐殿下，请小心别摔跤喔。」

「殿下要去找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吗？」

「女王陛下就在办公室里。」

我一路上听着这些话语来到王城的办公室。

我先调整了一下呼吸之后伸手敲门，很快就听到门内传来允许我入室的声音。

我一进到里头便看到手里正拿着资料讨论事情的尤菲、蕾妮，还有伊莉雅。

「你醒来啦，睡得还好吗？」

「请殿下千万别太勉强自己了。唉，我也知道若您是会听劝休息的人，我早就不用费心了。」

「今天并没有特别要紧的工作，你就算睡久一点其实也没关系。你是想到什么事情了吗？」

三人一看到我，便全都带着温暖的微笑对我说话。

无论是体贴的语气，还是温暖的笑容，全都是我十分熟悉的模样。

「呃……我只是……想问一件事……」

「殿下想问什么？」

「就是……我是什么时候告诉大家我有前世记忆的？」

我在说出这个疑问之后，不由自主地立刻用手捂住嘴。我应该有更好的问法，但因为没有整理好思绪的关系，结果用了这种过于直接的方式。

然而大出我预料的是，三人的反应都十分干脆。

「什么时候……」

「这未免也太……对吧？」

「是呀。」

「「「──那不是大家从一开始就知道的事吗？」」」

……啊，我感觉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无论是尤菲、蕾妮，还是伊莉雅，都理所当然地给出这种答案。

这应该是不可能的。可是，为什么从刚才开始……

「殿下没事吧？您看起来脸色不是很好喔。」

「嗯……没什么啦……」

「真的吗？我其实有点担心你最近是不是忙过头了，真的没问题吗？」

伊莉雅跟蕾妮都一脸担心地看着我的脸，确认我的反应。

这让我只能尝试用尴尬的笑容敷衍她们。因为我不知自己该如何答复。

「如果你觉得心情有些烦闷，就试着用老方法发泄一下吧。」

「老方法……？」

我一下没能理解这句话语的意思，看见我纳闷的模样，尤菲理所当然地说：

「嗯，就是──像练习『魔法』之类的。」

……这真的是尤菲会对我说的话吗？

「我……练习魔法……？」

「是啊。因为你不是这个国家最顶尖的『魔法师』吗？」

我头晕目眩到仿佛眼前的景象都在转动。可是我却连昏倒都办不到。

我突然忍不住用手按着自己的脸，却在这一瞬间惊觉到某件事。我全身冷汗直流，也异常口干舌燥。回想起来，从刚才到现在一直都……

「你怎么了？是不是真有哪里不舒──」

「抱歉。」

朝我伸出手的尤菲就跟往常一样用手轻抚我的脸颊。

可是我拒绝了她的手。我轻轻将尤菲的手从脸上移开，一步又一步地后退。

三人都注视着我步步后退的模样。她们都看着我、看着我、看着我──

「抱歉，我──」

想不到更多话语的我就这么转身跑出办公室。

我只想尽可能跑远，我感觉自己必须跑到这里以外的地方。我不顾一切地拼命狂奔，每个见到我的人都笑容可掬地对我说话。

「在走廊上跑这么快很危险喔。」

「殿下在赶时间吗？您辛苦了，可是千万别太过操劳了。」

「哈哈哈！王姐殿下还是一样这么活泼！」

我死命奔跑，穿过许多人身边，让自己远离一切。

最后我来到空无一人的中庭。我在调整呼吸之后，望向自己的手。

我能施展魔法？要怎么用？我要怎样施展魔法？

我应该不知道方法才对。我应该办不到才对。可是，我明知这个事实，但为什么……

「──照明Light……」

一团光球从我手中升起。

如假包换的『魔法』光亮在我手中点亮。

「不可能──」

我应该施展不了魔法才对。但我却施放出来了，这未免太奇怪了。

可是又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会什么都无法相信，用手这样撑着墙壁？

我在这时察觉到附近有一面窗户，我转头望去后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因为我发现我无法辨识自己的脸。

无论是发型、发色、瞳色，全都看起来一片模糊。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对。所以才一直没有任何人叫我的名字。

这决定性的突兀感让我跪倒在地。尽管产生强烈的呕吐感，却什么都吐不出来。这究竟是什么状况？我仿佛像在做一场恶梦。

「──殿下，您有东西掉了。」

我突然听到后方有个声音将我叫住。我猛然回望，看到一名少女站在那。

那名有白金色的发丝跟淡绿色双眸，装扮像个富家千金的女孩带着浅浅的笑意望着我。

……她是我仿佛认识，但却又十分陌生的人。我感觉自己脑袋深处隐隐作痛，眼前的景象也开始摇晃。

我感觉自己几乎就要昏迷，但脑袋深处的某个声音警告我绝对不能失去意识。

「你不拿回去吗？」

「……咦？」

「拿回你弄掉的东西啊。」

弄掉的东西？是我弄掉的？我到底弄掉了什么？我想不到会是什么。

说起来，我就连想像自己能弄掉什么东西都办不到。因为我现在连自己究竟是什么都不知道。

少女只是看着我。她转为锐利的眼神似乎在打量着什么，这让我产生一股仿佛被她看透的错觉。

「……你是……什么人？」

我忍不住脱口发出这个疑问。

我的疑问让少女加深了脸上的笑意，她看来显得有些得意。

「──艾妮丝菲亚。」

──少女对我报上了这个名字。

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我感觉自己心中有某个东西受到挤压。

那是我不能碰触，却又必须碰触的东西。

我不能去回想。可是我必须想起来。

这矛盾的情绪仿佛要将我整个人撕开。

我想要逃避那种疼痛，我想干脆忘记一切。

我只要什么都没察觉就好了。所以……所以……只要闭上眼睛，把一切全都忘掉就对了──

「──吵死了……！」

我全力拒绝在我脑中捣乱的声音。

那个照理说站在我眼前的少女不知何时已不见踪影。

我必须找到她。我必须尽快找到她。这个念头在我脑中像警钟般不停响起。

我随着内心浮现的冲动跑了起来。

「王姐殿下，这样很危险喔。」

「王姐殿下，您要上哪去？」

「王姐殿下，您何必这么着急呢？」

每个与我擦身而过的人都试图让我停下脚步。他们带着善意、带着关心，担心我的安危。

但我只是全力摆脱那些声音。因为他们没有人提起我的名字。

为什么？我明明是『　　　　　』！

「你一定还躲在哪里看着我吧！」

那名少女肯定还在某处看着我。我有那种感觉。

无论我跑了多久，周围的景色都没有变化。照理说是我十分熟悉的光景，但我却对这个地方十分陌生。

每当我发现一个又一个矛盾，头痛就更加强烈。仿佛有人直接将木椿插入我的脑袋。

我没有办法继续前进。我无力再去到任何地方。就算身体如此对我抗议，但我仍死命寻找那名少女的身影。

就在这时，我抬头瞪着天空。我察觉到只有天空是这个世界如何扭曲都不会改变的地方。

那我该走的方向就是往上。我跟随这份直觉跑向距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一路上又陆续遇到许多跟我十分亲近的人。每个人都用温和的语气试图留住我。

「你又想到什么可以做的事了吗？小心可别把自己累坏了。」

──父王。

「你又在走廊上跑了。你应该要表现得更像个王族才是啊！」

──母后。

「姐姐？不是说你要多休息吗？快点先回房间吧。」

──亚尔。

「你在急什么？你是笨蛋吗？来吧，我陪你一起回房里去。」

──缇尔蒂。

「殿下何必这么着急呢？对了，我有事想跟殿下商量……」

「王姐殿下！我在镇上买了好吃的东西，我们一起吃吧！」

「这是骑士们也很爱吃的点心，我这就去泡茶。」

「嗯，真的很好吃，我会分一点给你的，一起过来吧。」

──哈菲丝、小加、纳维尔、艾库丽。

「殿下要到哪去？请回自己房里去吧。」

「殿下不可以去那里喔。」

──伊莉雅、蕾妮。

每当我甩开这些接连对我发出的温柔话语，都让我感到心痛。

我真的很不愿看到大家伤心难过的表情。一定都是我不好。

我的内心从刚才开始就不停感到刺痛，仿佛正不停淌血。

这是罪恶感。这股罪恶感正要求我前进。仿佛在催促我不能停下脚步。

我一路来到一处阶梯前，正当我打算全速冲上去时……

有人拉住我的手，像要阻止我继续前进般，强行将我留下。

「──求你别走。」

「──尤菲。」

拉住我的人正是尤菲。

尤菲紧紧握住我的手。从她手里感受到的温暖让我无比舒适。

尤菲流着眼泪，不让我离开。仿佛我就是她所有依靠。

啊，我到底为何这么做？我让自己这么难受，究竟是想去什么地方？

我真的该不惜自己如此绝情，也一定要继续前进吗？

「这样不是很好吗？你是什么人又有什么关系？在这个地方，一切都会接受你的。」

尤菲更加用力地握紧我的手。

这让我理解了一切。我将另一只手放到尤菲手上，对她露出微笑。

「嗯，你说得或许没错──所以我必须过去。」

我决定──甩开那个抓住我的手，抛下那个有着『尤菲』面孔的某人。

啊，我感觉自己快气炸了。悲哀仿佛在撕扯我的心，沸腾的憎恶加快我前进的步伐。

我将先前感受到的恐惧连同泪水一并抛去。

这里每个人的话语，都是我一直希望某人对『我』所说的话。

我曾在其中感到难受、哀伤、痛苦，甚至想过抛下一切一走了之。

可是我不被允许那么做。

我一路上做出了许多选择，其中也经历过无可挽回的失败。

可是我不能当作那些失败从未发生。因为那是我的选择所造成的。全都是我必须亲自承担的东西。

就算我在选择中犯错，或是绕了远路，但有些东西正是我做了那些选择才得以拥有。

就算被人嘲笑我走过的经历有多么狼狈，在我心里仍对此抱有骄傲。

像我这样的人，仍有人愿意原谅。

像我这样的人，仍有人愿意肯定。

像我这样的人，仍有人愿意称赞。

所以我必须过去。我全力爬上眼前那道让我喘不过气，仿佛看不到终点的阶梯。

在经过一段无比漫长的时间后，我在阶梯尽头看见迎面而来的光亮。

映入我眼帘的──是天空。

只有天空依旧跟往常一样。尽管有各式各样的面孔，但一定都在那里。

没错。我就是从仰望这片天空的时候开始的。

「──把我的名字……还给我！」

当我朝天空发出怒吼，不知为何内心产生一份确信。

名字。对，那个没有人愿意说出，属于我的名字。

那是我对这个世界产生怀疑的关键理由。

我不可能轻易对他人透露我前世的记忆。因为我是──

「──我的名字是……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

我是没有王族风范的怪咖公主。

无法使用魔法的异端儿，能在记忆中窥见异界景色的转生者。

我曾擅自曲解他人想法，辜负了无数期望，伤害了许多人。

然而在我手里依旧拥有让许多珍爱对象保有笑容的明天。

所以我不能继续在这种只会附和我的世界里沉睡。

「──你要坚持那个名字吗？就算你其实是个冒牌货？」

我看到『我』不知何时出现在面前。

她正用批判的眼神冷冷注视着我。

「你一直都很痛苦。也从不允许自己找人取暖。这些想法不全都来自你的罪恶感吗？」

『我』仿佛正在将我的内心转为言语。

「如果你什么都想不起来……你原本是想当个普通的公主吧？你原本希望成为一个受所有人喜爱的公主。你原本想过一场不会让任何人因你受苦的人生。」

『我』说到这里时长叹了一口气，接着继续说：

「如果你无法得到任何肯定，不被任何人原谅，那其实也不错。可是你发现有人需要你。既然被人需要，所以必须寻求谅解。为了获得谅解，让你必须帮助他人，因为你不那么做，就会连呼吸都成问题……我有说错吗？让自己活成那样，你不难受吗？」

我没法否定『我』的话语。

因为那是毋庸置疑的内心想法。是我让我之所以是我而扛起的罪。

我想自己会永远怀抱着这种罪恶感。

所以我想要得到原谅。我想要得到自己可以活在这里的理由。

就算是现在，我仍强烈认为自己必须争取那种原谅。

我想这样的罪恶感多半永远都不会从我内心消失。

「──就算是那样，我还是活到了今天。我也得到了许多因为我这么做而获得的宝物。」

从我成为我的那天开始，我便仰望天空，接触前世光景的断片，对魔法怀抱憧憬。

要是我拥有魔法，说不定就能触及过去曾怀抱的憧憬。那样的梦想让我深深着迷。

这是我由自己选择，一路走来的道路。我一路上也得到许多宝贵的礼物。

我还遇到了许多愿意爱我，同时也是我也想爱的人。

「我就是我！我过去所做的选择，全都是属于我的东西！所以我才不需要那种无论我是谁都没关系的原谅！我不是冒牌货！因为我已经拥有了让我足以这么说的东西！」

在我发出这些呐喊的瞬间，周围的景色迅速改变。我发现自己置身无论往任何方向望去都是天空的世界。

这是由我起头的光景。我持续寻求的路标。我一直想要抵达的理想之地。

『我』正站在我的面前。可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强风让我忍不住闭上眼睛，无法继续盯着那个身影。

当强风停止，我睁开眼睛一看，发现有片巨大的阴影将我笼罩。

我仰头望去，看见一个庞大的身躯。那个身影给人看过一次就绝对不会忘记的震撼。

007

太美了。我至今仍鲜明想起初次见到眼前身影时所产生的感动。

「龙……！？」

『──不需要那种原谅。你是那么说的吗？稀人。那你的脆弱也就不需任何原谅了。』

龙抬起了手。尽管我立刻想离开，然而龙却早一步逮住我，将我按在地上。

我整个人被紧紧压在地上难以呼吸，感觉龙只要再多用几分力量就能把我压碎。

「啊……啊啊啊！唔啊……啊啊啊……！」

『弱，真弱。原来只要把你拥有的一切一一剥去，你就这么脆弱。脆弱就什么都保护不了，而保护不了就会失去。只能失去的你还能剩下什么？所以你什么都办不到，只能沉溺在梦境里。』

「我才不会……！沉溺在这种……只有顺遂的梦里……！」

『没用的。无论你怎样挣扎，无法去到其他地方的你又能做什么？』

无法去到其他地方。它没说错。

被龙按在地上的我，没有任何能改变现状的力量，也摆脱不了这种恶梦般的世界。

而我耗在这里的时候，大家还在对付莱拉娜。莱拉娜是魔法师的天敌。我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但就算我这么想……！

「可恶……啊啊啊啊啊啊啊！」

『没用的……因为现在的你没有我的力量。』

我被龙压住的身躯丝毫无法动弹。就算我想强化身体，刻印纹也没有反应。毕竟给我力量的龙就在眼前，这也是理所当然。

我的能力终究只是借来的。可是我觉得要是在这里放弃抵抗，那我就会失去一切。所以不能放弃……！

『只要你肯放弃，会轻松很多的。』

「才……不要……！」

『为什么？』

「为了贯彻我所做的选择到最后一刻！」

『那都是你真心想要的选择吗？你从未对这世界感到厌倦吗？』

「就算是那样，我还是会同样坚持！」

『难道你认为这世界会全部如你所愿吗？』

「──只有我一个人的世界，那又有什么价值！」

这里是个永远会让我顺心，不让我受到伤害的世界。留在这里，或许只要我有那个意思，无论任何想法都能实现。

可是说到底，这里其实只有我一个人。除了我之外并没有其他人。我在这里遇到的全都仅限于我记忆中的人，而且不是本人。

所以就算我能没有任何痛苦，活在这个一切顺从我心意的世界中，这里也没有我所珍爱的那些人。

我脑中浮现出许多人的身影。而在最后浮现的，是带着胜过任何人的爱意，呼唤我名字的尤菲。

『──艾妮丝。』

那个比任何人都相信我所怀抱的心愿，为我抛弃自己人类身分的女孩。

是唯一让我主动告白内心秘密的人，比任何人都要让我发自内心希望能留在我身边的对象。

要是我在这里放弃，那尤菲会怎样？要把我从那个为了我而活的女孩手中抢走，那是我绝对无法容忍的行为！

「──我并不孤单！就算再怎么痛苦，我还是想活到最后！！」

无论多么狼狈也无所谓。就算我会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也不在乎。

因为我早已决定要把这份想法贯彻到一切都不复存在的最后一刻！

『──艾妮丝！艾妮丝！振作一点！』

──我听到一个来自远处的声音。

那是某人在哭泣中激动叫唤的声音。

一个不属于这里的光景在我脑中浮现。

『艾妮丝！艾妮丝！求你醒来！蕾妮！蕾妮！快过来！』

『尤菲莉亚陛下，请您冷静！』

我看到泣不成声的尤菲死命想将我摇醒的身影。

表情严肃的蕾妮也赶了过来，将手放在尤菲肩上。

『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这样艾妮丝就是我的了！你们没机会了！一切都会如我所愿！』

『你这个怪物！竟敢伤害艾妮丝殿下！！』

『别怕！绝对不能有辱骑士之名，让怪物再有机会接近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

我听到了莱拉娜的笑声。她正张开双臂，用全身表达喜悦。

小加跟纳维尔率先朝她冲了过去。

小加用自己冒出火焰的剑，一剑斩落莱拉娜的手臂。那记斩击展现出了超越小加过去实力的犀利。

感到烦躁的莱拉娜虽然试图回击，却被小加以毫厘之差躲开并进一步冲入她怀中，又顺势赏她一记猛烈的头锤。

纳维尔也及时利用小加制造的机会逼近，在极近距离施展风魔法将莱拉娜轰得老远。

只见莱拉娜咋舌一声，接着造出无数魔物。就在大群魔物即将朝两人一拥而上的时候，之前发楞的骑士与冒险者们也纷纷放声呐喊加入战局。

所有人脸上都毫无惧色，义无反顾地与魔物对抗。

『去死啦！！』

当众人再次展开混战，艾库丽冲向莱拉娜，与对方贴身肉搏。脸上满是愤怒的艾库丽大声怒吼。

『你竟然伤害那个人……伤害艾妮丝菲亚！！』

『你需要那么生气吗？她跟狼人族的小孩没关系吧？』

『闭嘴！虽然艾妮丝菲亚让我很不高兴，我很讨厌她！但我更讨厌你！！他人的生命、意志，不是你有资格践踏的！！』

艾库丽紧追着莱拉娜，将她的手臂斩断。小加立刻用火魔法烧毁还未变成魔物、飞在空中的断臂后，随即再次往莱拉娜冲去。

所有人都怒气冲天地嘶吼，奋力抵抗。而我只能观看。

『艾妮丝……艾妮丝……！』

『──别楞在那里！尤菲莉亚！』

一股怒吼投向正紧抓我的手并连声哭喊我名字的尤菲。

对尤菲发出怒吼的人自然是亚尔。只见他不耐烦地揪住尤菲的衣襟，逼她看着自己。

『你还有时间发楞吗！你再怎么哭状况也不会好转！一定要我动手打你，你才会清醒吗！』

『……啊……可是……可是……艾妮丝已经……』

『没什么好可是的！听好！如果你要唤醒她，态度就要更加坚定！用全力把姐姐的意志挖起来！要说还有什么方法，也只剩下一个了！』

……方法？亚尔在说什么？

『蕾妮！你还记得你魔石被我挖走之后的事吗？』

『咦？啊，记、记得！』

『那你认为姐姐也能办到吗？』

『要艾妮丝殿下办到同样的……？让魔石再生……啊！？不、不会吧！？』

『我就是打算那么做。现在姐姐因为莱拉娜的关系，正在变成吸血鬼。已经没有手段阻止了。就算我们再等下去，也只会等到姐姐变成吸血鬼。要说有什么办法，也只能期待龙的力量！』

『……你是指望用在刻印纹上的魔石碎片再生成艾妮丝的魔石吗？』

『没错。让龙的力量吞噬吸血鬼的魔石，盖过吸血鬼的力量。』

『……那真的有可能办到吗？』

蕾妮小声说出自己的不安。而尤菲也低着头没有吭声。

看到尤菲如此反应，亚尔揪住她的衣襟用力摇晃。

『现在的问题不是能不能！是只能这么做！尤菲莉亚，你是精灵契约者吧！？你的魔力纯度比这里的每个人都要高，对魔物来说也会是绝佳的养分！我要你将那样的魔力全注入姐姐体内！！』

『可是，那对现在正在产生的吸血鬼魔石不也一样吗！』

『所以这是在赌。也只能赌姐姐和龙的力量会比吸血鬼更强！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不是说精灵跟魔法是反映人心的镜子吗！？所以你要对此抱有强烈的期望，尤菲莉亚！』

亚尔的激动诉求让尤菲抬头回望他。茫然的表情染上了不安的尤菲转头望向我。而当尤菲正面看着我的时候，表情开始产生变化。

『──我明白了。我试试看。』

『对……尤菲莉亚，你要发自内心相信姐姐。能陪着这么傻的姐姐走到最后的人，我想大概也只有你了。──我姐就交给你了。』

亚尔最后露出一个爽朗的微笑，便抖擞精神返回战场。

看着亚尔离去的背影，下定决心的尤菲也绷紧神情。

『蕾妮，不好意思，我──』

『包在我身上。我不会让任何人接近你们的。』

『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如果失败，就让我被艾妮丝──』

『我不会让事情变成那样的。所以我会待在陛下身边，不让您有任何不安。』

蕾妮语气坚定地打断尤菲的话语。

这让尤菲忍不住回望蕾妮的脸，接着露出松了口气的微笑。

『而且才不会失败呢！因为你们不是一直都在互相帮助对方吗！所以一定也能一起克服这次的难关！』

『……说得也是。蕾妮你真的变强了。』

『嗯。我已经强到可以保护尤菲莉亚陛下一阵子了。』

『既然这样，那现在就不该是我害怕的时候。』

尤菲放松了原本紧绷的脸颊，接着露出憔悴的笑容。

『我不能没有你。就算会被你杀死也无所谓。所以，请回来吧──艾妮丝。』

尤菲将手跟额头与我接触，最后我们的嘴唇彼此重叠。

她就像要把自己的气息吹入我体内那般，对我注入某种力量。

那是尤菲的魔力。我感觉脑袋内部开始融化，逐渐转变成让我全身发麻的灼热。

当尤菲的魔力充斥全身，我便感觉心脏开始以会让人疼痛的方式剧烈跳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全身充斥着仿佛要将我融化的甘美刺激，同时还有溃烂的剧痛。每当刺激与剧痛的感觉交替，我的意识就受到削弱。

我正在消失。

我正在融化。

我正被扭曲。

我正在迎接死亡。

剧痛让我感到舒适。煎熬让我感觉愉悦。

这种违背我意志被赋予的幸福，让我涌现出一股难以压抑的愤怒。

「别擅自……决定我的幸福！我……我才……！」

这才不是我想要的幸福。

承受着仿佛针对我意识破坏的毒素，我紧咬嘴唇死命抵抗。

『你还要抵抗吗？就算明知干脆消失比较轻松。』

「我当然要抵抗……！怎么每个人都这样……！别胡乱玩弄我的心！我的心是只属于我的东西！我才不会随便消失！！」

『──嗯。没错，这样就对了。』

当龙用难掩笑意的语气表达如此想法的瞬间，我的痛苦突然缓和了。

一股我过去从未感受，却无比熟悉的感觉回到了背上。不只如此，还像扎根到我全身般扩散。

「……这种感觉……该不会是……」

『就算不说，你应该也能理解吧？稀人，呵呵，你果然是个愉快的存在。』

「……难道说……你是在帮我吗？」

所以是龙救了被吸血鬼魔石侵蚀的我。

我抱着如此想法提出疑问，然而龙却在一阵嘲笑声后叹了口气。

『非也。这终究只是一场梦。梦里无一为真。一切都是源自于你。』

「……也对。」

仔细想想，在梦中只有这头龙是异常。

莱拉娜让我看到了一切都顺遂我心意的世界。但唯有眼前这头龙不让我称心如意。

这样一来，我能想到某个可能性。那就是说不定就连这种矛盾，其实也是反映了我的愿望。可是我想应该没人能给我答案。

「不过……我还是实现了一个愿望。因为我一直很想能跟你多聊几句。」

『哼……如今我们之间根本无须多言。』

「你还挺小气的……」

『但我也不吝奉陪你一时兴起的儿戏。你只需回答一个问题。你准备启程了吗？抛下这安宁的梦境，启程前往不属于此地的某处。』

「嗯。」

『那么，稀人，你要为何启程？』

「──为了看见我还未看到的『明天』！」

在我做出答复的瞬间，一股灼热的鼓动仿佛在我胸口点燃一团火焰。

那股灼热迅速遍及全身，让我充满力量。

『──那你就去吧，稀人。让我见识你连我一并吞噬之后的未来。』

当龙话说到最后时，我的意识便迅速模糊。啊，这场梦要醒了。

＊　＊　＊

──我的意识跟心跳声一起恢复。

从心脏送往全身的血液让我确认了自己的存在。

而我也同时察觉到那个正与我碰触的对象。

那是我十分熟悉，我心爱对象所给予的温暖。我就像被那股暖意推了一把似地睁开眼睛。

我看着那像祈祷般闭上双眼，像要将气息吹入我体内，与我嘴唇交叠的尤菲。

当我将手放到尤菲脸颊旁时，她猛然分开跟我交叠的双唇，回望我的脸。

「……你是……艾妮丝吗？」

面对尤菲这带着不安的疑问，我用发自内心的微笑说：

「──谢谢你，尤菲。让你担心了。我已经没事了。」

008

第六卷 9章 在黎明的苍穹下架起虹桥

「艾妮丝！艾妮丝……艾妮丝……！」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似乎不知该说什么的尤菲只是不断呼喊我的名字，紧紧拥抱我。

我虽然很想继续这样跟尤菲抱紧紧，但我还有必须处理的事。

我在尤菲的背上轻拍几下，接着便与她分开。虽然尤菲短暂紧抓着我拒绝放手，最后还是不安地将手松开。

「谢谢你，尤菲。我已经没事了。」

我拾起身旁的瑟雷斯提尔后站了起来。我先用手轻抚一下胸口，接着抬头望向前方。

在我回来以前，战斗应该并没停止。我看到每个人不是难掩疲态，就是遍体鳞伤地在与魔物对抗。

对此感到愧疚的我接着望向在远处一动也不动的莱拉娜。

「莱拉娜。」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肯接受呢！？那样应该很幸福吧？每个人最后都接受了呀！为什么你不一样！？」

双眼圆睁激动摇头的莱拉娜，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她的反应简直就像被自己深信不疑的事物背叛。

这让我胸口不禁隐隐作痛。正因为我看到了她所期望的世界，思绪才会被她的恸哭打动。

「那确实是一场很幸福的梦。你让我看见的，应该是根据我痛苦的记忆打造出一个『可能会有的世界』。在那里不会有任何让人不顺心的事物，是任何人都能感到幸福，宛如乐园的世界。」

「是啊……没错！你既然那么清楚，为什么还要拒绝！？回答我！你为什么不肯接受我期望的世界！？」

面对莱拉娜激动的质疑，我先让自己闭上眼睛。我在缓缓呼吸几次后睁开眼睛，正面回望她。

「若我接受你让我看到的梦境，我想自己就能前往一个没有丝毫痛苦的世界。而这正是我拒绝的理由。因为你让我看见的世界里没有其他东西。」

「……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想打造的世界里没有未来。那就是我否定你的理由。」

「当然有！只要接受我的世界，我就会给予你们能幸福生活的未来！那是每个人都想要的吧！？大家都想永远幸福地活下去吧！？」

「可是你为了那样的幸福，把受伤的可能性也剥夺了。所以只会留下顺从想法的未来。那会让人失去活着的感觉。如果只是活着，那人就不再是人了。」

「你的意思是有人想刻意追求痛苦吗？还不惜留下让自己受伤的可能？还是你为了否定我的世界，不惜要保留那种可能性！？我不懂！太没道理了！！」

「因为我在只有安宁的世界是活不下去的。」

「没有痛苦就活不下去？那种世界真有幸福可言吗！？」

激动地挥动手臂的莱拉娜，用无比悲痛的表情与我争辩。

「无论多么幸福，死亡迟早都会到来！死亡会带来痛苦！带来悲伤！带来愤怒！甚至会产生憎恨！人光是活着，感情就会受到拨弄，深陷痛苦！为了感受到幸福，有许多人得承受不幸！艾妮丝！你难道不认为这个世界有错吗！？」

眼眶泛泪的莱拉娜激动呐喊。

她此时的模样实在很难想像跟先前让我们感受到强烈恐惧的吸血鬼是同一人。

可是这也是莱拉娜所拥有的一面。无论是像怪物般的绝对强者，还是像受伤的少女般泪眼汪汪的样貌，对她来说都是真正的自己。

「我们吸血鬼一族继承了一切！在传到我之前，不知有多少吸血鬼抱憾而终，只能徒留遗憾！没有人能实现心愿！也不能跟他人互相理解！所以我很清楚！这个世界不会跟人讲道理！因为生命是有限的！所以人只能互相争夺，互相伤害！」

「……我不能否定。」

「你看吧！？所以我已经懂了！如果不另外打造永远没有痛苦的世界，人就会重复不幸的连锁！我在追求永恒的路上明白了！吸血鬼会追求永恒，就是为了改变世界！」

莱拉娜注视我的双眼再次浮现出错综复杂的执着。

「人类必须改变！变得像我们一样！变成更加美丽的生命！只要你愿意跟我合而为一，人就能变成更加优秀的生命！所以……！」

对我伸出手的莱拉娜像在寻求我的同意。而我则缓缓对她摇头。

「我不会说自己无法理解你的想法……但就算这样，我还是得说我们不可能互相理解。」

「为什么！？」

「因为我不像你对世界那么绝望。」

「为什么！？你难道想说是你拥有精灵信仰吗！？既然你身边有精灵契约者，那么精灵契约者的真正样貌，还有信仰的真相，以及精灵带来的魔法究竟是何种东西，你应该都很清楚吧！？」

莱拉娜在说这些话的同时也用无比厌恶的眼神瞪着尤菲。

这让我移动位置遮住莱拉娜投向尤菲的视线，才继续望着她。

「精灵契约者只是屈就于这个世界的法则，迟早会消失！你难道是想在那种骗人的东西上面寻求救赎！？」

「我并没有那个打算。我也不认为被你吸收会是真正的救赎。要是精灵契约者是接受这个世界的规则，那你也不过就是反过来而已。不管怎么说，都只是极端的方法。」

「你想说我也是错的吗……？」

「莱拉娜……正如你所说，生命有限，别离终会到来。有时还得面对不讲道理的别离。只要活在世上就不可能与痛苦无缘。我能理解你会对这种生命的现实感到怀疑。可是我想要的是连那种痛苦都能肯定的人生。」

「……连痛苦都能肯定？」

「我不会让痛苦就只是痛苦。正因生命有限，所以我希望自己能挺胸面对迟早会到来的结局。我相信那才是能跨越痛苦的方法。」

「那种人生……算什么！那不过是让你自己一个人幸福的方法！」

「因为我没有自大到可以拯救世界。别说拯救世界，我连拯救一个人都办不到。就算是那样，有人觉得是因为有我而获得拯救，那就会成为我活在世上的价值之一。」

我将手放在自己胸前，直截了当地对莱拉娜表明我的主张。

「比起认为人全是错的而对人感到死心，我更相信人会感到痛苦是有其意义的。」

「感到痛苦又能有什么意义！？」

「知道痛苦才会了解痛苦的沉重。有那种沉重才会赋予我们思考的力量。就像过去精灵契约者会想追求安宁，吸血鬼想追求永恒，抗拒痛苦的力量会成为我们向未来迈进的力量。」

这也是为何我能以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的身分站在这里。

我曾为自己可能是错误的存在而苦恼，也一路追寻让我能相信自己想法是正确答案的解答。最后我也得到了答案，因为我想要相信现在的自己。

「就算是痛苦也能成为创造某些东西的力量。并不是胡乱否定就好。」

「那我问你啊……承受不了痛苦的人又该怎么办？你也希望他们继续承受下去吗！？」

「我才不会那样希望。可是，其他人是其他人。自己都不想去克服痛苦了，那就只能维持现状，哪都去不了。我也没法为一直都不打算去克服的人做任何事。」

「既然如此……！」

「正因如此──我才要为了追求幸福而活。我想努力让自己身后不断有想模仿我这种想法的人得到拯救。这也是为了证明人是可以为了追求幸福而活。我不会放弃让自己在这个世界继续活下去。」

所以我无法接受莱拉娜所期望的世界。因为在她期望的世界里不存在我所想要的人生。

「莱拉娜，你又何必改变这个世界的一切呢？你只需要接受也愿意接受你那种世界的人就够了，不是吗？」

这次换成我对莱拉娜伸出手，同时带着希望她能感受到我心意的期望。

莱拉娜略为讶异地望着我的手。

「在你所制造的世界里获得安宁的人，也许有天又能向未来迈进。那也是种不错的选择。假使你能接受我的想法，我认为我也有办法跟你共存。」

「……」

「我认为你的做法是错的。可是我并不想否定你那种期望，所以你愿意尝试能跟我们一起思考其他方式的人生吗？」

不是改写世界的一切，而是作为暂时的摇篮。假如她能接受那种方式，那我也无法完全否定与她共存的可能性。

正因为我触及了她的想法，触及了她的世界，令我忍不住产生这种期望。

因为我知道如果走错一步，我很有可能会跟她期望相同的世界。

若我真的不慎走到那个地步，到时她也许就是那个能拯救我的人。

莱拉娜说不定就是过去的我。当我产生这个想法时，就没办法单纯地与她切割。所以我很希望我的话语、我的心意能打动她。

「我是发自内心深爱魔法。相信魔法能让人与幸福相连。所以我才能前进。……你不也是这样吗？莱拉娜。」

一语不发，只是低着头的莱拉娜低声说：

「艾妮丝……原来你也喜欢魔法。因为有魔法才能打造自己期望的世界，所以你也真心喜爱魔法吗？」

「我喜爱魔法，所以我才能到现在都没有放弃。」

我说出自己的心愿后，用祈求的眼神望着莱拉娜。

莱拉娜抬起了她垂下的头。她眼眶中泛着泪水，脸上带着淡淡微笑。

「──真是遗憾。我是发自内心这么想。我们明明能这样理解彼此……但还是有没法理解的部分。」

眼眶渗出些微泪水的莱拉娜对我微笑。

「艾妮丝，我明白你的想法了。正因为明白，我也更清楚自己所期望的东西。我不能容忍有任何人会受到伤害，有可能不幸的世界。正因为我拥有能改变世界的力量，所以我必须让世界产生变革。这是我的命运。」

「就算有人无法接受你所追求的世界也一样吗？就算那样，你还是非得把所有人放进幸福的摇篮里吗？那真的是你所期望的答案？」

「因为人类是只要有一点可能性，就很容易走偏的脆弱生物。」

「我懂了……看来我们真的不能理解彼此。」

我们互相露出尴尬的微笑。尽管同样有想改变世界，但因为期望的世界不同，而无法互相理解。

眼前所面对的诀别，让我心头承受一股难以抹灭的沉重。

「艾妮丝，跟你的邂逅是有意义的。可是我很希望能不是用这种方式见到你。」

「……我也一样，莱拉娜。」

一阵夜风从对话出现停顿的我们之间吹过。不久之后，莱拉娜用平静的语气做出宣言。

「艾妮丝，我必须在这里打倒你。为了实现我的世界，不能让你妨碍我。若不能理解彼此，至少要将你这样的存在变为养分。」

「莱拉娜，我也必须打倒你。为了守护我所期望的世界，也为了让你的命运在这里结束。我不能让你终结世界。」

在宣言结束后，莱拉娜散发的气息迅速膨胀，开始从她背部涌出的无数魔物，顺从她的意志朝我一拥而上。

「艾妮丝！」

「我没事的，尤菲。」

我开口安抚语气中充满不安的尤菲，同时摆出迎战架势。

我挥剑迎击逼近到我面前的魔物，拦腰斩断魔物躯干。

斩击的冲击掠过莱拉娜的手臂，扯碎她的手臂。

「咦……？」

立刻让手臂再生的莱拉娜茫然地望着我。她的双眼充满困惑。

「这才是……你真正的实力……！？」

「这是你让我觉醒的力量，莱拉娜。」

充斥我全身的魔力是我未曾拥有的力量。

而过去背部感受到的力量脉动，现在来到我心脏的位置，让我理解在那里肯定已经形成了魔石。

要说我不对这股源源不绝的力量感到畏惧，当然是骗人的。放任自己沉溺于这种万能感，我一定会走偏。

也许该把我过去施展的『架空式·龙魔心脏』，改名为『真·龙魔心脏』。

「这就是彻底跟我身体契合的龙力吗……没想到光是如此就会有这么大的差异。」

「龙……原来如此，你的力量来源就是那头龙吧？怪不得连我的心都会被你吸引。」

「也不能说是纯粹的龙力啦，这多少也是拜你所赐吧？」

在我差点被莱拉娜变成吸血鬼的时候，借由刻印纹附着在我身上的龙力与吸血鬼的力量产生排斥、互相吞噬。

因为有尤菲帮助，龙力胜过吸血鬼的力量，让我胸口长出以龙力为主体的魔石。

我能感受到这颗魔石除了龙力之外，也带有吸血鬼的力量。

这可能就是拥有魔石的魔物为何会攻击其他魔物的原因。因为可以从其他魔物身上夺取力量，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

就结果来说，受到莱拉娜侵蚀让我吸收了吸血鬼的力量。

原本要将他人的魔力纳为己用并不容易。但或许就是能透过血液等途径从他人身上吸取魔力，即刻让魔力与自身契合的吸血鬼能力，让我得以与龙力完美结合。

换句话说，现在的我几乎可说是人型的龙。

虽然我对自己的状态相当感兴趣，暂且得先将这种想法抛到脑后。因为眼前有我必须先解决的问题。

「尤菲，你带其他人退开。因为我对如何拿捏自己的力量没太多把握，我不想误伤大家。」

「艾妮丝，可是……」

「相信我，这次我不会让你担心的。」

我直视尤菲说出这句话，这让她也带着强忍不安的表情往后退开一步。我对尤菲露出微笑，接着便再次面向莱拉娜。

「我们来做个了结吧，莱拉娜。」

「面对现在的你，我想唤出多少魔物都没意义。而且我也不想被其他人妨碍。你能飞吧？我们就到那分个高下吧。」

莱拉娜张开两对翅膀飞上天空。

我仰望着飞上半空的莱拉娜，也跟着在王天衣注入魔力，展开翅膀。

我们远离地面，在空中对峙。莱拉娜率先发动攻势。

只见手中亮起魔光的她手臂一挥，便有无数魔力光弹在半空飘浮。并开始接二连三地朝我射出飘在半空的光弹。

我试图横飞闪避光弹，但一见到光弹掉头继续追来，我立刻压低身子，试图加速摆脱。

可是我无法摆脱紧追在后的光弹。这让我决定转头用伸长的魔力刃斩落它们。

「这种程度的魔法不过是小试身手！」

我急忙用魔剑瑟雷斯提尔挡住不知何时来到我身后的莱拉娜的利爪。

我接着使劲逼退她再猛力挥出一击，而莱拉娜也迅速拉开距离。

「……只是扫过，我的爪子就变成这样。」

莱拉娜的利爪上虽然多了几道裂痕，不过很快就复原到毫发无伤。

「龙力真厉害。『灾害的代名词』这称号还真不是瞎吹的。」

「我自己心情其实挺复杂的！」

这次换我主动朝莱拉娜飞去。而她也正面朝我冲来。

在她手里也多出仿佛用黑暗凝聚而成的魔力刃，并借此与我的魔力刃交锋。

在交锋的瞬间，我感到魔力刃的出力迅速减弱。并且猛然感受到魔力从我体内被迅速抽走。

我连忙与莱拉娜拉开距离，但她立刻又追了上来。

我们的剑刃再次接触，这次我看见莱拉娜的黑刃仿佛正侵蚀我的魔力刃，让上面出现大片缺口。而消失的魔力刃也被莱拉娜转变成自己的魔力。

「……唔！是暗属性的魔力刃吗！」

「好眼力！这正是我最擅长的属性！」

「原来是暗属性魔法的抑制效果……！衍生出像侵蚀般夺走他人魔力的招式，这就是你对魔法的必胜法！」

「没错！」

在魔法的属性中，暗属性是司掌寂静与终结。例如帮助精神安定的助眠魔法，还有限制其他魔法的效力，拥有抑制与消失效果的魔法。

而莱拉娜则更进一步展现出在抑制对手魔法效果的同时，还能侵蚀对方魔法，夺取其中魔力的本事。

换句话说，就是结合暗属性魔法与吸血鬼特性的攻击。那试图吞噬我魔力刃的黑暗，也再次证明莱拉娜是魔法师的天敌。

「如果你是透过魔法来夺取魔力！那这招又怎样！」

我立刻放弃继续展开魔力刃，转而握紧拳头。我开始用龙魔力强化全身。

似乎察觉到我意图的莱拉娜表情也微微抽搐。

「哈啊！！」

「──！？」

我的拳头揍上莱拉娜的脸颊，让她在空中被打飞得老远。

当莱拉娜在空中恢复姿势后，便用蛮力将歪成不自然姿势的脑袋恢复原状。我能清楚听到骨头扭曲的声响。

由于那个声音太过骇人，让我不禁皱眉。她的颈骨肯定断了。但她只要将骨头归位就能再生，实在令人头痛。

「对付你就连近身都很危险呢。」

「反正你都能立刻复原吧？那我就只好把你揍到修不好为止。」

「好可怕喔！普通的魔法不管用！贴近你也不行！真的好可怕！那我就用这招吧！！」

莱拉娜将手高举过头，为某个魔法凝聚魔力。

一开始是个带有黑紫色光芒的光球。可是随着莱拉娜注入异常大量的魔力，光球开始缓缓改变样貌。

……那不是普通的魔法。而且我感觉自己见过类似的东西。

在我的观察之下，光球完成变化。它最终变成一条缠绕在莱拉娜身上，用暗魔力形成的有翼大蛇。

「这是叫精灵显现吗？幸亏我有亲眼见识到这招，学到好东西了。」

「怎么可能……！」

「可别误会，这两种魔法只有看起来很像。我这招是把我的魔法视为魔石结晶化，再赋予我的部分身躯制造的魔法分身。若要取个名字，大概是『魔性显现』吧……！」

那简直就是逆转了魔法跟魔石种魔物出现在世界上的顺序。

莱拉娜竟然能用魔法制造出魔物，说起来确实跟尤菲的精灵显现十分相似，但内容截然不同。

「世界蛇Jörmungandr──把她吞掉！把我心爱的人带到我的永恒里面！」

被取名为世界蛇的巨蛇立即听从莱拉娜的号令，张开血盆大口朝我冲来。

我惊险闪过巨蛇的庞大身躯，顺势挥动瑟雷斯提尔，然而就在我魔力刃接触到巨蛇身躯的瞬间，我身上的魔力就被抽去。

「啧……！这怪物的吸力竟然比莱拉娜还强……！」

「它是专为吸收魔力而特殊强化的，是由我创造并赋予生命的魔法！」

没有移动的莱拉娜对我施展牵制魔法，同时让巨蛇朝我发动攻势。

巨蛇光是掠过王天衣的翅膀就会从我身上夺走魔力。尽管我想冲向莱拉娜避免跟巨蛇纠缠，却被巨蛇跟牵制魔法联手拦阻。

「真难缠……！」

我咋舌一声后试图拉开距离。可是穷追不舍的巨蛇让我无法如愿，只能在空中不停逃窜。

莱拉娜也接连用魔法阻碍我的去路。由于巨蛇也是在莱拉娜的魔法掩护下发动攻势，让我难以完全预测它的动作。

「连接触都不行的对手真是太麻烦了！作弊也该有个限度！」

这下该怎么办？躲避巨蛇嘴上还不忘发牢骚的我努力思考对策。

莱拉娜吞噬魔法的机制，是利用暗魔法来制止与抑制，在对手的魔法开出缺口，然后借由从其中吸走作为魔法根干的魔力瘫痪对手。

这也是因为吸血鬼莱拉娜拥有无畏遭受伤害的抗性才能发挥作用。只要还剩下一口气并在对方魔法上制造些许缺口，她就能在与魔法师的对抗中占有优势。

可是莱拉娜似乎无法妨碍像身体强化那类的魔法。如果直接被她碰触，说不定也会失效，但只要避免被持续接触就好。

所以直接把莱拉娜揍到投降认输也是一个方法，可是那并无法阻止眼前这条巨蛇。

巨蛇是由魔法而生，本身即是魔法的魔物。跟针对特定目的制造的自然界精灵颇有几分相似。

若尤菲的精灵显现是魔法的极致，那莱拉娜的魔性显现也许可说是人工魔石的极致。我心中忍不住产生这种想法，但现在可由不得我如此悠哉。总之如果不能搞定巨蛇，那连接近莱拉娜都有困难。

「艾妮丝！没时间让你分心喔！」

在我闪避巨蛇攻击的同时，手握暗属性魔力刃的莱拉娜也想以攻其不备的方式趁机偷袭我。

当我用瑟雷斯提尔逼退莱拉娜，巨蛇便间不容发地朝我冲来。这样下去我迟早撑不住……！

「那我就换个方法！瑟雷斯提尔！！」

我在瑟雷斯提尔中注入大量魔力。变得比以往稍白一些的天蓝色魔力刃开始结晶化。我举起尺寸等同长剑的魔力刃砍向莱拉娜所驱使的巨蛇。

巨蛇体内的魔力与结晶化的魔力刃互相纠缠。尽管那股缠上剑身的魔力试图将剑破坏，但闯不过我注入过剩魔力的魔力刃。

「受死吧──！！」

我伴随怒号挥落的瑟雷斯提尔将巨蛇拦腰斩断。

看到形状瓦解，就像融化于黑暗中逐渐消失的巨蛇，让莱拉娜惊讶地睁大眼睛。

「骗人！？可以那样硬来的吗！？那魔力的密度究竟有多高！？太没道理了！」

「不是常说基础跟基本是最重要的吗？凡事都是简单就是最好的！！」

莱拉娜带着将焦急写在脸上的表情交叉双臂，连忙想与我拉开距离。

而我自然不会给她逃跑的机会，用瑟雷斯提尔反手斜劈。

「唔！」

莱拉娜被砍出一道从侧腹直达肩膀的伤口，大量鲜血喷溅而出。尽管她立刻修复伤口，但表情相当狼狈。

我虽然能感到这次攻击确实对莱拉娜产生威胁，然而她却突然大笑。

看到忍不住笑出来的莱拉娜，让我脸上不禁充满疑问。

「呵……呵呵！不知为什么我就是想笑。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认真想赢呢！」

「……第一次？」

「因为我没输过嘛。」

莱拉娜脱口说出这句话的表情显得十分愉悦，同时也带有几分平静。

「我从懂事起就借由魔石赋予的知识了解了许多东西。每个人都对我展现的能力赞不绝口，甚至说我会成为历代最优秀的吸血鬼。实际上也是如此。根本没有其他吸血鬼能赢我。」

「听起来确实很值得炫耀。」

「所以我不知从何时开始，心里就只会思考自己的未来与这个世界。……可是现在我心里想的，只有跟你有关的事。」

莱拉娜接着露出尴尬的微笑。

「啊……原来如此。这就是来自于你，这就是你的魔法，艾妮丝。知道未知事物的感觉，发现并追求可能性，对未知的期待感到兴奋。没有不可能，就算现在办不到，也一定想找机会再次挑战的感觉。」

听到莱拉娜这番话让我胸口不禁产生悸动。

只是平静微笑的莱拉娜接着将手轻放在胸前。

「原来有能够竞争的对手是如此让人兴奋。」

「唔……！」

「真快乐。我第一次觉得魔法如此耀眼。」

……不行。莱拉娜这番话让我原本以为已经抛到脑后的想法又再次复苏。

尽管我们已经确认彼此选择的道路没有交集。

「……为什么！！」

「艾妮丝……？」

「莱拉娜，你一直都这么孤单吗？都没有人关心你吗？难道都没有人想关心你本身是什么样的人！？难道没有不因为你是优秀的吸血鬼，单纯想跟你学习魔法，愿意陪伴你的人吗！？」

看见我紧咬嘴唇的模样，莱拉娜只是惊讶得发楞。

不久之后，莱拉娜像得到某种答案似地睁大眼睛，平静地说：

「我懂了，原来是这样。──原来我一直都很孤单。我现在才知道。」

莱拉娜的话语让我忍不住想放声呐喊。

如果莱拉娜是因为『优秀』的魔法天赋才如此孤单……

那就跟我过去因为『没有』魔法天赋而孤单是一样的。

这样的命运实在太过讽刺，让我感到悲伤、懊恼、难以接受。

无论吞噬多少生命，她依然无比孤单。所以我们对话才没有交集。

莱拉娜表现爱情的方式，简直就像喜爱家畜没两样。当我理解她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就让我内心涌起一股无法压抑的愤怒。

在她身边没有像尤菲与其他许多之于我的重要对象。

所以她一直都十分孤单，正因为孤单而造就了她这样的怪物。

若这个过程中能有一点点的不同。要是我们不是用这种方式相遇，我们应该也有机会成为朋友。这样的想法在我心中难以散去。

「我从来就不曾觉得自己寂寞。可是我们吸血鬼距离彼此实在太近了。我们简直像融合成一个整体一样。因为那就不需要觉得寂寞。可是，原来如此。真正与『他人』交流，应该是这样才对。」

「……唔！」

「假使我们不是以这种方式见面，到底可以一起分享多少喜悦呢？」

「就算从现在开始，也还来得及……」

「不用对我说连你自己都不相信的话，艾妮丝。」

莱拉娜用目空一切的表情对我说。

「我能遇见你实在相当幸运。我认为这肯定是命中注定。可是太晚了。所以我们的道路无法交集。艾妮丝你也是这么想吧？你一定也想过我们或许能用别种方式相遇。没有人能拥有真正想要的命运。如果有人得到了想要的命运，同时也会有人无法如愿。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没道理。」

「莱拉娜……」

「你说我想打造的世界只有过去。我承认。那是无可否认事实。可是那又怎样？那有什么错？不，不！若要说那样有错，那我不管犯多少错都无所谓！！」

深红色双眼充满悲伤的莱拉娜，紧抓着自己胸口的手因用力过度而颤抖。

她不是什么怪物。她是个十分可悲的人。我现在强烈感受到这个事实。

「就算要我吞噬、杀光、毁灭这种世界的一切！只要能让那种不讲理的现实跟没人想要的命运全部消失，我愿意用自己为代价改变世界！我可以用永远幸福、顺遂的梦境为这个世界送终！为这个再也不用有人得饱尝这种痛苦的世界！」

「……就算最后会永远孤单也一样吗？」

「如果我能成为最后一个，那正合我意。因为已经有你了解我的愿望了。」

「我不希望我是为了了解那种事而跟你相遇的！」

「可是这一定是我们的命运。这个世界强迫我们面对光是放任人活着，不可能拯救所有人的世界。」

「不是的！……不是那样……！就算真是那样，我也不认为放弃希望是对的！」

「就是因为你这么想，我们才无法理解彼此。」

我紧咬着牙，激动的情绪让我全身颤抖。

然而莱拉娜只是尴尬地对我微笑。

「原来艾妮丝是我的天敌呢。」

「……我是你的天敌？」

「无论是你对生命的看法，还是作为种族的存在方式，全部都是。我是会将无数生命吸收到自己体内的『群体』。只要本体不死，就算失去手脚依旧能从核心再生。而艾妮丝你则是去芜存菁的『个体』。你也是吸收了许多生命，将那些力量全部凝缩在一块。所以我的群体对你占不到任何优势。我已经能预见这样打下去会是什么结果了。我会被消耗殆尽，然后输给你。」

「……那你可以放弃啊。」

「你是在要我投降吗？……我办不到。因为我无法忍受这个世界继续存在。」

「莱拉娜。你非得要现在实现你的愿望吗？人是会往前进的。就算你现在无法对未来的可能性抱有任何希望，但你说不定可以在未来看到希望。你就不能多等一下吗？相信也是永恒的一种形式啊！」

「……相信会是永恒？」

「现在眼前的一瞬，是跟下一瞬彼此相连的。无论样貌如何改变也绝对不会消灭。人会记住这些瞬间，刻在心中永不忘记。大家就是这样继承一切不断前进。要是你能相信这件事，我相信最后一定可以成就永恒。」

再一次，请再给我一次机会就好，请容许我顺从自己的心。我抱着这样的愿望再次向莱拉娜伸出手。

「这样你能接受吗？」

被我这么一问，莱拉娜微低下头，闭上眼睛。

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莱拉娜再次抬头。她脸上露出宛如圣女的慈祥微笑。

「……你说得对，那或许也是一种永恒。」

「那么──！」

「──那种永恒就由你去实现吧。如果艾妮丝你心中抱有那样的永恒，那我就能放心将一切都赌在我所想到的永恒上了。」

「莱拉娜……！」

「谢谢你，可是对不起。我真的很高兴。我知道就算我会被你否定，还是会有其他成就永恒的可能。所以我可以放心将一切赌下去了。」

「无论如何都不行吗！？我们就不能试着走在一起吗！？」

「我也有自己背负的东西。对帕雷提亚王国复仇，超越你们那种魔法的悲愿也同样成为我的血肉。」

「有必要在这种时候提起那种事情吗！？那些并不是莱拉娜你自己的心愿吧！？」

「我就是包含了那些东西的存在。因为有你这样一个能跟我竞争的未来，所以我现在第一次认为自己可以投入一切。而且我感觉自己有点输给你，也让我很不甘心！」

「不甘心……那算是什么理由！」

面对我的怒吼，莱拉娜只是微笑。为什么？为什么她可以笑得那么平静？

我感受到一股令我皮肤刺痛的气息。我很清楚这是来自于她的决心。

──莱拉娜打算死在这里。

「你真的想这样吗！？」

「就算我的心愿消失，也不会失去永恒。这是你告诉我的。所以艾妮丝，我们全力竞争到最后吧！看是哪边相信的『魔法』能掌握明天！」

莱拉娜像祈祷般将双手交握在胸前。她看起来十分满足，十分开心的表情仿佛对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无比兴奋。

「吾等伟大的先祖！你们的子孙终于得到答案了！为了让一切都导向安宁与幸福的沉睡。为了让这仅是刹那的幸福成为永恒！唯有眼前的答案是吾等务必追求的理想！」

下一瞬间，莱拉娜从脚开始，全身就像融化般转变为昏暗。

她仿佛在将自己的身体变成『魔法』。那种光景让我怎样都不能接受。

「──我……我不能接受！我绝对不能接受这种魔法！」

「艾妮丝……」

「这只是让自己赴死的魔法。我……我绝对……绝对……」

「──艾妮丝！」

已经连手臂都融为黑暗的莱拉娜只剩下上半身。

然而她脸上的笑容却没有动摇，用充满慈祥与感激的眼神望着我。

「我很幸福！因为我找到了自己必须实现的目标！我要将梦想化为现实！将不可能化为可能！愿所有人得到祝福！我的永恒会将你们全部吞噬！我会成为所有幸福的摇篮！我将吞噬世界，为了让一切都沉入幸福的梦幻尽头！这就是我人生的解答！」

我明白……她已经无法再听到我的任何话语。

虽然她可能就从一开始不接受我的话语，但我还是忍不住开口。

「……我实在不想要这种邂逅，莱拉娜。我会永远恨你的。」

我们之间产生的强烈共鸣，让彼此都想去描绘可能的未来。

我想这场与她的邂逅，一定会成为一个永远留在我心中的疙瘩。

我不想遇到她──可是，她也是我必须遇到的人。

「艾妮丝，我们战到最后吧！如果还有机会见面，到时候──」

莱拉娜没能说完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下一瞬间，她融化而成的黑暗开始以明确的轮廓现身。

那个身影的样貌像一条蛇。不，与其说是蛇，简直就是──

「──龙……？」

美丽的角跟沉稳的红色双眼。随风飘荡的白色鬃毛让我被迫面对眼前巨龙是由莱拉娜所变成的事实。

有着刺激我前世记忆身形的暗色巨龙展开背上的翅膀，开口发出悦耳的诞生喊叫。

「─────」

那清澈的声音以仿佛乐器般悦耳的音色响彻世界。

莱拉娜变成的龙如歌唱般朝天空发出叫声。那有着神秘美感的光景虽然让我看得出神，但我很快就重振精神，准备迎战。

虽然确实很美，但那是不能留在这个世界的生物。

现在不是我看到发楞的时候。我抱着这个想法准备发起攻势，但身体却突然被一股力量拉扯。

「哇！怎么回事！？」

那股拉扯我的力量相当强劲，让我不由自主地朝龙靠近。简直就像吸力一样。

龙只是停在原地，不停发出声音。

当我总算让自己停下，这才发现森林也像受到拉扯般鼓噪起来。

我首先看到的是鸟。一齐起飞的鸟群简直就像受牵引般往龙的方向聚集──接着就像没入水面般陷入巨龙体内。

「这……！？」

009

在鸟群被吸收之后，紧接着住在森林里的动物跟魔物也全都浮到空中，然后被拉向巨龙的身躯，接连被吸入。

龙──莱拉娜依旧不停高歌。那悦耳的音色仿佛会让所有战意迅速萎缩直到彻底消灭。展开翅膀的巨龙仿佛像在轻柔低语，向所有生物张开双臂。

被莱拉娜吸入的生物看起来全都舒服地沉溺在她体内，没入深处。那种光景让我全身产生一股恶寒。

「她是真的打算吞掉整个世界……！」

「艾妮丝！」

「尤菲！」

我身后突然感到一阵冲击。转头一看，原来是展开王天衣翅膀的尤菲从后方抱住我。

「对了，其他人怎样了！？应该没有人被吸进去吧！？」

「大家以蕾妮跟亚尔加德为中心构筑了防壁魔法，可是这个歌声似乎会削弱魔法的作用，可能撑不了太久……」

我听到尤菲的话语后连忙往下方望。

我看见下方的大家正用土跟冰等魔法造出防壁。

虽然尽可能缩小防壁规模来确保防御力，但魔法构筑的防壁就像从边缘瓦解的沙墙般，跟其他生物一样被莱拉娜吸入体内。

「……艾妮丝。」

从后方紧抱着我的尤菲声音显得有气无力。

魔法之力在此时此地发挥不了作用。想到尤菲置身在这种环境的心境，也难怪她会如此胆怯。

除此之外，我也察觉到另一个让尤菲犹豫的理由。

「姐姐！你听得到吗！」

「亚尔！」

「现在还来得及！──就算只有你跟尤菲也好，快离开这里！！」

手扶着艾库丽并用魔法构筑防壁的亚尔如此叫唤。

我想这应该就是尤菲想说但没能说出口的话。

就算我们继续待在这里，也只会被莱拉娜吸收。

面对这种状况──至少得让我跟尤菲活下来。这是理所当然的想法。

「艾妮丝……」

紧抱着我的尤菲唤着我的名字。

眼前的状况确实是一大危机。就算我待在这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所以我决定了自己该做的事。

「亚尔！你忘记我是什么人了吗！！」

我让脸上挂起笑容。正因为是这种状况，所以我更要比任何人笑得更灿烂！

「──我可是曾保护帕雷提亚王国免于巨龙灾害的『屠龙者』！」

──那也是龙，所以是差不多的东西。既然这样，这就该是我出手的时候。

就算任何魔法都不管用，那我更要永不放弃地抵抗到最后一刻。

莱拉娜。我必须成为否定你永恒的人，消灭你。

所以这不是我有任何保留，也不是我表达任何悲叹的时候！

我要用自己想像中最强大的魔法为你送行。为了让说不定有可能跟我成为朋友的你感受到我的心意。

「再撑一下！我一定──一定会保护大家！所以把命交给我吧！」

我这番话让亚尔傻眼。他接着闭上眼，在叹气后露出略带嘲讽的笑容。而站在亚尔身边的艾库丽也露出像看我不顺眼的笑容。

「真是的，看来人傻到一个极限，莽撞也能变成奇迹吗。你真的可以吧！姐姐！」

「我办得到！」

「那你就去吧！这里就包在我身上！」

「亚尔！听到你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艾库丽，亚尔就交给你照顾了！」

「用不着你说！快去把事情解决！还有……」

「还有什么？」

「请把我那些被莱拉娜吸走的同胞也一并送走！拜托你！艾妮丝菲亚！」

艾库丽用强忍哽咽的声音这么喊。

感受到她在话语中所包含的感情，我用力向她点头。

「艾妮丝殿下！请您放心去吧！我们绝对会守住这里！」

「可以亲眼见识屠龙场面，回去够我们炫耀了！」

「你怎么连这种状况都这么欠缺紧张感！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祝您旗开得胜！」

蕾妮、小加、纳维尔都纷纷对我说出各自的心声。

帮忙构筑防壁的骑士，与协助骑士不被吸走的冒险者也朝我发出呐喊。我感觉那些声音给了我更多力气。

「尤菲，你愿意陪我冒险吗？虽然这次还是很胡来。」

「──我愿意。只要你希望，无论要我陪你做什么都行。这个承诺现在也没变。」

尤菲抓着我的手，对我微笑。

我也在看到尤菲的笑容后以微笑回应，接着展开王天衣的翅膀。

我跟尤菲一起展开的王天衣翅膀，就像穿透莱拉娜的吸力般飞上高空。

我们一路升到不受莱拉娜吸力影响的高度。在到达这个高度时，周围的云也散去，月光轻柔地洒在我身上。

「艾妮丝，你究竟打算怎么对付莱拉娜……」

「我是有一个想法……尤菲你应该愿意把命交到我手上吧？」

「当然愿意。」

「谢谢你。那我就失礼了。」

「咦？」

我趁尤菲还来不及反应时夺走她的吻。

我引导她把舌头伸过来、咬破她的舌头，因疼痛而皱眉的尤菲将手放到我肩上。

同时借由这个不让尤菲逃脱的深吻，从血液吸取她的魔力。察觉魔力被急速抽走的尤菲闭上泛泪的眼睛，身体微微颤抖。

「……噗哈！抱歉啦，因为我光靠自己的魔力可能不太够。」

「……既然是那样，一开始就说清楚嘛。」

我松开嘴唇后向尤菲道歉，而尤菲则是边擦嘴边泪眼汪汪地瞪我。

由于被我抽走大量魔力让尤菲显得有些疲惫，但我还得让她再努力一下。

「你可以帮我维持飞行吗？因为我有可能把魔力完全耗尽。」

「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用魔法把龙唤出来。」

「……咦？」

「我要用我们的魔力重现出巨龙，然后扔向那个怪物。就跟莱拉娜施展的魔法一样。」

「啊……！？可是那种事真有可能办到吗……！？」

「我认为应该可以。」

我回想莱拉娜所创出的世界蛇，简单的说，我打算用龙来重现那种魔法。

「身为稀人的我不能跟精灵共鸣。可是我可以透过魔石将精灵之力挪为己用。我要让精灵以魔法的形式变成龙的模样。」

透过对吸血鬼魔石的研究，让我了解以魔石施展魔法的机制。这种方法的重点并非是共鸣，而是借由支配来驱使魔力。透过强大的抑制让属于世界碎片的精灵产生变化，变成魔法的形式。

而在莱拉娜让我看到的梦境里，我是能施展魔法的。那种感觉或许是受到吸血鬼化的影响所带来的副产物。

我过去的所有经历全变成拼图，而现在来到了让拼图完整的时候。

「可是我不能保证一定能击败莱拉娜。毕竟我没有实际试──」

「现在不就要试了吗？」

尤菲紧紧抱着我，对我露出微笑。

我不知道能否成功。有可能会失败。就算是那样，只要有成功的可能就要选择前进。

就算是困难到在我独自面对时会惶恐的路，在我身边也有人会握着我的手。

「我也会辅助你的。要是能诱导精灵把力量借给你，说不定就能有更大的力量。」

尤菲抽出魔剑亚坎歇尔后这么说。若身为精灵契约者的尤菲能引导精灵提供协助，说不定成功的机会就更高了。

在确定方针后，再来就只剩实践……仔细想想，每次不都是这样吗！

「我们开始吧！尤菲！」

「嗯，艾妮丝！」

我举起瑟雷斯提尔，尤菲也伸出亚坎歇尔让剑刃交叠。

我将意识集中到在心脏的魔石。我在脑中描绘的形象是曾挑战过的伟大身影。

那是比任何生物都要美丽，都要令人敬畏的生物。而那股力量此刻就在我的胸膛当中。

那头龙会不如莱拉娜吗？当然不会！

我只是吸一口气就感觉胸口燃起一阵灼热。那是仿佛要将我烧焦，将我整个人烧干的热度。

那股仿佛煎熬我全身的灼热令我的意识有些朦胧，我感觉自己似乎听到龙在催促着需要更多魔力的笑声。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艾妮丝……！？」

感到疼痛、灼热、痛苦，无法呼吸的我，脑袋里充斥着宛如让头壳嗡嗡作响的笑声。面对那如果具现化肯定无比刺耳的声响，我忍不住放声呐喊！

「少啰唆……！乖乖把力量交出来！这头笨龙！！」

下一瞬间，煎熬我胸膛的灼热产生质变。

那不再是让人感觉会被烧伤的灼热，我能明确感受到是一股温暖、强大，且配合我心跳频率的力量。

我感觉体内有大量魔力瞬间消失。速度之快已经不只是被吸走，而是以要将我榨干的力量挤压我的灵魂。

我眼底被染成鲜红，要是站在地上，我想自己可能会腿软跪地。

「唔！艾妮丝……！」

也许感受到我的魔力在瞬间枯竭，尤菲紧握住我的手。下一刻我便感受到她的魔力也沿着我的手涌入体内。

似乎也跟我感受到同样痛苦的尤菲表情也跟着扭曲。可是她并没有松开手。

「给我差不多……一点……笨龙……！」

「可是……加上我的魔力……！」

在我体内逐渐融合的我跟尤菲的魔力，就像两条线在螺旋交缠之后合而为一。

就在这时，一个意念在我脑中浮现。感受到那个意念的我立刻高声呐喊。

「尤菲！举起亚坎歇尔！」

「嗯！」

我高举起瑟雷斯提尔，尤菲也紧接着照办。

我在过去也看过类似的光景。这就像我们初次穿上王天衣在国民面前飞行时，在最后献上祝福的场景。

互相交缠的魔力沿着两把魔剑凝聚到剑尖。

一股无色透明的亮光逐渐膨胀。耀眼的光芒随即往天空延伸。

分成两股的光在空中形成螺旋。螺旋接着再次分开，变成紧咬彼此尾巴的圆环。

出现在空中的无数圆环开始形成光球。很快光球开始收缩，变成一个轮廓。看到那个轮廓的尤菲自然地脱口说：

「──……龙。」

仿佛太阳降到眼前的刺眼光芒，让我们只能看见那个物体的轮廓。

然而强光却神奇地不会让眼睛感到刺痛。我不知那是龙形的光，还是龙的身上在发光。

无论是何者，我的魔法成形了。既然这样，那我就该完成最后的步骤。

我转头望向那头仿佛用黑暗凝聚而成的黑龙──莱拉娜。

接着我挥落手中的瑟雷斯提尔，对面前闪耀白光的巨龙作出指示。

「──让她回归光亮吧。」

巨龙呼应我的话语展开行动。

只见它开始向莱拉娜靠近。而莱拉娜并没有理会逼近的巨龙，依旧不停高歌。

而我这时才发现，莱拉娜制造的吸力不知何时已消失。

宛如能让一切归于虚无的巨龙身上的光，已让莱拉娜的力量失去作用。如果将魔法比喻为染上颜色的水，那眼前的现象就是将颜色无限稀释，最终归于无色透明。

中和、无力化、无效化。那就是这头巨龙的能力。

「──────」

莱拉娜仍不停高歌。可是无论她倾注多少力量，她的歌声都不再有任何效果。那就是我所带来的结果。

对不起。我紧咬着嘴唇克制自己想道歉的冲动。虽然莱拉娜始终没有接受我的提议，但那头黑龙是反映她心愿的结果。是她不惜献出一切也要追求的理想象征。

而深受其美丽感动的我，仍决定践踏她的愿望。

这是我的傲慢。所以我该说的不是抱歉。我应该要背负否定你的罪孽，说出强调自己有此觉悟的宣言。

「我不会忘记你的。你所继承的一切全都在此结束。你的未来已经断绝。你的宿命已不再有任何人能继承。我会亲手终结一切。所以──你就永远在那永恒的梦境中沉睡吧。」

我不让声音有任何颤抖，因为我不想哭丧着脸道别。

像察觉到我心中感受的尤菲牵起我的手。

我也从她手上感受到的温暖获得鼓励，让我得以露出笑容继续说：

「──永别了，莱拉娜。有可能成为我朋友的人。」

听到我诀别的话语，巨龙像吸气似地后仰。

巨龙发出的咆哮伴随吐息为黑龙带来毁灭。

莱拉娜用自己性命构筑而成的魔法，那心系理想世界高歌的黑龙，在强烈的吐息中瓦解。

当黑龙的身影如幻影般消失后……太阳也开始自远处泛白的天空升起。

而带着白光的巨龙也如同幻象般在晨曦中逐渐散去。

在巨龙完全消失后，一道巨大的彩虹划过黎明的天空。

我就像忘记如何眨眼般，凝视着那美丽的天空。

「……艾妮丝，你想哭就哭吧。」

尤菲将身子依偎在我身上这么说。

那温柔的声音让我压抑的情绪几乎瞬间溃堤。我死命忍住冲动，紧咬牙关。

我缓缓吸气，又花了好一段时间缓缓吐气，试图放松紧绷的情绪。

「──我不会哭的。因为我决定要用笑容为她送行……」

我告诉自己，那从我眼眶涌出的热流肯定只是错觉。

听说彩虹是连接天与地的桥梁。如果是那样，我希望眼前这道高挂在天上的彩虹能让莱拉娜通往天上。

这是我发自内心，无比诚挚的心愿。

第六卷 终章

「啊～～～……我不行了。我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是啊。」

我跟尤菲躺在一块，眺望着刚迎来黎明的天空。

在莱拉娜消失后，我们就降落到附近的一块空地，让身体获得休息。

此时我无论是体力还是魔力都已经耗尽，只能暂时先躺在这。

我想只要在这里等着，亚尔他们说不定也会来找我们。

「……艾妮丝。」

「嗯？」

我转头望向唤了我名字的尤菲，看见她将手伸向我的脸颊。轻抚我脸颊的尤菲就像总算感到安心似地轻吐了一口气。

「你的眼睛……」

「我眼睛怎么了？啊，是因为我被莱拉娜咬了，变成奇怪颜色了吗？」

「那也是原因之一……你瞳孔变得跟龙一样……」

「不会吧？真的吗？」

「放心，现在已经变回平常的样子了。」

我忍不住摸自己的脸，但不照镜子也无法知道自己眼睛是什么模样。

话说回来，像龙一样的眼睛啊。等回去可得好好确认一下。要是我多了像吸血鬼的奇妙能力之类，那可就麻烦了。

「你身体没事吗？」

「嗯～……可能快受不了了。」

「咦！？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实在太在意自己身体究竟变成什么样子，好想赶快检查一下喔！」

「……知道了知道了，随便你。」

「别生气啦尤菲！我只是开个玩笑嘛！」

「我没有生气。我只是觉得你那样说话对心脏很不好。」

这样的闲聊让我精疲力尽的身躯感觉舒服许多。

回想起来，我们经历了一连串翻天覆地的事件。先是在费尔瓦哈遭遇吸血鬼，回到王城要向尤菲报告时，又得知边境也有吸血鬼出现的消息。

而我们一来到边境就遭到莱拉娜袭击。搞到连我自己都差点变成吸血鬼，最后则是变成龙。这种经历要说不累才奇怪。

「最后能平安解决，真是太好了。」

尤菲撒娇似地交缠我的手指，让我感觉有点痒。

「看到艾妮丝你被莱拉娜咬到，眼睛变红的时候……我还以为已经没救了。」

「哈哈……你那时真的很激动呢，尤菲。」

「你都记得？」

「我自己感觉像在梦里看到就是了。被莱拉娜咬到之后，我自己其实也遇到不少事情。」

「梦……莱拉娜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让你梦到什么……？」

「我梦到每个人都知道我有前世的记忆，而且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接受，我还能施展魔法。」

我的话语让尤菲倒抽一口凉气，担心地看着我。

「……那听起来……呃……该怎么说……」

「美好到过头了对吧？可是那肯定会是个让人不会有任何不安的世界。」

「……确实没错。」

「可是那就只是美好而已。真的就只是一个让人在梦里反复享受幸福的梦，我无法接受。」

「为什么……？」

尤菲用带着不安的声音对我提出疑问。

「就算是梦，但也实现了艾妮丝你的愿望，而且还是一个完全不会感到不安的世界耶？」

「是啊。」

「……置身在那种梦境里，我没有自信能够抗拒。」

「因为莱拉娜让人梦到的世界，就是那样甜美的剧毒。」

「甜美的剧毒……」

「无论是活在世上的意义，活下去的气力，都会在那种梦境中融化，是种让人舒服的剧毒。」

一想起莱拉娜，就让我不禁有些感伤。

我亲手打碎了她的心愿，甚至手里都还残留我终结她梦想的感触。

「剧毒也能成良药。就像蕾妮能用吸血鬼的力量来治愈他人那样。莱拉娜理应也能有其他选择。可是她太孤独了。就算拥有同胞，依旧在其中承受孤独，导致她错失了太多东西……」

「艾妮丝……」

「我对于不能跟她互相理解感到悲伤，也认为我会一直记得这份悲伤。可是我不想忘记。我不想忘记在这个世界上曾有她这样的人，还有她怀抱的心愿。」

因为那是我这个让莱拉娜的一切被终结的人，应肩负的责任。

既然我否定了她试图借由让世界终结，用幸福为一切闭幕的心愿，那我就必须借由让世界存续，让幸福的人增加。

「况且我一直哭哭啼啼的，感觉又要被龙嘲笑了。」

「龙会笑你？难道魔石里有其他意志？」

「当然有可能是我自己的想像。可是那家伙的性格实在恶劣！就连在梦里都把我整惨了！」

「性格恶劣吗……」

「是会让人很火大的那种！可是我认为它也推了我一把。龙的意志还活在我体内。所以我想如果活得太窝囊，大概会被它骂吧。」

「你真的没问题吧？你的身体应该不会突然被龙抢走吧？」

再三询问我的尤菲，那不安的模样简直像担心自己是否迷路的孩子。这让我清楚知道自己又害她担心了。

所以我撑起疲惫的身躯，用把尤菲盖住的姿势吻她。就像让她知道我就在这里。

尤菲闭上眼睛接受我的亲吻。她接着也撑起身子，我们以互相轻啄嘴唇的方式亲吻了几次后，让彼此的额头贴在一块。

「你放心……可是以后说不定会有一点不便。」

「会有什么不便？」

「就像肚子会饿一样，我也开始会渴求魔力了。说不定也得考虑为自己准备某些特别的食物……」

就连现在我都能感受到自己有一股不同于空腹，甚至让我有些烦躁的饥饿感。

「我该不会变成必须吃魔石才会满足的体质吧？我是有在用魔石制作魔药，可是把魔石拿来吃未免太亏了……」

「……噗！啊哈……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尤、尤菲？」

「哈哈……我只是想到还真的是只有你才会比起自己的身体更担心素材呢……」

憋着笑的尤菲擦去眼角泪珠，接着以略显困惑的笑容把我抱得紧紧的。

「……你没被莱拉娜带走真是太好了。」

「我没事的……我想莱拉娜与其他吸血鬼一定只是太急着想做出结论。所以他们才变得不在乎未来。因为他们已经能用想像去创造自己要抵达的目标了。」

「他们太急了吗？」

「嗯。只要是生物，最后都会死。这是世界的规则。无论获得怎样不老不死的肉体，仍迟早会迎来终结。就算是精灵契约者，就算是吸血鬼也没有例外。他们大概是发现了这个道理。正因为比人类优秀才会急着想掌握未来。」

正所谓见微知着，优秀的人总是会这样比其他人有更快的理解。

可是知道太多答案，有时也会招来讽刺的结果。

「尤菲，你认为进化到最后会是什么东西？」

「……我想是终结。无论多么繁荣强盛，迟早都一定会迎接终结。就像我们曾终结过去的精灵时代一样。」

「嗯。莱拉娜就是想以美好的方式，结束那个迟早会到来的终结。」

不会有人承受丝毫痛苦，只有幸福的世界。

不会有任何的不如意，一切都符合期望。

但那是莱拉娜自作主张的结论。就算比人类优秀，也不代表吸血鬼想到的结论是唯一绝对的解答。

终结绝对会在某一刻到来。所以我并不想否定莱拉娜想准备一个美好闭幕的想法。

可是现在还不是终结到来的时候。正因为我有这个想法，才会拒绝莱拉娜想带来的终结与她交战。而这也是这场战斗的一切。

「我们要过着不对未来放弃希望的人生。不用急着一个人得到结论，学着跟大家一起缓缓前进。过程可能会让人焦急，也可能会让人想放弃，但我希望不需要让任何人独自承受痛苦……我希望自己能永远待在尤菲身边。」

这是否定莱拉娜的我所必须实现的事。

既然我否定了她的永恒，那我就必须实现我所相信的永恒。

让意志彼此相连的永恒。不舍弃过去、连系现在、托付未来。

人的世代会有交替，旧的时代会结束，而人能持续展望新的未来。

谨记过去的教诲，但又总能追求更好的理想。

以人心为基础持续传承，对未来永远怀抱希望。

「我想联系彼此的想法，以继承这些想法的方式前进。我想要实现人的这种可能。可是只有我一个人努力，有可能被时间的洪流击垮，忘记自己的决心。所以我希望你能一直在身边守着我。」

「艾妮丝……」

「尤菲，我不会抛下你的。所以我希望你也能一直跟我在一起。」

听到我这么说的尤菲，在用力抱紧我的同时身体也微微颤抖。她接着抬起头，搂着我的脖子与我接吻。

在结束那深沉到几乎需要憋气的亲吻后，我们深情对望。

我看到尤菲微笑的脸庞上有一颗泪珠滑落。由于她那样的表情看起来实在太过幸福，让我也藏不住笑意。

「……艾妮丝你已经变成龙了吧？」

「嗯。」

「那寿命也跟着变长了吗……？」

「是啊。」

「……这样啊。」

尤菲的手像在死命抓住某个不能放开的东西般用力。

她颤抖的身体让我能明确感受到她内心有多么激动。

「我一直知道迟早会有这天。尽管我明知让你抛下人类身分究竟有多么残酷。」

「这一定让你非常不安吧。」

「可是艾妮丝你会跟我说没关系，让我想跟你撒娇。」

「嗯……」

「我也不想一个人面对，希望未来也能一直都有你陪伴……」

「我也是。」

我们一起露出笑容，贴住彼此的额头，双手互相交握。

我们接着说出的誓言，是永远不会动摇的承诺。

「你愿意跟我一起活下去吗？在难以想像的漫长时间里，都陪伴在我身边。」

「我愿意发誓。我愿意常伴在你身边直到厌倦，就连最后的结局也想与你一起选择。」

我们以后也要一起活下去。

牵着彼此的手。

怀抱相同的梦想，绝不让彼此分开。

「──有了！在这里！」

「艾妮丝殿下！尤菲莉亚陛下！」

「姐姐！尤菲莉亚！你们都没事吧！」

当我们正凝视彼此时，听到来自远处的喧嚣。

会先听到艾库丽的声音，应该是她靠着气味在寻找我们的位置。

接着我还听到蕾妮跟亚尔的声音。看到尤菲松一口气的表情，让我忍不住将她拉到怀中接吻。

尤菲虽然一开始没有抗拒，但她却突然皱起眉头，试图将我推开。

因为我正从尤菲身上吸取魔力。在她不悦地抵抗之下，我们拉开了距离。

「你在做什么！」

「没有啦，我实在忍不住，而且亚尔他们也来接我们了。」

只见尤菲擦着嘴，在发出低吟的同时也不忘斜眼瞪着我。

尤菲那样的反应实在太过可爱，让我不小心得意忘形起来。

「原来如此，这下我能体会尤菲你常向我索吻是什么感觉了。」

「……你可别忘记我现在也还在忍耐喔，艾妮丝。」

刻意变成斗鸡眼的尤菲低声发出警告。我似乎是玩笑开过头了。

想到等我们恢复精神之后，我可能得费上一番工夫去讨尤菲开心，就让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没错。为了让我们能笑着活下去，未来还得费好一番力气。

莱拉娜，这个世界或许如你所说，每个人都要被迫面对不讲理的现实，也会因此产生悲伤跟憎恨，没有人能免于不幸。

可是又有谁能说那永远不会改变呢？不实际去未来看过，是不会知道答案的。

所以我选择相信明天，持续前进。

──我会用自己所想像的魔法奇迹为世界带来变革。

我要让明天变得比今天更加美好。跟那些与我一起生活，我所珍爱的人──

第六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鸦ぴえろ。由衷感谢各位愿意拿起这本「转生公主与天才千金的魔法革命」第六集。

本集内容是要与在整段故事开始契机的解除婚约事件中，扮演关键角色的吸血鬼做个了结。

对艾妮丝菲亚而言，身为吸血鬼族长的莱拉娜是她也可能走上的一条路。

如果艾妮丝菲亚没有得到双亲的关爱会如何？

如果她在成长过程中没有对身边的人、帕雷提亚王国培养起感情会怎么样？如果艾妮丝变成一个不在乎他人想法的人会有何结果？

在这些情况下，艾妮丝菲亚说不定也会成为像莱拉娜那样，只优先考虑自己心愿及梦想的怪物。

可是艾妮丝应该不会走上那条路。

因为她身边不仅有尤菲，还有许多关心她的人。

正因为这样，往后当艾妮丝停下脚步的时候，很可能就会想起莱拉娜。她会提醒自己别变成像莱拉娜一样，也别让其他人变得成那样。

在第六集于日本发售时，本作品改编的动画应该也开始播映了。我也十分期待！我想自己肯定会每天数着还有几天可以看到吧！

真的很期待看到动起来且会说话的艾妮丝跟尤菲，实在等不及看到大家有别于小说跟漫画模样的日子到来！

想在此对包含动画在内，所有参与本作品制作流程的人们表达由衷的感谢！

鸦ぴえろ

第六卷 插图

第七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墨家小白

录入：kid

在寒冷的雨季结束后，清晨明显变得暖和许多。

然而那有别于暖和空气包覆我全身的温暖，让我──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自然露出微笑。

「真难得……今天竟然是我先醒来呢，尤菲。」

我看着仍处在睡梦中的心上人──尤菲莉亚·费兹·帕雷提亚这么说。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睡脸。

光是这么做，就让我感到一股源源不绝的爱意涌上心头。

我伸出没被搂住的手臂轻拨她的浏海。尤菲虽发出微弱的呻吟，但没被我吵醒。

「现在已经是光之上月了，你可不能赖床喔。」

对帕雷提亚王国来说，光之上月是相当于一年之初的重要月份。在雨季时回到各自领地的贵族也都会在这个月份回到王都，而身为女王的尤菲也将格外忙碌。

老实说，我其实很希望能多宠爱一下这个努力且认真的可爱恋人。可是考虑到我们的身分，事情可没有那么简单。

「不对，正因为这样，我该趁着可以宠她的时候好好宠她才对……」

所谓的王族，就是举手投足都必须在意外人眼光的身分。虽然我长时间放弃了那样的责任，不过现在重新面对，那种责任的沉重与难受也让我感觉更加强烈。

「还有一点时间，就让尤菲多睡一下好了。」

「……那你可以把这段时间都用在我身上吗？」

我的自言自语意外得到了答复。

我以为还在睡梦中的尤菲这时慵懒地睁开眼睛对我说。

「啊，抱歉，我吵醒你了吗？尤菲。」

「没关系，而且我也该起来了……」

「你还能多睡一会吧？」

「是啊，所以我才想说要趁这个时间占有你。」

眼中仍带有睡意的尤菲两眼望着我，并将手伸向我的颈部。我们之间很快就没了距离，接着便像在交换体温般碰触彼此。

尽管这样已经十分幸福，不过尤菲这时缓缓与我分开。看到她脸上满足的微笑，让我涌起主动过去亲吻她的念头。但就在这个时候。

「早安！尤菲莉亚女王陛下！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我可以进去吗！」

紧接在敲门声之后，房门外响起活力充沛的问候。

我整个人因此停在正要靠向尤菲的姿势，而尤菲则是淘气地将手指轻轻放到我的唇上。

「真是太遗憾了。」

「呜……时间过得太快了。难得人家今天这么早起床的说……」

「我们该起床了，今天一样有得忙呢，艾妮丝。」

我们在一个轻吻后，又互相轻触了一下彼此的额头，一起从床上起身。

「夏尔涅！早安，你进来吧！」

「好的，恕我失礼了！」

在门外的这声回应之后，一名身穿侍女服的活泼少女便开门进到房内。

她是我过去到帕西蒙子爵家视察时认识的帕西蒙之女，夏尔涅。

在离宫招募侍女的时候，她特地离开领地响应招募。

由于曾有一面之缘，跟我也合得来，最重要的是她认真又能干，所以伊莉雅安排她作为我的专属侍女。我也很满意伊莉雅的这个决定。

「早安，夏尔涅。你今天也很有精神呢。」

「是啊！因为这是人家的长处喔！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的衣物也都准备好了，请陛下更衣！」

「那我先去换衣服了。晚点见，艾妮丝。」

「晚点见，尤菲。」

尤菲轻轻挥手跟我道别后，套上外衣便离开房间。

而夏尔涅在行礼目送尤菲离开之后，便一下挺直腰。她这简直像弹簧玩具的动作让我差点失笑。

「那请容我为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更衣！」

「嗯，今天也麻烦你了。」

「包在我身上！我一定不会辜负伊莉雅小姐的期待！」

看着夏尔涅活力充沛的模样要远比当她家乡领地陷入困境时要好上许多，就让我感觉相当庆幸。

在夏尔涅为我打理衣着时，我屈指算了一下她来到离宫过了多少时间。

「你来离宫已经半年了吗？」

「是啊，已经半年了！」

「你没在雨季回家对吧？故乡的领地没问题吗？」

「因为我才刚工作没多久！领地的事情还请殿下无须挂心！现在有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的支援，状况已经好转了。这也都要归功于王姐殿下您在领地蒙受更多损失之前，帮忙讨伐芬里尔！」

「用不着这样捧我啦……是吗，看来帕西蒙子爵也挺努力的。」

帕西蒙子爵领地曾因为魔物肆虐蒙受巨大损失。甚至惨到让子爵一时萌生归还爵位的念头，可是不忍见领地价值因此埋没的尤菲决定提供支援，帮帕西蒙子爵复兴领地。

帕雷提亚王国正走在变革的路上。

为了让我所研究的魔学得以普及，未来很可能会用到比现在更多的精灵资源。

在这样的情势下，自然不能坐视有机会成为重要资源地的帕西蒙子爵领地就此荒废。

由于子爵本身的人品值得信任，就结果来说，这项支援可说是成功的决定。

也因为这份机缘，让我们认定夏尔涅肯定会尽心为我效力，才会如此安排，而她实际上也相当勤奋，让我庆幸能获得如此能干的人材。

「关于王姐殿下您今天的行程，今天上午要去缇尔蒂小姐的诊所喔。」

001

「啊，是有这回事。又到了诊察的日子了……」

「是的。下午则是要与固定的那几位客人在研究室碰面。」

「毕竟也该是我们要有动作的时候了。请你转告伊莉雅帮忙准备缇尔蒂的午餐，下午的行程也没有变动。」

「遵命。我这就去转达！」

跟活力充沛的夏尔涅说话，让我感觉自己似乎也从她身上分到一些活力。虽然伊莉雅选中夏尔涅的大部分理由是因为我们之间的恩义，不过她开朗的个性可能也是被伊莉雅看中的原因之一。

「我也得打起精神，好好努力才是。」

就这样，我又开始了新的一天。

＊　＊　＊

「最近有什么状况吗？艾妮丝殿下？」

「我健康得很，一点问题都没有！」

「是喔，那还真遗憾。」

「话不是这么说的吧？」

在我吃过早餐没多久，缇尔蒂就来到离宫。

当她进到我房间内，一见面就如此口无遮拦。这女人真是不管过多少年都一点没变。在我身边多了像夏尔涅这样的女孩后，更突显出缇尔蒂的脾气有多古怪。

「没出问题当然是好事，可是……这样挺让我伤脑筋的。身为观察变化的人，这实在很无趣……抱歉，我是说会担心。」

「不用对我拐弯抹角啦，你就直说就好了。」

「也对，确实很无趣。没有什么夸张到可以一眼就能看得出来的变化吗？成为龙的公主殿下。」

「我说过好几次了，我只是吸收了龙力，我还是人类啦！」

「……我可是认真在为你担心喔。」

相较于我有些开玩笑的反驳，缇尔蒂表情严肃地说。

现在确实不是该开玩笑的时候。这让我感到抱歉。就算说话的对象是缇尔蒂，刚才确实是我不对。

「话说回来，距离那次吸血鬼事件都过了一年，你在外观上真还一直维持人类的样貌。虽然你是可以让指甲跟牙齿产生变化，但那比较像从吸血鬼身上得到的特性，你怎么不干脆长出尾巴或翅膀呢？」

「这是担心我的人该说的话吗？」

「担心归担心，跟我有这种想法是两件事。」

「缇尔蒂你到底希望我变成什么样子啊？」

「重点不是我希望你变成什么模样，而是被吸血鬼咬过却没变成吸血鬼的艾妮丝殿下，让我担心是不是会发生什么异变。」

缇尔蒂所提到的吸血鬼事件，源于曾有一名透过足以被称为禁忌的手段将自己变成魔物的魔法师，而那名魔法师便是之后人们口中的吸血鬼。

由于过于骇人的性质而理应早被肃清的吸血鬼，竟然还有幸存者，而且还在逃过肃清后潜伏在邻国壮大势力。

他们为了探究魔法的真理，并为了报复否定他们的帕雷提亚王国，一直在新的落脚处持续研究。

可是随着集种族大成的异端儿诞生，让这个种族迎来了终结。

而那名为吸血鬼命运拉下帘幕的女性──名为莱拉娜。

为了创造出自己所追求的永恒世界，身为优异吸血鬼的莱拉娜得到一个「将所有生命纳入自己体内，永远受我支配」的结论。

（……就算到现在，我还是能鲜明回想起莱拉娜的模样。）

尽管过了一年，回想起莱拉娜，我仍不禁产生一个想法。那个人有可能是我会走上的一个结局。

无法与任何人共有理想，一心沉醉于魔法的美好，最后成为追求魔法、对周围造成危害的怪物。

而她也是一个无论我们如何互相理解，最后也没法携手合作的人。

她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却也因为拥有十足的人性，让我难以忘记。

为了与拥有吸血鬼顶点力量的莱拉娜对抗，我在与她交战时将龙力完全纳入自己体内。

那么做也导致在我体内再形成了龙的魔石，让我成为亦人亦龙的生物。

缇尔蒂会定时来观察我的状况，也是为了掌握身处于如此特殊状态的我究竟有何变化。虽然不能否定这其实也是她的嗜好就是了。

「可是这一年来都没什么状况，一点意外都没发生过呢。」

「也不至于一点变化都没有吧？你也算是半个吸血鬼，所以蕾妮的病例也能作为参考就是了。」

「差别在于我追求的不是魔力，而是魔石吧。感觉我这个身体说不定更加接近魔物了。」

为了让自己变强，魔物会自相残杀，尤其是魔石种。

我感觉自己那样的欲求接近本能或是冲动。

虽然不是无法克制，但长时间压抑会让我感到饥饿。

那是相较于透过龙刻印纹运用龙魔力时的冲动还要深沉许多的感觉，老实说，那种感觉让我很不舒服。

「如果说吸血鬼的魔石是会配合人类身躯进行适应，那龙的魔石就是会让人的身躯往更接近龙的方向产生变质。我想应该是这样的差别吧。」

「也因为这样，没想到我又得依赖这种魔药了……」

「做好的东西没有放着积灰尘，那算是好事吧？」

「我每次吃这个药的时候，尤菲的眼神都让我很尴尬啊！」

我说的是原本在我身上有龙刻印纹之后，就用不到的魔药。由于魔药的原料是魔石，所以我可以服用魔药来平息冲动。对现在的我来说，可说是一种类似安定剂的东西。

可是由于魔药原本的效果，每当我吃魔药的时候，尤菲就会很不高兴地瞪我……

「其实药性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危险了说。」

「也是啦。现在是用效力比较轻微的方式制作，毕竟只是要减轻冲动而已。」

「就这一点来说，没有明显的变化可能反而算是健康的指标。如果感觉到有什么跟平常不一样的地方，要立刻跟我说喔。」

「我猜在我联络你之前，尤菲就会先找你来了……」

「也对……自从那次事件之后，她就对你保护过头了。」

察觉缇尔蒂语气中带有的同情，让我忍不住叹气。

「虽然现在情况已经好多了，但我轻举妄动可能会让状况恶化，我也很无奈啊……」

在与莱拉娜交战的时候，我险些被变成吸血鬼。

为了与吸血鬼化对抗，我是借着龙化保住自我，但过程中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我现在很可能就不在这里了。

而尤菲当时也亲眼目睹了那个我有可能消失的现实。而那是她难以承受的恐惧。

所以在莱拉娜的事件告一段落后，有一阵子只要我没在尤菲身边，她就会魂不守舍，甚至会出现睡不好觉、情绪紧绷等症状。

「由于尤菲莉亚陛下平常表现得太过完美，常会让人忘记她其实年纪比我还小呢。」

「我也不想让她那么操心啊……」

「我可不想再遇到那种可能会演变成国难的怪物了。在巨龙之后又接着冒出吸血鬼，真是莫名其妙。去年一整年可以平安度过真是要谢天谢地了。」

「相较于去年的风平浪静，在那之前实在是……」

「也是啦，在艾妮丝殿下也算为疗养而待在离宫闭门不出的那段时间，确实也发生像亚尔加德王子被封为男爵等不少事件。」

在听到缇尔蒂提及亚尔的话题时，我想自己八成藏不住脸上复杂的情绪。

我内心忍不住涌现出一股包含高兴、愧疚，甚至一些自己都不太能确切形容的感情。

「关于亚尔的爵位……表面上是一种恩赦，虽然也有人认为那是为了让他扛下开拓蛮荒边境的苦差事，但实际上是因为亚尔必须出马负责吸血鬼的善后工作，才会如此安排。」

「说是表面上，意思是吸血鬼对帕雷提亚王国构成威胁这件事，还是得压着啰。」

正如缇尔蒂所说，莱拉娜跟吸血鬼一族的消息都没有公开。

尽管我认为当时跟我们并肩作战的骑士与冒险者都值得获颁勋章，可是由于事情不能公开，自然也无法这么做。

所以才会改以授与亚尔男爵爵位的方式，并让当时一起战斗的骑士与冒险者成为他的臣下。

现在他们跟亚尔都是少数知道吸血鬼事件的人，并暗中调查与开拓边境。目前计划当工作收获一定成果之后，再一并对他们授与勋章。

「亚尔如果顺利开拓边境、扩展领地，就能调查当地是否还有吸血鬼与亚人的幸存者，也能建立提供保护的据点。这算是要继续保密吸血鬼消息的最好办法了。」

「就算哪天得公开，但现在还不是时候的意思吗……王子他可有得忙了。」

「亚尔自己也酸溜溜的说他已经习惯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了。不过在经历莱拉娜的事情后，也让亚尔跟他的家臣相当团结，而且有艾库丽在亚尔身边，应该没什么好担心的。」

「你是说那个狼人族女孩吧？她未来会成为亚尔加德王子的妻子吗？」

「真变成那样，我会挺放心的。」

忍不住想像起亚尔跟艾库丽的光明未来，让我自然发出窃笑。

毕竟我现在已经成为了非人的生物，所以会特别关心那两人的关系跟结果嘛！

「不过那也是理想状况吧？毕竟在边境日子很难熬这件事并不会变。」

「是没错啦……虽然说那地方自然资源丰沛，不愁没东西吃，可是想在边境活下去，不光是填饱肚子就好了。」

「要给边境提供支援也不轻松呢。」

「我有想过如果可以让飞天机车变大一点，说不定能从空中输送，但短时间内应该还没办法。」

「对了，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最近应该会为了避免王都过于老旧而进行的大规模修缮吧？」

「对啊，在名目上是保存具有历史价值的文化财产就是了。」

「所以你会借机开始『那个计划』吧？」

「……是没错啦。」

听到缇尔蒂说出那四个字的时候，我不禁露出苦笑。

「我原本是想在那个计划开始前，先在王都设立研究魔学的设施，可是……因为某些理由，我设立研究设施的想法被撤回了啊。」

「我记得是魔法省强烈反对。那些人现在看到你还会发抖吗？」

「别把我说得好像什么恐惧的象征一样。」

「也差不了多少吧？」

缇尔蒂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虽然她的反应让我忍不住气得牙痒痒，但我跟魔法省的关系确实不算好。

「我其实也同意他们的意见喔。我也觉得为了保存王都的文化，维持景观算是好事，才会打消在王都建立魔学研究所的念头。」

「你还真好说话……唉，真没意思，你都被我调教得变圆滑了。」

「应该说我变成熟才对吧！」

过去跟我作对的魔法省在我低调疗养时完成改组，成功以新体制重新出发。

虽然现在魔法省依然跟我有不同想法，会和我在意见上有所冲突，可是跟以前相比，现在他们会听我的意见，就算在意见对立时也能沟通。

而尤菲虽然跟我站在一块，但她同时也是统领贵族的女王。有些关系到整体利益的问题，尤菲也会要我忍让。

而我则是因为过去的环境太过恶劣，所以现在就算做点妥协也不会有什么特别忍让的感觉，我反而担心尤菲对我太过顾虑，让我有些心虚。

虽然我猜她也是想避免我在冲突当中情绪失控就是了……

「可是你真的没问题吗？虽然你可能自认没跟魔法省闹翻，可是那件事就算被人看成魔法省是要把你赶出王都，那也没话说吧？」

「没问题的啦。况且那是尤菲也同意的计划，考虑到未来的状况，也是一件势在必行的工作。」

面对缇尔蒂表情严肃的追问，我带着轻松的笑容如此回应。

这一年来我都相当低调。不过我只是没有做醒目的行动，而这个计划其实是从更早之前就在筹备了。尽管我在刚得知时也是相当惊讶。

听了我的答复，缇尔蒂轻叹一口气，拨起浏海开口说：

「──我是真没想到为了研究并普及魔学，竟然会搞出一个打造一座新都市的计划。」

第七卷 1章 新尝试

『新都市计划』。

关于这个计划，要回溯到从莱拉娜引发的事件结束后大约四个月。

某天我被找去王城的会议室，首次得知了这个构想。

「新都市计划？」

「没错，艾妮丝，有人提出这样的构想。」

感到傻眼的我复诵从尤菲口中听到的词句。

我是应尤菲希望我出席今天会议的要求来到这里，然而尤菲告知的内容，却让我惊讶到说不出话。

「由于事情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所以我想也该是时候找你来。我希望能由你担任这个新都市计划的负责人。」

「呃……选中我的理由是什么？突然要我负责建造一座都市，我实在……」

我不明白为何尤菲会希望我来负责这件事。

而且为什么会冒出一个要建设一座新都市的计划？

看见我摸不着头脑的模样，尤菲微微扬起嘴角。

「别急，我这就为你说明。你记得有个针对王都老旧建筑进行修缮与整备的计划吗？」

「我当然记得。我当时提议希望能借那个计划建设魔学的研究设施嘛。」

「没错。而基于优先维持王都景观，保存固有文化为由，你的提议遭到否决了。」

「我其实可以接受这个结果，可是为什么会突然跳到要新都市这件事上。该不会是要在王都建造研究设施有困难，但如果要盖在新的都市就没问题，才演变成这样吧？」

「您说对了，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

我才用说笑的语气说完，竟从一个令我意外的人口中得到肯定的答复。而那个人正是魔法省的年轻领袖，朗格。

由于我诞辰典礼的成功并展现出精灵显现的可能性，让朗格以这些功绩崭露头角，获得极高的话语权。绷着脸的朗格推了推自己的眼镜，对我那么说。

「不是吧？朗格。就算是我也很难相信是那种理由喔。」

「可以容我向殿下解释状况吗？尤菲莉亚女王陛下。」

「麻烦你了，朗格。」

「之所以会有这个计划，是有鉴于随着魔学普及会产生的问题。」

「还有问题啊……」

「这并非是负面的说法。现在就算说是因为王姐殿下您的研究活动，带动帕雷提亚王国发展全新的展业也不为过。我认为这值得高兴。」

「嗯，谢谢。但若是这样，那你刚才说的问题又是什么？」

「我所说的问题，是倘若国家受到魔学启蒙，魔道具开始普及，届时魔道具所使用的精灵石价格可能会飙涨。」

「毕竟过去用在国民生活与出口到国外的精灵石，会因此增加另外的用途嘛。」

「是的。所幸在尤菲莉亚女王陛下亲自视察可能成为资源采掘地的领地并提供支援后，有机会避免价格大幅飙涨。所以当下该考虑接下来的另一个问题。」

「要说接下来的问题……是研究的规模吗？」

「殿下英明。既然资源的问题得到解决，那就没有理由让魔学的发展继续推迟。理所当然的，王姐殿下您想必也会希望研究规模能越大越好。」

「我是这么想没错啦……」

「未来魔学很可能会不断发展下去。可是这有可能导致王都过于追求新事物，甚至轻视具有传统意义的精灵信仰。到时如果重视信仰的人强烈抵抗，情况可能会很难收拾。」

「这就是我能否在王都建设魔学研究所的提议，遭到拒绝的理由吧？」

「没错。非常感谢殿下能理解。」

对帕雷提亚王国来说，魔学与魔学带来的魔道具都是充满革新性质的东西。

尽管我自认是在打造好东西，可是如果产生「只有新东西才是好」的观念，那也会让既有的文化遭致衰退。

随着能替代魔法的魔道具普及，原本借由魔法获得权益的贵族肯定会强烈反弹。

剧烈的变化会产生摩擦。最后甚至有可能发展成内乱。尤菲正是会了避免那种状况，才会在我父王与许多人的帮助下，不断进行政治方面的调整。

之所以在尤菲力主推进魔学的情况下，进度却总是不如我的预期，正是因为对贵族的这层顾虑。尽管我对这样的现实感到遗憾，但也能接受这是理所当然的考量。

「可是在王都建设魔学的研究设施遭到反对，但并没有人对扩大研究规模这件事提出异议。正因为这样，我认为那不如干脆建设一座专门研究魔学的都市。而这个看法也获得了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的认可。」

「我是赞成朗格的这个提议，艾妮丝，你怎么说？」

「事情的背景跟理由我是明白了，可是你们是认真的吗……？规模弄到这么大，实在把我吓坏了……」

我难掩内心动摇。因为我原本是抱着「如果能有个魔学研究所就好了」的想法做出提议，然后被拒绝，没想到同一件事竟然以远超乎我想像的规模又回来了。这让我一下有些吃不消。

或许是看不下去我吃惊的反应，只见朗格清了清嗓子继续说：

「关于这件事，我们魔法省其实也有自己的盘算。现在贵族与平民之间有着明显的隔阂。我们正在厘清这个问题。尤其是王都一角转变成贫民窟的情况，更是必须尽早解决。」

「那个啊，嗯……是没错。」

我也十分清楚王都的贫民窟问题。因为我在当冒险者时会经常在那出入。

那里充斥着许多在生活上遇到困难，仍想在王都寻找翻身机会的人。虽说他们要的也只是一份能换得温饱的工作，但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因为其中有些人唯一能从事的工作就是赚日薪的冒险者，可是却在工作中受了重伤，最后搞到什么工作都做不了。

而这样的无业者聚集在一起就形成了贫民窟。父王也曾为了这个问题伤透脑筋，最后也没能想出具体解决方法。

「我认为伴随魔学普及产生的各种需求，有可能增加就业机会，借此让贫民窟的问题得到解决。」

「因为有雇用需求，就能让人获得生活所需的资源嘛。」

「而这时作为国家该做的，就是打好能接受变化的基础环境。」

「所以重建老旧建筑的计划，也算是为了增加雇用需求吗？」

「没错。可是住在贫民窟的人会在这段时间失去住处。我是认为既然重建王都是可以增加就业机会，那或许可以考虑推出一个需要更多人手的公共事业。」

「结论就是打造一座用来研究魔学的都市吗？这个想法还挺大胆的呢，朗格。」

「能让大名鼎鼎的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如此评价，臣倍感荣幸。」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酸我？」

听到我与朗格这番对话，让一旁的尤菲不禁失笑。

我转头望向尤菲，她连忙清了清嗓子再次问我：

「你觉得如何？我是很希望能促成这个计划。」

「是很让人高兴，可是一下子就要我成为负责人，这实在……」

「这件事纯粹是在名目上由王姐殿下您来主导，至于实际执行的人选，我是打算在与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协议之后再做选拔。」

「因为虽然说希望艾妮丝你当负责人，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把心力专注在研究魔学上面。」

「呃，所以说只要借用我的名字，在执行面，我只要当个装饰品就好吗？」

「比较正确的说法，应该说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会委任合适的部下去完成计划。」

朗格用手指推了推眼镜这么说。或许是眼镜角度的关系，让我看不清楚他的眼睛。不过可以想像出他应该是在瞪我。

「都市的管理等跟政务有关人员，我们这里会负责安排。可是要打造那样的都市，如果不是对魔学有充分理解的人，可能难以规划都市的样貌。这也是臣认为该由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担任负责人的理由。而且殿下说不定也能在管理都市的同时提供意见。」

「嗯～……好吧，既然是这样，那我愿意担任这个计划的负责人。」

简单来说，就是想成有个规模相当于一座都市的研究所就行了。就结果来说也有利于推广魔学与魔道具，并召集打造都市的人材。而管理都市的工作还会有人代劳。

如果是这种条件，我想自己应该能胜任。毕竟真要我管理一座都市，那我肯定无法同时顾及研究。

得到我的答复后，朗格满意地点头。

「感谢殿下同意。接着还有另一件事要谈……」

「还、还没完吗？」

「当然。必须决定的事情可多了。既然王姐殿下您同意担任新都市的负责人，那首先可能需要分出近卫骑士团一部分的人，来担任您专属的骑士团。」

「我专属的骑士团！？」

「关于这件事，就由我来说明吧。」

接在朗格的说明后开口的人，是格兰兹公爵。

我之所以一听到格兰兹公爵开口就会全身紧绷，是因为我担心尤菲的反应。

因为这对父女一旦开始争论，场面就会相当火爆，光是他们争论的余波就会让我感到胃痛。

「新的骑士团将被要求两项作用。一是像席昂男爵那样学习运用魔道具，并培养能将其知识教导给其他骑士的人材。二是保护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不让魔学的机密外泄。」

「所以就各方面来说，真是专属于我的骑士团呢……」

「王姐殿下您原本就广受平民与低阶贵族出身的骑士爱戴，考虑到日后魔道具的发展，从骑士团中招募志愿者并独立出来，应该是比较好的选择。」

「从原本就有的骑士团中独立可能会形成派阀，关于这件事又该怎么办？一个弄不好就会被质疑偏袒吧？」

听完格兰兹公爵的说法，我最先担心的就是这一点。

现在正是要尝试弥补贵族跟平民之间长年鸿沟的时候，这时做出让骑士团产生派阀的举动，真的妥当吗？

「艾妮丝，政治面的问题我会负责处理，你尽管放心。而且虽说现在的局势已经有所转变，但仍有不少人仍对魔学及魔道具抱持疑问。」

「尤菲……真的没问题吗？」

「我当然是有推动彼此互相理解的打算，但这并不是能立刻改变。所以我会先从政治面设法缓和摩擦，这方面你就尽管信任我吧。」

尤菲笑容满面地给出这番答复，仿佛在说我所抱持的不安只是杞忧。

既然尤菲都这么说了，我自然也不能再迟疑下去。我该鼓起勇气，全心投入才对。

「我明白了。既然尤菲你这么判断，那我也同意设立这支专属于我的骑士团。毕竟我确实也需要人手。」

「我的想法是在建设新都市时设立独立的骑士团，并雇用冒险者担任护卫。这两件事最好能在年初就开始进行。」

「那是否也该趁现在讨论新都市实际要建在什么地方呢？」

当格兰兹公爵随口说出这个建议的同时，尤菲与他之间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脸上带着端庄微笑回望着格兰兹公爵的尤菲，身上散发的强大压力让身为旁观者的我都有些喘不过气，然而公爵却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而两人这样的互动，自然也让在场所有人表露出不想遭到波及的态度。

「玛赞塔公爵，先确认过艾妮丝的都市构想之后，再讨论新都市的建设地点也不迟吧？」

「是可以那么做，但臣认为都市构想与选定候补地点这两件事应同时进行。由于女王陛下您针对贵族重整纲纪的关系，眼下希望能返还领地的贵族不在少数，因此有必要对各领地进行调整。」

「啊……之所以要推动新都市的计划，该不会也跟这件事有关吧？」

「正是如此，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

听到格兰兹公爵如此答复，让我更加理解这个计划的背后动机。

在莱拉娜引发的事件后，尤菲在我进行疗养的那段时间依旧忙于国政。

而其中尤菲格外力主的一个项目，就是针对贵族重整纲纪。因为她认为要修补贵族与平民之间的隔阂，也必须端正贵族自己的风纪。

经过一番调查后，也发现有几块是像帕西蒙子爵领地那样，因为天灾或魔物肆虐导致经营陷入困境，不然就是贵族为了满足私欲对百姓苛收重税的问题领地。

而整顿的结果，导致一些贵族决定将领地返还给王家，某些较为严重的情况，甚至会直接没收领地。

然而那些领地也不能闲置，所以眼下究竟是要先由王家暂为管理，再与邻近领地合并，还是要树立新的贵族接任领主，一直都是最近争论不休的问题。

原来如此，正因为还有这层问题，才会让新造一座魔学都市的提议获得认可。

「臣并不认为必须得在这次会议选定地点，但实际开始动员大规模资源建设都市的时候，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很可能要以负责人的身分频繁前往该地。所以地点能越早决定，要调整行程也越容易，也更方便事先取得周围领主的协助。女王陛下甚至在裁可建设地点这件事上，也能先取得周围领主的支持。」

「有道理……玛赞塔公爵。这座新都市很可能会在帕雷提亚王国的未来占有重要地位。鉴于其重要程度，确实该尽早决定地点。那就在确认艾妮丝的意见后，立刻来预选几个候补地点吧。」

尤菲的表情虽然没有什么波动，但眼神中没有丝毫笑意。而格兰兹公爵看见尤菲如此反应，则是微微点头。

＊　＊　＊

「我早就知道艾妮丝必须作为新都市的负责人前往当地，然后我还不能跟着去了！」

「嗯，我明白……」

「我也知道自己必须要接受这种安排！可是那个人不知是否明白我的感受，一直提起人家不想说的事！」

「乖，别生气。尤菲最懂事了，尤菲是个努力认真的好孩子。」

「手不要停……」

在充满紧张感的会议结束后，当天晚上尤菲就把脸埋在我肚子上，紧抱着我不放。

看着尤菲一边在我身上蹭脸，同时全力耍赖的模样，跟她作为女王展露的形象有着极大落差。

这下可难搞了。涌现如此想法的我忍不住苦笑。虽然我也认为格兰兹公爵的做法有其必要，不过他这次还真是戳到尤菲的痛处了。

「得离开王都啊……」

我试着开口说出来，仍难以觉得这是现实。虽然我在当冒险者时经常溜出王都，可是对我来说，依旧是我会归来的地方。

我一直认为如果哪天我必须离开，那也是这个国家不再有我容身之处的时候。然而现在我竟然会是为了建设一座新都市而离开，这实在是作梦都想不到的。

也许是听到了我脱口说出的话语，尤菲又将我抱得更紧，甚至让我有些难以呼吸。

「……人家不想要你走。」

「嗯，我知道。」

「艾妮丝，我想要你永远待在我身边。就算只是一下子，人家都不想跟你分开。」

看着尤菲全力撒娇的模样，我明白她会有如此想法，并不全是出于一些会让人会心一笑的理由。

在与莱拉娜交战的时候，说不定会失去我的冲击在尤菲心中留下了严重的创伤。

尽管尤菲在成为精灵契约者之后，在感情上会有一些超然的部分，可是在我面前时她那样的表现会完全消失，甚至会有一点像幼儿。

就像我需要时间疗养一样，尤菲也同样花了不少时间平复受到创伤的精神。看到比起之前冷静许多的尤菲，也让我松了口气。

尽管如此，遇到必须跟我分开的状况，尤菲自然仍会感到不安。因为我们以后在一起的时间就会变少了。

「尤菲……你会有不想再当女王的想法吗？」

我边用手轻抚着尤菲的头，边提出这个疑问。这问题让尤菲的肩膀抽动了一下，但她什么都没说。

身为女王的尤菲，绝对不能让臣下看到自己现在这个模样。所以一旦离开这里，她肯定又会变回往常那完美的女王模样。

可是那只是类似一种外壳。在坚硬的外壳当中，藏着尤菲脆弱的部分。

这是我理应早就明白的道理。我知道尤菲并不完美。我知道无论她成就多少伟业，终究只是一个女孩。

尽管如此，尤菲仍愿意为我扛起沉重的宿命。所以我发自内心想回报她展现的觉悟。可是，我偶尔还是会强烈涌现想抛下一切的冲动。

「艾妮丝，我不会抛下女王这个身分的。」

抬起埋进我肚子的脸，尤菲正视我的双眼这么说。

尤菲的表情相当平静。明明前一刻还像个闹别扭的幼儿，但在此刻已经完全不见踪影。

「如果要因为我的任性让你放弃梦想，对我来说就等同于宣告我的死亡。我是为了帮助你而自愿选择了这条路，如果我反而拖住了你的脚步，那我会恨不得立刻自杀。」

「尤菲，我只是不想要你勉强自己。」

「也就只是这段时间而已……没错吧？」

尤菲带着笑容对我说。她看起来是发自内心感到高兴，然而不知为何在我眼中那却像一张哭泣的面孔。在我眼前的容貌，仿佛是一个复杂、模糊，美丽中带着纤细，有着奇特形状的玻璃工艺品。

「我们不知还能站在世人面前多久……」

尤菲低声说出了这个想法。这让我忍不住长叹一口气。

尤菲脱口而出的疑问让我不禁陷入思索。一旦意识到，也不得不面对我们究竟还剩下多少时间的这个现实。

「我们迟早得将主导的位置委交给下一个世代的人。毕竟我们的时间跟常人是不同的。」

「我们能以『人』的身分活着的时间吗……」

尤菲是精灵契约者。

而我是与龙同化的人。

我们获得了远超乎人类能拥有的时间。正因为这样，我们迟早得让出自己现在的位置。

因为不那么做，就会重演过去发生在精灵契约者身上的悲剧。

我们不能容许让人民重蹈过度依赖拥有永恒寿命且强大的绝对王者，进行统治的覆辙。

不久之后，我们的时间将与普通的人类出现决定性落差。这是无可避免的未来。而我们希望能在那段期间内，实现由我和尤菲开始的这波革命。

「我也就只有这段时间能以国王的身分自居，所以想努力当一个好国王。因为我想跟你一起见证你梦想实现之后的世界。我希望你能支持我，让我能抬头挺胸地继续这么做。」

「……嗯。」

尤菲用恳求的语气对我表白。为了让尤菲感受到此刻我心中涌现的爱意，我一把将她拉进怀中。

尤菲是如此真诚地肯定我。我已经不知有多少次感受到有她在身边是如此幸运。

也因此才想保护尤菲。因为我想保护尤菲，所以希望她要是难受，就算放弃也无所谓。

可是尤菲用笑容告诉我，那是她不愿听到的要求。所以我也想回报尤菲。知道她有如此心意，那我也只能向前迈进。

为了让尤菲说想跟我一起见证的梦想成真，无论是痛苦或喜悦，我都愿意与她一同承担。

我不能让誓言变成谎言。

所以就算我好几次涌现希望尤菲放弃的想法，我也会断言那只是一时的迷惘。

「你要撑住喔，尤菲。」

「我会的。为了让我能撑得更久，要多让我跟你撒娇喔。」

尤菲话才说到一半，就又将脸埋进我的肚子，紧紧抱住我。尤菲的呼吸让我有些发痒，不太舒服。

「真是的，我都把你给宠坏了……还是说你原本就是这样？」

「真不知是受到哪个人的影响呢。」

「最好是啦。」

我们一起发出轻笑，在拥抱中感受彼此的体温。

我听说情侣在确认爱意时，常会问对方喜欢自己什么地方。我也知道自己肯定会给出「全都喜欢」的答复。

因为我实在无法不去喜爱尤菲的一切，所以全都喜欢。

「我好爱你喔，尤菲。我爱你。」

「我也是，艾妮丝。」

第七卷 2章 描绘梦想的都市

打造一座专为研究魔学的全新都市。

这件事很快也被转达给平常就与魔学有密切关系的哈菲丝、小加，还有纳维尔知道。

「新都市吗……在听过理由之后确实很合理，不过这实在是一件相当惊人的决定呢。」

哈菲丝用手指调整自己眼镜的位置，用感叹的语气说出感想。

「要让部分近卫骑士团独立出来，成为艾妮丝殿下专属的骑士团，也是相当不得了的决定呢。」

「……我已经可以预见自己未来得奉陪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的胡闹行为，忙到晕头转向的模样了。」

至于小加则是对听到的消息大感惊讶，纳维尔则是用一张苦瓜脸低声发起牢骚。

尽管三人的反应各有不同，不过都同样感到吃惊。

「我这次把大家找来，是希望你们对于建设新都市的地点提供建议。现在是有几个候补地点，不过我希望我们能一起挑选究竟哪里比较合适。」

「这个问题可不简单呢……」

「毕竟关系到土地的问题一直都会很麻烦……」

「我想也是……虽说另外有人会负责管理都市跟领地，但这也不是我可以不经思考就做决定的事情，才想问你们有什么建议。」

看到哈菲丝跟小加都露出一脸难以名状的苦恼模样，让我也忍不住叹气。

虽说我可以找其他人为我自己处理不来的问题想办法，可是什么都不去想也未免欠缺诚意。

尽管我有在疗养的日子里学习地理的相关知识，可是要说我是否具有能一边做好自己身为魔学负责人必须处理的业务，还同时有规划新都市的能力，我只能说自己实在力有不及。

正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用手抵着下巴思索问题的纳维尔开口表达意见：

「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这次要建造的新都市是为了魔学的研究与普及对吧？」

「是有这个打算。我想应该会成为未来魔学研究与魔道具开发的中心地。」

「既然是这样，那就有可能会成为流通的起点，我认为要避免建在远离国家中央的地方。」

「有道理……确实有这个可能。」

魔学与魔道具在未来肯定会成为根植于帕雷提亚王国的产物。换句话说，这座新都市有可能会成为散播新文化的源头。

考虑到交通之便，确实该选在靠近中央的位置。

「我认为最好也能将是否与建设预定地周边领地的贵族建立良好关系这点纳入考虑。」

「也、也是啦……老实说，不管地点选在哪都会引发一些争议吧？」

「很有可能……因为魔学跟魔道具确实有很大的影响力。」

「现在这种状况，我都不知道是否该为此感到高兴呢……」

拿不定主意的我只能无奈看着那张在候补地打上记号的地图。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注意力突然被一个东西吸引。

「这样一看，都市好像都是建在避开河川的位置呢。」

「因为水边常有魔物出没，需要特别避开。」

「毕竟要维持生命，水是很重要的……」

就这一点来说，帕雷提亚王国能依靠魔法与精灵资源来克服。由于人们能借由这两个手段轻易确保用水，就算是在远离河川的地方也能生活。

正因为这样，人类会避免将集落建设在靠近河川的地方。我想一开始也可能是别无选择才这么做。然而不知从何时开始，这种作法演变成为常识，现在才会有集落不能设在河边的认知。

顺带一提，王都旁虽有一座大湖，不过据说那是在建国时期初代国王用魔法造出的。

虽然现在王都周边也会有魔物出没，考虑到原本的地形，王都原本有可能是一片不毛之地。

想到身为精灵契约者的初代国王曾将荒地变成让人民能够生活的土地，确实是一份令人惊叹的伟业。

「啊～！我也好想要提出一个会让人吓一大跳，而且会赞同的都市计划！如果有个能让所有人赞成的计划，就不用这么伤脑筋了！」

「凭艾妮丝殿下的才智，肯定想得出来吧？」

「你说得倒简单，小加。我就是想不出来才会哇哇叫的。」

「有那么难吗……？我感觉殿下您总是会用结果让人闭嘴的人耶。」

「我不会否定你的说法，可是说到要盖出一座都市，我也没那种本事……」

「如果可以无视其他贵族的意见，王姐殿下您会想打造一座什么样的都市？」

面对似乎总算对这个议题产生兴趣的哈菲丝提出的问题，我抱起胳臂试着想了一下。

「要说我的理想是怎样……首先一座够大的魔学研究所是少不了的。再来也想找来很多工匠。毕竟要打造各式各样的魔道具，最好能有各方面的专家帮忙。然后也希望交通能方便一点，所以也想讲究一下地点……」

我扳着手指一一说出自己的希望。

这样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口，虽然还谈不上有多么具体，但让我感觉似乎比较能看见需要的东西。

「另外就是最好是个不会在政治面惹上麻烦的地方……」

「这不太可能吧……」

「纳维尔，就算是我也懂这个道理啦。我只是说说而已……」

「因为无论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取得王家直辖下的任何一块领地，那里就一定会产生一些利益……」

看着手中资料的哈菲丝皱着眉头说。

现在魔学已经是国家事业。魔学发展肯定会为当地带来相当的优势，而这不分贵族、平民。

获得优势就代表会产生利益，有利益就会吸引人流。这是理所当然的，只是……

「那要干脆挑在边境吗？」

「那样就违背原本的目的了……」

「也是啦……」

发出苦恼呻吟的我再次瞪着地图发愁。

我希望最好能是一块不会有人关心，可是未来能成为重镇的地方。真的没有那种地方吗？

「要说现在流通频繁的地区，就是西部。考虑到这一点，该选在西方吗……？」

我让手指在地图上游移，试着说出这个想法。这让我重新确认连结各都市间的道路，其实并非笔直相连。

我知道道路是沿着各个城镇互相连接，然后发展成干道。

可是从地图上看过去，就算是干道也要因为迂回蜿蜒而增加不少距离。如果有飞行用魔道具，就能以直线往来城镇之间了。

「……直线……往来？」

「嗯？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您想到什么了吗？」

「纳维尔，这里也是王家的直辖地吧？」

「……确实没错，不过现在那片土地没有任何人居住。虽然曾尝试开垦，但由于附近有大河，最终还是开垦失败了。在领地被归还之后，就再也没人尝试开垦了。」

「我说一个假设的状况，在这建设都市，就有机会成为王都与西部大都市的中继点吧？过去会想开垦那片土地，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我指的地区是位于王都与西部之间的一块空白地带。

在听了我的说法之后，纳维尔用手抚着下巴陷入思索。不过他的表情并不乐观。

「我认为若能开发成功，会是非常了不起的功绩。问题就是附近有条大河，无论如何都避免不了经常遭魔物袭击。关于这一点，殿下有何打算？」

「我打算把能动用的资源全都用上。现在会为我设立一支专属的骑士团，我想在招募成员时就以开拓这片土地为前提。就算遇到魔物袭击，现在也有魔道具可以帮大家提升战力，而且我也会在当地啊。」

我指着自己说出我的打算，然而这也让纳维尔的表情变得十分难看。

而小加的反应则与纳维尔大不相同，只见他捧着肚子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说得对极了！要多少魔物才拦得住屠龙英雄，跟暗中击退吸血鬼的艾妮丝殿下呢！」

「这是该笑的状况吗？加库……设立专属骑士团也是为了不让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挺身涉险。真让殿下上阵就本末倒置了。」

「这样说是没错，可是根本没几个人打得赢艾妮丝殿下吧？」

「你少多嘴……」

看到小加跟纳维尔一搭一唱的模样让我忍不住失笑。

我也知道自己现在的立场很重要。正如纳维尔所说，会在我身边安排一支骑士团，肯定是不希望我挺身涉险。

「放心吧，我不会硬要出风头。可是如果有需要，我也不打算有所保留。所以我希望你们能放心把我当成后盾。」

「……下官会努力精进的。」

「关于在河边造都市这件事，我其实也有一些想法。」

「殿下的意思是？」

「水力……我在想是否能打造一个利用河水力量当作动力的装置。」

「河水的力量吗……？是类似水车的东西吧？那也能变成某种魔道具吗？」

哈菲丝不解地微微歪头问。听到哈菲丝提到魔道具，其实我有些惊讶。

因为我想到的，其实是完全相反的东西。

「由我来说这种话可能有些奇怪，但我觉得太过依赖魔法或许不太好。无论是魔法还是魔道具都一样，说到底，很多问题就是因为有魔法才出现的吧？」

「是没错……」

「我很喜欢魔法，也认为魔法是很伟大的。我并不打算否定贵族过去的功绩。可是正因为贵族拥有这种力量，才会独占利益跟权力，甚至演变成内乱。」

「殿下认为不该太过依赖魔法吗？」

我也点头答复纳维尔皱眉对我提出的这个疑问。

「我是认为让魔法成为选项之一就够了。毕竟魔法真的很方便。但肯定谈不上无所不能。除非有尤菲那样的本事。」

「跟尤菲莉亚陛下比较，其他人的魔法确实不算什么……」

小加抱着胳臂，用复杂的表情说。

跟缔结精灵契约的尤菲相比，大多数人都会显得逊色许多。

可是世界上并没有多少人有她那样的本事。而且每个人擅长的魔法也有差异，这样一想，魔法也只能算许多能力的其中之一。

不过我的切身经验也让我很清楚自己这种想法，会在信仰上招致许多非议。

「像现在不就是有精灵资源可能会随着魔道具普及而减少的顾虑吗？我才会有希望能试着利用自然力量的想法。」

「所以是为了节省资源吗？」

「毕竟魔法也不会永远存在。说不定哪天会被弃用，或是想用也用不了。」

听到我这么说，三人都惊讶地睁大眼睛。由于大家的反应要比我想像得更强，所以我有些心急地补充说明。

「我只是说有那种可能性啦。毕竟没人知道会不会有一天所有人都使用不了魔法嘛。」

「……再也无法使用魔法的可能性。」

「我从没想过这种事……」

「这也难怪，毕竟没有人愿意去想像再也没法使用魔法的状况嘛。从没想过才正常。」

「……说起来，魔法确实是理所当然般存在的东西。可是既然现在留意到这种可能性，就很难让人不去想像。」

这么说的纳维尔揉了揉自己眉间的皱纹，并长叹一口气。哈菲丝也试着用深呼吸来平复自己的震惊。

而在三人当中显得没受什么影响的小加这时脱口说：

「可是初代国王一开始也不能使用魔法吧？这样说起来，说不定我们的子孙真会遇到那一天……」

「……加库，别让我想像那么可怕的事。」

「不是啊，艾妮丝殿下不就用不了魔法？」

「……唔！请王姐殿下恕罪！下官失言了……」

「啊，呃……我知道。用不着那么顾虑啦，我并不在意。」

纳维尔听到小加提起我无法用魔法的事，立刻脸色大变，跪在我面请求原谅。看到他反应如此强烈，反而让我有些傻眼。

我有些焦急地表示自己并不介意之后，便让纳维尔抬起头。

「都怪下官思虑不周，明知王姐殿下的境遇却还胡言乱语……望殿下恕罪。」

「真的没关系啦。我也知道你没有恶意。不过的确要小心点，要是在有其他人的地方说那种话，被人听到会惹上麻烦的。」

「下官知道……」

「而且对贵族来说，拥有魔法能力是理所当然的。所以你会跟我在这方面的感觉有所差异，也是无可奈何。」

「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

我发现哈菲丝正用无比沉痛的表情看着我。这让我明白不管自己怎么说，要他们不介意是不可能了。

我想试着解释，但很快地便打消了念头。我长叹一口气，望着三人开口：

「你们的顾虑也有道理。就算不是像我这样完全无法施展魔法的人，应该也有单纯在魔法的实力上不如其他人的贵族。那样的人肯定也会承受许多痛苦……」

「这……」

「那就是这个国家的法则，我也明白要让帕雷提亚王国维持秩序，那种法则不可或缺。可是有人在其中成为了牺牲品。」

我实在打从心底不希望任何人牺牲。

可是有些事情必须有人一肩扛起。就算自愿牺牲奉献，那在那个人身边付出关心的人，又得承受何种感情？

我自己也让尤菲为我走上了成为女王的道路。那条已经选择的路，如今已经回不了头。无论多么痛苦，都只能持续走到最后。

「我想给大家一个可能性。无论魔法多么优秀，我也不希望大家认为只要有魔法就够了。或许有天活用自然力量的技术可以发展到就算不依赖魔法也不成问题，那时魔法就会成为其中的一个选项。我期望未来平民就算不依赖魔法，也能造出表现一点也不比魔法逊色的东西。」

「……那种未来有可能实现吗？」

「我不知道。可是我认为若能实现，我们可以看见更加多采多姿的世界。我希望这座都市能成为连结那种梦想的第一步。」

我用满怀期望的语气答复哈菲丝的疑问。

我手指着地图，吐露自己的心声。这让三人都表情严肃地不发一语。

「……既然提到了魔法可能消失的可能性，那就不得不纳入考虑了。」

「要是真有那天，到时就还有魔学跟魔道具这样的选项可用了。」

「这是有备无患的意思吧？」

「说起来还挺有意思的。就算不能用魔法，也能造出不输魔法的东西。假使说许多问题是因为太过执着于魔法，那只要准备魔法之外的手段就行了。我不想重蹈覆辙。存在于帕雷提亚王国的扭曲与吸血鬼，全都是对魔法的执着所衍生的问题。魔学运用不当，当然也会沦为像魔法同样危险的东西。最后还是归咎于使用者的问题。」

不了解错误，人就不会知道怎样是错的。为了避免重复相同的错误，就必须避免连过去的教训都一并断绝。

「不过这些都是假设的未来，现在就为此感到不安也没有帮助。而且我还是相信魔法是美好的东西。可是我认为一味地盲信有可能会让我误入歧途。到时没有人阻止我，我就只会一路朝错误的方向走去，说不定反而会让许多人遭遇不幸。」

「也是……」

「不幸中的大幸，就是我们有幸知道走错路的先人究竟有何下场。所以我们更加不能重蹈覆辙。」

我脑中浮现了莱拉娜与吸血鬼一族的遭遇。

过于执着魔法的他们，最后远远偏离正途，甚至招致自身毁灭。

身为阻止莱拉娜心愿的人，我绝对不能走上相同的路。

「我也同意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的看法。」

哈菲丝表情严肃地开口附和。小加跟纳维尔没有发表意见，但也都认真地若有所思。

「当然不保证我们一定是对的，所以我希望能多一点可能性。因此我想让魔学获得发展，同时也不想轻视魔法。尽管我无法让所有东西同等重要，但我希望能尽可能包含更多的选项。」

而且魔法跟魔道具也并非是对立的，能结合两者肯定能实现更多可能。

尽管会让人担忧，当中也蕴含着同等的希望。在怀抱不安的同时，大胆接受获得肯定的事实，认真面对也同样重要。

「魔法并非全部吗……」

「……至少对我这个没有多少魔法天分的人来说，我是觉得挺有道理的。」

纳维尔跟哈菲丝带着感触良多的表情点头附和。

这让我觉得自己把事情说得太夸张了点，令我有些害臊。正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小加表情严肃地说：

「太复杂的事情我是听不懂，不过简单的说，就是要努力让所有人都能过好日子吧？」

「小加，你实在是……好吧，你其实也没说错啦。」

小加的说法实在让我相当脱力。不只是我，肩膀也垂了下去的纳维尔用手搓揉眉间。

我们的反应让哈菲丝忍不住失笑。趁着气氛改变，我们重拾原先的话题。

「我认为利用自然力量跟运用魔法一样，充满许多可能性。虽然前者会受限于特定环境就是了。」

「现在魔道具的数量还不多，是还看不出影响，可是等到魔道具普及到各地的时候，也不知会消耗多少精灵石……这样一想，事先准备其他手段确实是很重要。」

「毕竟精灵石也是用来跟他国进行交易时的资源。」

「考虑现在的供给量跟尚未开拓的土地，应该还不至于被耗尽才对。」

尽管如此，凡事还是得考虑万一。实际上我也听说其他国家根本没有我国这般的精灵石产量。

这是我从担任外交官，自然也相当熟悉他国情势的母后那得知的。根据她的说法，帕雷提亚王国的特征是有大量魔物出没，同时具备丰富精灵资源的国家。

而其他并不像我国这样有许多魔物栖息的国家，相对地也没有多少精灵资源。

帕雷提亚就是这样一个有强大魔法师保卫，并拥有丰富精灵资源的王国。

为了避免贵族的数量减少，父亲掌政时主要是走调整贵族之间的利害的以和为贵路线。因为胡乱减少贵族会导致国力下降，甚至可能损及外交上的地位。

就这一方面来说，尤菲本身则是堪称作弊的精灵契约者。所以她是利用自身成为精灵信仰的象征为功绩，来推动改革。

虽然其中的状况有些复杂，不过尤菲这种作法的效果确实十分显着，让我不知是否该单纯地感到高兴。

「拉回原本的话题，我已经说出自己的想法了，接着我们就来一起出主意，看要怎样实现这种理想中的都市吧。」

我拍了拍手吸引大家注意后，重新原本的话题。

「首先我也想研究利用河川力量的技术，所以就以把都市建设在河边为前提来讨论吧。现在的问题就是魔物袭击的频率会提升。因为有我在，所以可以先把这点视为能够解决的问题。」

「虽然这是个大问题，但既然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这么说，那就当作不成问题来讨论吧。还是必须做好完善防备才行。」

「城墙是一定要有的，挑选易守难攻的地形也很重要。」

「是的。为了能提前察觉到袭击，最好能是视野开阔的地方。例如丘陵地上方就是不错的选择。」

我们将陆续想到的主意一一记下。

虽然主要是纳维尔在提出意见，不过他看重的是防卫面。

而哈菲丝则是从研究者的角度提出意见。

「这可能得实际等都市建成后再说比较准，请问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打算把河川的动力用在哪种用途上？」

「我想想，如果能利用水力让轴旋转，应该能制作出自动磨小麦，还有让水桶转动，清洗衣服的工具吧？」

「这些能够实现的话……生活水准会大幅改变呢。」

「我自己偶尔会想为什么没人用魔法这么做呢。」

「因为魔法是要留着对应魔物袭击……」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就算身为贵族，在边境也有不少人得自己打理身边琐事，我就亲身经历过呢。」

「唔……原来这是有地区差异的吗？又多一件我没想过的事了……」

「我并没有认为纳维尔的说法不对喔。毕竟魔法师的价值要是被看轻也不是好事。」

「尤其是比我们再长一辈的人，会对贵族应当有什么形象更加执着。我们是个与贫困无缘的家族，我想越是富裕的贵族，对自身形象会越是执着。」

「我赞同哈菲丝的说法，家族还得顾及本身积累的实绩。对其抱有荣誉感并不是坏事。」

「可是荣誉感不能填饱肚子，对生活陷入困境的人来说，每天的温饱比起名誉要更加重要。」

「小加也有道理。要先衣食无缺才能考虑其他的事。我认为就是在这方面上有认知差距，贵族跟平民才会出现隔阂。」

「原来如此……就算明白这个道理，人的想法也很难说改就改……」

「想法能转变得那么灵活，世界肯定会更加和平。这也算是人性吧。」

家世好到足以被选为担任王子随从的纳维尔，可能很难摆脱在那种环境下培养出的感觉。

他依然能真诚面对问题的态度，让我颇为欣赏。尽管容易太过一板一眼算是点小瑕疵，不过这正好与稍微不正经的小加取得平衡。

「能让魔道具量产，或许到时魔法就不会再被视为用于战斗的力量，而是转变成便利的力量。真有那么一天，我想这个世界一定会有趣许多。」

「……有道理。想到新都市会成为这个构想的先驱，这次计划肯定会成为名垂青史的伟业。」

「不是，纳维尔，你这番说法未免太夸张了吧？」

「如果王姐殿下您做的事还不够夸张，那绝大多数的人都做不出称得上夸张的事啦。」

「小加，记你一次不敬。」

「这有在记的吗！？」

「你这个笨蛋……」

「哈哈哈……」

让容易想过头的纳维尔脱力的小加，还有看着两人互动发出尴尬笑声的哈菲丝。

总是把事情想得太过严肃会让自己没法放松，所以我真心认为这是不错的组合。

就这样，我们在一些不会太过脱序的闲聊当中，整理出新都市的方向。

「嗯，想法大概成形了。大家怎么看？」

我在确认过整理出的构想后，确认大家的反应。

我的话语让大家仿佛大梦初醒般，表情再次变得严肃。只见纳维尔一边用手搓揉眉间，边挤出声音：

「……从途中开始是有刻意忽略满多的问题，不过整体看下来还真是相当惊人的构想。殿下是认真想打造这样的都市吗？」

「在大家互相出主意的时候，我是觉得这样超棒的！可是看着这份感觉相当不错的概念图反而有些不安，这是正常的吗……？」

看到大家的反应，就算我再有自信也不禁感到不安。由于没有任何人答复我的疑问，因此不安并没有得到缓解。

等等，重看一次之后，我确实觉得就是要做到这种地步才好。虽然这么想，但「这样是否太过火」的担忧却怎样都挥之不去

「这算是相当前卫……甚至可说奇特……还是妄想……？」

「纳维尔先生，你这番评论应该也要记一次不敬吧！？」

「啊！？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请您恕罪！」

被小加一警告，纳维尔连忙低头赔罪。可是我一点都没有生气的意思。

因为我也没法否定纳维尔的看法……

「别这么说，我自己也认为这个方案包含许多符合我梦想的创意，就算真被人那么觉得，我也不能否定……哈菲丝觉得怎样？」

「呃……我认为这是十分有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风格的计划……」

「我应该怎样看待这个评价才好！？」

被我这么一问，哈菲丝立刻尴尬地别开眼睛。

而小加跟纳维尔也像附和哈菲丝这番举动般默默点头。

他们明明是跟我一起出主意的伙伴，但此刻我却感觉自己遭大家切割开来。

「总、总而言之，先拿去给尤菲看过再说吧。真的不行就重新想过，毕竟这是大家一起想出来的案子，能够实现说不定真会在历史上留名呢。」

「的确。」

「有道理。」

「那真是太好了。」

「我刚才是开玩笑耶！？好歹否定一下吧！！」

就这样，当晚我将大家想的新都市计划拿给尤菲过目。

尤菲先是把资料全部看过一遍之后，忍不住又多确认了一次，接着先是稍微感到疑惑，然后再次详读其中的内容。

最后在间隔一段漫长的沉默之后，尤菲带着十分柔和的笑容说出感想。

「艾妮丝就是艾妮丝，我认为这真的是十分符合你风格的计划。」

第七卷 3章 被期望的立场

「这是我设想的新都市方案。请各位过目。」

场景再次来到会议中。除了已经看过的尤菲等人之外，在场所有人都开始阅读我准备的都市方案。

在仅有纸张翻动声响的房间内，与会众人脸上浮现出各式各样的表情。

有人吃惊地睁大眼睛，有人则像看到难解谜题般皱起眉头，也有人像看到有趣的东西般扬起嘴角。只不过多数人的反应是困惑。

「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这份都市案……呃……」

「我明白这份方案会让人觉得有违常理，可是在概要的部分应该能解释我为何这么做的意图。有任何疑问我也愿意答复。」

「疑问……也对，这确实会让人产生许多疑问。」

朗格打破沉默。在许多人正感到困惑并动摇时，只有他冷静地拿着资料对我提出疑问。

「首先关于都市的建设地点选在河边这件事，是把危险性列入考量后仍选择这么做吗？」

「帕雷提亚王国之所以不用烦恼缺水，可以说几乎是仰赖水魔法师与水精灵石。因此河川经常被视为魔物为追求饮水而聚集的地方，靠近河边就代表靠近魔物，所以河边通常是避免靠近的险地。」

「正如殿下所言。」

「可是我的想法是若能利用河川之类的自然动力，有机会让文明获得进一步的发展。」

听到我的主张，朗格放下手边的资料，将手放在嘴边。只见他闭上眼睛，像在整理思绪般不发一语。在经过短暂的沉默后再次开口。

「自然的动力吗……可是就算不特地建设这样的都市，照理也能用魔道具达到相同的作用。为何要冒着把都市盖在河边的风险，去尝试掌握那种技术呢？」

「就像各位担心过的，精灵石的需求会随着魔道具的普及而增加，价格也可能飙涨。单纯要获得动力，确实有可能借由使用精灵石的魔道具来达成。可是有这样的自然资源可以利用却弃之不顾，未免太浪费了吧？」

「……殿下认为这算浪费吗？」

说到这里，朗格的表情总算有所变化。他此刻的表情像为我的看法感到傻眼，可是脸上却又带着难以克制的苦笑。

「除此之外，如果这座新都市能成功，那日后要以此为范本在河边建设更多都市也不是梦想。也代表我们有机会开拓使用河运的流通网。」

没错，除了研究魔学之外，这个构想也能为这座新都市赋予其他目的。

要是这个构想获得成功，那就能取得发展下一座都市的技术。能让沿河的都市增加，发展到能利用河运的地步，那就会多出一种物流手段。

有完善的交通就会有人往来，有人流的地方就会有物资流动。物资的流动会产生商机，让生活更加便利。就结果来说，也能促使国家富强。

「不只是在天上，就连河川都能自由往来，这就是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所描绘的构想吗？」

「是啊。未来我甚至还想尝试发展海运呢。」

「殿下连海运都纳入考虑了吗！？」

「毕竟安定供给海洋资源是我国长年都未能实现的愿望，所以在尝试之前，我想先从征服河川开始。」

「竟然……」

一些在困惑中听到我如此主张的人忍不住发出赞叹。

海岸是魔物的地盘，然而能从海洋中获得的资源极具魅力。只是考虑到开拓与防卫所需的花费，以目前的技术来说并不划算。实际上过去就曾数次尝试开拓，但最后都以失败告终。

我虽不清楚开拓海洋的构想能否在我还能活跃于世人面前的这段时间实现，既然有这个机会，我自然希望提出的梦想能宏伟一点。

「假使这个构想能够实现，确实是很不得了……」

「这想法虽然相当诱人，可是……既然知道在河边会经常遭遇魔物侵扰，那恐怕得付出相当大的劳力才能克服。」

「关于这点……我是打算亲自坐阵啦。」

「艾妮丝？刚才那句话，我现在还能先当成你没说过喔。」

「我、我知道啦！尤菲！我、我只会在无论如何都需要我出马的时候出手。平常是打算靠着改善骑士装备的魔道具来处理这个问题啦！」

看到尤菲笑容满面地对我施压，我连忙做出更多解释。听到我这么说，尤菲这才满意地转头去看其他人的反应。

她这种举动让我不禁联想到母后，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咳哼！呃……接着今后发明的魔道具，可以期待无法使用魔法的平民在战力上获得普遍提升。可能得花上一点时间，不过我认为有希望组建出就算将都市建在河边，也能抵御魔物袭击的战力。」

「构想本身超乎常理，不过王姐殿下也确实给出了让人能接受的解释。那可以请殿下接着答复其他疑问吗？」

「没问题，朗格，我也希望大家有什么问题都尽管问。」

「我现在是能够理解王姐殿下您想用新都市追求的理想，可是希望能在建设时用到魔法，又是基于什么意图？」

在朗格提出这个疑问的同时，我能感受到其他贵族的态度也略为变得强硬。

我当然也早料到会有如此状况。毕竟要动用魔法建设都市，肯定会被联想成要让贵族从事土木劳动。这样贵族们会有所反弹也是理所当然的。

「容我解释这个想法的用意。正如大家所担心的，要在河边建设都市会更常遭遇被魔物袭击的状况，所以需要及早构筑防壁。我认为这要运用魔法的力量。」

「这是指要贵族去做建筑师的工作吗？」

「不是，我希望各位贵族负责教育的工作。」

「教育……？」

我的答复似乎出乎朗格的意料，只见他连连眨眼。

朗格的反应让我在忍不住苦笑的同时继续解释。

「我想要的并非是有贵族身分的人，而是能施展魔法的人。」

「王、王姐殿下……您该不会是想……！」

「我想在这里咬文嚼字也没什么意义。我的打算是雇用那些在冒险者或类似领域活动的贵族庶子。」

听到我这句话，会议室立刻掀起一阵骚动。也难怪大家会有如此反应，因为那些人基本上是贵族们不愿面对的存在……

「今后他们将会成为不可忽视的人。我认为这次计划也将成为吸收那类在野人材的一项契机。」

「我明白了……所以殿下的意思并不是要强行让贵族从事土木工作吗？」

「是的。所以我打算招募志愿者，吸收肯赞同这个计划的人。只要给予明确的理由跟目的，加上合理的报酬，这些重视魔法实用性的人应该就不会拒绝。」

「原来如此，还有这种方法……！」

「这么做不仅能吸收分散在国内各处的在野人材，还能成为建设都市时的助力！考虑到那些人甚至还能成为防卫战力，确实是个一举数得的想法……！」

从目前与会者的反应来看，状况要比我想像得更好。毕竟我也很清楚不管怎么拜托贵族用魔法来协助土木工作，也肯定会被拒绝。

于是我看中的就是那些潜藏在民间的魔法师。

我能借这机会让他们有能一展身手的舞台，同时也能借此确认这些人的存在。也能借将他们纳入我的麾下，来宣传凡是有能力使用魔法的人，都能得到表现的机会。

而作为区隔，我打算让贵族从事教育工作。这样不仅可以保全贵族的颜面，也不用让贵族去从事他们不想做的工作。

在此同时，冒险者还能有机会从拥有魔法知识的贵族身上学习正规技术。这对于像他们那样碍于身分，仅能靠自学来学习魔法的人来说，也是很好的机会。

我认为参与这次都市建设的有功者，未来甚至有可能成为新的贵族。到时持续数代的委屈，说不定也有机会翻身。

「那些在冒险者领域活跃的人就算拥有魔法资质，却没有机会正式学习魔法。所以我希望各位在魔法领域的前辈能提供协助。我也想过只要本人愿意提供协助，就算从不会继承家主位置的贵族子弟中挑选人材也没问题。」

「嗯……这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

「可是，就算那些人不是贵族，把魔法用在建筑上……」

虽然有不少人肯定我的方案，自然也有人对此有所顾忌。

我认为这也是无可奈何的结果。毕竟这是贵族长年以来培养的常识，不可能轻易改变。

「臣认为这个构想非常值得一试。」

「格兰兹公爵？」

「正因为百姓的幸福能造就国家富强，魔法才会是保卫人民的手段。这是不容忽视的前提。有鉴于此，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的想法，可说是充分活用魔法力量的上策。」

「这、这……所言甚是……」

由于格兰兹公爵异常明确地表态力挺，反而让我十分吃惊。

就连尤菲也为格兰兹公爵的态度有些发楞，其他贵族也颇为尴尬。我当然是希望能得到更多支持，可是就不能稍微婉转一点吗！？

「臣认为此刻正是让立场犹豫不决的贵族表态的绝佳机会。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所提议的都市计划十分耐人寻味，其中想必会有许多影响后世的契机。」

「您、您过奖了……」

「就算身分改变也能保留魔法的价值，甚至造福后世。这难道不是我们本应肩负的使命吗？」

「说得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格兰兹公爵话才说完，尤菲便接着点头附和。这也让在场的贵族出现各式各样的反应。有些人用笑容表示赞同，另外还有些人虽然犹豫，至少在表面上也选择附和。

如此这般，我所提出的新都市方案在经过些微调整后，大多数人都表达了认可。

……到这里都还算顺利。真正让人伤脑筋的部分还在后头。

会议结束，贵族们纷纷离席，而正当我向尤菲打过招呼，打算离开时却被格兰兹公爵叫住。

「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能容臣耽误您一点时间吗？」

「格兰兹公爵？当然可以，有什么事吗？」

「新都市的方案看来已顺利获得认可，臣想请教王姐殿下对自身专属的骑士团有何看法。」

听到格兰兹公爵提起这个话题，尤菲也立刻来到我身边，率先做出反应。

「也对。毕竟到现地确认都市位址的工作，也会是交由获选的骑士进行呢。」

听了格兰兹公爵与尤菲的对话，让我明白两人的想法。这确实是比较有效率的作法。

可是格兰兹公爵接着说出的话语，让我忍不住瞠目结舌。

「我已对人选进行了一定程度的筛选，最终还是需要由身为骑士团长的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您亲自面会后做出决定。」

「嗯？………咦！？」

「有什么问题吗？王姐殿下。」

「我刚才有听错什么吗？我怎么好像听到我似乎多了个骑士团长的身分？」

「艾妮丝，你放心，你的听力很正常。」

「所以是刚才说的内容有问题啊！」

我果然没有听错！这究竟是什么状况！？

「为什么你们会理所当然地觉得我已经是骑士团长了！？」

我连忙发出疑问，可是格兰兹公爵的表情没有丝毫动摇。等一下，我真的需要一点时间。这究竟是什么状况！？

「呃，之前不是说希望我能专心致力于研究魔学吗？」

「是的。这个安排也是为了相同的目的，所以是必要的职位。」

「不是啊，我真的做不来喔！？这个位置不能任命其他合适的人选吗！？」

「也不是不能找其他人。」

「那就找其他人啊！」

「考虑到日后的状况，臣依旧认为由王姐殿下您来担任团长比较妥当。」

「可是……！」

「就算成为骑士团长，王姐殿下也只要任命某人以辅佐者的身分管理骑士团即可。」

「那从一开始就不要找我担任，找其他人不是更……」

「有在魔学与魔道具方面，跟您同等见识的人物吗？」

被格兰兹公爵这么一问，我一下哑口无言。

「呃……所以说是需要找出一个在魔学方面有跟我同等的知识，又能担任骑士团长的人吗……」

「没错。如果有那样的人材，还请殿下务必推荐。」

我认识那样的人吗？我忍不住浮现这个疑问。不对，我应该不认识那种人。而格兰兹公爵就像预料到我此刻的反应般继续解释。

「考虑到新都市是位于直辖领地，管理都市的部分可以由尤菲莉亚女王陛下辅佐，这是能够接受的安排。可是把会接触魔学与魔道具的骑士团也交由女王陛下指挥，可能有欠妥当。」

「就算是那样，由我担任团长也……」

「这已得到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的认可。如果王姐殿下您实在难以做出决定，我们仍会另外寻找人选。」

格兰兹公爵的说法让我忍不住抱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是我过去不按牌理出牌的报应吗！？

话说回来，为何连尤菲都瞒着我！？我忍不住望向尤菲，可是尤菲一发现自己跟我对上视线，立刻就把眼睛别开。

「呃，我认为另外找人担任骑士团长，会远比我亲自负责要好得多……」

听到我表达退缩的意思，格兰兹公爵微微眯起眼睛。看到对方如此反应，我不知为何立刻端正姿势。

「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

「还、还有什么吗……」

「臣认为专属于您的骑士团会与魔学有密切接触，所以理应由您亲自担任团长。若您无论如何都不愿同意，也只能像往常那样交由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安排。可是就您的立场来说，如此依赖女王陛下是否妥当？」

「唔……可是……」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已经为保障王姐殿下您的自由耗费心力，关于这点，臣并不打算有任何异议。可是殿下您勿忘自己仍是王族。敢问殿下，当女王陛下有何万一之时，您有必须挺身而出的认知吗？」

「呃！？格兰兹公爵！」

「必须未雨绸缪啊，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

听到格兰兹公爵说出那我怎样都不愿想像的状况，让我一下克制不住语气。

可是他只是面无表情地默默观察我的反应。在那对双眼注视下，我没法再辩解下去。

「所谓的万一，自然也包含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累倒在内的状况。毕竟没人能保证陛下没有需要疗养的时候。」

「这……是没错……」

「还是殿下觉得到时还能依赖太上王陛下？就算如此，太上王陛下也不会一直处于健康到能够理政的状态。」

「……我当然知道，可是……！」

「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若无变故，身为父母的臣等终将先子女而去。」

格兰兹公爵这句话让我倒抽一口凉气。我激动地想说些什么，但却只能紧咬嘴唇，说不出任何话。

这些我都明白。可是突然要我面对这个现实，这让我内心一下实在难以承受。我也十分清楚这是无法逃避的。

「倘若真发生万一，为人臣子的吾等也必将善尽其力。但殿下您届时又有何打算？自认无能为力，坐以待毙也是一种选择，但若殿下不甘于此，容臣进言殿下当把行使自身王族权威纳入考量。」

「格兰兹公爵……」

「以臣的岁数，尚有多年时间可为国效力，然而臣也终会老去，何时会遭逢意外也是未知数。」

格兰兹公爵的语气十分真诚且严肃。我能明白他这番话都是在为我设想。

正因如此，他才会展现出不容我逃避的态度。此刻我沉重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殿下该对自己拥有的能力与可能性有更多自觉。他人究竟对您抱有何种期待，比起过去，相信也早以更加明确的样貌呈现在您的面前了。」

「……我明白了。感谢您的进言。」

「还请殿下将此次经验视为学习的契机，常留心中。毕竟臣也是优柔寡断，吝于决策之人，但也正因为这样，才有幸结交到愿意宽大包容臣这些缺点的好友。」

格兰兹公爵在最后露出的笑容，带有调侃的味道。

由于我知道这是他在私底下的模样，所以每次看到他这种样貌，都会让我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想。

不过看到格兰兹公爵如此反应，我总算能松一口气。

「我会认真看待公爵您的进言。」

「嗯。王姐殿下，臣认为您可能需要多重新认识自己在他人眼中的模样。」

「我在他人眼中的模样……」

「人与人之间的缘份十分宝贵。臣会希望王姐殿下能开拓视野，不仅仅是为了女王陛下，还请殿下勿忘臣等同样期待您能实现前人未尽之功。愿您今后也能一直让臣充满期待。」

「……我是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得够好，不过我会尽可能做到最好。」

「若殿下遇到难以决策之事，可试着多与身边的人商量。臣说完了，恕臣先行告辞。」

格兰兹公爵带着略显愉悦的笑容这么说。我看着公爵离去的背影，而尤菲这时也带着笑容对我说：

「就请你多努力一点啦，艾妮丝。」

「呜……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啦……！」

「毕竟格兰兹公爵态度那么严肃，我也不好帮你说话，而且那也是你必须要留意的事嘛……」

「是没错啦，可是……！」

怎么办？我真的很困扰。也许是因为我的表情太过难堪，只见尤菲温柔地摸了摸我的脑袋。

＊　＊　＊

「……要由我来当骑士团长啊……」

受到格兰兹公爵的惊人消息影响，让我一直闷闷不乐。

在听过公爵的进言之后，我就一直在思考该如何面对这个状况。可是无论怎么想都难以确定该用何种情绪去面对这个决定。

「我究竟该怎么做才好呢……不对，看起来我就是挂个名字，实际上是交给我指派的人管理，所以也不用想得多么复杂……」

我试着把自己的烦恼化为言语。就算这样还是难以释怀。最后我忍不住望向天花板，长叹一口气。

「……其实我认为自己也懂那些道理啦……」

正如格兰兹公爵所说，不能保证尤菲一定能随时处于万全状态。那是没有人能说得准的事。

在父王仍健康的时候，或许是能请他暂代尤菲理政，但实在很难断言这个方法是否恰当。

「感觉像我在撒娇，还是被宠坏一样……我当然都懂，感情却很难跟上理性……」

王族责任的沉重常让我忍不住却步。

可是无论是尤菲、父王，还是亚尔，这都是他们所承受的重量。

虽说我是有自己的想法而逃避了，可是如果状况有变，我也必须要改变自己的想法。

「唔……格兰兹公爵建议我可以跟身边的人商量，所以我该去找纳维尔他们商量吗？搞不好他们还会介绍我不错的人选呢。」

我决定立刻将想法转为行动，于是把纳维尔跟其他人找了过来。

我对立刻回应我召集的三人说明公爵对我的进言。

「如此这般，大家一起想的都市案虽然大致算通过了，现在又多了新的问题。」

「要由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担任骑士团长吗……」

「这是件值得庆贺的消息，只是……感觉会给王姐殿下带来更多负担呢。」

哈菲丝跟纳维尔的语气中都带着烦恼。而我也跟着叹气。

「就是说啊……我一点都不认为自己做得来，所以我才烦恼是不是找其他人担任比较好……」

「会吗？我觉得殿下您说不定挺适任的说。」

我自认自己是在说一件真心感到苦恼的问题，可是小加的反应却十分轻松。

小加出奇轻松的答复让我先是皱眉，接着瞄向他。

「小加……我说啊，突然要我这种长时间都没能顾好自己王族形象，更别说要有什么骑士风范的人成为骑士团长，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可是那毕竟是会接触魔学研究的骑士团，找熟悉魔学，有实力也有功绩，身分又足够高贵的殿下您来担任团长，算是最好的选择吧？」

「唔……可、可是、是我耶。」

我能理解小加的意思，骑士团长这个头衔的重量依旧让我望而生畏。

「呃……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我也赞同加库先生的意见。」

「怎么连哈菲丝都这样！？」

「我也认为由王姐殿下出任团长是最为合适的选择。」

「连纳维尔都这么说！不是啊，我从没当过骑士喔！？」

「可是殿下在近卫骑士团里不是很有人望吗？」

「呃！」

「而且在实力方面，还有讨伐恶龙的实绩……」

「唔唔唔！」

「身为王族，又是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的义姐，这样的身分也没话说吧？」

听三人列出种种理由，让我也不禁觉得很有道理，同时也忍不住想辩解。

因为我实在无法想像自己成为骑士团长会是什么模样。

「可、可是……我对于骑士的事情根本一窍不通。」

「现在开始学不就好了？在实务方面自然需要找人辅佐，但这毕竟是个需要了解魔学研究的位置。」

「可是那跟另外找人担任骑士团长不也一样吗？」

「不一样，重要的是王姐殿下您的地位高于骑士之上。」

「纳维尔……？」

纳维尔罕见地用较往常强硬许多的语气如此断言。看见我吃惊的反应，他的态度也转为严肃。

而这样的变化也自然让我正襟危坐。

「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我一直希望能得到您的信任。」

「信任？」

「是的。老实说，我相信殿下并没把我当成能与您并肩作战的搭档。换个说法，这也代表您不信任我。」

纳维尔的指摘让我一下不知如何答复。被纳维尔当面说我并没有信任他，我却没法立刻否定。

就一个人来说，我认为自己相当欣赏纳维尔。可是要说能否将他视为可以信任的部下，我没法断言。

被纳维尔如此指摘，我发现我竟能接受自己有如此想法，同时也对自己接受这个事实的心态感到惊讶。

「我也认为殿下无法信任我是无可奈何的。」

「为什么？」

「王姐殿下您刚才说自己对骑士的事情一窍不通，于是也认为自己无法胜任团长的位置。但这是理所当然的。」

纳维尔毫不保留地说出我不想面对的事实。

「没有人能了解自己根本不打算了解的事。考虑到殿下您的境遇，这也很正常。而没有人领导的集团，最终只会走向离散一途。也因此，殿下您应该是想找个能让自己信任的人提供协助才对。」

「因为我认为除了自己之外，还有其他更合适的人。」

「就算是那样，我依旧希望能由殿下您接下团长的位置。」

「……为什么？」

「因为您是值得尊敬的人。尽管确实有荒腔走板的一面，甚至会做出一些以王族来说令人不忍直视的举止。可是，我依然认为殿下拥有能以王室之姿立于人上，并足以得到众人认可的资质。」

纳维尔如此直截了当的肯定让我不知该如何回应。

为什么他会如此肯定我？这样的疑问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我期望与殿下您的理想关系，是能在信任下将必要的工作交付于我。而我也认为有如此想法的人不仅我一个。换作平民出身的骑士，这样的想法可能更加强烈。」

「纳维尔……」

「正是基于这个想法，我认为殿下有立于人上的必要。倘若殿下不明白自己该怎么做，只需挑选能辅佐您的人材即可。请根据自身的判断，亲自挑选能弥补您不足之处的人材。这是殿下不可或缺的思维。」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没有自信能办到啊。」

「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聚集在您身边，将您的信任视为荣誉的人，在日后想必还会增加。我希望您能够承担起这份期待。」

「得到我的信任会是一种荣誉……？」

「成就获得赞扬便是一种荣誉。尽管有可能只是个名称，但绝非毫无意义。」

「这个道理我多少也明白。」

「能得到殿下的信任，便是吾等身为骑士的荣誉。我期望殿下能在给予信任的同时，成为领导众人的人。这是我希望与您建立的关系。」

说到这里，纳维尔手握拳放在自己胸前。我察觉到他的手用力过度到感觉会冒出手汗。

原来纳维尔自己也相当紧张。可是他仍努力将想法化为言语。如果我不认真倾听他的意见，那就太失礼了。

「我并不认为自己是优秀的骑士，我仍有许多需要学习的东西。若殿下对我有所要求，我必将全力回应您的期待。」

「纳维尔……」

「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您已经不是等待他人选择，而是站在要做出选择的那边。在服侍您的这段时间，我自认多少明白您的好恶。我家族的地位也足以令人信服。倘若殿下命我担任辅佐，我必将全力以赴。而在统整平民出身的骑士方面，也可倚仗席昂男爵的协助。加库虽不能胜任带领他人的职务，也会是善解人意的帮手。」

纳维尔就像祈祷般闭着眼睛说出这些话语。

「还请殿下信任我们，我们也会不惜一切努力回应殿下的信任。若您愿意带领我们，我们也愿意与您一同学习，免除您的不安。我期望能作为服侍您的骑士，全力回应您的期待。」

希望您相信我们。

纳维尔甚至可说是愚忠的这番诚挚话语，也对我造成无比强烈的震撼。

「在与莱拉娜那一战，王姐殿下您认为我们碍事，命令我们退下。那是我们身为骑士必须引以为耻的丑事。然而殿下就是如此强大。而那样的强大，还有您所揭示的未来，完全能够作为引领我们的标竿，让众人团结一致。您所展现的未来就是有如此价值。身为骑士，见到应当获得尊敬的人，立于应当拥有的地位并为其效力，将是无上的喜悦。这点还望殿下纳入考虑。」

＊　＊　＊

「尤菲，今晚陪我喝一杯。」

此刻尤菲已经结束政务返回离宫。在我跟她进到房内时，我先请伊莉雅备酒，接着对尤菲这么说。

我的要求让尤菲宛如看到难以置信的景象般看着我。

「喝酒吗？真难得，你竟然会主动说要喝酒。」

「平常我确实不怎么喜欢喝……」

当然，我偶尔还是会喝一点。可是我的酒量并不好，也没有喜欢到把自己喝到烂醉的地步。

所以我很少会在半夜喝酒。可是今天是那种日子。

「那为什么你今天会想喝呢？」

「我对纳维尔他们说了我可能会成为骑士团长的事。」

「是吗……你想喝，那我也乐意奉陪。」

「谢谢。来，这杯给你，尤菲。」

「我也来帮你倒酒。」

「嗯，谢谢。」

我们分别在伊莉雅准备好的玻璃杯内倒酒。

接着我们一起拿起酒杯，轻轻碰杯。

「我敬你。」

「我也敬你。」

我浅尝了一小口。大约只有稍微让嘴唇沾湿的分量。

而尤菲喝的量也相当少。我用手托着脸，看着尤菲说：

「我试着对纳维尔他们说了我可能成为骑士团长的事。」

「他们怎么说？」

「用远比我想像中强烈许多的态度表示赞成。当时纳维尔对我说的话，让我有些惊讶。」

「他说了什么？」

「他说我已经站在做选择的那一边，所以有人会因为被我挑选感到荣誉。还说希望我能把那些人的感受纳入考虑。」

「不难理解。」

「你也这么想吗？」

「是啊，因为我可是自负能让你发自内心信任我的人嘛。」

尤菲带着微笑这么说。那柔和中带有喜悦的语气，让我也难掩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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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尤菲也是这么想的。她也认为能获得我的信任是值得高兴的事。

仔细想想也不奇怪。只是我不知为何完全没想过自己会是当事者。

「我也认为艾妮丝你很可能不喜欢这样。」

「咦？」

「成为团长，就是一个必须在骑士团发生各种大小事的时候负起责任的位置。」

「是啊……」

「你是个责任感很强的人，一定会把问题闷在心里。我是认为如果要让你专注在魔学上，就该另外找能信任的人担任骑士团长。」

「可是格兰兹公爵并不这么想。」

听我这么一说，尤菲也带着苦笑点头。

只见她轻轻摇晃酒杯，让酒在杯内晃动。

「我明白他的用意。因为我发生什么意外，艾妮丝你就必须挺身接过王位。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我一直都没去想。我甚至是直到父亲提起才想到这个可能。」

「可是…」望着杯内酒液的尤菲低声说。

「我总认为自己可以扛下一切。我可能太自傲了。虽然我自认并没有过度高估自己的能力，可是……艾妮丝，我一直认为自己能妥善处理一切，不让你操心。」

「尤菲你真的很厉害，你已经是个相当称职的女王了。我确实过得很轻松。」

「可是我知道我父亲关心的并不是我能不能做到，而是我万一倒下的状况。虽然这确实是合理的论点，可是他总强调那是我必须意识到的问题，一直说个没完……」

「啊、啊哈哈哈……」

尤菲在倾吐对格兰兹公爵的牢骚之后，将自己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而我也立刻在她空掉的酒杯内倒入新的酒。

「我是认为父亲有些话可以说得更明白一点，可是……那确实是不容忽视的意见，我才会同意这次的安排。」

「尤菲你认为我可以胜任骑士团长的位置吗？」

「我认为你很快就能适应。因为艾妮丝你是很努力的人，也不会辜负其他努力的人的期待。」

「是吗……」

我低声做出如此反应之后，同样将杯内的酒一饮而尽，尤菲也为我倒酒。

我晃了晃酒杯，摇了一下酒，接着仰头又干一杯。

「……噗哈！」

「艾妮丝？喝这么快会很快把自己弄醉喔。」

「我就是想喝醉。我是想喝醉才喝酒的。我实在无法在清醒时聊这个话题……」

「你这么讨厌这个安排吗？」

「不是讨厌……我是觉得困惑。如果只是关于这个问题，我也明白背后是什么道理。正因为明白，才迟迟不知该怎样决定。」

「也难怪你会这么想。考虑到你过去的境遇，会这么烦恼也很正常。若你成为骑士团长，许多崇拜你的人聚集到你麾下并希望能成为像你一样的人，那你肯定会努力让自己成为榜样吧？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个性。」

「……我无法否定。」

「我明白你会困惑，所以才更认为你成为骑士团长也是好事。你肯定会遇到许多难以应付的状况。可是我相信一段时间后，你肯定能担任好这个职位。」

「……是吗。」

我光是听到尤菲说我一定能做好，心情就立刻轻松许多，看来我是个相当现实的人。

「……尤菲。」

「你想说什么？艾妮丝。」

「其实我一直都不怎么喜欢喝酒。」

「感觉这不像主动找人喝酒的人该说的话……」

「我是真的不喜欢。我在当冒险者时有被找去喝过酒。那次喝醉感觉超难过的。」

「你酒量不好吗？」

「应该不算好。可是我真正受不了的是喝醉的那种感觉。最近我觉得自己总算明白为何拿那种感觉没辄了。」

尤菲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等待我接着要说什么。

这次我在自己的空酒杯里边倒酒边继续说：

「该怎么说呢……？大概是因为喝醉的感觉很像我以前常作恶梦的那个时候。」

「常作恶梦？」

「我曾有一段对很多事情都感到死心，但内心又无法接受的时期。这也是现在回头去想才可以这样形容，因为当时我连去想这种事的力气都没有。」

「这跟讨厌喝醉的感觉有什么关联？」

「我是到现在才发现作恶梦的那个时期，只有喝醉时的自己才是清醒的……」

我发现自己在脱口说出这段话的时候，声音远比想像中来得低沉。

我连忙想调整语气……很快又打消念头。最后决定就用这种声音表明自己的心情。

「因为喝醉会让我想起自己迷失在恶梦中的模样。酒醉会让理性变弱，会更容易说出真心话……说出一些我连自己都想隐瞒的想法。」

「艾妮丝……」

「现在有你在我身边，我没有那么怕酒了，开始能觉得靠喝酒来说真心话也不坏。」

「你能这么想就好。那你现在有感觉比较轻松吗？」

「现在是轻松很多。可是我想明天肯定又会觉得难过了。」

我认为自己此刻脸上的笑容连我都觉得充满傻劲。不过这也代表我现在十分放松。

正因为这样，我会老实到把所有想法都说出口。

「不管恶梦还是美梦，我都梦到好几次。我也有自觉自己现在已经处于不能总是作梦的立场。」

「所以你才会感到困惑吗？」

「嗯。该怎么说……就好像双脚总算踩到地了。」

作梦跟仰望天空的行为有几分相似，而我过去一直都在仰望天空。

因为我身边有许多像尤菲这样，可以容许我作梦的人。

可是我也开始听到希望我能转头看看其他人的声音。

总是在作梦的我，现在轮到自己成为其他人仰望的梦想。

所以我不能总是作梦，不能辜负那些将我视为他们梦想的人。

「我原本以为只要让人同样怀有梦想就好。实际上，我也认为自己达成这个目标。可是现在我还必须让人一直相信梦想能够成真。这是一条非常漫长的路，我心里清楚，可是我觉得自己对这件事的体认可能不够深切。」

「说得也是……你会说自己之前双脚没有踩到地，确实很适合解释现在的处境。」

「我很不安。大家肯相信我，但我不晓得大家是否会愿意相信我以外的人……」

「这是个很困难的问题。」

「就算对尤菲来说也是吗？」

「对我来说也一样困难。」

「那这个问题肯定是真的很难了。」

「是啊。」

「连尤菲都觉得难了，那我想我只能耐着性子努力看看。」

我在这么说的同时，内心也感叹尤菲真的很了不起。

她扛下了许多责任，并让人相信她是有能力扛起责任的人。还会一直持续下去。

这不知有多么困难。对于过去认为自己可以一直对一切死心的我来说，尤菲实在太过耀眼。

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听到尤菲发出轻笑。

「我突然有些开心呢。」

「咦？」

「我原本以为只要能让你带我见识你的梦想就好了。可是看到你能对获得他人肯定的状况感到骄傲，同样也让我相当开心。因为你之前一直都在被人欺负嘛。」

「……我想自己就是因为这样，现在才会这么困惑。可是这个变化也是我们自己追求的，所以得好好珍惜才是。」

「是啊。」

「唉！可是我还是很不想当骑士团长啊！」

「那我就当那个唯一会对你说『真那么不愿意，要拒绝也没关系』的人吧。」

「呜～你真会欺负人！好啦，好啦！我当就是了！我会好好接下那个位置的！」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这么说。」

「根本是尤菲你设计我这么说的吧？」

「只是你这么觉得而已。我可是有很清楚地跟你说真的不愿意就可以拒绝喔。」

「这是欲擒故纵的手法吧！尤菲你这种地方真的跟格兰兹公爵很像耶！」

「……唔！？这、这我可不能当作没听到……！人家不喜欢你说这种话！」

「啊，原来这句话的杀伤力比我想像中要大！尤菲真有趣！」

「才不是！一点都不像！到底哪里像了！」

「好、好，是我错了。来，我帮你倒酒。」

夜逐渐变深。时间在我与珍爱对象交心的对话中缓缓流逝。

我感觉这样的互动，将会成为让我明天也能作个好梦的希望。

第七卷 4章 在启程之前

随着建造一座为普及魔学的全新研究都市计划正式开始运作，我也变得格外忙碌。

首先是要确保愿意跟我一起研究魔学的人材。这部分有朗格从魔法省为我介绍对魔学研究有兴趣的人，而我也在哈菲丝的协助下与那些人会面。

在此同时，我也开始为我专属的骑士团挑选人马。多亏席昂男爵的帮忙，这部分进展得相当顺利。

而这也让我被多赋予了几个正式的头衔。

首先是直属于女王的魔学研究机构『魔学研究室』的室长。

同时还有直属于这个研究室的『魔导骑士团』团长。

换句话说，我的头衔为女王的姐姐，魔学研究室长，同时还是魔导骑士团长。

而身居这个立于人上的位置，会面临什么状况？没错，就是文书工作。

此刻我在离宫内一间改造为办公室的房间内，趴在桌上灵魂出窍。放眼所及尽是大量堆积如山的文件。我现在真的很想逃避现实。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我必须盖章的文件呢……？」

「因为这就是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不，是艾妮丝菲亚团长的工作。」

纳维尔只是用无比平静的语气，答复我这有气无力的疑问。

随着我的身分改变，纳维尔的身分也同样产生变化。基于父亲是近卫骑士团长的背景，现在的他是为我提供建议，协助我胜任团长一职的骑士团长辅佐。

顺带一提，虽然魔导骑士团还有席昂男爵担任副团长，不过他现在人不在王都，正前往建设新都市的预定地进行调查。

「王姐殿下，这里有些希望您能过目的文件……殿下看来很忙呢。」

在一阵敲门声之后，手里捧着文件的哈菲丝进到办公室内这么说。看到办公室的景象让她不禁苦笑。

「辛苦你了，哈菲丝。团长刚才还悠哉到有余力发牢骚，所以你无须担心。」

「我需要啊！你们该多担心我一点才是！」

「我知道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一定很忙，但您可要保重身子喔。」

「唔，哈菲丝你也差不多吧？你现在肯定很忙吧？」

「是没错啦，不过马里昂少爷也会给我很多帮助，所以不成问题的。」

哈菲丝在回话的同时，脸上也露出无比幸福的笑容。看到她幸福的模样，我脸上也同样感染了喜色。

在我正迎接各种变化的时候，哈菲丝也同样迎来了变化。而那正是让她拥有幸福笑容的理由。

「刚结婚的新人，看起来就是特别幸福呢。」

被我这么一说，哈菲丝的脸立刻染上一阵红潮。只见她低下头，尴尬地拨弄浏海。

003

「在、在这么忙碌的时候，我还得抽空处理家里的事情，真的很不好意思……！」

「这也没办法，你自己也没想到吧？况且原因也是出在我跟尤菲身上，我们反而才是给你添麻烦的人呢。」

「这件事确实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完全没有想到会变成这样。」

「就是说啊。毕竟原本是对方要入赘的，却突然变成你要嫁过去嘛。」

「啊哈哈……」

哈菲丝在魔学都市的建设计划敲定后的准备期间，跟她的未婚夫马里昂结婚了。

由于这椿婚事决定得相当突然，因此准备工作十分匆忙。而哈菲丝自然也受到影响，变得格外忙碌。

说起来，为什么哈菲丝会突然结婚？

因为身为她未婚夫，现在是她丈夫的马里昂家里发生了一场骚动。

原本是计划让马里昂入赘到哈菲丝的尼布鲁斯子爵家。

可是这个计划随着安迪伯爵家发生状况，使得马里昂突然成为家主而出现变卦。也让哈菲丝改成嫁入马里昂家。

要说为何会出现这个变故，则是由于原本应继承安迪伯爵家的马里昂之兄，他的订婚对象的家族突然失势的关系。

这一连串问题，都是由一名贵族家主所犯下的严重错误而开始。

「这实在太突然了。没想到向尤菲莉亚陛下提出关于王配的建议，会触怒到陛下……」

「唔，确实相当突然。老实说，我是能理解贵族们希望尤菲能有王配的想法，可是那个人说话实在太没有分寸了。」

引发问题的贵族十分笃信精灵信仰，与魔法省也有深厚关系。

该贵族的人脉也与安迪伯爵家有交情，基于这样的背景，两个家族的子女才会有婚约。

而那名贵族对我这个怪咖公主颇有微词。

或许正是过于虔诚，才导致那种行为。

要说那名贵族究竟具体作了什么，其实就是在公开场合暗示尤菲应该要有王配。

「不幸的是，那名贵族由于平日的言行，早就被尤菲列入观察名单了……」

「会被特别注意，应该也是那名贵族的言行对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多有侮辱的关系吧？」

「也是啦，好像真是那样……」

由于那名贵族过去曾当面侮辱我，所以尤菲早已在私底下盯上他。而偏偏在这种状况下触怒了尤菲。

「单纯地提议希望尤菲挑选王配，尤菲也不会小题大作，可是那名贵族在吹捧尤菲是有多高贵，天资多么聪颖的同时，还动不动就否定尤菲与我的关系，就算尤菲都可以不把这些当一回事，但说她对我的感情只是一时昏了头，那就真是不给自己留活路了……」

「……身为明白您与陛下关系的人，实在不敢想像说出那种发言会有何下场。」

只见脸色苍白、如此低语的纳维尔，像要缓和恶寒般连忙用手摩擦自己的手臂。

「任何明知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是真心宠爱王姐殿下的人，都能理解那种发言有多么致命才对……」

「这或许也反映出精灵契约者有多么令人着迷吧。尤菲宠爱我是无妨，不过为了这个国家，她或许也该考虑让自己有更多爱人，要说尤菲是否有资格被容许那么做，考虑到她王族的身分，是没问题的……」

「换成是我，可没那个胆子向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提起挑选王配的事……」

「我的看法与哈菲丝一样。会做那种事的傻子，不管遭到什么处罚都只能说是自找的。在这个正致力于重整纲纪的时候给女王陛下盯上，只能说是自讨苦吃。」

「毕竟那个贵族确实看我很不顺眼。虽然要怎么想是个人的自由，但把话说出口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的结论让纳维尔跟哈菲丝都满脸无奈地叹气。

不管怎么说，由于这次骚动，让那名贵族遭到尤菲不留情面的打压。

而在魔法省原本就受到重整影响，势力转弱的时候，这场骚动更是致命一击。让那名贵族迅速遭到孤立，声望也一落千丈。

「这样说来，其实还挺令人同情的……」

「根本是自作自受吧？」

「嗯，也是啦。」

就常识来说，希望王族留下血脉传人并没有错。所以我能理解希望尤菲挑选王配的想法。

可是我们原本的目的就是想打破帕雷提亚王国的成规。而在这种局势下搬出王配话题的人，只能说勇气可嘉。

提及王配的话题，自然是一个弄不好就会像这样招惹尤菲不悦，想到这一点，反而让我好奇那名贵族究竟是抱着什么企图。

其实关于这个话题，也是有人认为尤菲是精灵契约者，所以不用急着挑选王配。虽然说起来有些郁闷，但在那些并不知道我也已经不是凡人的贵族之间，甚至还有等我老死再劝尤菲挑选王配也不迟的声音。

不过当中也是有人早就察觉无论是我还是尤菲大概都不可能留下后代。

无论是正面还是负面，那些人都不会对我们做出什么醒目的举动。

所以这次骚动被认为是某个粗心大意的贵族，因为管不住嘴而遭到报应。

只是对当事人来说，现在大概也无暇去理会别人怎么看待。毕竟整个家族都快完蛋了。

「就因为走错一步导致整个家族遭到孤立……失言的家主也就算了，遭到波及的族人实在令人同情。」

「也因为这样，才会有改由马里昂少爷他来继承安迪伯爵家比较妥当的决定，这整件事情究竟是好是坏，实在很难说……」

「也真亏马里昂的哥哥能做出那种决定。他竟然自愿入赘到未婚妻的家族，试图重振对方声望，这可是要有非比寻常的觉悟才能做出这种决定。」

马里昂的哥哥并没有对未婚妻家族的没落危机见死不救。

他甚至还主张由于马里昂跟尤菲有交情，未婚妻哈菲丝也跟我关系良好，所以该由马里昂继承安迪伯爵家。

而马里昂的哥哥则选择入赘到自己未婚妻家里，帮对方家族重建声望。

采纳这个意见的安迪伯爵家，在与尼布鲁斯子爵家商量之后，决定由马里昂继承安迪伯爵家的爵位，并从入赘改成迎娶哈菲丝。

考虑到跟我的关系，哈菲丝已有许多追求者，为避免节外生枝，两人在婚事确定后就尽早完婚。

「现在是不是该换个叫法比较好？安迪伯爵夫人？」

「您别调侃我了，纳维尔先生。马里昂少爷也不会因为这样就有什么误会。」

「应该还是会嫉妒吧？」

「纳维尔先生！」

被纳维尔这么调侃，让哈菲丝羞得满脸通红。

换做是以前，我会很惊讶纳维尔会这么做，不过最近看到他这一面的机会渐渐变多了。这也让我隐隐感到高兴。

「咳咳！对了，王姐殿下应该再过不久就要亲自前往新都市的建设地点了吧？」

「我会在假日返回王都，不过以后基本上都会待在那。准备工作有一个段落之后，我也会把哈菲丝跟其他人找去。」

「我也会趁这段时间做好准备的。」

「那就麻烦你了，安迪副室长。」

「没问题，殿下交付的任务，我一定会如实完成。」

哈菲丝将手放在胸前，用满是自信与干劲的表情如此答复。

我安排哈菲丝留在王都，除了教育愿意加入研究室的志愿者，同时也需要有人整理未来可能会在研究时用到的资料。

实质上等于是我不在王都时的代理人。

「这对新婚的哈菲丝来说是不错的安排吧。这样就算工作也能跟马里昂在一块呢。」

「我、我不会公私不分的！」

「呵呵，当我没说。」

「报告！加库·朗普归队啦！咦？哈菲丝也来啦？」

就在我调侃哈菲丝的时候，如往常般随兴的小加进到办公室。

而这也让纳维尔眉毛开始抽动，只见他随即用手按着眉间，一副忍受头痛的模样。察觉到纳维尔反应的哈菲丝也不禁苦笑。

我带着微笑看着这三人一如以往的模样，接着对小加说：

「欢迎归队，小加。骑士团那里怎样？」

「席昂男爵……不，现在已经是副团长了。副团长锻炼的骑士把事情打理得很好，看来不会有问题。毕竟有很多人原本就是冒险者。」

「是吗，那就好。没有发生什么纠纷吧？」

「这点用不着担心。不过我也明白团长在担心什么，因为里头有几个贵族嘛。」

在我专属的魔导骑士团当中，有些人是我直接挖角来的冒险者。

所以我会担心他们是否能适应骑士身分。另外就是冒险者是否会与其他志愿加入的贵族产生摩擦。

志愿加入的贵族大多都是没有机会继承家业，立场相对弱势的人。

就算再怎么弱势，从小以贵族身分长大的他们能否与挖角自冒险者的成员建立良好关系，这种事我也说不准。

「我明白艾妮丝团长您会担心，就算说是贵族，志愿入团的几乎都是没什么地位的人，应该不会特别排斥冒险者才对。」

「我知道自己问过很多次，可是真的没问题吗？」

「是的。冒险者们能将自己的经验传授给没有实战经验的贵族，而贵族也会教导冒险者礼仪方面的知识。」

「这样啊，既然双方能融洽相处，那我就放心了。照你这么说，骑士团应该都已经做好准备了吧？」

「没错。研究室这里有作为团长您的代理人留守的哈菲丝，骑士团虽然有些问题可能得到当地才看得出来，大致上是没有问题。」

「艾妮丝殿下都准备好了吗？您应该也会带几名侍女同行吧？」

「嗯，也不能带太多人就是了。」

毕竟我要去的地方未经开拓，生活肯定不会轻松。

所以能让我带去的侍女相当有限。我是有委托伊莉雅帮忙挑选对象，只是……

「有一个大家都认识的侍女，就是夏尔涅。」

「啊，是帕西蒙子爵家的千金吗？这样一说，之前有提过她有到离宫担任侍女呢。」

「那女孩的弓术相当出色，魔法方面稍加磨练应该也能有不错的表现。所以她拥有最基本的自卫能力，也有不怕在开拓地吃苦的干劲。我打算让她在从事侍女工作的同时担任我的护卫。」

「夏尔涅应该是想报答殿下挽救领地的恩情吧，有深厚的忠诚心是好事。殿下真的很得人心呢。」

「说得对！真不枉费当时团长亲自摆平芬里尔呢！」

纳维尔跟小加对夏尔涅似乎都颇为肯定。想到他们应能相处融洽，也让我感到庆幸。

可是我仍旧忍不住叹气。

「夏尔涅是很乖巧又懂事。只是想到另外一个我想带在身边的人，那就……」

「那个人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啊。而且伊莉雅也认定她是可以作为秘书的人材。」

「所以能力上不成问题吗？那殿下又是在烦恼什么？」

「因为……」

正当我打算解释的时候，有人敲响房门。

听到门外传来的声音，让我不知这个巧合究竟是好是坏。

「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方便打扰一下吗？」

「……普丽西菈，你进来吧。」

「失礼了。」

走进门内的人是一名将一头深蓝色秀发绑成发辫盘在脑后的侍女。那对眼尾上扬的双眸，瞳色是偏蓝的紫色。

她的举止十分自然，精心控制的表情让人难以看出实际的情绪，简直是名堪称模范的侍女。

她就是我预定跟夏尔涅一起带去当地的另一名侍女，普丽西菈·索萨拉。她原本是增派到离宫的侍女之一，这次则由伊莉雅选为我的专属侍女。

普丽西菈的工作表现在同期当中也格外出色，尤其在管理我行程的方面相当有贡献，是个让我感谢再多次也不够的出色帮手。

只见普丽西菈神态自若地将手中文件交到我面前。

「这是王姐殿下您停留在都市建设预定地时的目录，还请殿下过目。」

「谢谢，我晚点会看的。」

「是。我会努力充实王姐殿下您在开拓地的生活，绝对不会让未开之地损及殿下的品味。」

普丽西菈在恭敬行礼之后这么说。光是就这个部分来看，她看起来就像个非常能干的人。实际上纳维尔他们也都用一脸狐疑的表情看着我，完全看不出普丽西菈究竟有何问题……

「普丽西菈你真的帮了我很多忙，我很感谢你。」

「殿下过奖了。若殿下愿意肯定我的贡献，还请务必向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美言几句。但愿有朝一日能有荣幸服侍陛下。」

「嗯？咦……？嗯？」

「加库先生，您有什么话想说吗？」

「呃……我只是觉得……你身为正在侍奉艾妮丝团长的人，那么露骨地说出刚才那种愿望，是不是不太妥当……」

004

「敢问加库先生，您能信任只会阿谀奉承，不说真话的部下吗？」

「呃，你的观点是没错，但好歹在表面上……咦……？有问题的人是我吗……？」

「这是我展示忠诚的方式，也已在事前取得殿下的认可。」

听到普丽西菈如此答复，小加往我这里看了一眼。纳维尔跟哈菲丝也同样看着我。

看到三人一模一样的反应，我只能皱着眉头微笑肯定。

「我也觉得能把想法说得这么露骨的人，应该会更能信任……」

「我效忠的对象是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既然女王陛下要我服侍王姐殿下，我也将全心全意奉献。」

「嗯，我知道……这都是来自于你对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的忠诚吧？」

「因为女王陛下是至高无上的。普丽西菈·索萨拉一心只想将身心毫不保留地献给陛下，所以我没有半点想与王姐殿下您打好关系的邪念。」

「你还真的一点都不掩饰想法耶！？」

「对吧？这样反而让人觉得去怀疑我是件傻事吧？」

普丽西菈正因如此才会被录用，不过也因为这个理由，感觉把她放在尤菲身边会惹出麻烦，所以最后才被调来服侍我。

我自己也还不习惯面对他人的忠诚，而这名对尤菲抱有忠诚心，因为想接近尤菲，而且诚实对我表明自己意图的普丽西菈反而让我感到安心。

实际上普丽西菈在工作上毫不马虎，表现相当出色。记得她出身自伯爵家族，在礼仪方面也相当可靠，是能弥补我短处的好帮手。

尽管性格跟态度有些问题，但她的表现完全可以让人忽视那些缺点。

「总之大家以后见面的机会也会增加，要好好相处喔。」

「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相较于纳维尔等人不知该作何表情的反应，普丽西菈则是一如往常地恭敬行礼。

＊　＊　＊

「……就快了吗。」

入夜后，待在房间内眺望夜空的我脱口这么说。

对于自己即将迎接前往魔学都市建设预定地的日子，这种感觉一天比一天更加真切。

需要我确认的文件会随之增加，也是因为那都是我在出发前必须处理好的事情。

由于我会带着天龙，因此会在假日返回王都，可是……

一股莫名的情绪让我走出房间，来到工房。

最近太过忙碌，让我到工房的机会变少了。有伊莉雅细心打扫，所以并没有堆起灰尘，物品也都摆放得井然有序。

「……这样感觉还挺怪的。」

过去我不知有多少次在这里熬夜，还因为散乱的资料跟物品被伊莉雅发过牢骚。

我不禁想起过去那段不断失败，但依然不放弃追求魔法的日子。

「那个时候，离宫里就只有我跟伊莉雅……」

虽然离宫原本就鲜少会有访客，这间工房更是彻底禁止伊莉雅与缇尔蒂以外的人进入，所以我在这里的记忆，大多都只有我一个人。

然而现在又如何呢？在尤菲变成女王之后，状况发生变化，现在有许多人会出入离宫。

我认为这算是好的变化。可是看到以前熟悉的景物发生改变，还是让我感觉不太自在。

「现在回想起来，以前我那种宁愿独处，觉得反正也不会有人理解自己的时期还真是倔强呢。」

我和其他人不一样，无论多么渴望受人理解也不会被接纳。既然那样，干脆不要追求任何人的理解。我就是这样开始埋首追求专属于自己的魔法。

因为我不那么做，感觉自己就会像个被关在牢笼中喘不过气的囚犯。

「我身边明明有伊莉雅，而且父王跟母后也给了我那么多的自由。」

回头一想，最不能接受我的人，应该就是我自己。

尽管对魔法充满向往，但却无法使用魔法，才会让我死命地追求魔法。

我认为自己一定要能拿出成果，不容许失败。我就是世界上最不能容许自己失败的人。这种偏执强烈到我甚至没有半点自觉。

现在又如何呢？至少过去曾感觉到的那些难受与痛苦，现在都已像遥远的回忆。

「我想是大家满足了我的渴望……所以现在回顾起来，才能将过去的一切当作回忆。」

其实我当时也并不觉得难受。但我也是到后来才发现，那只是当时不让自己那么想罢了。而这也是我能像现在这样回顾从前才会有的想法。

也因此才能相信自己过去的努力不会白费。就是这些累积的回忆造就了现在的我。这是我现在十分真切的感受。

正当我如此沉浸在感伤当中的时候，工房的门被推开，让我吃惊地转头确认。

我看到穿着睡衣的尤菲站在门口。

「艾妮丝，原来你到这里来了？」

「尤菲？」

「我看你没在房里，听人说你应该会到这来，所以我就来了。」

尤菲进到工房内站到我身边。她接着牵起我的手，感受到尤菲的手指滑入指间，我也轻轻回握。

我们看着彼此，不约而同地露出微笑。

「我临时想过来看看。因为突然变得有些感伤。」

「因为要开始正式展开魔学都市的建设工作的关系吗？」

「而且我还得离开王都呢。」

「……也是。」

说到这里，尤菲的手握得更紧，让我们交握的手更加紧密。尤菲虽然没多说，这已经等同于她不希望我离开的恳求。

「你会寂寞吗？」

「艾妮丝你又是怎么想的？」

「我不是都说自己变得感伤了吗？」

「我想要你说得更明白一点。」

「尤菲你自己不也什么都没说吗？」

「……我很寂寞。」

尤菲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也轻轻依偎到我身上。

这种在夜里只有我们两人的交谈时间，已经重复过不知多少次。无论是对我还是尤菲来说，这理应都是一段让我们心灵感受到慰借的时间。

更别说尤菲是个敢于代我扛下女王重担，而且还真让自己站上王国顶点的人。

「……这不禁让我想起以前的事。」

「什么事？」

「就是让你来到离宫的那次悔婚骚动。我刚刚突然想到那天把你从宴会掳走的自己。」

或许我们的命运就是从那一刻起便系在一块。

当我不小心闯入尤菲遭悔婚的现场时，我根本没法想像我们会有现在这样的关系。然而现在在我追求的未来当中，尤菲都会陪伴在我身边。光是想到这件事就让我自然地扬起嘴角。

「艾妮丝？」

「没有啦，我只是有些忍不住想笑。我实在没想到自己竟会喜欢你到这种地步。」

「……你其实原本就很喜欢我吧？」

「真亏你有自信说出这种话呢。」

「都是被你影响的。」

尤菲带着微笑这么说。而我也没有否定她。

尤菲拥有我无比渴望的魔法天赋。

在我眼中，她与我之间的距离比任何人都要遥远，我对她怀有克制不了的憧憬，甚至带有堪称憎恨的嫉妒。

而现在尤菲却是陪伴在我身边的人。无论回想多少次，都觉得这是一段相当不可思议的缘分，真是一份超乎想像的幸运。

「对，尤菲，我确实喜欢你到会让你感到自豪的地步。」

这是我发自内心的话语。只要我这样把爱意说出口，心中的感情就会随之获得明确的轮廓。

我喜欢跟尤菲共处的时间。喜欢到我再也无法放手，所以与她分开是十分难受的事。然而我能真切感受到那一刻即将到来。

「艾妮丝。」

「嗯？尤菲，你想说什么？」

「……如果我说要你别走，会让你困扰吗？」

尤菲低声对我提出这个疑问。依偎在我身上的尤菲，那头轻柔的秀发随着晚风轻微飘动，随即便随着重力落在我肩上。

尤菲那无须确认也能清楚感受到的寂寞，加上那像撒娇般的胆怯语气，狠狠搅乱了我的思绪。如果我能不顾一切，放任自己让冲动摆布，不知有多么轻松。

然而我为了掩饰那样的想法，将依偎在我身上的尤菲轻轻推开，接着用吻封住她的双唇。

这突然的一吻让尤菲连连眨眼，惊讶地望着我。

「对不起，因为你实在太可爱了。」

「……你在转移话题吗？还是在安慰我？」

「我怎么会想转移话题呢？我才没有那么卑鄙。我很有诚意的说。」

「这才叫卑鄙，你打算这样玩弄我的感情吗？」

「是尤菲你先玩弄人家感情的！」

「这是毫无根据的指控。」

「你在装傻吧？」

我们看着彼此的脸，最后忍不住一起失笑。

尽管会寂寞、难受，可是光是能确认彼此抱有相同的感情，就让我们难忍笑意。人心还真是一种不听使唤的东西。

「我也很不好受。所以我才会让自己沉浸在回忆里，甚至变得感伤。可是想到尤菲你跟我有同样的感受，让我很高兴，就像松了一口气。」

「……我明白。」

我们同样都会感到不安。因为从我们一起在离宫生活以来，就鲜少会分开这么长的时间。

可是我们还是选择要改变这个国家，打造我们所期望的未来。既然做出这样的选择，就必须尽到应尽的责任。

然而尽管我心里这么想，我的内心还是会因为不想跟尤菲分开而难过。无论重复多少次相同的结论，依旧制止不了内心产生的懊悔。

「我会寂寞，也会难过。我一点都不想跟你分开，尤菲。」

「……嗯。」

「可是这是我的梦想，这是你也跟我同样期盼，让我决定一定要实现的心愿。」

「那已经不只是艾妮丝你一个人的梦想了。我也同样发自内心想看到那个梦想实现。所以我们彼此都再努力一下吧。」

「……嗯。」

「我会善尽身为国王的责任，同时也会成为艾妮丝你能归来的地方。所以你就尽情伸展自己的羽翼吧。我希望你能随心所欲地追逐梦想。当你疲惫时就回到这里。不管任何时候我都会把你放在心上。任何能对你有帮助的事，我也会不惜一切努力去做。」

是呢……尤菲真的太过率直了，率直到我脸颊都烫起来了。

实在忍不住内心冲动的我，从正面紧紧抱住尤菲。我将自己的脸紧贴在她肩窝上，用全身去感受尤菲的存在。

「……尤菲太狡猾了。」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我是哪里狡猾了？」

「你就是狡猾。我真的好喜欢你，喜欢到不行。我爱死你了。」

「嗯……艾妮丝，我也很爱你。」

我稍稍松开紧抱着尤菲的手臂，与她对望。我自然缩短与尤菲的距离，在她的唇上留下一个轻啄般的亲吻。

一次还不够。我就像要阻止尤菲呼吸般，接连吻了好几次。尤菲也将手放到我的背上，让我们更加紧贴。

这是仿佛刹那般的永恒，宛如永恒的刹那。在这两种仿佛都能成立的时间当中，我顺从内心涌现的爱意紧紧拥抱尤菲。

「你感到难受的时候，随时都可以呼唤我。我会立刻赶回你身边的。」

「嗯。」

「你不需要完美。就算懦弱也没关系。觉得难过就依赖我。」

「嗯。」

「我爱你。我是这个世界上最爱尤菲的人。」

「我也是。我爱你，我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要爱你。」

我能听见尤菲的心跳声，能感受到她的呼吸。我会一直记得这份我不愿放手的暖意。

距离天亮还很久。夜很长，我还想继续沉溺在这份令我深爱不已的温暖中。

＊　＊　＊

随着时间流逝，终于到了我前往魔学都市预定地的日子。

「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行李的最终确认工作已经完成了。」

当出发的预定时刻近在眼前时，普丽西菈对正仰望晴空的我这么说。

在普丽西菈身边是跟她一起对行李进行最终确认的夏尔涅。听到普丽西菈的回报，我对两人露出微笑表示感谢。

「普丽西菈、夏尔涅，谢谢，辛苦你们了。」

「不敢。我们还得向人道别，先行告退。」

「告、告退！」

「呵呵，慢走。」

夏尔涅生涩的模样让我自然露出微笑。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我轻轻吐了一口气。

紧接着换成纳维尔跟小加来到我身边。

「纳维尔、小加，辛苦你们了。护卫的工作都安排好了吗？」

「都安排好了，还请殿下放心。」

「是纳维尔先生在负责主导，放心交给他就对了！」

「……加库，我觉得你差不多也该要有符合自己身分的举止才对。」

「啊哈哈哈……团长不用去跟其他人道别吗？」

「我都已经道别过了，没问题的！」

「也好，我们随时都能出发。」

「是吗，一切顺利是好事。」

「看来你们都准备好了，艾妮丝。」

「父王！母后！」

在我跟纳维尔及小加说话时，父王跟母后也来到我身边。纳维尔跟小加立刻端正姿势向两人行礼。

「太上王陛下、王太后殿下，在下向两位请安。」

「用不着这么拘束，这并不是什么多么正式的场合。」

父王随和地举手示意两人无须拘泥礼数。

在纳维尔与小加恢复平常姿势的同时，父王则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被这样凝视让我莫名尴尬，有些不知所措。

「呃，父王……」

「……艾妮丝，想到你会有离开离宫的一天，实在令我感触良多。」

「咦？」

父王说完便遥望天空。这番话语虽然让我有些茫然，但我很快就转为尴尬的笑容。

「其实我假日就会回来了。可是我也明白父王您的想法。毕竟我以前也觉得如果哪天得离开离宫，就是这个国家再也没我栖身之所的时候。」

「真亏你说得出这种话。现在你已经是这个国家不可或缺的人物了。」

「是啊！艾妮丝！你应该要自觉到自己是我国不可或缺的人，留意自己的一举一动在他人眼中会被如何看待才是！像过去那种有违常理的举止，可不能再……」

「唔、唔唔……！母后，拜托别连出发前都对我说教啦……！」

「艾妮丝说得对，谢芬妮，起码这天就别说教，好好为艾妮丝送行吧。我明白你会为女儿担心，但这种时候也该对她好一点。」

「……真是的！奥芬斯，你都把艾妮丝给宠坏了！」

「唔喔！别、别那么用力打我的腰！」

我看着父王罕见地制止像往常一样严厉对我说教的母后。只是母后很快就满脸通红地重击父王的腰杆。

当我为两人的互动瞠目结舌的时候，尽管耳朵依然红通通，母后也立刻干咳了几声掩饰尴尬。

「……记、记得要自己顾好身子，艾妮丝。既然你假日会回来，也别忘记来看我们。」

「是的，母后！谢谢你！」

「呀！？艾、艾妮丝！？」

母后说话别扭的模样实在太过可爱，让我忍不住抱了上去。

我的举动让她又发出了可爱的声音，这样一看，母后真是个不管几岁都相当可爱的人。

「艾妮丝……！别、别这样……！」

「母后对不起，我总是让你操心。但以后您不用再这么担心了。」

「……艾妮丝？」

「以后我会经常跟身边的人说话，学着谨言慎行。我不会再像以前那么莽撞。我一定会回来。因为这里有我心爱的人。当然，母后您也是其中之一。」

「唔、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你先放手再说……！」

只见母后满脸通红地想推开我，但又舍不得出力。我的母后真的很可爱。

我在最后又用力紧抱了一下之后才甘愿松手，这才看见母后眼神闪烁，一脸不知该作何表情的样子。

我将视线从安静下来的母后转到父王身上，发现他正带着慈祥的笑容看着我们。

「我已经不需要再对你多说什么了。你就努力去做吧，艾妮丝。」

「嗯，你们也多保重。我会期待看到您的研究报告。」

在我说完这句话之后，父王伸手摸了摸我的头。仿佛这个举动就足以取代一切言语。

我自己也没有想要多说什么。这并非是什么生离死别。我只是要去到有点远的地方而已。

「艾妮丝。」

「尤菲。」

不久之后，这次轮到尤菲在蕾妮与伊莉雅伴随下来到我面前。

我们唤着彼此的名字，随后自然触碰彼此的手，并让彼此的额头贴在一块。

光是这样简短的动作就让尤菲满足地与我分开。因为我们该说的话都已经在出发前说完了，因此不需更多言语。

「对了，尤菲。你把手伸出来。」

「嗯？好。」

待尤菲伸出手，我便将一个东西放到她掌中。

看到尤菲手上的那个东西，让随侍在她身边的伊莉雅睁大眼睛。

「艾妮丝菲亚殿下，那是……」

「嗯。这是原本只有我跟伊莉雅拥有，我工房的钥匙。」

「……你要把这个交给我？」

「我希望你能收下。因为那里是占据我大半人生，令我充满回忆的地方。我希望你能帮我保管这支钥匙。一直到我回来。」

尤菲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交给她的工房钥匙，最后脸上露出灿烂微笑。

只见尤菲微微点头，双手将钥匙紧紧握在怀中，接着抬头望着我说：

「我会好好保管这支钥匙的。」

「出发的时间就快到了，我该走了。」

「嗯，一路小心。」

尤菲有些依依不舍地往后退开一步。而在尤菲退开的同时，我也看到站在她身边的伊莉雅一脸茫然地望着我。

「……伊莉雅？你怎么了？」

「……啊，不、没事。」

「你的表情就不像没事的样子。怎么了？有哪里不对吗？」

「……我只是对殿下您会交出自己的工房钥匙感到惊讶罢了。」

伊莉雅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也低下头，并轻抚自己的胸口。这让我想到她平常都会把串在细绳上的工房钥匙挂在自己胸前。

对伊莉雅来说，工房的钥匙或许是我们两人特别关系的象征。这样一想，看到我把那支钥匙交到尤菲手中，对伊莉雅来说或许是不小的打击。

想到这里，我心中立刻浮现一句自己无论如何都向对伊莉雅说的话语。

「伊莉雅。」

「在，殿下有何吩咐？」

「你一定要让自己幸福。我真的很感谢你在过去那段时间一直都陪伴着我。」

对我来说，伊莉雅你一直都是跟我最为亲近，就像我姐姐一样。

可是我们迎来了变化，我们彼此都找到自己心爱的对象。就算即将分隔两地，我们也会善尽各自的职责。

在几年前的我肯定不会相信会有这一天。尤其我肯定不会相信伊莉雅的变化。可是现在我认为这是一件无比幸福的改变。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看到一粒泪珠沿着伊莉雅的脸颊滑落。

「咦！？伊、伊莉雅！？你怎么了！？」

「……咦？啊，眼泪……」

伊莉雅本人似乎也相当吃惊，只见她连忙用手指拭去泪水。

只见她紧闭眼睛，在大口吸气调整呼吸后，才对我露出平静的微笑。

「艾妮丝菲亚殿下，过去陪伴在您身边的那段时间，是一段十分幸福的日子。」

「……现在不是什么生离死别吧？」

「就算是那样，我还是想让您知道。殿下可别太为难夏尔涅跟普丽西菈喔。」

005

「我知道啦。」

「也别把大家累坏了。」

「知道啦！」

我们就像往常一样拌嘴。可是我们不可能永远都不改变。

只见伊莉雅向我伸出手，虽然中途稍有犹豫将手收回，但最后还是紧张地伸了过来。

看见我不做任何抵抗，伊莉雅便轻轻抱住我。而我也同样将手放到她背上回以拥抱。

「这种时刻真是令人难过。」

「嗯……也只是暂时分开。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这肯定会是一个新的阶段。」

「是啊，我们就各自为自己的人生努力吧。」

「好的，我会留在这里等待，直到殿下您归来的那天。」

伊莉雅十分温柔的语气明显反映着她的感情。看在知道她过去模样的我眼中，这是相当大的改变。而这样的变化让我十分高兴。

而当我与伊莉雅相拥时，看到蕾妮有些慌张地跑了过来。而伊莉雅看到蕾妮的反应也迅速跟我分开。

由于分开的动作太过迅速，让我有些愣住。然而伊莉雅却只是一脸若无其事。

而蕾妮则是在无奈叹气之后对我说。

「艾妮丝殿下，愿您一切顺利。还烦请殿下多多关照家父。」

「我会的，也要麻烦你照顾尤菲跟伊莉雅。」

「请殿下放心，我会照顾好二位。」

就这样，我与自己重视的人一一道别。尽管我认为自己很快就会回来，然而期待与不安一直困扰着我的思绪。我轻抚自己的胸口，在控制住那种情绪后接着抬起头。

「好，那就出发吧！」

目的地是新天地。为实现尚未完成的理想，我踏上了旅程。

我感觉自己能听到自由翱翔的飞鸟正在晴空下高歌。

第七卷 5章 前往新天地

透过马车的车窗，我能看到窗外的景色不停往后方流逝。可是这样的变化相当缓慢，很快就让我感到厌倦。

「好无聊……」

「距离下一次休息还有一段时间。」

「我知道啦。」

听到我不经意脱口而出的牢骚，普丽西菈也正经地答复我。我当然知道距离休息时间还早得很，可是被这样一说还是不禁感到泄气。

「呃……要不要来聊点什么？」

似乎是怕我发闷的夏尔涅开口做出如此提议。感受着夏尔涅那像小动物般的可爱模样，我也决定采纳这个有机会改变无聊状况的提议。

「那我们就来对彼此提问吧。我是在夏尔涅家族的领地就认识夏尔涅，可是我对普丽西菈知道的不多呢。」

「殿下想知道跟我有关的事吗？」

「你平常很少提起关于自己的话题吧？」

一定要说的话，大概就是我知道普丽西菈是无比敬爱尤菲，但很难拿捏彼此的距离。可是我也颇好奇普丽西菈为何会对尤菲那么死心塌地。

「也对……那我该从哪里开始说才好呢？」

「说说你自己的家族如何？索萨拉伯爵家是个什么样的家族？」

「就是一个在西部拥有领地，没有什么特别的伯爵家。我们家族的势力并未特别突出，也没面临什么明显的困境，是个平凡无奇的无趣家族。」

「是、是喔……？」

我感觉普丽西菈对自己家族的评语颇为刻薄，她该不会其实很讨厌自己的家族吧？

然而当我抱着如此疑问观察普丽西菈的时候，她也对我露出微笑。那是表面和善，却会让人心生畏惧的笑容。

「殿下把自己的想法都写在脸上了。我只是对自己的家族没太多感情，但并没有到讨厌的程度。」

「你也太会看穿他人的想法了……」

「那是因为王姐殿下您太容易透露自己的想法，殿下很不擅长隐瞒心事呢。」

「呜……这件事我自己也很清楚，就别再说了。」

我在掩饰表情与社交方面的技巧是真的学不来，所以那类状况我总是能避就避。

「回到刚才的话题，其实我的家族也有一些颇为复杂的问题。」

「我是觉得每个家族应该都有一些问题啦……」

「所以我一直很希望自己的生父能不得好死。」

「这句话会不会太过跳跃，而且还很偏激啊！？你这样真的不算讨厌自己的家族吗！？」

我真的很搞不懂这个人。抱着如此想法的我用有些没好气的表情看着普丽西菈，然而她只是若无其事地继续说：

「也是。由于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的英明决策，成功把家父拉下了家主的位置，一想到我当时会幸灾乐祸地感到愉悦，算是讨厌吧。」

「你根本非常讨厌自己的家族嘛……」

虽然普丽西菈语气平淡且面带微笑地叙述自己的想法，这反而让人害怕。我突然感觉马车中似乎弥漫起一股寒气。

「呃……你跟令尊是有什么过节吗……？」

夏尔涅在普丽西菈掀起的寒气当中颤抖地发问。

只见普丽西菈先是叹气，接着望向窗外脱口说：

「我是私生子。」

「啊……是、是这样啊。」

「嗯，由于家父是个让家母怀了我，却对我漠不关心，就连眼前侍女就是自己亲生女儿都认不出来的男人，我也很快就不对他抱有期待。」

哇……我忍不住发出这样的呻吟。而夏尔涅更是在听见这惊人的告白后全身僵硬到无法动弹。

这样的身世虽然可悲，但在贵族之间却不算罕见。原来普丽西菈也是这种悲剧之下的受害者。

尤菲之所以会大力整顿贵族的纲纪，也是因为知道有这类状况。让贵族继续这样为所欲为，只会让贵族与平民之间产生更大的隔阂。

「所幸新任家主的异母兄长是个像样的人，他在那个让我犹豫是否该称为父亲的男人失势的同时立刻夺下家主位置，还保证我身为贵族子女的地位。」

「原来如此……有那么能干的兄长，应该很令人高兴吧？」

「没错，至少跟那个从不跟自己女儿见面，丑闻曝光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不敢见人，连在家中工作的侍女就是自己女儿都没发现的父亲相比，兄长真的好多了。」

「……容我说句实话，那种父亲真是人渣。」

「能与殿下有此共识，实在不胜喜悦。」

虽然不知是因为有父亲那样的反面教材，还是普丽西菈原本的个性，在听过她的遭遇后，感觉有愿意跟她站在同一阵线的人，对她会是极大的帮助。

尽管普丽西菈在提及自己父亲时会让人感觉寒气逼人，可是在提到身为家主的异母兄长时，甚至有些温暖。

然而这时夏尔涅一脸不解地歪着头，对普丽西菈提出疑问。

「咦？既然是这样，那为何普丽西菈还要志愿担任离宫的侍女呢？」

「因为家兄虽有意赋予我在家族里的正式地位，但比起适应贵族生活，我更希望能为改变我家族状况的恩人，也就是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效忠，于是辗转来到殿下身边。」

「原来这就是你对尤菲死心塌地的理由吗……」

换句话说，在普丽西菈眼中的尤菲是个接近救世主的人物。

她会对尤菲抱有如此强烈的忠诚心也是理所当然的……

「而且我的母亲也因为平民身分吃了不少苦。所以我也是会顺便对尝试提升平民地位的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您抱有一点敬爱的。」

「你刚才是不是说了顺便！？你刚才有说顺便吧！？」

「因为在我的审美观跟信仰心判断下，尤菲莉亚陛下还是更胜一筹。不过我认为要获得陛下赏识，博取王姐殿下您的好感也很重要，所以我也有意诚心服侍殿下。还望殿下往后尽管放心将身边琐事交由我来打理。」

「呃，被人用这种方式说想跟自己打好关系，会让人很难做出反应的吧？」

面对一个表明喜欢尤菲多过我，而且还摆明是为了讨尤菲欢心才要博取我好感的对象，我真不知该如何反应。

是成长的环境太过特殊，才造就普丽西菈这么别扭的个性吗？这反而让我开始好奇她那个似乎比较正常的哥哥究竟是什么模样……

「这都是基于我想借由坦承来获得殿下信任的拙见。」

「我认为就算跟人说你的专长是脸皮奇厚也说得通……」

「殿下过奖了。」

「我可没称赞你喔。」

就像伊莉雅一样，普丽西菈常会有些让我不知该如何反应的举动。

不过我从她的行为中感受不到恶意，忽视那些奇怪的言行，她作为秘书的表现也非常优秀。只是想到那么古怪的脾气就让我忍不住叹气。

「难得有这个机会，可以容我也向殿下请教一些问题吗？」

「什么问题？」

「回殿下的话，希望您能指点我该如何赢得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的赏识。」

「……尤菲喜欢认真工作的人。」

「那我也将诚心诚意地认真照顾您。这也算是我接近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的第一步。」

「啊，嗯，也对……加油？」

「夏尔涅有什么问题想问王姐殿下吗？」

「咦！？我、我想问什么问题吗！？我、我并没有……！」

「啊，这样可不行。这么拘谨的态度很难取得王姐殿下的信任。殿下虽然看起来随和，但对他人的戒心很深，所以表现出稍微有些不拘小节的模样，是让殿下放下戒心的有效策略。」

「在本人面前高谈什么有效策略不太好吧？」

「唔……真是失策……！」

「你的表情看起来一点都不那么觉得耶……」

「……噗！啊哈哈哈哈！普丽西菈真的好怪喔！」

似乎失去紧张感的夏尔涅，就像憋不住笑地放声笑了起来。

而我也同时察觉到普丽西菈此时对夏尔涅露出的和蔼眼神。察觉到我视线的普丽西菈虽然跟我对上视线，但她只轻轻将食指放在唇边，对我眨了一下眼睛。

看来她刚才那些话语并非拿我寻开心，而是为了化解夏尔涅的紧张。

虽然她这样体贴人的方法有些奇怪，如果我没想错，那普丽西菈应该是个相当懂得察言观色的人。

发现她这样一面而颇有好感的我嘴角微微上扬。真不愧是伊莉雅选中的两人，等下次回到王都可得好好感谢她。

而我也借着这个机会，让原本无聊的马车行程在与普丽西菈及夏尔涅的愉快交谈中获得不少调剂。

＊　＊　＊

「嗯～！终于到了！」

「王姐殿下，这样太没规矩了。」

「我在马车里坐太久，身体都僵住了嘛。伸个懒腰而已，稍微通融一下啦。」

「有其他人在看，不行。」

「好啦好啦，我注意点就是了！」

总算搭着马车来到新都市的建设预定地的我，一下车便立刻伸展僵硬的身躯。而跟我搭乘同辆马车的普丽西菈立刻对我的举动发出告诫。

我在敷衍回应的同时，也放眼观察正处于建设途中的新都市的光景。

建设预定地是位在大河旁一处连绵的丘陵之上，可以看见用石头堆砌而成的墙壁。

那面石墙处于仍在不断扩建。而魔法在建筑工程中担任了重要角色。

「好！要唤出土墙了，大家站开！」

在这样的警告之后，没多久就看到一面土墙从地面升起。紧接着周围的人立刻像修整黏土般对土墙加工。他们就是这样以完成的土墙为基础，接着把石块堆砌上去。

我一边看着众人充满活力的建设光景，同时问站在我身边充当护卫的纳维尔：

「纳维尔，那些人应该就是被派往这里的骑士团先遣队吧？」

「没错。他们已经在这里着手建造了住所及城墙，并分班轮流守望及减少魔物数量的工作。」

「没想到已建出了这种规模的城墙，我还挺惊讶的。」

「因为派到这里来的，都是通过魔法省教师认定合格的人。这也证明了将魔法投入建筑，是可以在短期间收获惊人的成果。」

「回到王都可得另外向朗格道谢才是。」

我虽然也对魔法的知识量有自信，可是在实践跟教育等方面远远不及魔法省。尽管魔法省对将魔法用于建筑一事抱有疑虑，等我回报这里的成果之后，可能也会出现更多赞同我想法的人。

正当我感受着这明确成果的同时，也察觉到有人正从远处往我们这里过来。

那个人是身穿骑士装扮的席昂男爵。

「艾妮丝菲亚团长，车旅劳顿辛苦您了。下官在此恭迎团长大驾。」

「席昂男爵……现在应该称呼你为德拉古斯副团长才对。辛苦你了。」

我们以骑士礼仪相互寒暄之后，便不约而同地露出笑容。

看来我们同样对尚未熟悉的称呼及立场感到困惑。

「老实说，副团长这个头衔实在太抬举我了……」

「我也差不多，我们就慢慢习惯吧。先不说别的，我想立刻确认一下建设现场的状况。」

「在那之前，还请团长先休息一下。日落后派往周围侦察的人就会回来，待晚餐后下官再仔细向团长报告此地的状况。请团长先随下官到据点歇息。」

就这样，我们在德拉古斯的带领下开始移动。我们一路来到一座朴实无华的堡垒外，接着便随他进到里头。

尽管朴素的内装与外观的印象并无二致，但以刚开始开拓的地方来说，这样的堡垒已堪称奢侈。我们一路观察内部，又走了一小段路，最后被带往一间相较于堡垒内其他区块都要相对宽敞的房间。

「这里是团长您的房间。下官明白这种房间远配不上您的王族身分，不备之处还望见谅……」

「这里才刚开始开拓，我不会挑剔的。而且我在这也不打算摆出王族的架子，请把我当成共事的伙伴看待吧。」

「遵命。话虽这么说，团长仍是我们的领袖。接受领袖应得的待遇不成问题吧？」

带着苦笑这么说的德拉古斯让我也跟着露出相同的笑容，接着我轻轻挥手表示同意。

「有什么其他要求，还请团长尽管吩咐。恕下官先行告退，晚餐时会再派人通知各位。」

「谢谢，德拉古斯副团长。」

我在道谢之后，德拉古斯便在恭敬行礼之后离开。

「好，那就来开始整理行李吧。」

「也对。这里是开拓的最前线，是不能太过奢求，还是得把房间打理成符合王姐殿下您身分的样子才行。」

「不用啦，我只要能遮风避雨就满意了。」

「刚才德拉古斯副团长也说了，如果王姐殿下没有得到符合身分的待遇，那将无法为底下的人树立榜样。」

「唔，我知道了，拜托别说教……」

「很高兴殿下能理解。夏尔涅，我们开始工作吧。」

「是！」

夏尔涅用充满活力的声音回应普丽西菈的指示，开始打开行囊。

在行囊全部打开，正好整理到一个段落时，有人来通知我们晚餐已经备妥，于是我们便动身前往餐厅。

我们来到餐厅发现德拉古斯副团长早已在此等候，餐厅的侍从也立刻帮我们拉好椅子，方便我们就座。

「让各位久等了。菜色远谈不上丰盛，还望能合团长的口味。」

「我不会挑剔的。说老实话，光是肉类就丰富到有些夸张的地步了。」

「因为这里最不缺的就是魔物。就请团长先品尝看看吧。」

在晚餐的菜色当中，最醒目的色调是褐色。

换句话说，就是肉类。就连汤里也都有满满的肉块，这让我忍不住猜想这会不会是以身体为本钱的骑士们格外钟情的菜色。

「这些是魔物的肉吗？」

「没错。因为每天都有杀也杀不完的魔物往这里涌过来。」

「那肯定很烦人。开拓工作还顺利吗？有遇到什么问题吗？」

「并没有什么特别严重的问题。因为骑士们都很卖力。今天的晚餐也是大家听说团长会来，特别费心准备的成果。」

「原来如此，那我可得用心品尝才是。」

既然是骑士们的好意，那我自然也该心怀感激地享用。

我抱着这个想法用过晚餐，在品尝饭后茶水的时间询问起开拓的状况。

「德拉古斯副团长，希望你能为我说明一下开拓的进展。」

「进展十分顺利。正如下官之前也说过的，并没有遇到特别严重的问题。只是毕竟有许多构想都没有前例可循，所以后续有可能会遇到难以预测的状况。」

「毕竟如果不做新的尝试，也没法知道问题会出现在什么地方。那跟我说说那些目前已经投入作业的部分吧。」

「遵命。」

接着德拉古斯便开始向我们报告在开拓进度上的详细状况。

由于魔物袭击的频率较高，目前是让骑士分批在周围巡逻，持续减少魔物数量。而今天餐桌上的肉类便是削减魔物数量时的副产物。

负责建设城镇的魔法师也是干劲十足，甚至还有进度领先预期的捷报。德拉古斯在描述现场的士气有多高昂时，神情看来也颇为欣慰。我认为这正是开拓进展顺利的绝佳证据。

「由于魔道具的导入让个人战斗力也获得提升，就算出现重伤者也能利用飞天机车将伤患迅速运往邻近村落救治，这也是十分重要的优势。」

「毕竟受到重伤时能够越快处置，生存的机会也越高。」

「没错。在防卫面也有获得魔法师在建筑上的协助，就算要说目前处于完美的体制也不为过。」

「进展没有遇到问题是让人安心，还是要留意可别因此松懈。不论有多小的问题，希望也能跟我说说。」

「我想想……要说有什么令下官在意的部分，应该就是骑士们的疲劳。在长期从事开拓工作之下，难以估计疲劳会对骑士们造成多大影响，这有可能会是让状况恶化的因素。」

「疲劳吗……」

虽说用魔法搭建城墙的计划相当顺利，可是由于都市位址邻近河川，因此魔物的袭击次数势必会格外频繁。

既然要投入人力提防袭击，那从事防卫工作的骑士自然会承受消耗。加上据点的环境也谈不上舒适，也难怪德拉古斯会有此担忧。

「下官认为这状况在据点整备完成后就有望获得改善。再来就如王姐殿下您所说，就怕因为太过顺利而松懈，甚至会因此产生疏失。」

「这算是上位者得随时提醒的问题，既然目前还发生没有严重的问题，让自己抱持能静观其变的从容，也是一种重要的心态。」

「正是，尽管该防范未然，也不能太过紧绷。」

「开拓进展到一定程度，也该考虑让娱乐更加充实吧。」

「在这里不用担心没肉吃，餐餐都吃肉也不太好呢。」

「能避免挨饿是好事，但千篇一律的食物也是挺折腾人的……」

听到纳维尔跟小加提出的意见，夏尔涅立刻频频点头。想到她经历过为食物伤脑筋的状况，也难怪反应会如此强烈。

「我是希望在环境整理到一个段落能找商会进驻，可是还有运输问题呢……」

「这方面我想一并把冒险者公会一起找来，说不定会是不错的主意。」

「啊，你是指可以让冒险者成为商人的护卫吧？这样感觉经济也会活络起来。」

「邻近村落及城镇的情报都已整理成资料，应该可以方便各位建立计划。」

「谢谢你，普丽西菈。」

「看来团长您拥有出色的秘书呢。下官其实也很不擅长文书工作，真希望也能有幸找到合适的人材。」

「希望往后这类人材也能持续增加才好。」

「是啊，那我们也来努力让这座都市变成能让那些人材能安心工作的地方吧。」

德拉古斯说完这句话之后便勾起微笑。

我们的谈话始终都是在这样和谐的气氛下进行。

＊　＊　＊

在抵达开拓据点的隔天一早。我立刻带着大家到外头开始现地视察。

「我们从今天开始要立刻投入开拓工作，大家拿出干劲来吧！」

「是！」

「知道了──」

面对我的激励，夏尔涅活力充沛地朗声回应，至于小加则是有些随兴地出声附和。至于他们身边的纳维尔跟普丽西菈那不改冷静态度的模样，自然形成一种独特的气氛。

「首先是夏尔涅跟普丽西菈，你们要分别以护卫跟秘书的身分跟我同行。」

「是！」

「就按照殿下的意思。」

「纳维尔跟小加基本上也都是我的护卫，可是我还希望纳维尔能兼任我的辅佐，与德拉古斯副团长共享情报，所以这部分还麻烦你临机应变。」

「遵命。」

「我希望小加能适度抽空与骑士团跟开拓民进行交流，确认大家在气氛上是否有出现问题。毕竟由我出面还是会有些人不敢把话都说出来。遇到需要回报的状况，记得回来跟大家商量。」

「知道了──」

「那我们就立刻开始动身视察开拓状况吧！出发！」

就这样，我们开始动身巡视开拓地。

一见到我们现身，正在工作的建筑工匠与魔法师立刻用充满干劲的声音问候我。

「殿下早安！」

「早！建筑的进展都还顺利吗？」

「一切顺利！有魔法帮忙进展得特别快，我们很快就能让殿下看到都市完工了！」

「我们原本作梦都没想过能参与这么荣誉的工作！我们会尽一切努力把都市盖好的！」

「可别把自己累坏喔！」

我话才说完，便立刻听到音量大到让我误以为是战吼的回应。

之后我一路上持续看到魔法师用魔法接连唤出土墙，接着建筑工匠迅速将其修整成城墙跟住宅的景象。

走在这样的光景当中，夏尔涅忍不住脱口说出感想。

「这样一看，真是相当惊人的光景呢。」

「是啊……只是我很难摆脱既有的观念，总觉得难以适应。」

纳维尔用略显不安的语气回应夏尔涅的感想。这让我看着纳维尔的表情，对他提出疑问。

「将魔法大肆运用在建筑上，在你眼里看来依旧会觉得奇怪吗？」

「是的。不过这是我在意识上的问题，我想看久之后就会觉得正常了。」

「没错。我想纳维尔先生是过着正常的贵族生活，但我在家族当中是被人当成麻烦，所以在从事侍女工作时就有用魔法洗涤衣物。」

「你用魔法洗过衣服吗！？普丽西菈！」

「也多亏这样，我的手很漂亮喔。」

「啊，嗯……的确……真的很漂亮……」

只见普丽西菈面无表情地将手在纳维尔面前左摇右晃。由于她表情、动作，还有语气都不一致，让纳维尔露出十分尴尬的表情。

「呃，不过在边境，有很多小事其实都会用魔法解决呢。」

「虽然贵族会重视格调，在资源捉襟见肘时还是不得不向便利低头嘛……」

「听各位这样一说，让我深切体认到自己成长的环境有多么幸运。」

小加跟夏尔涅表示理解的附和似乎对纳维尔形成沉重的追击，只见他沮丧地摇头。

「真要说这个，根据会使用的魔法，会魔法的冒险者甚至还会被当成万能工具人使唤呢。所以我想最后还是要看环境跟立场而定。」

「太过自由也不太好吧……」

「是啊。这次是有经过魔法省的教育把关，才能放心这么做，至于魔法师究竟该是什么样子，又该如何跟众人达成共识，我想得要大家经常一起思考才是。」

魔法虽然很方便，也必须避免让人觉得方便而可以把一切都交给魔法处理，甚至被拿来为非作歹。

如果世人认为魔法就是一切，那就会重演过去曾发生的悲剧，要是冒出拿魔法为所欲为的势力并壮大起来，那也会是问题。

魔法是一面反映人心的镜子。因此更必须要打造一个不会让人将魔法恶用的社会。

「像现在这样理所当然用魔法来建设都市的光景，或许正是我心目中的一个理想吧……」

「您刚才说了什么吗？艾妮丝殿下。」

「没有，没什么大不了的。」

随口敷衍听到我自言自语的小加后，便继续走向下一个要视察的地点。

我们这次前往的是骑士们的宿舍。这里理应是让轮休的骑士尽情放松的地方，由于今天已经转达了我要来视察的消息，所以轮休的骑士们早已列队迎接我们到来。

「艾妮丝菲亚团长！视察辛苦了！」

「各位也辛苦了。怎样？开拓的工作还顺利吗？有什么问题就尽管说出来。就算是很小的事情也没关系。」

「哪会有什么问题呢！虽然魔物袭击的次数多了点，不过从我们开始削减魔物数量之后，袭击的频率就越来越少了。」

「所以魔物袭击的状况真的有比较多吗？」

「这个嘛……虽然遇到魔物的机会较多，不过群体的数量并没有特别大，也没有特别厉害的个体。说起来威胁可能还意外的少。」

「所以在讨伐魔物时都没遇到什么问题吗？」

「毕竟现在我们都有团长您为我们准备的魔道具嘛！」

「有这些魔道具，魔物根本没什么好怕的！」

只见骑士们一边秀出自己身上的肌肉，边朗声答复我的疑问。

看到自己制作的东西可以让人这么高兴，也让我内心满怀感激。

「魔道具能发挥作用当然是好事，不过你们在使用魔道具时，会有什么比较在意的地方吗？」

「我想想……在习惯使用魔道具之后，会更能感受到自己魔力量的上限吧。」

「很难运用得像团长那样吧。」

「魔力量跟操作性吗……这可能就是个人差异的问题了。」

我虽然可以让魔力剑的形状任意变化，但我也知道常有人说那种技术其实远比我想像中更加困难。

话虽如此，那毕竟是只有使用者自己努力才能学会的技能，所以我也很难解决。

「我想在魔道具的运用上，可能得花费更多心力去训练才行。」

「我们是有进行训练，可是进入实战还会遇到像有些人会在战斗中耗尽魔力，没法让魔力剑维持下去的状况。」

「原来还有这种问题……」

「毕竟魔力耗尽的话，那魔力剑自然就不能用了。」

「所以说到最后还是得靠普通的剑技嘛！」

听着骑士们在笑声中发表的意见，让我不禁陷入思索。

对我来说，魔力剑是带给我极大帮助的一项最佳杰作。要不是有魔力剑，我也没办法击败巨龙，也更不会发展出后来的魔剑亚坎歇尔与瑟雷斯提尔。

但如果这个魔道具有会挑人的问题，那又是另一回事。尽管目前看来可能还是小事，之后有可能会演变成致命的问题。

「既然发现这个问题，那就不能放着不管了。」

我用不让任何人听到的音量说出这个想法，同时也在心中暗自做出一个决定。

第七卷 6章 新尝试

从我来到新都市的开拓地之后又过了数天。这段时间我一直在阅读德拉古斯记录的报告书。

在翻阅纸张的声响当中，普丽西菈先是刻意干咳了一声，接着对我开口。

「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您是不是该稍微休息一下？您似乎从几天前就花很多时间在阅读这些报告呢。」

「嗯，我告一段落就会休息，到时我会叫你。」

「……您是不是发烧了？」

「发烧？我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啊。」

「……是吗。」

普丽西菈的语气似乎显得难以释怀。虽然她反应让我有些在意，可是我很快又把视线移回报告上。

「……团长是不是吃了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纳维尔先生，你平常老说我不敬，但刚才那是相当不敬的发言吧？」

「加库先生，您说得虽然没错，但我能体会纳维尔先生的感受。因为平常的王姐殿下理应是一边发着牢骚，心不甘情不愿地阅读报告，看到殿下像现在这样好几天都把心思专注放在报告里头若有所思的模样，任何人都会怀疑自己的眼睛吧？」

「我是不会像普丽西菈小姐说得那么夸张，可是殿下的专注力真的很惊人……这样会让人有些担心呢。」

……纳维尔他们聚在一起不知在窃窃私语什么东西，会是什么事情？

想到这里，我将已经看完的报告书放在桌上，吩咐他们：

「我明天打算回王都一趟，所以我有事想麻烦你们。」

「是什么事？」

「等回到王都后，我想请你们帮忙找缇尔蒂跟汤玛斯来见我。只要说我有事情想商量，他们肯定会答应的。」

「要找缇尔蒂小姐跟汤玛斯先生吗？」

「因为那两人可是魔学研究室的外部顾问呢。我希望能听听他们的意见。」

我早在事前先给了缇尔蒂及汤玛斯魔学研究室外部顾问的身分。毕竟在开发魔道具这方面，这两人的建议相当可靠。

「殿下会想找他们过来，是想要制作什么新的魔道具吗？」

「是啊。这几天我看了副团长的报告书，也听人说过这里的状况，目前开拓的状况相当顺利。所以我打算趁着进展都还顺利的时候，开发能帮助骑士团的魔道具。」

「殿下究竟是想到什么样的魔道具？」

「这是个好问题，纳维尔。我相信那一定是个你也会感兴趣的东西。详细内容就等我们回王都再说吧。」

我带着愉悦的笑容对所有人这么说。

＊　＊　＊

之前得长时间搭马车才能抵达的距离，在改搭乘飞天机车之后，我们只用一天不到的时间就返回王都。

我们在事先指定的降落地点着陆后，便立刻看到在王都值勤的近卫骑士团前来迎接。

「欢迎您归来，艾妮丝菲亚魔导骑士团长。」

「我回来了。我还是有些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称呼呢。」

「哈哈，团长很快就会习惯的。」

「我也希望是那样。那么天龙跟飞天机车就麻烦各位保管了。纳维尔，你跟其他人肯定都累了，今天就先好好休息吧。我们明天见。」

「遵命。」

「那我跟纳维尔先生就先走一步了。大家辛苦了！」

纳维尔跟小加在打过招呼之后便先行离开。在目送他们离去后，我便将视线转到随侍在我身边的夏尔涅跟普丽西菈身上。

「你们今天也可以去休息了。我接着会直接去离宫。」

「遵命！那明天见啰！」

「告辞了。」

在看着夏尔涅跟普丽西菈也接着纳维尔他们离开后，我便动身前往离宫。

由于今天是假日，只要去离宫就能见到尤菲。一想到这一点，就让我有股想狂奔的冲动。我努力克制那样的情绪，慢慢走进离宫的外墙大门内。

「──艾妮丝。」

就在我就快走到离宫入口的时候。

听到上方传来呼唤我的声音，仰头一看，只见一个身影从上空翩翩落下。我紧接着感受到被人拥抱的冲击，险些跌坐到地上。

这是我熟悉的声音，我知道的气味，我习惯的体温。我非常清楚那个紧紧抱住我身躯的对象是什么人。

「我回来了，尤菲。」

「欢迎回家，艾妮丝。」

在我耳边低语的声音让我感觉心里甜甜的。我忍不住脸颊上的笑意，将手伸向紧抱我不放的尤菲身后，像哄小孩般轻拍她的背。

尽管只分开一个礼拜，感觉却如此寂寞。光是会让我在此刻将自己想做的事、应该做的事都抛在脑后，就说明少了尤菲在身边让我有多么难受。

可是跟我相比，尤菲承受的煎熬可能更加强烈。我完全没想到她竟然会直接从楼上跳下来，扑到我身上。

「你很寂寞吗？」

被我这么一问，尤菲加重了拥抱的力量，并用在我身上磨蹭的脸颊来取代答复。

那沉默的表达十分可爱，让我感觉内心小鹿乱撞。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幸福的疼痛。

我想今天我得要拿出年长者的模样，好好安慰这个爱撒娇的女王。

「尤菲，我们到房里去吧。我才刚回来，让我休息一下。」

「……也对。」

我用安慰尤菲的语气这么说完，她便放松了手上的力量。

可是在下一瞬间，我的身体突然飘了起来。就在我睁大眼睛搞不清楚状况的时候，那张端整的面孔再次贴近到我面前。

「等、等等！ 尤菲！？」

「那我们就进房吧。」

「你也用不着这样把我抱起来吧……哇！？」

尤菲踩着仿佛忘记重力的轻盈步伐腾空飘浮。

只见她施展着无比纯熟的飞行魔法，二话不说地抱着我跃向那扇应该是她跃下的窗户，前往卧室。

而我目睹在这短暂瞬间内所发生的一连串变化，除了目瞪口呆之外做不出任何反应。

「……你真是个不知节制的坏女王。」

「因为今天是假日。」

「够了！快把我放下来！人家原本还想说要对你好一点，坏孩子可得不到奖励喔！」

「真的吗？」

虽然尤菲立刻让我站好，可是仍将脸贴在我面前，凝视我的双眼。

那双交杂着热情、哀伤，还有痛苦等无数情绪的双眸，仿佛恨不得用视线将我射穿般地凝视我。

我不禁为那对双眼的美丽折服，这种会剥夺他人气力，让人无法发怒的凝视，实在太犯规了。

「呜～……！我是知道你很寂寞，还是要顾虑一下其他人的目光啦……」

「艾妮丝你这样对人说教可没有说服力喔。」

「尤菲你应该知道自己就是会这样欺负人，才会被人觉得坏心眼吧？」

「因为我就是坏孩子嘛。」

尤菲用没有丝毫反省的态度这么说完，便将脸靠向我的肩窝。

她像撒娇的猫咪一样靠在我身上磨蹭，还伸手紧搂我的腰部，让我没法逃开。

「……你撒娇得好厉害喔。」

「因为我很寂寞……人家真的是直到这个瞬间，才打从心底觉得寂寞。」

「听你说成这样，我不就只能任你摆布了吗？」

「艾妮丝。」

尤菲在唤我名字的同时，也将体重压了上来。我就这么被她推向床边，最后我们一起倒在床上。

尤菲压在我的身上，然后顺势将脸凑了过来。

我们轻柔碰触彼此的嘴唇，额头也贴在一块。尤菲让自己维持在这样的姿势一段时间后，便往旁翻过身子，跟我并肩躺在床上。

我们躺在一块，握住彼此的手。只是这单纯的动作，不知为何就让我忍不住发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

「呵呵呵！啊哈哈！」

我的笑声让尤菲也跟着失笑。我感觉自己变得无比坦率，而尤菲也比平常带有更多稚气。

不知笑了多久的我们最后躺在床上，一起看着天花板。

「开拓地的状况如何？」

「进展很顺利，没有什么严重的问题，士气也很高昂。就连我都跟着更有干劲了呢。」

「听起来很不错呢。席昂男爵在那里也过得好吗？」

「他很好。他还有托我带信给蕾妮，得找时间转交才行。」

「毕竟蕾妮也一直关心父亲的状况，她到时候一定会很高兴的。」

「嗯，就是说啊。」

「……你觉得这件事能成功吗？」

「还不能确定。」

被尤菲这么一问，我朝天花板伸直手臂，低声说。

「虽然现在很顺利，但我无法乐观认为之后也都能一直顺利。因为地带的关系，那里魔物的数量很多，之后也可能会出现更加棘手的魔物。」

「是这样吗……」

「嗯。所以我打算趁现在做些我能做到的事。明天会立刻找缇尔蒂跟汤玛斯过来，跟研究室的人讨论我想到的点子！」

所以你用不着担心。我抱着如此想法对尤菲这么说。

然而听我说完，尤菲不知为何脸上露出有些寂寞的表情。只见她闭上眼睛，像闹脾气般微微鼓起脸颊。

「……这种反应是怎么回事？」

「因为艾妮丝就像艾妮丝一样，所以我生气了。」

「为什么我像我自己会惹尤菲生气呢？」

「……人家明明这么寂寞，可是你就算没有我，也能立刻找到自己想做的事。看准想做的事就会自己一个人跑掉，这是很像你没错，可是人家有点不喜欢这样。」

「……只是有点吗？」

「……对。」

「真的？」

「你真的想惹我生气吗？」

「啊哈哈！对不起啦。」

虽然我忍不住失笑，可是尤菲依旧气噗噗地，没好气地瞪着我。我忍不住用手指戳了一下她鼓起的脸颊。

可是尤菲立刻抓住我的手，直接和我十指交扣。

「人家明明非得要有艾妮丝才行，可是感觉艾妮丝你就算没有我也无所谓的样子，这样人家会吃醋的。」

「尤菲，没有你我也没办法这么努力啊。因为是你让我拥有自由，我才能像现在这样。」

「……因为我让你拥有自由，结果却害自己变得寂寞，不觉得这很不公平吗？」

尤菲把我的手拉到唇边亲吻，并用撒娇的眼神看着我这么说。这个举动让我的心脏猛然震了一下。实在是一次相当有威力的偷袭。

尤菲愿意让我看见她柔弱的模样是让我很高兴，可是嘴上抱怨不公平的尤菲自己却毫无节制地让我心跳加速，好像哪里怪怪的。

「那我该怎样才能让我可爱的女王陛下开心起来呢？」

「……从现在到明天天亮，你都是我的。」

「至少在吃饭跟洗澡的时候通融一下啦。不然伊莉雅她们也会很头痛吧？毕竟你突然把我抓走。」

「是让人家忍耐这么久的艾妮丝不好。」

尤菲边说边把我的肚子当枕头一样，将脑袋靠在上头。

腹部被尤菲当枕头的重量虽让我有些难受，可是她躺上来便不肯移开的撒娇方式，让我忍不住联想到大型犬。

所以这让我很难不宠溺她。当我轻抚尤菲头发的时候，她也舒服地闭上眼睛。

「我都明白……我知道自己说这种话会让你很尴尬。」

「可以听到尤菲你对我使性子反而很光荣，没关系的。」

「那你手不要停下来。」

已经把整个人都靠在我身上，脸也埋进我身子的尤菲这么说。

我可能真的让尤菲承受太多了。轻抚她脑袋的我这么想。虽然我认为尤菲已有所觉悟，可是实际跟我分开，说不定要比想像中来得更难受。

尤菲原本就扛着身为女王的重担，如果跟我分开又会让她感到难受，也难怪会有如此变化。

可是我想以尤菲的个性，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说自己受不了的。尽管明明没有自己所想得那么无力，莱拉娜让尤菲觉得自己无能为力的那次经验，肯定让她很不好受。

既然这样，那我能做的就是给尤菲鼓励，让她能继续努力下去。

「你真的很努力呢，尤菲。」

我的语气像称赞，也像安慰。我一边感受着尤菲柔顺的发丝，不停轻抚着她的头。

而尤菲什么都没说，只任凭这安静的时间缓缓流逝。

＊　＊　＊

在贴着我撒娇之后，尤菲的欲望似乎稍稍得到平复，让我总算有机会洗澡跟吃晚餐。

只是尤菲在那些时候也会尽可能待在我身边，所以侍女们看待我们的眼神也让我十分尴尬。

最后我实在对那些视线吃不消而躲回房间，可是在不用顾虑外人眼光的同时，尤菲更是肆无忌惮地紧贴我不放。

所以现在我正处于被尤菲从身后紧抱的状态。由于她把脸紧贴着我的后颈，落在我脖子上的鼻息让我痒得有些难受。

「尤菲，有比较满足了吗？」

「差得远呢。」

「是喔……」

「对了，你之前说要找缇尔蒂跟汤玛斯，是打算开发什么样的魔道具？」

「喔，我首先是想请汤玛斯打造魔剑瑟雷斯提尔的量产品。」

「瑟雷斯提尔的量产品？」

「我会要求用更低的成本去制作就是了，重点是我要以骑士们普遍使用的剑为雏形，将其制作成魔道具。魔力剑作为预备武器是很优秀，可是如果使用者魔力耗尽，或是魔力量原本就不多的人，无论多么优秀都派不上用场。我还听说有不少人觉得在控制上颇有难度。」

「所以艾妮丝你才想到要打造瑟雷斯提尔的量产品吗？」

「毕竟我的骑士团里有很多平民嘛。尽管我并不认为魔力剑是有多大瑕疵的发明，若能进一步改善，我也想为大家打造出更好的东西。」

「嗯……如果这会让铁匠的需求增加，也能增加工作机会。你们讨论出结论后，记得也跟我回报一下。」

「嗯。在打造量产品的同时，我也想试着打造一把不是量产品的新魔剑。」

「新魔剑？」

「对，所以我才要找缇尔蒂来，想征求她的意见。」

「我是很想加入……但应该很难抽得出时间。」

尤菲一脸寂寞地说。

面对那样的反应，我稍微调整姿势，让她整个人可以靠到我背上。

「我稍微离题，我对其实自己该是什么角色，还有未来该怎么做等问题也有一些想法。」

「为什么你会突然去想这些事？」

「因为身上多了个骑士团长的头衔，又看到了一些只有自己才能做到的事，让我强烈感受到背负任实在是不容易。就算多么难受，就算希望有人能替代，但就是有些事只有自己才能办到。我原本认为自己很清楚这个道理，只是现在对此的认知比之前更加深切。」

置身于现在的立场后，越去意识到该如何扛起自己的责任，就让我更加容易想像尤菲接下女王这个位置是多么沉重的负担。

她真的是我怎样感谢都感谢不完的人。而这似乎也是她深爱我的证明。正因为这样，我才会不禁认为自己的努力仍未足够。

「所以我比之前更能理解尤菲你为我扛下女王的责任有多么不容易。我更加感谢你了。」

「我是自愿这么做的。」

「嗯………可是，不管什么位置，也不是想做什么都行吧？」

「……是啊。」

「虽然是尤菲自愿为我这么做，可是假使这样会让她难受，那我也会伤心的。万一原因还是出在我身上，那就更不用说了。」

「就算是那样，我们还是决定这么做了。我们都清楚……」

「嗯。我明白。所以我才会觉得尤菲你可以再对我任性一点。」

「……任性吗？」

「我也是在做自己喜欢的事。尤菲你给了我自由，让我能够追梦。这让我感觉十分幸福。我希望也能把这份幸福分享给你。所以可以对我多任性一点。我希望自己能让你那么做。」

尤菲拥抱我的手臂用了更多力气。这让我有些难受的拥抱让我们比之前贴得更加紧密。

「其实我的任性……就是希望你能够自由，艾妮丝。」

「嗯。」

「要是说我还可以更任性一点……既然我都让你自由了，所以我希望你无论如何都要回到我身边。我会忍耐，也会做好我该做的事。我会把自己能力所及最大限度的努力都献给你。」

尤菲的语气有些颤抖。为了平息她的颤抖，我将自己的手放到尤菲手上。

当我们的手互相接触，尤菲的手指便滑入我的指间。感受着她那仿佛不愿放手的力道，我们手掌的温度趋于一致。

「所以……请允许我占有你。请分我一点我给予你的自由。」

尤菲用略微走调的声音说出这切实的诉求。我能感受到她正努力克制不去紧咬自己那贴近我颈部的双唇。

为了抚平尤菲的不安，我对她露出微笑。

「我以前也说过吧，尤菲？我会把自己的一切交给你。虽然我很高兴你让我得到自由，可是如果这会让你难受，那我宁愿陪在你身边。」

「但艾妮丝，你是喜欢自由的吧？」

「因为这自由是你给我的，尤菲。正因为你希望我自由，是你对我的期望，我才会深爱这份自由。若这份自由会让你痛苦，那我自愿被囚禁到你会再次想稍微让自己放下重担的那天。」

我将尤菲的手拉到唇边，亲吻她的手背。

我接着转身改变姿势，用略带恳求的眼神回望她的眼睛。

当我俩四目相交，尤菲就像受到外力吸引般朝我靠近。我们的嘴唇紧贴在一块，最后她将我推倒在床上。

将脸紧贴在我怀里的尤菲正微微颤抖。听到尤菲吸鼻水的声音，让我心中浮现出些微哀伤。

「你怎么哭了？」

「就是你惹我哭的。」

「我是想安慰你啊。」

「……我觉得惭愧。」

「我也很喜欢你惭愧的模样喔。」

「……艾妮丝你太奸诈了。」

「这叫做年长者的从容。乖，跟我撒娇吧。姐姐会疼你的……呃，好痛！？」

当我闭上眼睛轻抚尤菲后脑的时候，她突然往我锁骨咬了下去。这让我痛得哇哇大叫，眼眶也忍不住泛泪。

当为我尤菲稍嫌大力的轻咬泪眼汪汪时，发现她正用没好气的表情瞪着我。由于尤菲眼角还含着一点泪水，看起来有点像在闹别扭，只是……

「我都不知道艾妮丝竟然变得这么会欺负人了。这该怪我让你自由过头吗？」

「尤、尤菲……？」

「好吧，我想就算稍微限制你的行动，你应该也能靠着那个什么年长者的威严挺过去，那我这个晚辈就来尽情撒娇吧。」

「用、用那么可怕的笑容说要撒娇，一点都不可爱喔……？」

「这是你发自内心的感想吗？看来我需要好好确认一下。」

尽管我连忙试着转移话题，尤菲脸上却带着我从未见过的灿烂笑容。

在那笑容之下还藏着一股让我全身打颤的压迫感。这搞不好会让我明天的行程受到影响。

就算闹别扭也好，生气也好，我心中确实有个希望尤菲能坦率对我发泄心事的自己。那我就按照自己说的那样，来承受尤菲的感情吧。

「嗯，好吧。毕竟夜还长着呢。」

当我带着微笑轻抚尤菲的脸颊，她也缓缓眯起眼睛。

看到尤菲脸上露出有些难以释怀的表情，那可爱的反应让我忍不住失笑。

＊　＊　＊

「啊～……嗯，嗯嗯……夏尔涅、普丽西菈……我的声音是不是有些沙哑？」

「殿下是感冒了吗？」

夏尔涅歪着头担心地问。

我之所以会询问自己声音听起来如何，是因为我觉得喉咙不太舒服。之所以不适自然是被那个可爱却让我有些伤脑筋的女王害的。

「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我这里有对喉咙好的糖果，您试试看。」

「谢谢，普丽西菈。」

「不客气，可能是昨晚太热让殿下没能睡好吧。」

「嗯？我并不觉得昨天有特别热啊？」

多少猜到原因的普丽西菈说得委婉，不过夏尔涅那一无所知的天真反应让我不禁有些尴尬。

只是即将会见访客的我总不能这么颓废，所以将普丽西菈给的喉糖放进口中，重新打起精神。

「大家都已经到了吗？」

「都到了，就等候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出席。」

「那走吧。」

我带着夏尔涅跟普丽西菈离开房间。我们要前往的地方，是作为我办公室的房间。

到那里一看，小加、纳维尔、哈菲丝，还有缇尔蒂跟汤玛斯都已经在等候我。

「早安，王姐殿下。」

「早，哈菲丝。最近有遇到什么问题吗？」

「一切顺利。跟以前一样有很多事得忙就是了。」

「那就好。缇尔蒂跟汤玛斯也来了，谢啦。」

「……不敢。」

似乎相当紧张的汤玛斯比平常更加安静。这也难怪，在这群人当中只有汤玛斯是平民，要他不紧张也是强人所难。

至于缇尔蒂则不知为何用一脸调侃人的笑容看着我。

「话说回来，你未免让大家等得太久了吧？艾妮丝殿下。是女王陛下不肯放你走吗？」

「……我只是多花了点时间整理服仪。」

「整理服仪啊……好吧，无妨。那殿下在开拓工作开始没多久就立刻找我过来，又是为了什么？」

「我明白在这里的有些人也有自己的事要忙，直接进入正题吧。我这次把汤玛斯跟缇尔蒂也找来，是因为我打算制作新的魔道具。」

「虽然说这答案不怎么令人意外，不过殿下这么直接，该说是当机立断吗……」

「这就是我常被人称赞的地方啊，汤玛斯。我之前也说过，跟我说话用不着那么拘束。这也是我为何要给你外部顾问的地位，在这里是没有人会反对我这种做法的。」

对吧？我用这样的态度转头确认大家的意见，也确实没有人反对。虽然纳维尔将手放在额头上叹气，不过我选择忽视。

「……好吧。殿下说要制作新的魔道具，具体是怎样？」

「汤玛斯，我希望你能制作量产的瑟雷斯提尔。不过我不会要求有那么优异的性能。」

「量产……殿下是打算给骑士使用吗？」

「因为开拓进度虽顺利，但会频繁遭遇魔物袭击这件事并没有改变。尽管魔力剑的口碑不错，也出现了希望能改善的意见。所以我想推出可说是改良版魔力剑的瑟雷斯提尔的量产品，应该能符合骑士们的需求。」

「嗯……魔力剑是有不少优点，但也有使用上得花不少时间适应，还有魔力耗尽就毫无作用这两个缺点。骑士们当然会希望能有像瑟雷斯提尔那样可以作为一般长剑使用的武器。」

「既然已经有制作瑟雷斯提尔的经验，要量产应该不会太难吧？」

「等一下。」

「……缇尔蒂？」

我跟汤玛斯话才说到一半，缇尔蒂突然开口打断我们的对话。

不明白为何要打断我们对话的我，回望缇尔蒂的脸，而她也同样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

缇尔蒂的表情让我感受到类似利刃般的压迫感，让我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只见她缓缓叹了口气才开口：

「我知道艾妮丝殿下想说什么、想做什么。可是那样真的好吗？」

「有什么不好的？」

「除了魔力剑、亚坎歇尔跟瑟雷斯提尔两把魔剑之外，殿下你应该一直都在避免制作能作为武器的魔道具吧？」

「……这……」

「我很清楚你那么做的理由，所以我才认为必须要这么问你。」

缇尔蒂瞪着我说明她的意图。而我并没有答话。

我保持沉默的反应也让气氛变得凝重。这让实在难以忍受这股压力的夏尔涅胆怯地开口。

「呃……为什么不可以制作能当成武器的魔道具呢？既然艾妮丝殿下有那种想法，应该有什么理由才对……」

「我想是因为那么做很危险。」

回答夏尔涅的人是纳维尔，于是她过转头寻求更多解释，而这时哈菲丝接着说：

「魔道具是方便到连平民都能使用的东西。实际上王姐殿下所发表的魔道具也大多是有助于生活的类型，明确被归类为武器的就只有魔力剑跟瑟雷斯提尔，还有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的亚坎歇尔，数量相当少。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因为能作为武器的魔道具会引发问题吗？」

「没错。虽然过去发明的魔道具大多是追求能如何提供帮助，但稍微改变用法就会立刻变成危险的力量。」

「这也要考虑到艾妮丝殿下过去的风评，如果殿下将能作为武器的魔道具到处发给平民，你们觉得会有什么后果？」

「一个弄不好，会导致某些对贵族积怨已久的平民掀起叛乱。」

「纳维尔先生！？怎么会……说叛乱也太……！」

纳维尔表情严肃地答复缇尔蒂的提问。听到这番答复，夏尔涅先是吃惊，接着立刻反驳。

「你是叫夏尔涅吧？你能保证那种事绝对不会发生吗？」

「……唔！我当然……！」

面对缇尔蒂冷静的逼问，让夏尔涅虽然想要反驳，但很快便沮丧地摇头。

而在沉重的气氛当中，汤玛斯缓缓开口。

「确实有一些平民是因为贵族的蛮横而失去亲人。甚至有人就只因为对方是贵族而恨之入骨。如果让那种人拥有魔道具，就算变成报复贵族的工具也不奇怪。」

「……真有那种人？」

「……当然。」

面对夏尔涅难以置信的询问，汤玛斯毫不掩饰地给出答复。

「可不只有平民对贵族怀有怨恨。中央与地方的贵族也常有纠纷，要说有可能爆发纷争这一点，起因恐怕还不一定会是平民呢。」

「加库说得对。把让魔道具化为武器，那就会是任何人都能使用的力量。不只是连平民都能使用魔法，原本就会魔法的贵族也会有更强大的武力。拥有力量就会让人产生野心，甚至走火入魔。」

「就是因为考虑到这一点，王姐殿下才刻意避免制作能作为武器的魔道具吗？」

「……没错。」

我在叹气之后点头对普丽西菈的询问给出肯定答复。

006

「以前我无论是风评还是立场都很差劲。如果我搞出什么量产魔道具武器，就算被人指控意图谋反都不奇怪。就连魔力剑都是我强调是护身用才被认可的。」

「毕竟肯定也还有处心积虑想除去艾妮丝菲亚团长的贵族。现在是由于尤菲莉亚女王陛下主政，加上魔道具的实用性也获得认可，让很多事情都变得比以前方便，但稍有不慎，魔道具依旧带有足以颠覆国家的危险性。」

「就像纳维尔说的。打造出能作为武器使用的魔道具，消息肯定会立刻传开。才更应该再三确认，至少要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清楚严重性。那么，殿下您真的决定要这么做吗？」

缇尔蒂再次用仿佛在打探某种东西的眼神正视我的双眼，等待我的答复。

我在调整呼吸之后，将手放在自己胸前给出答案。

「我认为就现在来说，我的魔道具能成为带大家通往更好未来的力量。我希望能让更多人有能力抓住那份未来。这次开拓便是第一步，我无论如何都想成功。」

「所以要为了赋予骑士们力量而制作武器吗？你是在思考过那些武器有可能遭到恶用的前提下这么说的吧？在真的遭恶用，才后悔说『早知道就不该发明出来』也来不及喔。」

「嗯，我已经有所觉悟了。」

我用诚恳的心态答复缇尔蒂。我想自己在如此回答的同时，脸上也自然浮现笑意。

看见我的表情，缇尔蒂长叹了一口气。

「既然你这么肯定，那就随便你了。真是滥好人。」

「我也不只是基于善意才这么做的。这可是对国家有利的决定。」

「是啦是啦，你已经是个了不起的王族了。」

只见一脸不耐烦的缇尔蒂挥着手如此答复。可是当她把视线转到其他人身上时，立刻散发出我从未见过的锐利气息。

「我想你们都清楚，艾妮丝殿下是滥好人，不仅真心深爱魔法，还希望让人人都能使用魔法。就算明知自己追求的梦想带有违背自己想像的危险性，还是会选择相信人的善意。所以你们如果有人试图背叛殿下的信任，就算是一点点，我可不会轻饶的。」

「缇尔蒂！你也不用说这种像威胁的话……」

「殿下你别插嘴。你们想服侍殿下就要有所觉悟。无论是她对魔法的感情，还是对魔学的期望，你们不仅必须了解，还得努力避免发生殿下不愿看到的未来，决不能有所辜负。你们都应该了解艾妮丝殿下决定制作魔道具武器的觉悟有多么沉重。」

「我们当然清楚。我们也都会尽其所能，不让王姐殿下带给世人的东西遭到恶用。」

哈菲丝堂堂正正地回答缇尔蒂，而纳维尔等人也跟着点头附和。

这也让厉色瞪着其他人的缇尔蒂在缓缓吐气后，闭上眼睛说：

「既然你们都有此觉悟，那我就不多说什么了。」

「抱歉……缇尔蒂。谢谢你。」

「哼！我可不是想要你道谢才这么做的！」

缇尔蒂哼了一声，接着便抱着胳臂将脸别开。

虽然态度咄咄逼人，一想到她是这么为我着想，心中就感受到一股暖意。

「还有什么？除了量产瑟雷斯提尔之外，你应该还有其他想法吧？艾妮丝殿下。」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如果只是要制作瑟雷斯提尔的量产品，找汤玛斯来就够了。毕竟那就是将已经有的东西另外制作出适合量产的版本。会特地把我也找来，肯定不只那么单纯吧？」

「你说对了。」

我在发出一阵笑声后表示肯定。只见缇尔蒂也露出对此颇感兴趣的笑容。

「你到底还想做什么？」

「我希望能打造一款跟量产用魔剑在方向性上不太一样的新型魔道具武器。所以缇尔蒂，我希望能借助你的力量……」

「你说的新型魔道具武器大概是什么样子？」

「首先我是想能否造出使用人工魔石的魔剑。」

「所谓的人工魔石，就是用在王姐殿下跟女王陛下的王天衣上的东西吧？」

「是啊，普丽西菈。王天衣是使用封入飞行用魔法的人工魔石，不过理论上要封入其他魔法也没问题。」

「难道殿下打算用那种方式制作能施展魔法的魔剑！？」

不只是夏尔涅相当惊讶，其他人也都有类似的反应。

而在当中唯一没有丝毫动摇的缇尔蒂甚至还用手扶着下巴，笑着对我说：

「原来如此，确实有可能造得出来。」

「听到缇尔蒂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关于这款新魔剑的研究工作，我希望能交给哈菲丝负责。」

「要交给我负责吗！？」

只见完全没想到我在这时会提到她名字的哈菲丝睁大眼睛，用手指着自己的脸。

「因为你可以充当我的代理嘛。」

「呃，可是……！」

「我会想交给你负责，也是因为我有看过你写的论文才决定这么做。」

「咦！？」

「喔，你是说那篇论文吧？我也有看过。也对，能写出那份论文的人，确实是很有资格胜任殿下的代理人。」

「怎么连缇尔蒂小姐都……！」

哈菲丝看到连缇尔蒂都表示赞同，让她的动摇更加明显。

「呃，哈菲丝的论文究竟写了什么？既然那份论文会成为殿下认可她的要素，是内容跟新魔剑有什么关系吗？」

「哈菲丝个人研究的主题是我也很感兴趣的东西，所以我看过不少次。其中的想法也能应用在这次新魔剑的制作里。」

「是喔，我是知道哈菲丝私下有在做其他事情，原来那是连艾妮丝殿下也肯定的研究吗！」

「没、没有啦，并不是那么厉害的东西……」

尽管小加佩服地连连称赞哈菲丝，不过当事人却害臊到不敢居功。

或许是对内容感到好奇，普丽西菈忍不住发出疑问：

「那究竟是一篇什么样的论文呢？」

「嗯～要全部解释清楚，可能得按顺序说明很多东西。我就先说结论好了。」

在大家好奇的眼神注视下，我笑眯眯地给出答复。

「──我想制作的，是使用『真正魔石』的魔道具。」

第七卷 7章 魔法的神秘是如此深奥

当在场所有人都因为我这番语而大吃一惊、无法应对的时候，我拍响手掌唤回大家的注意。

「我是知道你们会有很多疑问啦……」

「这还用说吗？因为魔石的用途太有限了，姑且不论我是怎样，其他人肯定会很惊讶的。其实就连我也是感慨你终于走到这一步。」

「呃，我对魔石并不是很清楚，有什么能利用的方法吗？」

「这也是我接着要说明的部分，关于魔石利用法是机密，大家可要小心别让外人知道喔。」

听到我这么说，夏尔涅立刻用手捂住嘴并连连点头。

其他人也都表情严肃地点头回应，看来大家都能理解我接着要说的内容有多么重要。

「这整件事需要照顺序解释，所以先由哈菲丝来说明她论文的内容吧。」

「可、可是，那是还在研究途中的东西……」

「那跟如何利用魔石的部分有关，可以麻烦你吗？」

「好吧……这是我个人进行的研究，王姐殿下与女王陛下也有提供建议。」

「我记得之前确实有听你提过有在从事某项个人研究。」

似乎多少知情的小加这么回应哈菲丝。

而哈菲丝也点头肯定他的说法。

「我研究的内容，是找寻能不受使用者在技术等方面的能力影响，纯粹且单纯的魔法。」

「……可以再说得简单一点吗？」

「魔法会根据使用者不同有适性差异，就算是同样的魔法，也会表现出使用者的实力高下。所以我希望能创造出不受使用者技术跟实力影响的纯粹技法。作为实现这个目标的前置阶段，我一直在分析既有魔法。」

「……也就是说，哈菲丝想找寻的纯粹魔法，是一种可说是魔法雏形的东西，可以这样解释吗？」

「是的，纳维尔先生说得没错。」

虽然小加歪着脑袋似乎还没能听懂，纳维尔已发出敬佩的赞叹。

寻找最简单且单纯的魔法，这就是哈菲丝进行的研究。

「不用考虑使用者的技术及魔力量，确立一种作为纯粹技术的魔法体系。我跟尤菲就是认为这个观点相当有趣，才会提供建议。」

「不过这份研究还没完全成形……毕竟都还在检证阶段。」

「可是已经有一些成果了，而且这样的尝试本身就很重要呢。」

魔法是一种无论如何都会受个人天分与适性影响的东西，既有的教学方式是向精灵祈祷，在学习精灵是如何存在后加深内心想像，算是相当偏重个人感觉的方法。

可是总是有无法适应那种方法的人。哈菲丝就是典型的例子。所以当她接触到魔学之后，便对现在的魔法体系产生疑问。

而这一切可能也都是源自于本身没法学好魔法的经验。而与魔道具的邂逅，可说是为哈菲丝带来了天启。

「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所制作的魔道具，本身就能说是一种无论使用者是谁，都能发挥稳定性能的魔法吧？」

「……好像真是那样。」

「所以我在这时想到的是，能不受使用者技术影响的纯粹魔法，跟透过魔道具发动的魔法或许没什么两样。」

「我所学到的，是能借着锻炼想像力获得提升魔法效果，所以该说和哈菲丝小姐的想法是完全相反的概念吗？」

普丽西菈冷静地对哈菲丝的研究做出如此评价。

正如普丽西菈所说，哈菲丝所构思的魔法体系，是基于与过去常识截然相反的概念建立起来的。

不是将魔法锻炼到极致，而是单纯化。并且创造出不包含多余要素的纯粹魔法。这就是哈菲丝所追求的魔法样貌。

「我并不认为既有的教法有错，可是有人无法凭借那种教法学好魔法。所以我认为如果能让人学到从一开始就能轻松学会的魔法，世人对魔法的认知或许也会改变。」

「原来如此……我也是学不好魔法的人，要是问我觉得既有的教法是好是坏，在听过这种看法之后，我都不知该怎么说了。」

听到小加这接近发牢骚的感想，让我不禁露出苦笑。

「毕竟发动魔法时的想像因人而异。而在这一方面，用魔道具发动的魔法，不管是谁来使用几乎都能得到相同结果，我认为这是相当有趣的着眼点。」

「原来如此……而且就算说是能轻易学会的魔法，也可以在熟练后施加变化。例如魔力剑虽然就是会产生魔力剑刃的单纯道具，可是艾妮丝菲亚团长就能灵活改变剑刃形状。这类魔道具或许还有助于其他人学会类似技术。」

「毕竟掌握基础是很重要的。但也可以说目前在让魔法单纯化这方面，发展得还不够洗炼。」

纳维尔佩服地加入自己的看法，这也让在场所有人都用尊敬的眼神看着哈菲丝。

或许是实在不习惯被那样注视，只见哈菲丝干咳一声后继续说：

「我认为既有的教育方法很难获得共通的认知，导致认知变得暧昧。所以我希望能有别于借由祈祷与承袭自传统的魔法体系，而是确立一个根据魔学观点，源于技术的魔法体系。这就是我的梦想。」

「看来这算是受到艾妮丝殿下影响的异端思想了。就是这样我才会说殿下是个充满刺激的人，在她身边永远不会无聊。」

缇尔蒂边说边用发现有趣东西的笑容看着哈菲丝。

她的眼神让哈菲丝整个人猛然打了一个冷颤，笑容也抽搐起来。

「就算说是异端，哈菲丝并没有想否定过去的魔法喔。她也没说从过去承袭到现在的方法不对。哈菲丝是在这种情况下，说自己想确立任何人都能充分运用魔法的新方法。这就是她的梦想吧？」

「是、是的……」

「这就要看每个人怎样看待了。像我就很想边喝茶边看那些拘泥于既有方法的精灵信仰派因此气得跳脚。」

「是啦是啦，我知道你个性就这么烂。继续刚才的话题，哈菲丝在寻求我的建议后，便开始对究竟能把魔法简化多少，还有哪些要素会让相同魔法产生差异进行检证。而在这个过程中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有趣的事？」

看到夏尔涅发出疑问的模样，让我先是忍不住失笑，接着望向哈菲丝。

「哈老师，能麻烦您为大家说明吗？」

「呜……这明明还在检证中……还有，别叫人家老师啦……」

「虽然目前在理论上还不能完全解释，可是就感觉来说，我认为那是很接近答案的发现。尽管放心说吧，这可是王姐殿下的命令喔。」

「……好吧，遵命。」

只见哈菲丝用手指调整眼镜的位置，在深呼吸后抬起头。

「正如刚才提过的，我的研究是以魔法的简略化、单纯化为目标。而在这当中也衍生出了某个疑问与推测。」

「是什么疑问？」

「一个前提是，我们使用的魔法是源自于精灵的恩惠。没有精灵，魔法就不会成立。」

「也是啦，这算常识吧？」

「这就是让我产生疑问的部分，在我们能使用的魔法当中，不觉得有些根本对不上任何精灵的属性吗？」

「……对不上精灵属性的魔法？」

在夏尔涅歪着头复诵的同时，纳维尔也将手放在嘴边思考哈菲丝的话语。

「哈菲丝你所说的，是那些没有属性的魔法吗？」

「对喔，像身体强化魔法跟魔力刃应该就没有属性吧？这样说起来，确实是有那种魔法。」

小加抱着胳臂这么说。听到这些反应，哈菲丝吐了口气，接着再次调整眼镜的位置。

「──那么，各位能感受到『没有属性』的精灵吗？」

沉默。没人答复这个问题。

在几乎让人怀疑自己听力出现问题的寂静中，汤玛斯开口说：

「我并不是贵族所以不是很清楚，但精灵不是应该都有属性吗？」

「这就是问题啊。这几乎是大家都存在的盲点呢。」

虽然我用轻松的态度如此表示，不过这问题似乎让所有人都颇为震惊。

「我确实从没感受过无属性的精灵呢。」

「我也是。」

「一样……」

「这样一说，还真没感受过。」

「没错。我们这些能使用魔法的贵族能够感受得到精灵的气息。可是在那些精灵中，并不存在所谓『无属性的精灵』。」

在精灵当中，有作为始原精灵的光精灵与暗精灵，还有身为基础，又称四大精灵的风、火、水、土，再来是由此衍生的亚种，据说种类相当多样。

可是在这里面并没有无属性的精灵。就连尤菲也说精灵拥有各自司掌的属性是很自然的事。

「那无属性的魔法又是怎么来的？根据王姐殿下提出的理论，魔法是精灵接触到我们的思绪后，变化而成的。可是我们明明无法感受到无属性精灵，但却能施展没有属性的魔法。」

「……这确实很奇怪。」

「可是身体强化不就是魔法吗……？应该……是吧？」

纳维尔在大叹一口气之后说出感想。而在他身旁的小加似乎越听越混乱，连忙确认其他人的反应。

虽然有程度差异，不过在场听到这个话题的人很难不动摇。比较不受影响的，大概就只有看来完全听不懂的汤玛斯，还有带着一脸窃笑观察大家反应的缇尔蒂。

我想这肯定是能使用魔法的人，把能感受到精灵气息视为理所当然，才会出现的盲点。

如果从精灵石去想，应该就比较容易发现明明有无属性的精灵石，却没有无属性的精灵，然后对此产生疑问。

「虽然是有『无属性精灵石便是流失原本属性的产物』的说法，可是又为何会出现这种现象呢？所以我认为其实应该存在不同于那种说法的理由。」

「哈菲丝就是在这时跑来找身为魔学研究者的我，还有身为精灵契约者的尤菲，询问我们的看法。只是尤菲在成为精灵契约者之后，虽然能在感觉上理解状况，可是要能以理论的角度进行说明，还是有许多需要检证的部分……」

「所以这份研究还没能发表。正因为这样，我接下来要说的内容，还请各位别对外透露。」

在预设这样的前置之后，哈菲丝先清了一下嗓子。

「就结论来说，若以某个法则分类，会被我们认为是无属性的魔法就不能算是魔法。」

「是什么法则？」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魔法是由精灵变化为魔法的形态，以魔法的样貌出现。可是就无属性魔法来说，我们无法确认到有无属性精灵存在。」

「可是那还算是魔法吧？」

「只是我们认为那是魔法，我认为跟其他属性魔法相比，应该是不同分类的。那确实是魔法，可是严格来说并不是同种的魔法。」

我如此为哈菲丝的说明进行补充。

以魔法的机制来说，首先在前提上得要有魔法师跟精灵。

这个世界的生物在灵魂内都有精灵。而灵魂会与飘荡于世上的精灵产生共鸣，精灵在承接意识后就会转变为人称魔法的形态。

就这个机制来说，由于观测不到无属性的精灵，所以无属性魔法理应不会成立。

「那无属性魔法究竟是……？」

「这部分虽会牵扯到哈菲丝对魔法简略化、单纯化的研究，总之就是像魔力剑那类没有属性的魔法，并不是让精灵发生变化──而是『仅属于操纵魔力的技术』。」

「……就只是……操纵魔力？」

我给出的答案让纳维尔睁大眼睛，茫然地说。

不只有纳维尔出现这样的反应。小加受到的打击更是明显。只见他圆睁着那对眯眯眼，嘴巴张得大大的。

「不过这种解释法听起来有些复杂就是了。」

「如果将魔法定义为『让精灵随自己意识产生变化的现象』，无属性魔法就不能被归类为魔法，但那同时也是不能施展魔法的人就无法引发的现象，所以也是魔法，两种说法都没错呢……」

「我、我实在听不懂。听起来确实是很复杂……」

说到这里，我跟哈菲丝相视叹气。当小加皱着眉头唉声叹气时，缇尔蒂脱口说：

「原来如此……我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缇尔蒂小姐，您听得懂刚才那种解释吗？」

「就是我们认为的魔法其实有两个种类吧？一种是使用魔力让精灵产生变化，一种是直接让魔力产生变化。无属性魔法就是后者吧？」

「没错，确实是这样。」

就前提来说，首先是我们身上拥有魔力。

而精灵被认为是相当于世界的碎片，贵族能跟精灵产生共鸣，借由与精灵互动来行使魔法。

这是对魔法的普遍认知。可是无属性魔法并不是由精灵变化而成，而仅是操作自己体内魔力所形成的魔法。

所以可以说无属性魔法是一种『没有受到精灵干涉的单纯魔法』。

「虽然会让人混乱，但无属性魔法也得要是能使用有属性魔法的人才用得出来，这种说法确实还挺绕口的。」

「……我快不行了。拜托谁来给我一个比较简单的解释。」

「加库……你实在是……」

「那我再从头说明一遍好了。」

看到小加一脸吃不消的模样，让纳维尔也同样大感困扰。

而两人的反应也让哈菲丝露出无奈的笑容并重新解释。

「就像缇尔蒂小姐说的那样，严格来说我们认为的魔法有两种不同类型。而共通点就是要能操纵魔力才能施展。」

「像我们通常会用能否使用魔法来区分平民跟贵族，不过能否使用魔法的关键，其实是能否意识到魔力并加以操作。」

「就算是平民，只要能操纵魔力，理论上也应该能使用无属性的魔法。」

「咦！？这么说是就算不透过魔道具也能用魔法的意思吗！？」

看来比所有人都要惊讶的夏尔涅以相当大的音量发出惊呼。

我是有预料到这应该会让人颇为震惊，所以看到夏尔涅如此反应让我颇为得意。

「嗯，不过得要能操纵魔力就是了。」

「可是能否操纵魔力这个使用无属性魔法的条件，也必须是能施展有属性魔法的人才能学会。」

「缇尔蒂小姐，您的意思是平民无法有意识地操纵魔力，而贵族正是因为能透过魔法掌握操纵魔力的方法，才能施展无属性魔法吗？」

「我是这么想的没错，纳维尔这样的说法有任何问题吗？艾妮丝。」

「没错，就像缇尔蒂说的。能否操纵魔力这项能力，有可能是帕雷提亚王国初代国王缔结精灵契约时所留下的产物。不过我是把那种能力想像成一种类似许可证的东西。」

「许可证？」

「身为精灵契约者后代的王公贵族正因为灵魂中拥有可与精灵互动的许可证，才被允许使用魔法，而在使用魔法的过程中，也自然学会如何有意识地去操纵魔力。」

「我懂了，所以顺序是相反的！借着操纵魔力来施展的无属性魔法虽然不需要精灵，可是必须要透过使用有属性的魔法，才能学会操纵魔力的感觉！」

「嗯。所以大家才不会认为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有哪里奇怪，毕竟都是魔法，才会全都归类在一起。」

而就连身为精灵契约者的尤菲看来，这种差异都是跟呼吸一样自然的事，就尤菲的说法，没有特别去意识根本就不会试着分辨其中差异。

若坚信魔法是由精灵带给人类，可能终生都不会发现这个差异。可说正因为有哈菲丝进行的研究，才能让我们产生这个疑问。

「关于无属性精灵石的问题，正确来说那是魔力结晶，所以或许称为魔力石比较妥当。」

「感觉这又是个很容易引发争论的话题呢。」

缇尔蒂小声说。毕竟这项研究有可能触及跟宗教有关的部分。

所以哈菲丝也明白这不是能轻易发表的内容，她也才一直仅止于以个人方式进行研究。

「所以说，我认为或许可以透过练习无属性魔法来让运用魔力的水准获得提升。不过这个看法仍处于检证阶段就是了……」

「这确实是十分值得惊讶的话题，可是这应该是为了解释艾妮丝菲亚团长想法的前提吧……？」

纳维尔颇为不安地看着我，提出这个疑问。当我以无奈的微笑点头，也让所有人都露出颇为尴尬的表情陷入沉默。

为了化解这尴尬的沉默，我连忙开口转换气氛。

「我们聊到现在也有点久了，先喝个茶休息一下吧。夏尔涅、普丽西菈，可以麻烦你们吗？」

「好、好的！我们立刻备茶！」

「我们这就去准备，还请各位稍待。」

夏尔涅在有些慌张的答复之后，便连忙跟着向我们恭敬行礼的普丽西菈离开。看到两人的反应，让缇尔蒂发出一声轻笑。

「真的很像艾妮丝殿下你会看中的人。一点都不会让人无聊。」

「可以别把人说得像什么珍奇异兽吗？」

「你在抗议之前，最好能先摸着良心回想自己做过的事。」

我对缇尔蒂语带嘲讽的说词做不出任何反驳，只能不悦地嘟嘴。

＊　＊　＊

在用夏尔涅跟普丽西菈准备的茶水稍事歇息后，我再次开启话题。

「关于刚才提到哈菲丝研究的部分，目前由于检证不足，还没到能让大众接受的地步。不过我接下来要解释的内容会以那个研究有一定正确性为前提。」

「团长，我还是没弄懂哈菲丝的研究跟魔石的利用方法有什么关系。」

「关于这点还需要再多解释一点，就先从这部分说起吧。在哈菲丝将魔法简略化、单纯化的研究中，可以把大家使用的魔法想成两种类型。到这里应该没问题吧？」

「勉、勉强可以……」

似乎是觉得头痛，只见皱紧眉头的小加有气无力地给出答复。

由于说明不能就这样中断，我一边留意小加的状况，一边继续说明下去。

「我从这个想法当中认为魔力也能分成两种类型。」

「魔力也有不同类型吗？」

「对。无论是无属性或有属性的魔法，在运用魔力驱动这一点是相同的。差别在于是否有与精灵结合。用颜色来比喻，无属性的魔力是无色，而有属性的魔力则会随着跟不同精灵结合而染上色彩。」

「王姐殿下，为何这里要特别用颜色比喻？」

「普丽西菈，这是好问题。因为这正是让魔石得以利用的关键。」

「关键……？」

「过去世人并不知道魔石的用法。我虽然曾透过特殊的方法使用，可是那条件太过限定，也不便向世人公开。可是如果是我接着要说明的方法，就能拓展出新的可能性。」

「究竟是什么方法？」

「你们应该都知道魔石种魔物能施展特有的魔法吧？所以我认为魔石是魔物将精灵吸收后产生变质的亚种精灵石。」

「说起来，人工魔石也可说是基于那种概念打造。」

「正如缇尔蒂所说，因为人工魔石是对精灵石进行加工，使其变质为能发动特定魔法的产品。」

而我之所以能造出人工魔石，也是靠着蕾妮身上吸血鬼魔石所蓄积的知识，还有尤菲在成为精灵契约者后对魔法有更深的理解。

具体来说，就是对精灵石加工，使其变质成能发动特定魔法的状态，并准备能输出那种魔法的合适外装。

例如王天衣就是用这种方式制成的。虽然也能以相同的方式运用天然的魔石，但问题在于要发动魔石中的魔法，所需要的合适外装仅限于生物媒介。

例如现在我作为安定剂服用的魔药，带来的身体强化效果也是有我本人的身躯作为媒介才得以成立。

话虽这么说，那毕竟是我对魔石理解尚浅时制作的东西，现在看来这种手法实在相当粗暴，也难怪会对身体形成强烈负担。

而且在我们重新确认这个事实的时候，尤菲当时的反应实在是很吓人……

「唔……！我不小心想到不愿回想的记忆了……！」

「殿、殿下，您没事吧？」

「嗯，我没事。因为研究总是会伴随牺牲……」

「牺牲……？」

「没什么，当我没说。回到刚才的话题，我是搭配哈菲丝的定义，将运用魔石施展的魔法定义为第三类魔法。」

「第三类魔法？有什么具体的差别吗？」

「我这就一一解释给你们听，先让我画个图。」

我将移动式的黑板拉到大家面前，接着便用粉笔开始画图。

「魔法共通的部分，是借由魔法引发各种现象。第一类魔法是透过操纵魔力引发现象。也就是我们所称的无属性魔法。」

我在黑板上画出圆圈，在圆圈内写上『魔力』两字。接着我在下方画了身体强化及魔力刃的图示，然后从写有魔力的圆圈里拉出箭头。

「第二类魔法就是大家十分熟悉，用魔力让精灵变化而成的有属性魔法。可以把这类魔法想成是魔力与精灵结合的状态。」

说到这里，我便另外画了一个圆圈，并在里头同样写上魔力的字样。

接着我又在旁边画上一个写有『精灵』的圆圈，最后用更大的圆圈将先前两个圆圈围住，然后在大圆圈里写上『魔法』。

「最后的第三类是魔物独有的特有魔法。虽然跟第二类魔法的图一样，但第三类的差别在于不是共鸣，而是支配。」

我像之前那样画了写有『魔力』与『精灵』的两个圆圈，并同样又画了围住两个圆圈的大圆圈。最后在大圆圈内写上『魔石』。

接着我在第二类魔法图示中写有『精灵』的位置标注『共鸣』。

然后又在第三类魔法图示中写有『精灵』的位置标注『支配』。

在分别写下那样的标注后，我便将视线转回大家身上。

「画成图示确实更容易掌握这些概念呢。所以说第一类魔法是操纵魔力，由魔力形成的魔法。第二类魔法是让精灵与魔力结合，由精灵转变成魔法，而第三类就是让与魔力结合的精灵变质。我这样想应该没错吧？」

「真不愧是缇尔蒂，学得真快。」

「毕竟我好歹也是一直跟你一起研究魔石的人。这点东西我当然懂。」

缇尔蒂用嗤之以鼻的态度回应我的称赞。尽管这让我感觉像被泼了冷水，可是这也是因为她有能力快速理解内容的关系。

007

「魔石会难以运用，也是因为性质有所改变的关系。要让魔石的魔法发动，需要准备适合发动的媒介。」

「那个适合的媒介，应该就是团长您提过的生物媒介吧？」

「没错，纳维尔。虽然就方法上来说，跟把精灵变换成魔法是一样的，可是我认为精灵在被魔石吸收后也变质了。也就是说用正常施展魔法的方法，自然无法使用魔石中的魔法。」

「意思是因为精灵变成了其他东西，根本无法跟魔力产生共鸣吧？」

「没错。」

这个世界的魔法可以说是让身为世界碎片的精灵发生变化的技术。

平常贵族们使用的手法，是借着向精灵恳求或祈祷，让精灵转变成魔法。

相较之下，魔石的魔法可说是将精灵进一步替换成各种独特样貌的专用手法。听我说明到这里时，纳维尔终于开始叫苦。

「我不知该庆幸自己有机会知道，还是该后悔不该听到这种看法，真不知该作何反应。」

「也是啦，毕竟精灵在变成魔石后就已经变质的说法很难令人接受吧。可是，人类其实也借由精灵变质喔。」

「咦！？真的吗！？」

「因为精灵契约者就是那种情况下的产物嘛。」

我能理解信仰精灵的人们很难接受精灵会因为魔物变质的说法，可是我认为精灵契约者其实就已经是一个相当无可救药的人物。

精灵可以说是这个世界特有的自然现象。而成为精灵契约者，也可以想成是人与自然逐渐融合。

因为自然现象并不需要有类似人性的东西，所以精灵契约者的灵魂会逐渐失去波动。

精灵契约者的肉体于是会逐渐变成单纯的容器，自我也迟早会被稀释到世界当中。我怎样都不觉得那有比精灵变成魔石的过程好到哪去。说到底，这两件事都谈不上有多好。

「尽管变化没有像精灵变成魔石那么剧烈，可是我认为人的魔力也会受到灵魂内的精灵影响，产生变质。」

根据露米的说法，除了像我这种被称为稀人的例外，这个世界的人在灵魂内都含有精灵。既然这个说法是来自露米那样经历过漫长时间焠练的精灵契约者，看来是事实。

而在魔物身上也有类似现象。我想魔物为追求力量而尝试造出魔石，并让魔石成长，多半是一种本能。

「意思是魔力会受到精灵影响而染色吗？可是我们还是能施展无属性魔法呢。」

「纳维尔，在讨论无属性魔法时，重点只在于借由操纵魔力，让魔力改变样貌这件事上。无论魔力染上什么颜色，只要没有特别去意识要动用精灵，那就跟无色的魔力没两样。」

「所以说只要没让精灵发挥作用，就算带有属性，也只是单纯的魔力吗？」

「对。可是我想就是因为人身上有被精灵染色的魔力，所以在使用某些需要搭配精灵的属性魔法时会更加容易。我认为这就是所谓的适合性。」

「这话题是很耐人寻味，不过是否有点离题了？要说魔法如何分类是没关系，但原本的主题应该是怎样用魔石制作魔道具吧？」

「唔！对喔！毕竟提到这些话题，就会让人忍不住想说明……！」

听到缇尔蒂不耐烦的指摘，让我想起了差点忘记的主题。

「回到原本的话题，我在想着该怎样利用魔石的同时，其实也知道有让魔力去配合魔石的方法。」

「不过那就跟把自己变成魔物没两样……」

「可是艾妮丝殿下会特地提出想制作那种魔道具，应该是有想到什么安全的方法对吧？」

「我是很想说『你说对了，缇尔蒂』……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的点子。因为还得看接下来的研究跟运气才知道能否实现。」

「需要看运气吗？」

歪着头的夏尔涅不解地发问。正如我所说的，能否做得出运用魔石的魔道具，得依靠相当大的运气。

「就算作为魔石养分的魔力性质没法契合，但若能找到一开始就能跟自身魔力契合的魔石，那就没必要让自己变质了吧？这很看运气就是了！」

「……这真能靠运气办到吗？」

听到我的答案，纳维尔像在忍受头痛般用手指压住自己眉间。

可是我确实只能这么说。毕竟我总不能继续用刻印纹那种方法，也只能选这种只在理论上有机会的办法了。

「只要能运用魔石的力量，就能发展更多利用法，也可以让打倒魔石种的荣誉有更多价值。这不仅可以刺激骑士跟冒险者的斗志，如果能成为战力，也能提升前线的生存率吧？」

「这……」

「帕雷提亚王国仍有许多未开拓的地方，往后还是得经常与魔物交战。要是有机会让魔石成为有用的魔道具，我会想尽可能尝试。」

「如果是为了这件事，我是认为有运用人工魔石制作的魔剑就很够了。」

「我也觉得缇尔蒂你这样的看法并没错。就只是我无法让自己闲着没事干而已。因为我以后上前线的机会，很可能会越来越少。」

我有时会觉得自己的新头衔就像枷锁。也因为这样，我才会去思考不同的方法。

「既然我不能轻易上前线，那就肯定有其他人要负责战斗。虽然我现在处于得率领那些人的立场，可是我想保护大家，我不想失去任何人。既然我不能到前线去保护他们，那就只有用其他方法提供帮助。而我能做的就是发明有用的魔道具了。」

「……好吧，如果你真心想做，那就随你高兴吧。反正尤菲莉亚陛下也已经同意了吧？」

「我已经跟尤菲商量过了。只是在尽可能尝试后，还是有可能一点成果都没有。」

「其实殿下你已经做得很够了。也不会全是你一个人做。既然你把我们找来，我们自然会帮你的。」

「谢谢你，汤玛斯。我也打算尽可能借用大家的力量，所以就麻烦各位了！」

只要我肯求助，就会有人回应。每当感受到有一群人愿意协助我实现梦想有多么幸福，就让我不禁有股想落泪的冲动。

不知是否有天我能更好地去面对这种感受。我抱着如此想法，看着眼前大家正相互提出意见的光景。

＊　＊　＊

在结束讨论，散会之后，我便回到自己的房间。

「今天辛苦你们了，夏尔涅、普丽西菈，可以先去休息了。」

「好的，殿下今天也辛苦了！」

陪在我身边的夏尔涅在回话后便打算离开，但发现普丽西菈没有打算离去，让夏尔涅露出不解的表情。

「普丽西菈？怎么了？」

「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我想请教您一件事，方便耽误您一点时间吗？」

「是没问题啦。」

普丽西菈究竟想问我什么事情？在我等待她提问时，普丽西菈将视线放到夏尔涅身上。看来是希望夏尔涅能够离开。

似乎也察觉了普丽西菈的意思，夏尔涅在默默行礼后便退出房间。

「到底是什么事情要特地弄得只能有我们知道？」

当我对普丽西菈提出这个疑问的时候，发现她正目不转睛地瞪着我。

看到她的眼神，我不禁感受到一股恶寒。虽然普丽西菈平常总是面无表情，让人难以看出她在想什么，可是此刻我却能窥见她的感情。

那种十分冰冷的感情简直就像锋利的刀刃。

「殿下为何要这么做？」

「……你是指什么？」

「我实在无法理解，因为您明明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换成是我，根本无法想像有任何理由不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你拥有我这样的力量，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我想报复。」

普丽西菈低声给出这个答案。

我感觉自己仿佛在窥探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透过普丽西菈的双眼，我能感受到一股黑暗且冰冷的感情。

看到她突然对我流露出这种感情，让我十分困惑。她为何要选在这种时候问我这个问题？她此刻表明那种感情，究竟有何意图？

「……你想报复什么人吗？」

「我想自己以前也稍微提过，我跟父亲的关系并不好。」

「你这么痛恨自己的父亲？」

「对我来说，父亲曾是占据我大部分世界，不讲道理的支配者。不只是父亲，我甚至想过最好连这个国家都消灭好了。」

「……为什么你会突然想对我透露这种想法？」

「因为我感到不可思议。虽然我的境遇谈不上好，但殿下您身处的环境应该更加恶劣吧？为何您从未想报复任何人呢？」

报复。这被反复提及的词句似乎触动我内心深处的某种情绪。

我先用深呼吸调整情绪后，重新回望普丽西菈。我看到她就像感情结冻一般，脸上冰冷地不带任何表情。

我至今虽然见过一些脸上带有恨意的人，但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用如此安静且冰冷的方式呈现。

「……我想自己应该也有几次心里满是仇恨的时候吧。」

「可是您都没选择报复吧？」

「嗯。大概是因为有父王跟母后爱着我，才能克制住吧。」

「若是那样，说是太上王、王太后拯救了这个国家也不为过。」

「那样会不会太夸张了点？」

「殿下真的这么想吗？」

普丽西菈平心静气地这么问我。这让我一下没法回话。

「我认为殿下如果真心想要毁灭帕雷提亚王国，是有能力办到的。而不正是因为有太上王、王太后爱着您，才阻止那种状况发生的吗？」

「这点我是不会否定啦……」

「这可是很值得骄傲的。殿下明明有充分理由报复帕雷提亚王国，但并没有那么做。甚至还试图让国家变得更好。在我眼中这简直难以置信。」

「原来普丽西菈你痛恨自己父亲跟这个国家，到会对我的选择感到难以置信的地步啊。」

「没错。正因为这样，我才会格外敬爱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同时也由衷尊敬展现出未来的可能性，让女王陛下能有如今样貌的您。」

当普丽西菈说到这里时，她身上那股骇人寒气也逐渐消去，变回以往那个让人难以猜透想法的模样。

尽管不久前普丽西菈给人的感觉是如此冰冷，可是当她在提及尤菲时的模样，却又让我能感受到她作为人的温暖。

「对我来说，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是如同天神般的人物。并非因为陛下是精灵契约者或女王。而是对我来说，像陛下这样的人是巨大的救赎。是陛下让我觉得自己还能在这个世界继续祈祷。」

「……是这样啊。」

「所以我也很好奇王姐殿下是怎样的人，而听到您刚才说的话，令我相当满足。」

说到这里，普丽西菈看来真的十分满足地点了点头。

虽然普丽西菈说她对我的选择感到不可思议，不过在我看来，她也是个不可思议，甚至无法理解的人。

看来我想理解她可能还得花不少时间。

「家父不仅对王姐殿下，也对太上王陛下相当轻蔑。现在就我来看，家父那种态度实在愚不可及。」

「这种说法说不定只是结果论喔？」

「不正是因为有好结果的一方，才能说自己是对的吗？」

「我其实一路走来经常都在祈祷自己是对的。同时也常怀疑自己是不是错了。傲慢是很可怕的。」

「真希望家父也能听听这句话。」

「我会让帕雷提亚变成让你不需再怀有恨意的国家。我们会办到的。所以你可别再想些奇怪的事喔。」

虽然我觉得普丽西菈是个怪人，但并不认为她是坏人。况且她又那么能干，所以我希望能把她留在身边。

听到我抱着如此想法说出的话语，普丽西菈脸上露出颇为惊讶的表情。这让我感觉自己似乎意外看到了她真实的面貌。

然而普丽西菈很快就抛去惊讶，对我露出柔和的微笑。

「……这还真是一句很振奋人心的话呢。」

第七卷 8章 强大的形式

从我返回王都到现在已过了三天。我在这段时间请缇尔蒂、哈菲丝、汤玛斯开始研究并量产使用人工魔石的新魔剑。

在结束该在王都做的事情之后，我便与纳维尔等人返回开拓地。

「如此这般，德拉古斯副团长！这段时间我们希望能专心投入魔石的研究，有什么紧急状况再麻烦你通知我！」

听我朗声说完这些话，正在阅读文件的德拉古斯便露出无奈的笑容。

「呃……这里的研究设备还谈不上完善，没问题吗？」

「因为这项研究在户外比较方便，我也打算借这里的空地使用。」

「下官明白了。愿团长的实验一切顺利。」

「谢谢。对了，我不在的时候有什么问题吗？」

「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问题，只是……」

「只是什么？」

「最近魔物的行动有些令人在意。不知是不是在窥探我们的破绽，遇到魔物的次数没有过去那么频繁。如果是魔物选择远离那当然是好事，可是魔物活动的痕迹并没有减少。最近说不定会出现小规模的魔物狂潮。」

「嗯……就算是小规模，但有可能出现魔物狂潮啊。以现在的战力能够应付吗？」

「以目前能预测到的规模是不成问题。可是不知到时会不会有魔石种，很难说得准。」

「我明白了。那就先加强戒备来对应可能的状况。无论多么细微的变化都没关系，只要发现异状就通知我。」

「遵命。」

有可能是因为削减魔物数量的行动太过顺利，过份刺激魔物的警戒心了。如果太过度压迫魔物，会让魔物相争的机会增加，甚至可能会出现副团长所担心的魔石种。

「可是如果有魔石种……也会是获得新魔石的机会……？」

「艾妮丝菲亚团长，您刚才说的话是不是有欠妥当？」

「没有啦，我当然明白最好是不要发生任何状况，但我好歹是研究者嘛。」

「……」

「……纳维尔，我刚才是说笑的。和平最重要！」

发现纳维尔在瞪我，我立刻别开眼睛连忙改口。看见我那样的态度，一脸头痛模样的纳维尔连连摇头。

「下官明白团长想做研究，可是现在团长您现在拥有的魔石已经多到有些令人害怕，没必要再增加新魔石才对。」

「我知道啦！是我错了！我会去想怎样有效利用现在拥有的魔石的！」

正如纳维尔所说，我拥有数量可观的魔石。

为了这次研究，我也把一些原本保有的魔石带过来，不过大家一开始看到我拥有的魔石数量时，都是一副把我当疯子看的反应。

话虽这么说，大多数魔石很可能都只能继续摆在那里，没有机会派上用场。魔石能加以利用的可能性就是这么渺茫。

「既然说到这个，我们立刻动身去检证吧！」

如此这般，我带着纳维尔等人来到一处无人的空地。

站在这片离城墙有一段距离的空地上，虽然远处可以看见正在工作的身影，可是附近除了我们之外没有其他人。我在这时打开装有魔石的箱子。

「真的好多……」

「想到团长过去不知究竟杀过多少魔物，就让我头好痛……」

探头看着箱内魔石的夏尔涅发出感叹的话语。

而在她身边的纳维尔则是又发牢骚又叹气。在我不禁担心纳维尔会不会因为太常叹气而让幸福溜走的时候，小加耸肩说：

「纳维尔先生，艾妮丝殿下就是这样，计较也没用的。」

「我想这应该不是不去计较就好的问题……」

「总而言之！现在要来进行是否能让魔石产生反应的实验，过程中有些必须留意的要点，我现在就要开始说明啰。」

我刻意重振精神，表情严肃地这么说。因为等等要进行的实验如果不够专注，真遇到状况时可能会来不及应对。

或许是察觉到我的态度，大家的表情也变得严肃。看到大家愿意这么认真听我说话，也让我心中满怀感激。

我就趁着还能保有紧张感的时候完成说明吧。

「虽然我不认为能立刻找到跟我契合的魔石，万一魔石出现反应，一感到不对劲就立刻放手。因为在最糟的状况下，有可能会不慎让魔石融入体内。」

「魔石融入体内吗……听起来还真可怕。」

「我是认为可能性很低，最好还是小心点。」

「遵、遵命！」

听到我这么说，夏尔涅在点头答复的同时也紧张地吞口水。为了让她能够安心，我用开朗的语气说：

「其实那也只是我想像中的最糟状况。不管可能性有多低，我习惯要事先设想进去。其实除了可能有那种状况外，精灵石跟魔石也没两样。」

「就可能性来说，究竟有多高呢？」

「嗯……大概跟遇到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差不多。」

「……如果不是双胞胎，很难有那种机会吧？」

「就是这么低啊，小加。只是我们对实际上会遇到什么状况没有太多情报，也只能从现在开始调查。」

「是喔，原来魔石是这么神秘的东西吗？」

「就我的经验来看，差不多是这种感觉。话虽这么说，对魔力方面的研究就算是在帕雷提亚王国也不多。因为很多人都认为魔力就是魔力。」

对于小加的反应，我忍不住在叹气后发起牢骚。

魔力就是魔力，这样说是很简单。可是我认为正因为魔力有差异，才会存在擅长跟不擅长属性的适性。

况且还有像缇尔蒂那样会因为施展魔法导致身心受创的例子，就算同样都是魔力，并没有人去探究其中的差异。

也许因为帕雷提亚王国认为魔法是一种神秘，导致国民没有对此追根究底的欲望。这是勉强不来的。

而这种认知必须耐心花时间改变。正因为魔力同时也是这个国家的信仰对象，所以更不能操之过急。

因此我相信耐着性子慢慢发展才是最快的捷径。今天的实验也包含在内。

「艾妮丝菲亚团长，能立刻看出魔石与魔力是否契合的吗？」

「这也是必须试过才知道。其实就连可以从魔石中获得多少力量都是未知数。也很可能完全没有收获。」

「听起来还挺困难的……」

「所以说要追求技术进步，重要的其实是得耐心尝试错误。」

「也对。有什么需要小心或留意的事吗？」

「嗯……我想想。精灵石跟魔法一样，会对人的意识产生反应，并借由流通的魔力发挥力量。可是与魔石的最大差异，大概就是精灵石是否带有意志。」

「殿下提到意志，是指魔石在这种状态下还活着吗？」

普丽西菈低调地举手提问。这个问题让夏尔涅露出吃惊的表情，然后看着魔石，默默往后退开一步。

「这可能就要看该怎么定义『活着』了。我是不认为魔石是活的。也许该说是残留思念比较贴切吧。」

「残留思念……」

「之所以会有魔石，应该是魔物在适应恶劣环境的过程中，为了求生所产生的现象。所以我认为魔石带有强烈的意志跟思念。」

考虑到我体内的龙魔石，我认为这个推测应该很接近事实。

此刻已完全与我合而为一的魔石，偶尔甚至会将一些知识灌输到我身上。话虽这么说，也就是些当我的想法接近正确时，能帮我对答案的东西，在从错误中学习的测试阶段可派不上什么用场。

虽然我很想抱怨怎么不干脆从一开始就把那些知识都给我，可是无论我怎样在心里抱怨也得不到回应。这也让我不知道究竟是龙的意识已经消失，还是在恶搞我。目前我是深信答案铁定是后者。

除此之外，我想吸血鬼大概也是应用这种机制诞生的。所以把魔石想成是一种有意志的东西，很多事情比较能说得通。

「所以我认为要取得魔石的力量，可能要与那种意志同调，或是得压过去。魔物就是这样将魔石纳为己有，不断强化自己。」

「要有强大的意志吗……」

「不过这看法也没什么证据就是了。而确定这个答案就是我们要做的事！所以现在就立刻开始努力实验吧！还有不能给别人添麻烦喔！」

「我是认为这些话说得很对，可是想到是艾妮丝菲亚团长说出来的，我心里就抱着满满的不安。」

「你很烦耶，纳维尔。」

我对垂头丧气一脸忧郁的纳维尔发出抱怨，同时也拿起装有魔石的箱子。

「来，大家试着去摸摸看会让自己比较在意的魔石。这种事情直觉也很重要。」

「呜，想到是魔石，会让人不太敢碰呢……而且感觉又像非常贵重的东西。」

在听过我解释后似乎完全被吓坏的夏尔涅，战战兢兢地隔着一步远的距离拿了块魔石。

「目前这些东西没多少利用价值，也没有多贵重。不过以名誉的象征来说，应该算挺有价值的。」

「名誉的象征啊……」

「……？小加？」

不知为何，小加用不同往常的严肃态度看着魔石。

当我为小加的态度好奇观察他的反应时，他抬头对我说：

「艾妮丝团长，那个魔石也在里头吗？」

「你是指哪个？」

「就是在费尔瓦哈遇到的亚人留下的魔石。」

「……我懂了。也在啊，就是这个。」

我总算明白小加如此严肃的理由。

当时一名被吸血鬼追杀，几乎就要变成异形生物的亚人。而陪着对方走完最后一程的人就是小加。

我指出那名亚人所留下的魔石后，小加先是小心翼翼地碰触后再拿起。只见他举起魔石，看着那透着阳光的魔石说：

「如果真如艾妮丝团长所说，魔石上面留有意志的话，那是否也能知道他在想什么呢？」

「……很难说。这我也说不准。」

「抱歉，我只是有些好奇。我可以试着注入魔力吗？」

「试吧。」

在得到我的允许后，小加便点了个头后将魔石紧握在手中。

小加这样沉默了一段时间，没有任何反应。最后小加摇了摇头，似乎没有感受到任何变化。

「……好像不管用。」

「嗯，一点反应都没有吗？」

「与其说没有反应，更像魔力根本送不进去，感觉果然不像把魔力注入精灵石那么简单。」

「原来如此。只往里头注入魔力可能没用吗……？」

「当时那家伙是用了什么样的魔法？我记得是让自己浑身冒火──」

当小加盯着魔石喃喃自语的时候，魔石似乎稍微变亮了。我起初还怀疑自己是否看错，可是魔石确实带着微光。

就在我打算提及这个发现时，微光便迅速消失。可是下一瞬间，小加的手便冒出火焰。

「咦！？」

「喂！加库！？」

「手、手！加库先生的手烧起来了！？」

「……嗯？怎、怎么了？我的手有怎样吗？」

我大吃一惊，纳维尔则显得十分慌张，夏尔涅更是发出惊呼。

而原本若有所思的小加也因为我们的反应而连忙抬头。

当小加看到自己的手被火焰包覆的瞬间，整个人楞在原地。

「哇！？这是什么鬼！？」

「加库，快把魔石放下！」

「您、您不会觉得烫吗！？已经烧起来了耶！？」

「我当然会……！不会烫！？怎么会这样？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加边大吼边用力甩手，可是怎样都甩不掉自己手上的火焰。

尽管纳维尔跟夏尔涅也在慌张大叫，可是完全慌了手脚的小加似乎根本听不到他们说话。

「快、快灭火！总之先把火灭了再说！？」

「得罪了，加库先生。」

在一群人手忙脚乱的时候，普丽西菈冷静地施展水球魔法，准确击中小加的手。

可是他手上的火焰并没有因此熄灭，水球反而因猛烈的火势破裂四散。看到如此结果，连普丽西菈都不由得吓傻了。

「这实在……」

「这火灭不掉……！？」

「不对，火势有变弱了！」

「那就再来一次……」

「等等，已经没事了。我现在就把火灭掉。」

正当普丽西菈打算再次施展魔法的时候，恢复冷静的小加出声制止。他接着先是深呼吸，然后缓缓闭上眼睛。

只见笼罩在小加手上的火焰逐渐转弱，最后彻底熄灭。看到小加手上没有丝毫被烧伤的痕迹，让我不禁松一口气。

「小加，你没事吧？」

「啊，我没事。没有任何问题。」

「魔石也没问题吗？」

「嗯，我想应该没事。」

小加立刻让我确认他手里的魔石，但我看不出任何变化。

我因为安心大吐一口气之后，用手擦了擦额头。满头大汗的我让手背上沾满了汗。真是吓死我了。

「加库，你刚才究竟做了什么？为什么你能发动魔石的力量？」

「呃，我只是在试着回想那个亚人用过什么魔法的时候，灌注魔力进去，就突然冒出火光……」

「所以你重现了那个亚人的能力？」

「是吗……？」

似乎不太能理解状况的小加歪着头。而我也没想到他会这么轻易就成功发挥出魔石的力量。

「你能再来一遍吗？」

「我试试看。」

小加应我要求再次握住魔石，凝聚意识。

这么试了没多久，魔石又再次发出微光。而小加握住魔石的手也再次燃起火焰。

那团火焰看来并不会烧伤他，只是在手上燃烧，看起来相当神奇。

「成功了……不过这其实还挺累人的。」

「累人？」

「感觉远比正常施展魔法要困难……应该说超累的，不是很好用。」

「你有办法让火灭掉吗？」

「这就容易多了。」

小加话才说完，手上的火焰就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他的手跟魔石都看不出有任何异常。

我是知道那团火焰很神奇，可是究竟跟普通的魔法差在哪呢？

「我因为无法使用魔法，所以不是很清楚，像刚才那样直接让火包在手上是可以办到的吗？」

「怎么可能？直接让身上冒火实在太危险了，办不到啦……」

「是可以让魔法附着在法杖或武器上，可是除非拥有十分纯熟的控制能力，否则很难直接附着在身上。」

「可是使用魔石力量的小加，手上确实有火在烧吧……？」

「不只如此，根本完全黏在我手上了吧……？」

只见小加一边甩手，边用感觉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自己的手。

不管我确认多少次，他手上都没有被烧伤的痕迹。这实在让我相当好奇是怎么回事。

「我记得小加你说过自己不怎么擅长魔法吧？」

「是啊，所以我发现自己能做到那种事，其实也吓一跳。」

「纳维尔不好意思，你可以来试试看能不能跟小加一样发动魔石吗？」

「遵命。」

纳维尔从小加手中接过魔石便开始凝聚意识。可是这次魔石没有发亮，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纳维尔又努力尝试，但最后摇了摇头。

「……不管用，看来换成我就不会有任何反应。」

「那么说，能让这块魔石起反应的人就只有小加吗？」

「可以让我也试试看吗？」

「那我也要。」

在纳维尔之后，夏尔涅跟普丽西菈也接过魔石分别尝试，但都没有反应。

之后我们又让小加试了一次，果真又在轮到他的时候再次产生反应。

「这样能确定是只有对小加有反应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

「嗯……」

当大家歪头思索的时候，我其实多少有点头绪。我认为大致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单纯就是魔石与小加的魔力相性特别好。

第二种则是那名亚人在临死前跟小加产生某种联系，由于亚人的意志还残留在魔石当中，可能形成了类似我与龙的关系。

只是虽然两种都有可能，但两者似乎又都很难证明。关于究竟该如何证明魔石留有意志这件事，我自己也很头大。

我虽然吸收了龙魔石，也能感受到残留在其中的思念，可是这并不保证我能跟那个意志沟通，也无法与其对话。

到头来这仍是一件难以向其他人证明的状况。想要解决这个问题，我想肯定得花上不少时间。而更重要的是……

「艾妮丝团长。」

正当我专注在自己的思绪时，小加对我开口。我看到他正用十分严肃的表情看着我。

「团长打算将这颗魔石制成魔道具吧？那是否可以……」

「也对，用这颗魔石制作的魔道具，就交由你来使用吧。」

「……是吗。」

深深叹气的小加，低头看着握在自己手中的魔石。

虽然我不清楚睁大那双眯眯眼的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可是我很清楚他此刻的情绪相当激动。

「……你会怕吗？」

「不会，虽然会觉得不安，不过并不是单纯的害怕。只是……」

「只是什么？」

「我忘不了那名亚人临死的模样。正因为这样，想到要把这股力量交到我手中，该怎么说……我在想自己千万不能糟蹋这份力量。」

淡淡说出如此想法的小加，展现出完全不同于他平日模样的沉着。

现在的小加简直就像一团安静但带着清晰火光的火焰。虽不是熊熊烈火，可是就像照亮黑暗的灯火般让人无比安心。

奇妙的是，看到他此刻的反常模样，我内心却没有丝毫不安。于是我脸颊上自然浮现笑意，伸手轻拍他的肩膀。

「我认为小加你一定可以用好那份力量的。看到现在的你，我敢肯定你办得到。」

「艾妮丝团长。」

「我想你一定是感受到了类似我在龙身上感受到的东西。那或许就是代表他们把生命，把自己全都托付给我们。这样一想当然会特别紧张。」

仔细想想，龙可能也是把自己托付给我。

如果说生命在死后还有什么能留下。如果可以让自己走过的一生转变成某种具体的东西。

虽然不同于人类熟知的方式，但那或许也是一种继承的方式。如果把将可说是自身象征的魔石交给他人的这种行为，同样视为一种生命的连锁，那并非是不可能的。

在某些人眼中，可能会认为这种继承的连锁是一种祝福，又或者是诅咒。

为了不让这一切走上歧途，身为继承者的我就该尽其所能诚心诚意继续托付下去，延续这样的连锁。

……想到这里，我自然想起了艾库丽。

我想到当时曾和有着不同想法的她有过的一段问答。

我发现自己刚才那些想法似乎跟她有些契合。生命的连锁、活在世上、迎接死亡、该怎么活、该怎么死。

等一下……我说不定该再找她好好聊一下。况且我对亚人也还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我应该要更仔细了解他们的价值观才对。

而且要是把魔石利用在魔道具上这件事会触犯到他们的禁忌，那我也必须重新考虑。

「艾妮丝团长？您怎么了？」

「抱歉，我突然想到一件需尽快确认的事！我去跟副团长说一声，然后我们就立刻出发！」

「咦！？怎么这么突然！？而且您说出发，又是要去哪？」

「去边境！我有件事想去找亚尔确认！」

「啊！？」

纳维尔虽然显得十分惊讶，但我只是在怨自己怎么没立刻想到这件事！像龙的魔石，我之前就已经能运用自如了！

而且如果艾库丽并不抗拒魔石被拿来运用，她说不定还能提供我某些宝贵意见！嗯，这在推动计划上相当重要！

「请等一下，艾妮丝菲亚团长！」

＊　＊　＊

「你就没有事先派人来通知的常识吗？我虽然早就知道你对自己的立场没有自觉，可是你难道连思考被你这种不合理行为牵连的人，会惹上多少麻烦的能力都没有？不对，你肯定有。你只是不去想而已。我有说错吗？姐姐。」

「人、人家都道歉了耶……」

「……真会惹麻烦。」

「对不起啦！」

因为想说要尽快找艾库丽问话，我匆匆忙忙带人一路骑着天龙跟飞天机车来到边境。

然而与我重逢的两人，却是没完没了地一直数落我。

跟在我身边的小加他们也不打算帮我说话，就只是别开视线，一副不想受到牵连的模样。

008

「姐姐。我，现在，真的很忙。麻烦你长话短说。」

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亚尔对我撂下这句话。

好吧，我其实也知道他确实很忙。因为他被授与男爵的地位后，就得负责主导边境的开拓工作，在立场上似乎跟现在的我差不多。可是既然想到需要确认的事，会想立刻得到答案也很正常吧？

「呃，我想找的人是艾库丽，所以亚尔可以回避一下吗……」

「她的立场虽然复杂，不过从某些角度仍可以视为宾客，甚至是狼人族的代表。所以如果姐姐惹出什么问题……」

「我、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现在不就在给人添麻烦吗？你没信用。」

「呜……！」

连艾库丽都狠狠地捅了我一刀。我真的知道自己不对了，可是就算是我的问题，这样还是会让我很沮丧。

「亚尔加德殿下，下官也为王姐殿下的行为深感抱歉。下官之后也会劝诫王姐殿下再三反省的……」

「担任姐姐的辅佐还真是难为你了，纳维尔……」

「……哈哈哈……」

被亚尔用打从心底感到同情的语气这么一说，纳维尔双眼无神地发出干笑。

而其他人那让我感觉刺痛的视线也都集中在我身上，让我只能尴尬地缩起身子。

也许是为了让这种气氛告一段落，亚尔在干咳一声之后接着说。

「咳……姐姐，所以你究竟想做什么？」

「呃，其实我正在研究新的魔道具，我打算拿魔石当材料。但我不知道看在亚人眼中会有什么想法……」

「用魔石当材料？」

艾库丽一听到我提到魔石便立刻睁大眼睛。那表情仿佛打心底感到不可思议。

怪了，这并不是我预期会有的反应。尽管我对艾库丽出乎我意料的反应感到困惑，但还是继续对她说：

「我拥有的魔石虽然大多是从魔物身上收集到的，可是其中也有亚人留下的魔石。现在那颗魔石感觉有机会用在魔道具上，可是我不清楚利用那颗魔石是否妥当，所以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亚人的魔石？」

「因为在吸血鬼骚动时发生一些事。那绝不是我从亚人身上夺走的，是对方主动交给我的……」

「是喔。」

「你的反应会不会平淡过头了？」

「……会吗？」

「因为我以为对亚人来说，可能会觉得魔石是身体的一部分，所以或许会排斥被人当成道具……」

「啊，原来如此……你是在担心这个。」

似乎总算明白了我意图的艾库丽收起原先狐疑的表情。

「老实说，现在才跑来问我的想法还挺奇怪的，而且如果是用卑鄙手段坑杀，或是杀害硬抢来的魔石，我当然会厌恶，可是既然是对方主动托付的，那就没什么需要在意的。」

「是那样吗？」

「因为对亚人来说，魔石就像自己的象征。正因为很重要，所以对方会主动托付就代表对你们的肯定。况且我们本来就有临死时将魔石交给继承者的习惯。」

「肯定……」

「魔石是力量之源。若在临死时身边有能够信任的对象，就会把自己的魔石托付给那个人。要是没有就会归于自然，不过通常都会交给亲人或认可的对象。」

「……原来是这样。」

这或许是亚人特有的价值观。对于一直继承前人魔石活下去的他们来说，魔石是力量之源，也是自己活过的象征。

也不是无法理解会想将那种东西托付给重要的人或自己认可的对象。

「那么说，他会把魔石托付给我们……」

「就是这么一回事。艾妮丝菲亚，那个亚人是相信可以把魔石托付给你们的。我们就是这样将生命传承下去。所以想把魔石当魔道具使用的想法虽然让我有些吃惊，不过那也可以想成是一种继承的方式。」

「是喔……」

艾库丽的语气相当平淡，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慨。就某个角度来说，她的思考方式或许跟我一样，只是我们各自有不同的立场而已。

对亚人来说，魔石虽然是相当于自己的重要物品，但也正因为那样，他们并不在意被认可继承的人要如何使用。无论运用的方法为何，都不会是遭到避忌的行为。

虽然总算知道自己只是担心过头，不过应该就不用担心要拿能与小加契合的魔石制作魔道具会出问题了。

「话说回来，不是把魔石继承下去，而是作为道具使用的想法还真是惊人。这可不是每个人都能想到的。」

「不过不是人人都能使用，所以并非适合大众的作品。而且我想那也是没什么公开机会的魔道具。现在是还好，要是以后亚人增加，搞不好会有人为了魔石找亚人麻烦。」

「那确实光听就觉得不舒服，不过……那也会是很久以后了吧？就算是帕雷提亚王国，要与亚人共存肯定也得花很多时间，况且又没有发现什么集落。我是认为想那种问题还太早了。」

「艾库丽，会这么想也是因为我认识你啊，所以我当然会留意这种问题。」

「……是喔。」

艾库丽用态度暧昧的表情虚应了一声。她似乎是对我如此关心亚人的问题无法释怀……

我也是因为她说不定会成为我未来的弟媳，才想跟她打好关系的说。

「我也只能说自己认为无论是用何种形式，既然要利用魔石，我希望最后会是个可以帮助他人的东西。虽然跟我们亚人的习俗不同，不过想那也是一种方式。」

「原来如此。那我想顺带问一件事，可以跟我聊聊你是怎样使用自己的力量吗？我希望能作为制作魔道具时的参考！」

「唔……」

「别露出那么不耐烦的表情嘛！拜托！一点点就好！」

我再三恳求的模样让艾库丽露出十分排斥的表情，接着望向亚尔。

然而面对艾库丽的视线，亚尔也只是默默摇头。

看到这个反应让艾库丽显得垂头丧气。

「唉……好吧。快一点喔。」

「谢谢你，艾库丽！」

「别黏着我！烦死了！！」

之后我便追根究底地向艾库丽询问关于狼人族与亚人习俗的问题。

虽然被迫配合的艾库丽被我问到累瘫，不过这也是一种对未来的投资，希望她别放在心上！

＊　＊　＊

「太好了，我从艾库丽那里听到很多值得参考的东西，实在太有帮助了！」

「……人家感觉是用一副『拜托你快滚』的态度在送行呢。」

「哈哈哈……别放在心上！今天辛苦大家了！都去好好休息吧！」

在跟艾库丽问完话后，我们便又连忙返回新都市的建设预定地。

我们也是因为有飞行用魔道具才能赶完如此吃力的行程。虽然给亚尔和艾库丽添了点麻烦，不过发展技术哪有不吃苦的呢！

……下次我还是为艾库丽准备一点道谢兼道歉的礼物吧。毕竟我可不希望被她讨厌嘛！

「谢谢各位今天陪着我到处跑！明天再请各位多多指教啰！」

我就像掩饰心虚般大声宣告解散，而大家也接着纷纷离开。在目送大家离开，我也打算返回自己的房间时，一个让我在意的身影令我停下脚步。

「小加？你怎么了？」

「团长。」

听到我的声音，小加便转身面对我。我发现他没有往常那样开朗，似乎在为某事烦恼。

虽然这让我感到稀奇，也让我有些担心。

「如果有什么烦恼也可以跟我商量。」

「没有啦……也不是什么烦恼……」

小加支支吾吾的就是不肯明说。直接追问是很容易，可是我总觉得不该催促他现在立刻给我答案。

我决定保持沉默等他开口。小加虽然发出一阵苦恼的呻吟，但最后还是认命说明原因。

「……最近我总觉得自己很丢脸。」

「咦？为什么会那么觉得？」

「团长您从开始建设魔学都市之后就忙碌起来了对吧？不只是您，哈菲丝跟纳维尔先生也是……」

「这样说是没错啦。」

「他们不是都能用自己能做到的事帮助您吗？可是我无法像他们一样，为您提供那么多帮助……」

「小加也有做好自己的工作呀。我是认为你不需要那么自卑啦。」

「我自己也清楚拿他人来贬低自己很没意义。实际上我之前也都不怎么在意。可是……」

我看到小加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接着双眼仿佛望着遥远彼方。不知在他那双眯眯眼中究竟看到了什么。

小加再次变得沉默，而气氛也随之沉重起来。可是先耐不住沉默的人并不是我，而是他。

「我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不够拼，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没有努力。」

「为什么你会开始这么想呢？」

「团长你之后就会把那个亚人的魔石制成魔道具吧？」

「嗯。可能的话，我是希望能让魔力契合的你来试用。」

「我开始担心自己是否有资格保管那颗魔石。因为我不像其他人那么优秀……」

「是因为你听到艾库丽说了跟亚人习俗有关的事吗？」

被我这么一问，小加默默点头。我看到他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

听了他的答复，让我烦恼着应该对他说些什么。因为我认为自己多少能明白他为何会有如此想法。

有些事情跟他人比较也没帮助。太过在意反而会让自己迷失。

小加现在看来就是随时会陷入那样的思考泥淖中。

所以我必须慎选词句。为了避免他误会，正确传达我的意思。我无法放任现在的小加自生自灭，因此我更需要认真考虑。

「你认为无法变得拼命的自己不好吗？」

「咦？」

「我认为焦虑的情绪也很重要。可是被焦虑绑住导致犯错可能会毁掉一切。所以我并不认为拼命努力一定是好事。」

「……」

「你现在是觉得不知该怎么做吗？」

「……嗯。」

「我没有负面的意思，但我认为你跟我不一样，说不定真的没有真心拼命努力过。」

「团长？」

「焦虑、懊悔、伤心、憎恨，可是那种必须死命挣扎才能避免溺毙的现实仍不停持续。这就是我认为所谓得拼命的生活。」

无法得到真心渴望的东西。也无法成为那个理想中的自己。

得不到任何人肯定，然而又无法放弃生命。

那种仿佛无底沼泽般，只能深陷其中的生活。尽管没有能力抓住任何能脱困的东西，但还是必须仰起头努力活下去。

这就是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走过的人生。

「我并不是要炫耀自己的不幸，可是我不认为小加你能理解我的境遇，还有我在其中感受到的一切。」

「……您说得对。」

「我总是很拼命，我想艾库丽应该也因为另一种不同于我面对的困难在拼命活着。必须克服严酷的现实才能活着。要是不能接受这是理所当然的现实，连前进都办不到。无论多么不愿意也必须逼自己接受。」

说到这里，我闭上嘴，看着眼前的小加。

小加虽然显得困惑，但似乎觉得自己不能逃避我的视线，正面回望我的双眼。

「我并不认为面对任何事情都要拼命才好。而你必须自己决定该怎么做。」

「自己决定……」

「因为必须硬吞无可救药的现实，跟自己主动吞下糟糕的现实是完全不同的吧？」

「……咦！？啊，我……！」

我虽然自认为是笑着说这些话，可是小加似乎在察觉到什么并大吃一惊后，接着他脸上满是后悔。

我还是让小加顾虑了我的感受。可是如果不触及这个话题，我就无法正确表达出自己想说的话。

「对不起，竟然让团长提起那种事！都怪我思虑不周……！」

「不是那样，小加。我想说的是你只要成为你想成为的自己就够了。」

听到我这么说，小加猛然抬头望着我。

这句话曾经拯救过我。这是我渴望了多年的话语，也是我认为自己不该拥有而死心的东西。

「我过去一直都是相当自由，任性妄为的人。可是那并不是我被允许任性。而是因为我认真去当一个公主，有可能会变得让我更加难受。虽然就算真变成那样，我也该扛起自己身为王族的责任才对。」

如果我没有放弃，一直让自己维持身为公主应有的模样，我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而我又真的承受得住吗？我越是想要像个公主，那我无法使用魔法的缺点就会对我形成更多阻力。

就算是现在，我还是能感受到内心抱有些许怀疑。我无论对自己还是他人都无法轻易信任。尽管我想要相信，疑虑就是会在脑中浮现。

那是我无从掩饰的弱点。如果我带着那种弱点逼自己比现在更有公主风范，我可能已经疯了。

所谓拼命就是这么一回事。我想活下去，也不想放弃梦想，渴望获得肯定，想被好好关爱。我想要的其实就只有这些。

「我想任何人都会遇到不是想不想选，而是非选不可的时刻，但可以的话，挑一个让自己能说『这是我真正想要的人生』，不是比较好吗？每个人都会有各自的理由，而我认为只要重视仅属于自己的理由就够了。因为你的人生是只属于你的。」

「我的人生是只属于我的吗……」

「对。不只是你，哈菲丝跟纳维尔，夏尔涅跟普丽西菈，我希望跟我有关的人都能过着符合自己希望的人生。」

那就是我所追求，我所渴望的未来。不是在有限的选项中挑选，而是能选自己想要的东西。

我希望能把拥有那种自由的未来交给大家。因为我知道那是个我比任何人都要渴望，但却很难轻易拥有的东西。

「会想跟他人的人生比较是很正常的。因为身边有人自然会去注意。可是如果因此而迷失自己，总是焦虑的话，有可能会错过重要的东西。我不希望像小加你这样肯支持我梦想的人变成那样。」

「团长……」

「我想你有时会觉得自己只是运气好。可是能否在走运时抓住机会，可能取决于在那之前为自己累积了多少自信。」

「自信吗……听起来真是惭愧。」

「哈菲丝跟纳维尔都是非常努力的人，我明白要追上他们并不容易。可是我一点都不觉得你会比他们差喔。」

「……团长特地说这种话让我好难为情。」

小加似乎不知该作何表情，最后只好尴尬地微笑。

我用力往他背上拍了一下。这股冲击让他吐出一大口气，接着一边摸着发疼的背，用狼狈的表情看着我。

「你可没有时间沮丧喔，因为首款使用魔石的魔道具的使用者可是你呢。那可是无论纳维尔还是哈菲丝都做不来的事。」

「……我也没立场挺着胸膛说那是我的本事。我总感觉这个机会好像借来的。」

「就算是借来的，你也只要利用得比谁都好就行了。好到连原本的主人都想把力量让给你的程度。这样如何？」

「……说得倒简单……」

小加突然开始用力抓了抓头。只见他仰头稍微把身子往后仰，接着用力吐出一口气。

当小加恢复姿势看着我的时候，他的表情又变回了以往开朗的模样。

「太丢脸了！看来思考真的不合我的个性！不考虑结果埋头苦干就是最好的办法！」

「这样才像平常的你嘛。」

「麻烦团长费心了！老实说我还真没时间胆怯呢！」

说到这里，小加用双手同时拍响自己双颊。我是有些担心他微微泛红的脸颊，不过看到他恢复以往的样子，让我暂时放心不少。

「况且团长您还可能会趁我垂头丧气，一下飞到让人看不到的地方呢。」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就算看不见我，你也不会放弃追上来吧？」

「我认为自己在毅力跟不服输的精神上都强过不少人！」

「这倒是没错。」

在这样拌嘴之后，我们一同笑了起来。

看来是没问题了。其实我认为小加的烦恼，跟哈菲丝与纳维尔都已找到能发挥自己能力的位置有不小关联。既然这样，我想最好也该给小加安排一个可以让他表现的机会……

「等等……」

我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想法。

我想到德拉古斯副团长提到的魔物动向，还有运用到魔石的新魔剑。

将这两者结合，是不是就能实现一个一石二鸟的计划呢？

「艾妮丝团长？呃，您是想到了什么主意吗……？」

「对！顺利的话，那会是一个可以一举解决许多问题的主意！我明天得立刻跟大家讨论这件事，开始动起来才行！要开始忙了！」

「……看来似乎会真的很忙。」

「但你还是会跟着我吧？」

被我这么一问，小加对我露出充满自信的笑容。

第七卷 9章 剑在手中

我试图建设的新都市的土地，是过去在开拓失败后归还给王家的领土。这里长年无人打理，所以有无数个区域有魔物肆虐。

许多身披盔甲的骑士们已在某个魔物蔓延区的森林中集合。而在列队的骑士前方，则站着德拉古斯副团长。

「全部听令！艾妮丝菲亚团长要向各位说话！」

德拉古斯副团长发出低沉宏亮的号令。那沉重到仿佛直达体内且充满威严的音质让我差点发出苦笑。

在列队的骑士更用力挺直腰杆时，我往前站出一步。而小加跟纳维尔则随侍在我两侧。

「各位请放轻松点。」

我先是说了这句话。只见骑士们立刻换成能维持一定严肃，又比较舒服的站姿。

我依旧习惯不了他人会根据我指示行动的光景。而我也在内心反复提醒自己以我现在的立场不能总是这么想。

「今天不同于平常削减魔物的任务。虽然跟之前相比可能会不太容易适应，不过希望各位能抱有今日的成功能造福明日的想法，拿出更多干劲。啊，还是要尽可能避免受伤！因为开拓工作还只是开始呢！」

我在最后用略显轻松的语气收尾，骑士们的表情也因此稍微放松。其中甚至有人发出笑声。毕竟太过紧张可不是好事。

而在这轻松的气氛当中，德拉古斯刻意干咳了一声，这让骑士们立刻重拾紧张，恢复到先前的稍息姿势。

「我要说的就这么多。麻烦副团长继续接掌指挥。」

「遵命。──所有人，作战开始！迅速行动！愿精灵的加护与帕雷提亚王国同在！」

『愿精灵的加护与帕雷提亚王国同在！』

在激昂的齐声宣誓后，骑士们便迅速分散到森林内。目送骑士们离去的副团长在这时长叹一口气。

「辛苦您了，艾妮丝菲亚团长。」

「看来我们彼此都不太习惯担任这种角色呢，副团长。」

「这不算什么，毕竟和您相比，我能自豪的也就只有徒增的岁数。连这种场面都应付不来，那我丢脸可就丢大了。」

德拉古斯副团长用拳头轻敲自己胸膛笑着说。

不过他很快就收起笑容，将视线转向森林，仿佛在用那锐利的视线寻找看不见的敌人。

「希望这次行动能一切顺利……」

「保持慎重行事就不会有问题的。你应该也没把骑士们锻炼得那么软弱吧？」

009

「当然，毕竟他们可是团长您托付给我的骑士。」

「副团长你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非常感谢。」

老实说，我实在不认为自己可以率领骑士并指挥他们。所以我对代我扛下这个责任的德拉古斯满怀感谢。

听到我再次道谢，德拉古斯连忙摇头。

「团长不需道谢，这是我的职责。如果团长您能因此完成自己的使命，那才是最大的谢礼。」

「听到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而且我都这把年纪了，难得像今天这么兴奋。」

德拉古斯这时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到我身边的小加与纳维尔。

他们今天都格外安静，就算面对副团长的视线也没有多话，只是笔直站在原地不动。

「我期待这天很久了──为的就是想目睹『新型魔剑』的实战测试。」

「现在还是试作，距离完成跟夸赞，其实都还要再等一段时间。」

正如德拉古斯所说，我们这次来到森林地带，就是为了透过实战来测试新型魔剑。

靠着过去累积的技术，魔剑的开发工作进展得相当顺利。

我便决定利用德拉古斯提及的魔物动向问题，用实战测试。

这样不仅能确认魔剑的性能，还能削减魔物数量，可说是一石二鸟。不过理由当然不只这些。

「小加、纳维尔，都准备好了吗？」

我向待在我身旁的两人出声确认。而先开口的人是小加。

只见表情比往常都要认真的小加一开口便是：

「……胃好痛。」

「所以你才一直都是那种表情吗！？」

「我不紧张才奇怪吧！？」

看到小加仿佛随时都要抱头哀号的模样，让纳维尔用手按着眉间深深叹气。

「加库，你这种状态怎么行？这可是一次无论对研究室还是骑士团来说，都非常重要的作战。」

「就是这样我才紧张啊！」

「我知道你会紧张，可是也别表现得太窝囊。其他骑士可正为了我们在引诱魔物呢。」

「我也知道啊，可是……」

没错，骑士们这次进入森林不是为了讨伐魔物，而是将魔物引到我们这里。

要让小加跟纳维尔在实战中运用新型魔剑，与其到处去找魔物，把魔物聚集起来测试，顺带削减魔物数量会更有效率。

「日后魔道具的实战测试，应该会有更多次像这类引诱魔物的行动。当然也要这个方法能顺利收到成效才行。」

「下官务必会让行动成功。」

听到我这番话，纳维尔立刻恭敬行礼，如此答复我。

至于小加则是在让身子扭来扭去并发出让人听不懂的呻吟后，用力拍了自己双颊发出响亮的声音。

那个动作似乎让他重振斗志，立刻一改先前的模样。

「我刚刚失态了。现在已经没事了。」

「可别太勉强喔。如果不行还有我在。」

「……我不能那么做。」

听到我这么说，小加在露出苦笑后，转身正对着我说。

「因为我不想再让团长说我们会碍事，要我们退下了。身为侍奉艾妮丝团长的骑士，我想成为会让自己引以为傲的人。」

啊……我忍不住发出感叹。

小加所说的，确实是在费尔瓦哈与吸血鬼战斗时发生过的事。当时我是为了保护大家才那么说的。因为我认为那只有我能办到。

我也无法否定当时说的那些话会被小加视为在侮辱他。

「可不是只有加库那么想。」

「纳维尔。」

「艾妮丝菲亚团长，您有机会实现非常多的成就。可是那并非全都能由您一人完成。也因此我们必须拿出足以成为您手脚的成果，对吧？加库。」

「没错，纳维尔先生。」

两人以充满自信的笑容，确认彼此的意见。

身为侍奉我的骑士，绝不再让我说他们碍事。我真的能理解两人在这番话语中的觉悟吗？

我没有自信能办到。可是我不会拿没有自信当借口。如果两人就是如此希望，那我该做的也很明确。

「小加、纳维尔。我就在这看着，向我证明你们的实力吧。」

「知道了，团长就在那看我们表演吧。」

「下官必不辜负团长的期待。」

就在此刻传来一阵仿佛在回应两人答复的刺耳笛声。

那是骑士告知我们即将成功把魔物引诱至此的信号。小加跟纳维尔听到笛声也立刻抽出挂在自己腰际的武器。

小加手中是一把剑身宽厚且色调偏红的长剑。魔石则直接装在剑锷，整体给人朴实粗犷的印象。

而纳维尔的武器则是一把有着青绿色偏窄刀身，且呈弧形的弯刀。在刀柄跟小加的魔剑一样装有魔石。

两把武器的颜色与外型都与两人的形象相当契合。两人像在确认手感般稍稍调整了手在柄上的位置，接着便望向前方。

「加库，没问题吧？」

「没问题！我干劲都上来了！」

「那我们就上吧。」

「好！」

两人在一番互相激励斗志的对话后，先前进入森林内的骑士们也在这时从林地中冲出。而在他们身后可以看到一大群紧追不舍的灰狼Grey Wolf。

灰狼是一种栖息于帕雷提亚王国许多地区，分布范围广泛且有强大繁殖力的魔物。足以抵挡一般武器的厚实毛皮也让人类光是要对其造成伤害就得费一番工夫。

被灰狼追逐的骑士们正死命狂奔，一边不时牵制狼群，边朝我们这里跑来。

在缩短到一定距离时，已经跑得气喘吁吁的骑士们大喊。

「两位久等了！」

「再来就看你们表现了！」

「纳维尔、加库！讨伐开始！」

『是！！』

德拉古斯副团长一声令下，两人便应声冲向狼群。

两人先与引诱魔物的骑士们交错，接着纳维尔便率先挡在前方。

他站在追逐骑士而来的大群灰狼面前，平挥手中弯刀。

「──接招！」

下一瞬间狂风四起。一道风刃沿着纳维尔挥刀的轨道射出，同时将数头迎面而来的灰狼斩成两段。

只见纳维尔继续踏步出刀，毫无间断地接连射出风刃。

他挥舞风刃的动作无比凌厉，不敌风刃威力的灰狼不是躯体被一分为二，就是伴随断肢倒地哀嚎。

转眼间大半灰狼已然毙命，而纳维尔的斗志丝毫未减，仍毫不间断地寻找下一个猎物。

「──看来纳维尔把配备人工魔石的新型魔剑『温特』用得很顺手呢。」

能够发动风刃Air Cutter的魔剑温特，是武器搭配人工魔石的第一号试作品。

这魔剑也与纳维尔有着绝佳相性。

「虽然是十分单纯的魔法，不过……跟魔力剑相比，确实顺手多了！」

纳维尔不等话说完便转身砍杀试图从后方偷袭的灰狼。仿佛像背后长了眼睛。

会挑选风刃作为用在魔剑上的魔法，是因为使用感觉跟魔力剑接近，也是较为容易的风属性魔法。

而这对原本就擅长风属性魔法的纳维尔来说，运用上更为顺手，纳维尔在手持温特之后的动作也分外犀利。

虽然以他的实力，就算不用温特也能呈现相同的效果，可是由于温特所发挥的辅助作用让魔法的发动速度与威力都明显提升。

加上是从魔力剑衍生而成的，因此同样能根据灌注的魔力强弱来灵活控制风刃的规模与威力。

想成是光挥动就能产生真空波的武器，实用性自是不在话下。如果能有一群配备这种武器的人编成队伍，甚至能做出效果惊人的远距离攻击。

不仅风属性魔法原本就能让适性没有特别契合的人也能施展一定水准的风刃，将这武器交到主攻风属性魔法的人手中，其价值还会更加提升。

此时宛如小型台风般扫荡灰狼的纳维尔，就是那种优势的具体呈现。

由于可以借由魔剑省去发动魔法时要投入的心力，纳维尔才能另外用魔法掌握周围的敌我动向，做出仿佛能预知未来的反击。

说些题外话，其实从在进行动作测试的时候，纳维尔就对这把人工魔剑爱不释手，一有空闲就细心保养，也更常找我请教关于魔道具的事情。

「纳维尔先生！你这是打算一个人独占所有魔物吗！？」

「哼！可没那么容易！下一波魔物会分别从两路来袭！我负责右路！」

「那左路我就收下了！」

纳维尔对晚一步才赶上的小加做出警告。而两人也根据预警的状况兵分两路。

没过多久便分别有两队骑士跑向两人备战的位置，在骑士后方便是追来的魔物。纳维尔面对的魔物是又一群的灰狼，而小加的对手则是高度相当于成人两倍身高的杀人熊Killer Bear。

「加库！再来就看你的了！今天要吃熊肉火锅！」

「学长！这会不会太大只！？」

「我也吓死了好吗！还不快来帮忙！」

「知道啦知道啦，看我的吧。」

那名被杀人熊追赶并全力从小加身边跑过的骑士似乎跟他认识，两人在简短寒暄后，骑士便交给小加独自对付魔物。

只见遭到小加拦住去路的杀人熊，就像在怒叱他挡路般大声咆哮，同时挥出凶恶的利爪。

那是威力足以让人粉身碎骨的一击。然而只见杀人熊挥向小加的手臂瞬间与身体分家，那在空中高速打转后落下的手臂已然无法构成任何威胁。

断臂在往地面落下的同时突然着火，紧接着便被烈焰吞噬、燃烧殆尽。

看到自己迅速被烧成灰烬的手臂落地，杀人熊这才意识到自己失去手臂的现实，发出刺耳哀嚎。

「嘎……嘎啊啊啊啊啊啊────！？」

即便承受着剧痛折磨，杀人熊立刻将痛苦转换成愤怒，再次用仅存的手臂猛力朝小加挥落。

然而小加此时嘴上却在抱怨，根本没在留意杀人熊的动作。

「……不是啊。不该是这样……应该是更……现在的我应该能做到才对。是这样吗？」

只是一眨眼的时间，小加举剑上挥的动作便已结束。

而那朝小加挥落的手臂也如同先前般飞向空中。而这次没有着火便落在地上。

然而一股血肉遭到灼烧的焦臭随即窜入鼻腔。仔细一看，刚才被小加斩落的手臂断面，就像遭到高热烧灼般焦黑溃烂。

这次甚至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什么状况的杀人熊茫然地呆站在原地，而小加则以异常放松的架势再次挥剑。

下一瞬间，杀人熊的脑袋缓缓从躯体上滑落。直到脑袋在地面滚动的时候，身躯才像想起自身处境般瘫软倒地。

而在巨大身躯发出的沉重声响当中，小加似乎一点都不关心杀人熊的下场。

「──对，就是这样。」

「唔喔喔喔！加库就在那里！就快到了！大家撑下去！！」

在小加满意点头的时候，又有一群骑士冲出森林，这次他们身后的魔物同样是一群灰狼。

当骑士纷纷跑过小加身旁，他手里的红色魔剑剑身也开始晃动。当我视线被那晃动吸引时，小加也做出了动作。

小加一剑朝领头追逐骑士而来的灰狼斩去，灰狼在空中断成两截的同时也迅速起火。

看到前方的伙伴在被斩杀后化为火球的光景，让后续的灰狼纷纷止步。

而小加则看准狼群止步产生的破绽顺势前冲，只见他的身影流畅地在狼群间穿梭而过，最后整个人停了下来。

就在小加动作停止的瞬间，灰狼便陆续起火倒地。

仔细一看，小加手中的剑正带着仿佛刚从烈焰中取出的红光。我之前看到的晃动，应该也是来自于剑身的高热。

那是目前只能作为小加专用，运用天然魔石完成的试作魔剑。

「看来小加把『弗拉姆瑟雷』用得很顺手呢。」

那是用亚人托付给我们的魔石制成的魔剑。而其中所拥有的魔力，能为剑身赋予带有高热的烈焰。

而正如方才所见，这把魔剑的斩击主打以『烧断』目标。虽是以魔力剑累积的技术为基础，可是在斩切能力方面，就算说拥有比魔力剑高出数倍的表现也不为过。

010

由于那颗魔石只会对小加产生反应，所以汤玛斯在进行打造时也是穷其毕生功力去打造出彻底配合小加需求的魔剑。

弗拉姆瑟雷能弥补小加原本欠缺的攻击力，也为他的战力带来惊人提升。老实说，就算是我都不会想与手持弗拉姆瑟雷的小加为敌。

「加库！你那里距离下一波魔物还有三十秒！是大只的！」

「纳维尔先生！为什么大只的都只会来找我！」

「你对付大只魔物也比我更顺手吧！已经回来的人立刻重整态势！准备应对后续攻势！」

「好歹让人喘口气吧！」

手持温特的纳维尔有更多余力能留意周围状况，获得更宽广的视野。

而小加则是借由弗拉姆瑟雷拥有极大攻击力，只要进入他的剑圈之内，大多魔物都会被一击毙命。

光看此刻的光景应该就足以证明效果有多么显着。纳维尔迅速协助引诱魔物的骑士避难，让大家重整态势。

而小加则率先对付感觉比较难搞的魔物，并几乎只用一击就让魔物脑袋搬家。

或许是因为剑身伴随热气晃动，小加那在股热气中迎向魔物的身影看来格外醒目。

「……他们变强了。」

看着小加跟纳维尔陆续解决魔物的背影，我忍不住脱口说出如此感想。

我理应要感到高兴。因为那两人的强势表现，也反映出我所构思的魔剑能发挥多大作用。

可是我却莫名感到不安。我明明理应要觉得高兴，可是不快的情绪却充斥在心头。我感觉自己背部似乎残留着一股诡异的浮躁，让我忍不住想冲出去加入厮杀。

「您技痒了吗？艾妮丝菲亚团长。」

「副团长。」

德拉古斯在我背上轻轻拍了一下，笑着对我这么说。

虽然他很快将视线从我身上转向那些正在战斗的骑士，可是仍带着和蔼笑容的脸让我清楚感受到他对骑士们付出的心思。

「……副团长你看起来很从容呢。」

「因为下官多活了几岁，经验自然也多那么一点。」

「我太没用了，一点都沉不住气。我刚才真的很想冲出去。」

「您想必是担心骑士们的安危吧。」

「……我是真的知道不该那么做喔。」

我用像为自己辩解的语气反驳。

我本来就有公主的身分，现在还有骑士团长的头衔。我很清楚就常识来说，身居高位的人在前线冒险有多不合理。

可是我长年都没被当成公主对待。化身为冒险者冲进魔物肆虐的战场，过去对我来说是理所当然的。而我现在仍摆脱不了从前自己就是那种角色的感觉。

如果我随心所欲去大展身手，很可能会夺走那些人的作用，甚至可能会让人觉得是一种侮辱。所以我不该站出去。

我明白这些道理。我理应相当清楚。可是待在后头观战实在不合我的个性。

「──哈哈哈！团长您果然还是太年轻了。」

「……用不着笑那么大声吧？」

「失礼了，因为下官忍不住回想起自己过去的模样。」

「……副团长以前是什么样子？」

「在少了堤莉丝之后，我也有过一段莽撞的时期。」

听到德拉古斯提起堤莉丝这个名字，让我多少产生反应。

她是德拉古斯早已离世的恋人，也是蕾妮的母亲。同时也是个隐瞒真实身分，来到帕雷提亚王国的吸血鬼。

考虑到德拉古斯对蕾妮的溺爱，可以想见堤莉丝在他心中有多么重要。

「那段时间真是发生太多事了。我独自做了许多傻事，因为不愿再失去伙伴而胡来，最后反而惹得伙伴生气。当时的我实在太年轻了。」

「副团长，在你眼里是认为我像当时的你吗？」

「这个嘛……我当时明知自己重要的好友对目标、信念、荣誉十分看重，却没有尊重好友的想法，犯了很多错误。」

「……听起来真刺耳。看来那真的不好呢。」

「确实。」

德拉古斯用轻松的语气，笑着给出这个答复。这让我不禁垂下肩膀。

我能理解。就像我也十分看重魔法跟魔道具，如果有人说因为担心我而把那些东西从我手中没收，我也不可能接受。

尽管我会这么想，但内心的冲动却不肯放过我。

「知道了自己重视的东西，在失去或快要失去的时候，就会有不想放手的执着。明知那是一种执着，又无论如何都克制不住追求的冲动。就是会想抓在手里，不让任何人拿走。」

「……我懂。」

「所以下官认为团长顺着自己的性子去做就是了。反正大家都知道您的脾气是怎样啦。」

「咦？」

我完全没有想到在先前那些对白之后会听到这种话，这让我忍不住抬头回望德拉古斯。

我看到他正用慈祥的眼神看着我。由于那与父王偶尔会对我露出的眼神十分相似，让我不禁产生些许动摇。

「您可以尽管任性也没关系，艾妮丝菲亚团长。您大可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如果有人觉得您错了，或是不希望您插手，就等对方自己告诉您就好了。」

「……那样真的好吗？」

「因为下官知道团长是真心希望让世界往好的方向改变。相信肯定也会有人对您的理想不以为然，而这也代表您想成就的事情有多么巨大。有时甚至会逼您牺牲个人好恶。」

「可是我想追求可不是什么大义或特别高尚的东西。就只是我任性的愿望啊……」

「就算您认为自己的愿望微不足道，以您与生俱来的立场及天分，还是足以让人误以为那就是一种大义。这是无可奈何的，艾妮丝菲亚团长。因为您所展现的世界实在太过耀眼……可是……」

德拉古斯副团长的语气出现变化。之前他一直都用友善的态度表达对我的理解，但最后的语气却显得低沉严肃。

「您仍是凡人，并不是神。您不需要去拯救那些甚至都没对您祈求的人。所以如果您想帮助他人，那必须是出于您的任性。而会拒绝您帮助的人也同样是人。您没有必要完美无瑕。如果您无论如何都要追求完美，那也是出于您的傲慢。还请团长别忘记下官的这些话。」

「……副团长你待我真是严厉。」

我忍不住用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接着顺势用那只手遮住自己的脸。这也反映着刚才那番话对我的打击有多大。

如果我的愿望是我无论如何都想实现的心愿，那必须是出于我的任性。

我并不是神。会拒绝我愿望的人，跟我同样是人，我们的立场是对等的。

我想事实很可能就是如此。就算我能理解，接受的过程实在太过苦涩。

「团长您想必很想相信人的可能性。也因此，若最后迎来有违期望的结果，您将难以承受。这或许也是您忍不住想保护每个人的理由。因为您一心期盼未来总是美好。」

「唔！听得耳朵好痛……！」

「这是善良，也是傲慢，而且相当稚嫩。」

「可是……有谁不想选择相信呢？」

「没错。所以您应该要自觉那是您的任性。而且也不是说任性就是坏事。」

「……但也会有人因此厌恶我吧？」

「当然会有。艾妮丝菲亚团长，那是人与人相处免不了的问题。相较其他人，您拥有更多可以贯彻自己任性的立场与实力。就算您跟其他人同样主张为善，您的主张在他人眼中想必也会更加有力。」

「那你认为我该怎么做比较好？」

「其实很简单。」

德拉古斯用像教小孩道理的温和语气这么说。

「学好怎样撒娇就行了，尤其是对那些会容许您撒娇的人。」

「……那根本超难的好吗？」

「所以您现在才会这么伤脑筋啊。」

看到德拉古斯副团长愉快的模样，让我忍不住嘟起嘴巴。叫我要学好撒娇根本强人所难，虽然我如果能干脆地那么做，或许是真能轻松很多。

我明白那是什么意思。虽然明白，但我不禁会有宁愿不要明白的想法。

「团长会认为希望某人平安归来也算是任性吗？」

「……你会怎么想？」

「如果不把这个希望告诉对方，对方别说回应，甚至根本不会知道。而下官已经永远失去那个机会了，所以只能悔恨终生。」

「我懂……可是这么做，有时也会害怕被对方嫌烦，遭到拒绝吧？搞不好最后还会害自己失去对方。」

「就是这样，所以才说团长要学好怎样撒娇。这是曾被撒娇耍得团团转的下官的切身经验，还请团长务必参考。虽然下官在最后还是没得到对方的撒娇，不过这或许也是个能参考的教训。」

「……搬出这个话题未免太狡猾了吧。」

我认为这真的很狡猾。我根本无法忽视由德拉古斯副团长说出口的这些话。

「您不太懂怎么撒娇吗？」

「……因为我认识一个要是真这么做可能会沉溺到无法自拔的危险对象。」

「下官相信团长不会沉溺的。就算真演变至此，也会有人帮您脱困。」

……就是因为无法否定，我才这么伤脑筋。

正当我抱着如此想法嘟嘴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有些滑稽的哀嚎。

我好奇地转头一看，看见一只大型巨魔Troll正从森林中一路拔山倒树地缓缓现身。

当骑士们被庞大的巨魔吓到直打哆嗦的时候，小加跟纳维尔同时冲向前去迎战。

即便被火与风的利刃击中，也只能在巨魔身上制造一些仅止于皮肉伤的出血。

气愤咆哮的巨魔抡着拳头想还击，纳维尔立刻就退得远远，而小加则巧妙地让对方拳头以毫厘之差挥空。

不过巨魔似乎也盯上了留在较近位置的小加，接连对他发动攻势。而小加也不断以同样方式躲过所有攻击。

可是小加似乎也没有余力反击，只能发出哀叫。

「哇！？纳维尔先生，这家伙未免太大只了吧！？」

「我是有预料到可能有只在这里当老大的魔石种，没想到会这么巨大！」

虽然他们不是打不赢，不过就算以两人现在的战力，也是个得花不少时间的对手。如果骑士们能重整态势，或许能更轻松一点。

在冷静分析过敌我战力后，是能做出不需要我特地出手的判断。可是……

「……德拉古斯副团长。」

「团长有何意见？」

「今天的目的是进行魔剑的实战测试。我认为刚才的战斗已算是充分取得成果了。」

「嗯，所以呢？」

「虽然只是万一……我是认为可能性真的很低，不过在对付那只巨魔的过程中，可能会让魔剑遭到损害。」

「……所以呢？」

德拉古斯带着调侃的微笑催促我继续说下去。

尽管他那样的反应让我感到恼火，我还是在叹气之后说出结论。

「那只个体很可能拥有包含魔石在内的有用素材。我希望能尽量以损伤较少的状态将其击毙，所以……」

「遵命。那团长可要记得别留下太多损伤喔。」

德拉古斯用强忍笑意的语气说完，便在清了一下嗓子后立刻换上严肃表情。两种表情的巨大差异让我感到难以置信。

「──所有骑士听令！立刻撤退！交给艾妮丝菲亚团长处理！」

听到德拉古斯副团长宏亮的号令，原本试图包围巨魔的骑士便迅速让路。

而正与巨魔周旋的小加及纳维尔也立刻拉开敌我距离。

正如我对副团长所说，我是希望减少素材损伤，同时避免万一。正因为这样，我的攻击必须一击毙命。

「──真·龙魔心脏。」

我感受到魔力从心脏迅速流遍全身。我将那股魔力注入手中的魔剑瑟雷斯提尔，全身经过龙魔力强化的步伐在瞬间缩短了我与巨魔的距离。

我仅拿出必要的力量，发挥必要的威力。不会有超乎必要的华丽表现，我也无意炫耀自己的强大。我只想在有人受伤前结束战斗，仅此而已。

在我高举瑟雷斯提尔的同时所展开的魔力刃迅速逼近巨魔颈部。如果不能仅用这一击解决对手，那我就没了这次出手的理由。

「……啊，对喔。如果需要理由，那找出一个就行了。」

我只要让大家能够接受，这个想法就会管用。

要让自己的希望被人接受，可以堆叠言语，要让言语具有力量，我也拥有包含身分在内的力量。而我也会像拿起力量一样，拿起责任。

拿起责任所需的觉悟。努力让我的任性被人接受的觉悟。虽然我曾一度逃避，但我现在一定可以──

──我伴随确信挥出的一击，让巨魔的脑袋应声落地。

第七卷 终章

在天空逐渐染上夕阳色彩的时间，从森林归来的我们在空地上升起营火，开始一场宴会。

虽然最后发生遭遇魔石种巨魔的意外，不过弗拉姆瑟雷跟温特的实战测试都可说顺利成功。

为了庆祝测试成功，我们决定以一人限定一杯的方式开放饮酒，并用今天大量取得的魔物肉来举办烤肉宴会。

这次行动没有任何骑士重伤，我们也把每天努力工作的建筑师傅找来，一同享受这场大家一起载歌载舞的宴会。

当这场欢乐的宴会进行到一半，有个人大声发起牢骚。

「啊──！要不是最后冒出那么难缠的家伙就好了！」

「小加，你醉了？」

「都说是一人一杯了，这点酒不会醉的。」

小加摇了摇手里早已喝空的酒杯，同时大叹一口气。

尽管弗拉姆瑟雷的性能已充分获得证明，测试也已成功，可是小加看来却颇为沮丧。最后没能亲手解决巨魔，似乎让他耿耿于怀。

「唉～～～～」

「你烦不烦？难得一场宴会还叹气叹个没完。」

「纳维尔先生自己还不是一直皱着眉。」

「……我只是有些日子会这样。」

「是每天吧？」

「少啰唆，别以为只有你会沮丧。毕竟说到底，我们在最后还是烦劳艾妮丝菲亚团长亲自出马了。」

「嗯～～我可不是认为你们有危险才出手的。毕竟那是你们也完全能打赢的对手。我是怕魔剑有什么万一而已。」

「我也知道是这个理由，可是我们是希望直到最后，都是由自己亲手解决所有魔物啊……」

虽然小加抱怨得有气无力，不过可以看出他真的难以释怀。这也让纳维尔眉间的皱纹变得更深。

嗯～～我是有想到会这样，不过两人的不满似乎没我想像中来得强烈？

「对不起啦。以后还会有机会的对吧？」

「唉……艾妮丝团长的背影实在离我们太远了。」

斜眼看着我的小加再次仰天长叹。他在看了一眼已经空掉的酒杯后，露出更为哀伤的眼神仰望天空。

「不管远不远，你们都把魔剑用得很顺手了呢。」

「也对，这次的结果我也认为很好。相信就算是我以外的骑士，肯定也会对魔剑温特的表现感到高兴。」

只见眉间皱纹稍稍变浅的纳维尔心满意足地这么说。

脸上少了忧虑的纳维尔看起来要比平常更加符合他的年龄。想到他如此欣赏温特，让我也感到高兴。

在此同时，小加似乎若有所思地不发一语。这跟往常相反的构图让我深感不解。

「小加？」

「啊，呃，我也是认为弗拉姆瑟雷给了我很大帮助。只是……」

「只是什么？」

「我觉得自己似乎想了太多，一下整理不过来……」

开始呻吟的小加似乎试着努力整理思绪，最后甚至干脆放下酒杯，双手抱头。

在等待小加开口的这段时间，我决定先来喝一口大家一起煮的汤。在我满意想着这就是在野外吃东西的味道时，小加总算停止抱头。

「我心里有『必须要努力才行，还有怀疑自己这样真的能算有在努力吗？』的情绪，我不知道哪个才是对的……」

「是喔……小加你想在什么方面努力？」

「我想熟练弗拉姆瑟雷。那真是一把让我怀疑自己是否有资格使用的好剑。」

「的确，拥有那种火力的加库还真是不好靠近呢……」

纳维尔语带感慨地点头附和。毕竟一个弄不好，它说不定会把友军连人带剑一并熔断，这确实让人有所顾忌。

虽然是有拉开距离这个方法，但就算以远距离攻击互别苗头，弗拉姆瑟雷也能用火力强行摧毁对手，实在很难应付。

「可是……我也会觉得自己是靠道具的力量变强，然后开始怀疑我这样可以算有努力吗？」

「真要像你这么说，那我的立场会很尴尬喔。我没有魔道具可是用不了魔法的。」

「是没错啦，可是……这更让我觉得我连魔法都用上了，只有这种结果实在难让人满意。这些思绪总在我脑里转个不停。」

「我可以体会。我也觉得自己似乎太依赖魔剑温特了。我常怀疑这样是否真能算我自己的实力。」

「对！就是这个！纳维尔先生真厉害，这种叙述太贴切了！」

「唔、唔～……」

「──能精通被赋予的道具，不也可说是自己的实力吗？」

这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我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

可是我不会听错这声音。但这更让我难以相信。我连忙转头一看，便看见我意想不到的人站在那里。

「尤菲！？」

「晚安，艾妮丝。你辛苦了。」

「您辛苦了，艾妮丝殿下。」

「连蕾妮都在！？为什么你们会出现在这里！？」

「这是微服出巡。」

用手指贴着唇的尤菲露出像恶作剧成功的笑容，而在她身边的蕾妮也露出尴尬微笑。

慢着，微服出巡是怎样！身为女王的尤菲竟然跑来这种还在开拓的地方！

正当我目瞪口呆的时候，只见小加跟纳维尔连忙下跪行礼。

「恕下官失礼，尤菲莉亚女王陛下！」

「别这么拘束，纳维尔。我刚刚有说这是微服出巡喔。」

「等一下，微服出巡到底是……你以前明明对我这么做发那么多牢骚！护卫呢！？」

「也有来啊？你看。」

由于尤菲说得干脆，所以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想看看护卫究竟是谁。

然而当我看到站在那里的身影，我差点放声惊呼。呃，为什么这个人会在这里！？

「你说的护卫是近卫骑士团长！？」

「什么！？」

「父亲！？」

听到我惊讶的反应，让小加跟纳维尔也都转头查看。

史普劳特正带着温和笑容站在尤菲身后。

「纳维尔、加库。刚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就像尤菲莉亚女王陛下说的，虽然认为道具可以增强实力是一种错觉，可是你们也该了解，道具不会提升自己实力也是错觉。」

「呃，是……咦？不对，为什么父亲会在这里！？」

「我是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的护卫。我听说今天是艾妮丝菲亚王姐殿下……抱歉，是艾妮丝菲亚团长为新型魔剑进行实战测试的日子，实在很想知道详细状况，所以就自愿担任女王陛下的护卫。」

「身、身为骑士团长的人，怎能……！」

「这当然也是基于我身为近卫骑士团之长认为有其必要。艾妮丝菲亚团长，不介意我借用他们一下吧？我想听听他们在实际接触魔剑后有何感想。」

「呃，好吧，请自便……」

「这真是太好了。希望今后也能与王姐殿下延续同为骑士团长的良好交流。恕我先走一步。」

带着愉悦笑容的史普劳特分别拍了拍纳维尔与小加的肩膀，将两人带走。

在我还做不出回应的时候，蕾妮在向尤菲行礼后说：

「尤菲莉亚陛下，我先去看我父亲喔。」

「嗯，你们慢慢聊。」

「多谢陛下。愿陛下也能好好休息。」

蕾妮在发出轻笑之后便看来十分开心地转身离去。由于德拉古斯副团长都在这里工作，想必蕾妮也很久没能跟父亲见面。

不对，现在是我分心去想那种事的时候吗？这次微服出巡真的没问题吗？而且现在连理应是护卫的近卫骑士团长都离开了耶！？

就在我的思绪开始打转时，突然发现我附近的气息逐渐消失。大、大家该不会……因为不想靠近这里，都先开溜了！？

「艾妮丝。」

当正我不知所措的时候，尤菲搂住我的手臂。

唔！感觉今天尤菲的力量特别强……！

「对不起，因为我太想见你了。」

「不要边笑边道歉，你肯定一点反省的意思都没有吧？」

「我是认真想知道新魔剑的测试结果。这趟是名符其实的公务行程。」

「这种摆明是说谎的理由，你未免也说得太理直气壮了吧……」

「呵呵……可以陪我走一下吗？」

「……你撒娇的方式越来越强硬了，女王陛下。这种要求我怎么有办法拒绝呢？」

听到我开玩笑的答复，尤菲便亲昵地将肩膀凑了过来。她真的很硬来，虽然我也不讨厌这样就是了。

我们往聚集在营火周围的人群外侧走去。尽管我并没有特别要去哪个地方，不过因为尤菲搂着我的手臂，我决定往山丘上头走去。

夕阳应该再过不久就会下山。天空很快就会被夜色取代。

看着仍在建设途中的街景，发丝正随风飘动的尤菲停下脚步。

「造得很快呢。」

「尤菲应该有收到报告书吧？能使用魔法建造，速度实在快上太多了。」

「这座都市的建设记录想必会成为重要的参考资料。这个决定被视为历史转捩点的日子，我想已经不远了。」

「就算真是那样，也是很久以后的事吧？」

「就算是那样，也肯定是在我们还活着时能目睹的未来。我跟你也一定会让那个未来被实现吧？」

「……尤菲今天莫名积极呢。你那么想跟我撒娇吗？」

「其实是我一直很期待到这里的关系。」

尤菲边说边转着手指，玩弄自己的发梢。那个举动让我明白尤菲现在非常害臊时，这让我有些惊讶。

因为我完全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孩子气的动作，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下目睹这个事实，对我造成的冲击实在太过强烈。我感觉心跳加速、呼吸困难。我没法将视线从尤菲身上移开，仿佛随时会断气。

「……艾妮丝？」

「你不要突然做那么可爱的事。我会死掉的。」

「可爱……？而且为什么我可爱会让你死掉……？」

「如果我突然对你撒娇，你胸口不会难受吗？」

「我很想体验看看，那就麻烦你了。」

「我不会那么做喔！」

我们进行着这接近拌嘴的对话。虽然我对尤菲的到来感到惊讶，可是也无法掩饰她的来访让我有多么高兴。

我们一起谈笑，交缠的手臂也让我们更加贴近。

「……其实我有一点嫉妒。」

「嫉妒……？」

「因为艾妮丝你把时间都放在这座都市上，还打造了新的魔剑，感觉很开心呢。就算我明知会这样，但没能成为你优先对待的对象……我可是很寂寞的。」

「尤菲，是不是有人给你出了什么奇怪的主意？我觉得你好像从刚才就一直在做些让我感觉很难受的事耶。希望你老实跟我说。」

「可能是缇尔蒂的关系吧？」

「又是那个家里蹲，我哪天肯定让她知道厉害！」

「我是闹着玩的……应该是吧？」

「为什么要加应该！？」

「因为我直接说我很寂寞想找你商量，你表情一定会很难看吧？」

「……是有点道理。」

虽然说缇尔蒂可能有教尤菲一些鬼点子，不过我确实能想像自己面对那种话题时的头痛模样，所以我也不晓得尤菲的说笑到底有多少认真。

看到我伤脑筋的反应，尤菲也发出颇为得意的笑声。接连看到尤菲罕见的反应，实在让我想早早竖起白旗。

「……唉～唔～」

「怎么了？」

「尤菲你可爱到让我难受。为什么这么多事情不能全部一起做呢……」

我紧紧抱住尤菲，将脸埋进她肩窝发起牢骚。

而尤菲就像在说她能让我撒娇般同样抱住我，并用手轻拍我的背。

尤菲跑来找我让我非常开心。尽管开心，由于我知道我们必须分开，同时也不禁感到不舍。

尤菲其实不该来的。她真的明白吗？如果明白，又为什么还要过来呢？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想来这里看看。」

「尤菲？」

「这里将会成为艾妮丝你梦想的发源地，以及你心中重要梦想与愿望的起点。虽然我可以接下女王的位置，让你去实现梦想，可是我很难一直待在你身边。所以为了让自己能够释怀，我想牢牢记住这里的景象。」

尤菲没有再轻拍我的背，而是紧紧地抱着我。

我们紧抱彼此，听着对方身上传来的心跳。在我们抱到满意后，尤菲缓缓跟我分开。

「艾妮丝你感觉怎样？看到梦想像这样逐渐成形的景象。」

「……虽然对你不太好意思，但我非常兴奋。我在这里每天都过得很快乐。」

「是吗？那就好……」

「可是有时候还是会有点难受……」

「难受？」

尤菲不解地微微歪头。她大概不能理解我也会感觉寂寞吧。

虽然我自己也不确定这种心情是否能算是寂寞就是了……

「嗯……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嗯。」

「……我想要权力。」

「咦？」

「嗯～～说权力好像不太对……」

「能说得更具体一点吗？」

「我想拥有足以让人接受、容许我的任性的力量与成果。」

我在稍微整理思绪后试着描绘出内心愿望的轮廓。

「我想实现梦想。我的梦想是好是坏，看法自然会因人而异，但我自认是美好的。所以我才会为此努力。」

「嗯。」

「可是我现在觉得自己也不能忘记这终究是我的任性。所以希望能拥有就算被人说是任性，也足以让人容许我任性的力量。我现在想拥有很多东西，这种想法十分强烈。我觉得自己现在很高兴，很开心，说不定其实也有不少痛苦，难受的部分，我内心的情绪相当复杂。」

我这样将自己的感觉说出口后，我突然回想到过去的自己。

在尤菲为了取得王位继承权而缔结精灵契约，要求成为王家养子之前。那个我始终戴着面具，连自己都一并欺骗的时期。

当时我将面具底下几近溢出的情绪全部压抑下来，一直深藏在心里。

当时我是不顾一切追逐梦想。但那是因为我在本能上理解如果停下脚步，就会被现实压垮。现在回想起来，我认为那其实是一种防卫本能。

而现在的我也跟当时有些相似。同样也感觉如果停下脚步就无法承受。

跟以前不同的是，会让我难以承受的是开心与愉悦的情绪。我感觉现在十分充实。我能断言自己现在很幸福。

「……我想要永远幸福下去。因为我现在是这么幸福，所以想不断延续下去。」

虽然我能说出这个想法，也自然产生这肯定很难的念头。

要维持幸福并不容易。有时甚至会遭到自己完全无能为力的状况阻挠。

就算真的很难，我还是不想放弃这份幸福。所以我有时会感到害怕。

「一开始听你说想要权力，我还担心是怎么了呢。结果你还是你。」

真拿你没办法。尤菲在说完后，便在我额头上留下一吻。

当尤菲的手指碰触到我的脸颊，我才发现自己早已热泪盈眶。

「……知道自己很幸福之后，就会感到害怕呢。」

「尤菲你也会这么想吗？」

「会啊。我明明只要有你陪在身边就很高兴，可是正因为高兴才会害怕。一想到说不定哪天会突然置身在没有你的世界，有时光是想像那种状况，就让我希望自己能消失。」

「我绝对不会丢下你不见的。」

「我知道……但我们就算都知道彼此的心意，也消去不了那种恐惧吧？」

我们彼此十指交扣，让额头贴在一块。两人的呼吸合而为一。

不会有永远不变的永恒。因为这是我在否定莱拉娜时就一并否定的妄想。

所以要让一些不可改变的东西持续留存，就必须持续不懈地努力下去。

我认为这种想法很重要，也没有放弃的意思。可是在不停努力的过程中，多么快乐、多么幸福，也会有感到疲惫的时候。

「想要在幸福中结束的心情……我还挺能理解呢。」

「……是啊。」

「但也会舍不得放下呢。」

「是啊。毕竟现在要谈结束未免太早了。」

我们用互相扶持、互相鼓励的方式对谈。

我望着尤菲的眼睛缓缓拉近距离。尽管只是轻触般的温柔亲吻，可是我却感觉内心无比充实。

这让我能相信自己就算被迷惘绊住脚步，到了明天还是能重新振作。这说不定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情绪转变。我感觉人还真是种非常随兴的生物。

「我认为艾妮丝你会开始意识权力也是好事。如果你打算从现在开始认真关心权力问题，我可是十分赞成喔。」

「唔……我、我会认真考虑的。」

「其实我还有带来一项说不定能帮助你考虑那个问题的消息喔。」

「咦？」

「就是这座都市的名字。」

「都市的名字……？」

为什么从刚刚的对话可以扯到新都市的名字上？我是知道这都市的名字还没决定，可是……

当我深感不解时，只见尤菲脸上露出愉悦微笑，并将竖起的食指放到自己嘴边。

「所谓的权威也是会伴随一个人实际成就的伟业吧？所以人才会想用某些象征来保留伟业的足迹。这很容易理解吧？」

「是、是没错。」

「所以如果这座都市成功建成，就会是艾妮丝你成就的伟业吧？」

「会是这样吗……？」

「这座都市会成为证明你人生有多么幸福，并获得众人尊敬的证明。也会让知道你的人怀抱跟你同样的憧憬。我也为此想了一个简单明了的名字。那已经得到赞同，所以确定了。」

「是喔……」

我感觉自己好像能明白她想说的意思，但又有些不太能释怀……

而且尤菲在提这件事的时候为何如此开心也让我颇为在意。最近我总会在她特别开心的时候遭殃，会是我想多了吗……？

「至于这座都市的名字，其实就是……」

「嗯。」

「艾妮丝菲亚。」

「……嗯？」

「──魔学都市艾妮丝菲亚。这就是这座都市被赋予的名字。」

……我总算逐渐理解尤菲的意思了。

而在我理解的瞬间，我浑身脱力。虽有很多情绪涌上心头，但当中最为强烈的羞耻让我说不出话。

咦？这座都市的名字，就是我的名字吗！？我的确明白尤菲想表达的意思，但真要用我的名字！？这样我超级尴尬的！？

「……现在还能改吗？」

「你打算怎么说服？这已经是获得高层通过的决定喔。」

「你陷害我……！」

尤菲得意的笑容让我咬牙切齿。

我试着长叹一口气。虽然这让我的羞耻心缓和许多，但那种感觉怎样都不会消失，一直留在我心中。

「不过……好吧。」

──魔学都市艾妮丝菲亚。就算我试着小声念了一遍也没有实感。

或许是因为这座都市还尚未建成的关系。我望向尚在建筑途中的景色，脱口说出内心感触。

「……不知道这里以后会是什么样的景色，又会被人用什么想法看待。」

「你会期待吗？」

「──我当然期待，发自内心的期待。」

将名字留在这，就代表会成为我曾在这里活过的证明。

在转生后，重拾前世记忆又在这个世界待超过十年以上的我，对他人来说只是个麻烦。当时我仍只是个会给这个世界徒增混乱的人物。

可是现在的我说不定已成功在此地扎根了。若说这座以我名字命名的都市，算是我真正融入这个世界的象征……我想这该是我能发自内心感到骄傲的成就。

只是真要立刻接受这个现实，我可能还得花上一点时间。

「确实很令人期待呢，艾妮丝。」

「……嗯。」

我跟尤菲并肩看着那座尚未完成的都市。

美丽的繁星在夜空中闪烁。

011

第七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鸦ぴえろ。在此诚心感谢各位愿意拿起这本『转生公主与天才千金的魔法革命』第七集。

这次能将这本书送到各位手中，着实让我放下心中的重负。

老实说，我自己都对能将作品累积到这个数字感到惊讶。

提到惊讶，就不得不提这部作品还被改编成动画，而且还获得好评，以及设定集会在日本与第七集同时推出等消息，从进入2023年开始，我就不断处于惊讶之中，有时甚至会被吓到目瞪口呆。

正因为有许多喜爱这部作品的读者，我才得以像这样持续将后续内容送到各位手中。在此由衷表达我最真诚的感谢。

关于第七集的内容，可说是一个为新章揭幕的故事。

虽然在WEB版也有提及魔学都市的部分，不过这次是以配合书籍版的方式重新调整架构。

过去的故事一直都是围绕着离宫进行，而在本集中，艾妮丝终于离开离宫前往新天地，伴随与新角色的互动，人际关系产生巨大变化。

这变化不只影响到艾妮丝，也会间接影响到身边与她有关的人。这次的故事焦点就是着重于其中的一些变化。

我希望可以在这次故事中刻画出艾妮丝在经过之前的经验累积后，逐渐成长的模样。

就某些角度来说，前往新天地的安排也是为了呼应艾妮丝的大幅成长而加入的象征性变化。

希望今后仍有幸将持续扩展的本作世界观送到各位读者面前。

这集的内容虽然是以离开王都，适应新身分的艾妮丝为焦点，不过接着我想推出以尤菲为中心的故事。

我也希望能在新故事当中触及一些以艾妮丝视角为主时没能提及的内容，希望各位读者也能期待。

于是，在怀抱着能在后续故事中再次与各位读者见面的期盼下，容我暂且歇笔。

鸦ぴえろ

第七卷 插图

第八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墨家小白

录入：kid

所谓充实的生活，往往让人感觉时间过得飞快。

我──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在处理公务的同时不禁闪过如此想法，忍不住叹气。听到我叹气声的普丽西菈抬起头问：

「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怎么了吗？」

普丽西菈虽以我专属侍女的身分跟我一同来到魔学都市，可是由于她出众的事务能力，所以实际上是在我身边担任秘书。虽然她在性格跟态度上有些许瑕疵，不过那不会造成实质的坏处，所以我完全不需担心她的工作表现。

「没什么，我只是感叹魔学都市已经有模有样了。」

我看着窗外的景色脱口说出如此感想。

魔学都市艾妮丝菲亚。当我在心中想起这个名称时，总是不禁害臊。

所以我始终都只使用「魔学都市」这四个字称呼。其他人似乎也能理解我内心的尴尬，当听到我用这种方式称呼时，眼神偶尔会流露一股莫名的慈祥。

都市的建设过程十分顺利，也准备了未来进一步向外扩张的规划。由于优先顺位的关系，我们的居住区域已接近完工。

之所以能有如此惊人的建设速度，主要是在工程中大量运用魔法。如果没有发生什么意外，应该能在年内宣告完工。

但正因如此，我才会这样忙碌。只不过这种忙碌也让我感到充实，所以没有任何坏处。

「接下来还会更忙，所以请殿下别光顾着叹气，继续工作。否则工作只会越积越多。」

「我不是叹气！只是有些感慨啦！」

「原来如此，恕我失礼了。」

「感觉你不怎么相信我耶……」

就在普丽西菈的反应让我皱眉的时候，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普丽西菈前去开门，只见两个身影进到室内。是小加跟纳维尔。

「打扰了，艾妮丝菲亚团长。」

「我们回来报到了！」

「纳维尔，小加，欢迎回来。」

「视察辛苦了。」

听到普丽西菈这句招呼，纳维尔耸了一下肩膀。

「说视察有些夸张就是，不过我们确实是去先瞭解状况没错。」

「我要搬去的地方看来怎样？」

「在建设进度上很顺利。」

没错，其实我正准备搬家。

待在魔学都市的我，目前住在一座用来作为开拓据点的城砦里，但如果我一直住下去也会发生问题。

毕竟这只是在建设时就是以后续还需改建为前提，所打造的临时据点。要不是必须立刻有个栖身之所，考虑到我王族的身分，用这里作为长久的居所其实是不合规矩的。

所以在建设工作大致告一段落，也立刻调派人力开始建设作为我居所的宅邸。毕竟在空间狭小的城砦里不管做什么都不方便，德拉古斯副团长也得时刻为我的起居挂心，所以我认为能搬出去也是好事。

「只是我好歹是个王族，在排场上都得让人为我费心就是了。」

「殿下还对大家为您打造宅邸这件事感到不悦吗？」

「与其说不悦，比较像过意不去。因为这不就像我害大家工作增加了吗？」

「那迟早都要盖啊，只是早点开始准备罢了。如果一直让殿下住在这座城砦，也会让席昂男爵遭受批评的。」

「就算我说自己不介意大概也没用吧。」

「因为艾妮丝菲亚团长是王族，请接受这个安排吧。」

简单的说，要是我一直维持这种生活，就会让身为开拓负责人的席昂男爵在能力上遭受质疑。比方可能会被人批评欠缺对王族的敬意。

所以从这方面来说，我不能一直住在这里。因此在能腾出余力的时候，也必须在这种问题上花费心思。

老实说，我是把有关宅邸的事项全丢给那方面的专家去操心。虽然会有人询问我有何要求，不过万一我不小心提出什么不得体的要求，肯定会被人说闲话。毕竟所谓「展现王族风范」从来就不是我的强项。

也正因为这样，身为我随扈的纳维尔才会为了提供意见，特地前往建设地点确认状况。从他必须为我在警备方面如此费心的这点，也让我再次体认到自己身为王族的特殊立场。

尽管我不喜欢自己的行动受到限制，可是我能接受他人出于对我的担心而有所规范。而且对于想尽可能满足我对宅邸要求的用心也令我心怀感激。面对如此的善意，我也必须做出相应的感谢。

「宅邸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不过团长真不打算提出什么要求吗？」

「嗯。因为按照我的要求去做，八成会不符合王族应有的规格。」

「毕竟艾妮丝团长虽是王族，却不怎么讲求排场，生活也很节俭呢。」

小加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虽然语带钦佩，但普丽西菈紧接着在叹气之后说：

「您误会了，加库先生。正确的说，艾妮丝菲亚殿下是对奢华生活毫无概念，更无意尝试自己不抱兴趣的事物，对于生活必须品也认为只要自己能设法弄到就好。」

「……普丽西菈，实话有时是会伤人的。」

「能得到殿下如此肯定，真令人高兴。」

「你找碴吗！」

「也对，若真是那样，不提出任何要求也不是坏事。」

不知该作何反应的纳维尔说出这模棱两可的感想。用不着你们说，我也知道自己就是没有王族该有的感性！

就在这个时候，夏尔涅推着载有茶具的推车进到房内。

看到活泼的她，让人心情也好了起来。尽管还处于会被人说是小孩的年纪，但夏尔涅总是充满活力地在这种不便的边境之地卖力工作。

「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茶点都准备好了！您要不要稍微休息……咦？有什么状况吗？」

「没事，没什么好担心的。你可以帮大家倒茶吗？」

「好的！没问题！」

夏尔涅开心回话便熟练地倒茶。而我们也纷纷在桌旁就座。

「我当然也想拿出符合自己身分的表现，但那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会的吧？况且我之前一直窝在离宫里……」

尽管我现在也努力想符合他人的期待，可是人并不能说变就变。不只是我自己，我身边的人应该也是如此。

所以我才会对表达自己的要求有所顾虑。

尤其在这种他人都期待我展现出王族样貌的时候，更让我觉得自己最好别随便开口。因为我实在担心自己一个不小心，就让之前的努力功亏一篑。

「要这么说的话，还真让人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我自己也很头痛啊。」

纳维尔皱眉的反应让我不禁苦笑。

「考虑到以后的事，加入太多我的个人要求也不太妥当。」

「这话怎么说？」

始终愁眉苦脸的纳维尔听到我这么说，先是楞了一下，接着歪头。

「因为我也不会一直待在魔学都市。考虑到之后得找人接手，我实在不想让那座宅邸太过配合我的需求。」

听到我这么说，纳维尔惊讶不已。那反应彷佛像听见自己从未想过的事情。

「您接任骑士团长跟研究室长连一年都不到，就已经在考虑接任人选的事了？再怎么说，现在想这种事都未免太早了吧……」

纳维尔用难掩惊讶的表情这么说。

我当然也知道现在还太早，可是最近我就是会忍不住去思考这些事。这自然也是因为想到我现在拥有的各种立场。

「老实说，我会在什么时候离开现在的立场都还很难说得准。所以我才想先做好准备。毕竟不管怎么说，我的进退都要视尤菲的处境而定。」

「……您的意思是当女王陛下退位时，您也会跟着放弃自己的地位吗？」

「我就是那样想的。因为当尤菲决定退位时，应该就是她已培养出能让她放心交棒的人材了。所以我也打算尽快培养出这种人选，让我可以无论何时离开都不成问题。」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会那么快退位吗？」

「我是认为不至于在几年内发生，不过应该不会、也不该拖太久。」

「为什么这么说？」

纳维尔表情严肃地提出疑问。他与其说是不悦，倒不如说对我的看法难以释怀。

「女王陛下与王姊殿下您开始的改革已让人民欣然接受。尽管还未能让贵族完全认可，但如今也只是时间问题。在这种情况下，将两位的治世长久维持下去，应该是众望所归才是。」

也难怪纳维尔会这么想，毕竟尤菲在成为女王后，风评一直不错。所以也不难理解人民会希望她能长久统治，保持国家安定。

「这就是原因。我会想尽快退场，就是因为无论好坏，我们的影响力都太大了。」

「影响力？」

听到我这么说，夏尔涅露出不太能理解我意思的表情歪头。

似乎察觉我想法的纳维尔则露出苦涩表情。

「老实说，我自己是对尤菲即位有很多意见的。虽然这是为了维持国家安定的必要抉择，但原本没资格继承王位的尤菲成了女王，也可能反而产生扭曲。」

「扭曲……」

「尤菲很清楚为了让自己成为女王而缔结的精灵契约就是如此危险。我当然也知道。」

精灵契约是帕雷提亚建国者所实现的传奇伟业。

虽然尤菲为了让人承认她的女王资格而成为精灵契约者，但稍有不慎就可能让贵族更加重视精灵信仰。

源自于精灵信仰的特权意识高涨，就会让贵族与平民之间产生鸿沟。

不能化解这种隔阂，没人知道平民的不满会在何时爆发。演变到那种地步，国家就会一口气被推进混乱的深渊。

除此之外，从父王那一代开始，轻视王家的贵族持续增加也是问题。

除了父王不是原本的王位继承人之外，我无法使用魔法，亚尔在魔法天分上逊于尤菲，避免行使强人政治而遭到轻视的父王都是个中原因。这也导致部分贵族将信仰优先于王权，甚至试图将王家变成能任其摆布的工具。

这也是理应身为正统继承者的亚尔会在苦恼下企图篡位，试图用吸血鬼的力量强制改变国家现状。

尽管亚尔被我阻止了，但他最终还是得被流放边疆。

而被留下的我也没资格成为遵循信仰的王家象征。若不是有尤菲代我成为女王，如今状况肯定会更加恶劣。

尽管精灵信仰是维持帕雷提亚王国安定不可或缺的要素，可是持续腐败的贵族们正让国家步向危机。父王虽极力想减缓那种趋势，但也无能为力。我认为设法解决这个问题，正是我与尤菲要面对的课题。

「意识的改革是绝对必要的。否则永远无法化解贵族与平民的隔阂。既然知道那样的隔阂会导致国家步向衰退，我们就不能视而不见。」

「殿下的意思是必须改变贵族的想法吗？」

「可以这么说。」

我点头肯定了普丽西菈的疑问。到头来所有问题都回到这里。

如今贵族的问题，正是出于长久以来身为国家守护者的自负往不好的方向发展。

而由此引发的种种问题，便是一切冲突的根本原因。想解决这个问题，必须动用会颠覆国家存在理念的猛药。而所谓的猛药，就是我的魔学与尤菲缔结的精灵契约。

「当决定由尤菲即位的时候，帕雷提亚王国过去的方针就必须做出大幅改变。因为不那么做就无法对应国家将面临的问题。」

「这不是好事吗？」

小加提出疑问。他这番反应让我不禁苦笑。

「我想在结果出来之前还很难说。」

「会吗……？」

「我认为在我们想做的改革结束后，依旧会遇到各种状况。例如魔道具可能导致平民势力崛起，而身为魔法师的贵族甚至有可能反而被抨击成异端。」

听我说完，夏尔涅脸上满是惊讶地望着我。然而并没有任何人否定我所说的假设。我想这也正说明了没人能否定那种可能性。实际上我就曾跟人谈论过这件事。记得是在跟魔法省关系获得改善的时候。

就算我跟尤菲有异于常人的寿命，但并不代表我们能一直君临在众人之上。拥有帕雷提亚王国的，应该是那些活在当下的人。既然是这样，他们就必须自行选择要走向何种未来。

而我们在准备好选项后就必须让位，要不然只会重蹈精灵信仰的覆辙。

「简单的说，虽然要解决问题必须靠团长跟陛下的力量，但不能让人一直依赖下去，是这个意思吗？」

抱着胳臂的小加略显疑惑地这么说。他是没说错，不过那滑稽的反应还是让我忍俊不住。

「就是你说的那样，小加。老实说，我们这群人就像一帖药效过强的猛药。用多了并不是好事。」

「猛药啊，这个比喻还挺妙的……」

「毕竟无论是王姊殿下或女王陛下的力量，其实都强大到能轻易毁灭这个国家。」

板着面孔的普丽西菈口无遮拦地说出不得了的感想。这让在场所有人不禁却步。而我也是先是傻眼，接着嘴角忍不住抽搐。

「用不着把我们说得那么可怕吧？普丽西菈……」

「但事实不就是这样吗？」

就算听到我的抱怨，普丽西菈仍面不改色地以平淡口吻如此答覆。

「现在的局面，不也是因为两位不想看到动乱，决定维持现状而产生的结果吗？」

「呃，这样说好像也没错……」

差点憋不住笑，还是努力守住正经表情的纳维尔严肃地如此反应。

「若相当受平民爱戴的王姊殿下您有那个意思，就算拉拢百姓推翻贵族也并非妄想。如果实现了像精灵契约那样，紧密关系到国家创建根源的伟业的尤菲莉亚女王陛下，豁出去施展精灵契约者的力量，世界上又有多少人能抗衡？」

「不是……你等一下，普丽西菈，你这样说会不会有些过分了……？」

「不就是因为这样，王姊殿下您才会提起要与女王陛下尽早离开现在的位置，应该另外找人接班的话题吗？」

「这个……嗯……确实没错……」

纳维尔虽然想试着让普丽西菈有所节制，但也被对方毫无动摇的态度搞到无言以对。普丽西菈确实非常能干，但她这种不知该说是奇特还是该说难以捉摸的个性实在……

「不管怎么说，现在这样总是比我即位要好得多了。因为换成我坐上那个位置，肯定会把国家搞乱。现在帕雷提亚王国虽然表面上没什么问题，但不可否认其实正处在断崖边缘。我认为我们应该要做的，就是让国家脱离那种危机，让情况安定下来。」

「殿下的高瞻远瞩，吾等皆不能及。」

「普丽西菈，总觉得你这番称赞像在说反话呢……」

「岂敢，殿下多虑了。」

「她还真有脸自己说出口……」

「您有什么意见吗？加库先生。」

「没有，我没意见！」

被普丽西菈一睨，加库立刻立正答话。

虽然他们这样的互动最近逐渐变成惯例，但我决定乐观地当成他们已建立起不用多有顾忌的交情。

「王姊殿下您自己也说过，现在的安稳是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成功缔结精灵契约才得以实现。所以就算有人认为女王陛下是这个国家的救星，那也是理所当然。因为陛下确实是个宛若天神的人物。」

「普丽西菈你真的很尊敬女王陛下呢。」

「当然，为了陛下，就算要我献出生命都在所不惜。」

「未免太沉重……」

「我以为这不该是对女性说的话。」

「少装蒜，从说话的脉络来看，你也很清楚我说的不是体重吧！」

小声反驳却被普丽西菈听到的纳维尔用手按着看似相当疼痛的脑袋，略显激动地回话。

「用那种态度跟我说话真的好吗？我可不怕发自您与女王陛下曾是同窗的嫉妒，说出很难听的话喔。」

「别搞这种奇怪的威胁！拜托别提我在贵族学校的往事了！」

「毕竟那可是纳维尔的黑历史呢。」

「那是我一辈子的耻辱……」

仔细想想，除了夏尔涅之外，纳维尔是我们这群人里最年轻的呢。只是因为他平常很成熟，才没人注意到。

正当我们聊到这里的时候，夏尔涅插话了：

「学生时代的女王陛下啊。这让我有点好奇呢，因为我见到陛下的时候，她已经是女王了……」

「这样一说，我也一样。」

「那么说，我们当中只有纳维尔先生知道女王陛下在学时的模样吗？」

「那就麻烦您跟我们说说学生时代的女王陛下是什么样子吧。」

「等一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夏尔涅想知道……」

「啊，没事，不方便的话不说也没关系……对不起。」

看到夏尔涅满怀歉意地低下头，让纳维尔立刻手足无措。

「别、别这样，这不是什么需要道歉的事……只是我会想到自己过去的丑态，不是很想说而已……」

「如果不方便真的不用勉强……！」

「你用不着那么在意。而且说实在的，关于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的事情，我能说的也不多。」

「我虽然也是听别人说的，听说尤菲以前没什么朋友。」

「这个嘛……尤菲莉亚女王陛下以前是玛赞塔公爵家的千金，加上又有下任王妃的身分，基于她的地位而试图亲近她的人其实很多，但就好坏两方面来说，陛下当时都是平等对待接近她的人。我想她当时应该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

「因为尤菲会想说自己是公爵千金、同时也是下一任王妃，必须成为模范。所以我常听说她让人感觉缺乏人性。纳维尔不也说过类似的话。」

「唔……又提起我不太愿意想起的事了……我现在偶尔还会梦到房门被人踹开的恶梦呢……」

抱着头的纳维尔似乎想起什么不愉快的过去。真令人好奇呢。

「房门被踹开？以前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哈哈哈，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我们继续聊尤菲的话题吧。」

说要打听消息就到人家家里踹开房门的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看我也早点忘记吧。

「缺乏人性吗……我所认识的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待人十分和善，我实在无法想像当时的陛下是什么模样。」

「我对陛下印象也是喜欢艾妮丝殿下到无法自拔，很容易让人看穿心里在想什么的人呢。」

「等一下，夏尔涅的感想还没问题，小加刚才对尤菲的评语，我可不能当作没听见。」

小加怎么会突然说出那么令人害臊的事！？

然而立刻被我反驳的小加竟然还一脸满是委屈。

「呃……这不是我的问题吧……」

「在公开场合还另当别论，但如果说陛下私底下跟学生时判若两人，倒也没什么值得惊讶……尤其是遇到跟艾妮丝菲亚团长有关的事。」

「纳维尔！怎么连你都这么说！？」

「所以说是对王姊殿下的爱改变了女王陛下啰？」

「少、少乱讲！为什么你要下这种结论呢？普丽西菈！你绝对是刻意要让我尴尬的吧！？」

「但事实不就是这样吗？」

「这、这种对事实的认知有被刻意曲解！」

「那我们透过举手投票来整合意见好了。」

「别闹了！羞死人了！」

「可是王姊殿下您确实是对陛下来说很特别的人对吧？虽然陛下看起来也都能对身边的人敞开胸怀，不过对除此之外的人，对应方式几乎没有两样。」

「唔……这样说是没错啦……！」

普丽西菈的话语让我百口莫辩。从没有人否定来看，我想普丽西菈对尤菲的评价确实没错……

说起来这倒也符合尤菲的作风，只是如果这是尤菲在他人眼中的形象，也让我不免为她担心。

在这种地方她还真的跟格兰兹公爵是一模一样。说好听点是一视同仁，说难听的就是漠不关心。虽然还不到只对我一个人敞开心胸的地步，但可以让尤菲放下顾忌的对象也实在谈不上多。

这也是我会对尤菲的交友状况感到担心的主因，但其实我也没什么资格说她……

「我想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可能是基于本身立场曾接受过有别常人的教育，不过现在的状况，感觉跟陛下自身的个性也有关。」

「尤菲看起来确实不太像那种交友广阔的人……」

「可以不用担心会有移情别恋的问题，身为陛下的心上人，这不是很理想的状况吗？」

「……普丽西菈。」

我虽忍不住感到脱力，但最后还是揉了揉眉间，调整呼吸。为什么她总是喜欢找到机会就调侃我呢？

我是不愿意这么想，但该不会是伊莉雅教了普丽西菈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吧？

「可是如果能拓展交友关系，能依赖的人也会更多吧？尤菲常会有无论遇到任何问题都想自己解决的想法，这才让我担心。」

「也对，确实是这样。」

「不过现在她的身边有蕾妮、缇尔蒂、哈菲丝，所以我还挺放心的……」

「毕竟想单纯把会有利害关系的对象视为朋友也不容易。」

「这样说是没错啦……」

如果能让尤菲对自己有好印象，有可能会成为出人头地的捷径，另一个我不太愿意想像的问题是，我完全能理解肯定会有人抱有能掳获尤菲芳心的妄想。

这也反映出「尤菲」这个人是多么有价值。总觉得那种重量限制了她的自由，让我的心情也随之沉重。

尽管尤菲告诉我她是自愿背负这重担，但正因为如此，我实在很想为她做点什么。

「唔……一旦开始担心，就无法停止去想了……尤菲现在好吗？我好担心喔……」

「肯、肯定没问题的！」

夏尔涅连忙安慰担心到唉声叹气的我，那份纯真实在让人忍不住笑意。

但就算是这样，我还是好想看看尤菲的脸。其实周末的休假就快到了，所以我是真的能回去看她。

「哎呀？」

「怎么了？普丽西菈。」

似乎察觉到什么的普丽西菈将视线转到窗外。

只见她到窗边打开窗户，紧接着便看见一只信鸽停在面前。

「信鸽？」

「看起来是从王城派来的。」

「咦？从王城来的？」

会用信鸽联络，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情吧？

这让我实在坐不住，起身走向普丽西菈。

而普丽西菈看完后，转而把信鸽带来的信交到我手中。

「王姊殿下，是蕾妮小姐的来信。」

「是蕾妮？」

听到普丽西菈提起的名字，让我不禁做出意外的反应。

我连忙接过信，在我确认内容的同时，也忍不住皱起眉头。

或许是察觉到我的反应，我能清楚感受到在场每个人都十分紧张。

「艾妮丝菲亚团长，蕾妮在信里说了什么？」

「……纳维尔，帮我联络德拉古斯副团长，跟他说不好意思，我得立刻返回王都。」

「发生什么事了？」

「信里什么都没说，感觉是不能说得太仔细的事。上头只写可以的话，希望我回王城一趟。」

「从字里行间可以看出肯定有什么状况，不过可能不是特别紧急的事，那又会是为了什么……」

「我回王都就是要确认这件事！立刻准备动身！」

听到我的指示，在场所有人都绷紧神情，连忙开始行动。在看着忙着准备的大家的同时，我再次看了一眼信纸。

蕾妮会特地用信鸽联络，这还是第一次。不安的情绪也因此一点一点自心中涌现。

「希望不会是什么太糟糕的事……」

（插图007）

＊　＊　＊

在通知德拉古斯副团长我要动身前往王都后，我们便立刻启程。

当我们驾着飞天机车抵达王城，负责警备的骑士便立刻前来迎接。

「艾妮丝菲亚团长！？您怎么回来了！？」

「我临时有急事要处理。有人知道尤菲跟蕾妮在哪吗？」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吗？陛下今天应该是在离宫休假……」

「尤菲会在不是假日的时候休假？」

光是尤菲会在平日休假，就已经是天大的怪事了。

我内心的不安更加强烈，声音也变得比平常低沉。这让我眼前的骑士吓破了胆，紧张地缩起身子。

我不能这样，我得冷静点……

「对不起，我刚才激动了点。」

「不、不会……」

「谢谢你告诉我尤菲的事。我这就赶去离宫，飞天机车交给你们了。」

「遵命！」

我将飞天机车交给骑士们保管后便快步往离宫走去。跟我一道回来的纳维尔等人也都跟在我身边。

「尤菲会在平常天休假，看来真有什么状况。」

「虽然我觉得用这种方式判断不是很妥当，但考虑女王陛下的个性，这个理由还挺有说服力的。」

「毕竟陛下给人感觉是连假日都在工作也不奇怪呢……」

听到纳维尔跟小加的交头接耳，走在后头的普丽西菈用严厉的语气告诫两人：

「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我们快走吧，王姊殿下。」

「普丽西菈还是老样子……」

「这反倒让人没那么紧张了。」

不知是佩服还是傻眼的夏尔涅，语带感叹地这么说。

这也让我心情有些放松。蕾妮在信上是希望我有时间再回来就好，这代表状况并不紧急。我没理由着急，我应该冷静应对。

我路上这样安抚自己内心情绪并抵达离宫，侍女一看到我先是满脸惊讶，接着立刻朝我走来。

「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您回来了！？」

「我也是刚刚才到，抱歉这么突然回来了。我听说尤菲在离宫休息，知道她现在在哪吗？」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就在她自己的房间。」

「我知道了，谢谢，我这就过去。」

「咦？啊，王姊殿下！？」

我不等侍女回话便动身前往尤菲的房间。

我来到房门前敲门，便听到房门内传来尤菲的声音。

「请进。」

「尤菲，我进来啰！」

「……艾妮丝？」

尤菲语气中透露出难以置信的情绪，而我没有等她多问便直接推开门。

尤菲似乎正在房里看书。尽管她悠哉的模样让我有些傻眼，心里也确实松一口气。

太好了，看起来并不是发生尤菲生病之类的状况。

但如果一切正常，为何蕾妮要特地用信鸽联络我呢？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因为我的出现而大吃一惊的尤菲也连忙放下手中的书，来到我面前。

「艾妮丝，你怎么在这里！？今天你应该没放假才对……」

「呃，这是我要说的话。你今天的政务呢？为什么你会……呃……这么悠哉呢？」

被我这么一问，尤菲眼神短暂透露出心虚。

虽然她很快就调整了表情，但我不会错过那瞬间的变化。

尤菲会有这种反应，都是她有事想隐瞒，想转移话题的时候。

看来是真有什么状况。而且她也没有打算对我说明。

「我只是今天正好有空，所以想说休息一下……」

「尤菲？」

「……」

「尤菲小姐？」

被我再三施压之后，尤菲似乎才明白她没法跟我打迷糊仗。

现在的她完全撇开视线，不敢看我的眼睛。

「为什么你不敢看我呢？尤菲小姐。」

「怎么会，我并没有刻意不看你啊……」

「那你看着我的眼睛说话应该也没关系吧？」

「啊，窗外好像有什么东西。你看，艾妮丝，那是什么？」

「尤菲？」

「……」

「你不太对劲喔。」

「没有啦，我只是……其实也没什么……」

只见尤菲支支吾吾地设法转移话题。

当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尤菲时，另一个人闯了进来。

「艾妮丝殿下，您回来了吗！？」

「蕾妮！」

只见在我身后的纳维尔等人往旁站开，让我看见蕾妮。

而尤菲也在看到蕾妮的同时惊觉到了什么，脸上满是尴尬。

「蕾妮……是你把艾妮丝找回来的？」

「我怎么能不通知艾妮丝殿下呢？总不可能一直瞒下去吧？反正迟早都要挨骂，你就认命吧。」

「……」

被蕾妮义正辞严地告诫，尤菲竟然缩起身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虽然尤菲的状况有些奇怪，可是蕾妮也相当反常。不只是刚才的语气咄咄逼人，看起来似乎相当生气？虽然她像在对尤菲生气，不过好像没那么单纯。

为了化解内心的疑问，我开口问蕾妮：

「蕾妮，究竟怎么了？今天的政务没问题吗？」

「政务目前是由太上王陛下与王太后殿下代理，所以没有任何问题。至于目前的状况……尤菲莉亚陛下正在养病。」

「养病！？」

听到令人意外的词句，让我语气瞬间激动了起来。

看到我如此反应，尤菲满脸心虚地跟蕾妮交头接耳。感觉尤菲的神情有些紧张。

「蕾妮，我说过很多次了，我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

「陛下的气色看来确实不像生病……」

「看起来挺健康的吧？」

「我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不适的样子。」

在尤菲强调自己没有问题之后，纳维尔等人也说出相同的意见。

然而吸引我注意的，是只有不发一语地盯着尤菲的普丽西菈。

至于听到尤菲如此辩解的蕾妮，则是在满是无奈地长叹之后，瞪着尤菲说：

「如果只论身体状况，尤菲莉亚陛下确实很健康。可是也仅只于此。」

「这是什么意思？」

「……陛下已经有好几天没阖眼了。」

「啥？」

我的嗓音自然变得低沉。在场的所有人顿时陷入沉默。我甚至一下子还想说怎么变那么安静。然而这反倒让我的思绪变得格外清晰，同时也能明确掌握周围的状况。

正因为这样，我能自觉到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到我身上。也难怪大家会有这种反应。

因为我现在浑身充满发自心底的怒气。

「……尤菲？」

「……我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喔。」

「好几天不睡觉，你说说看我该怎么相信你没问题呢？」

虽然我尽可能用温和的语气反问尤菲，但她似乎被我吓得说不出话。不妙，我并不是想吓她，但我没能藏住某些情绪。

为了让自己冷静，我决定先闭嘴，而尤菲也闷不吭声。或许是受不了这种沉默，纳维尔用代表其他人的语气开口：

「等一下，蕾妮，你说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有好几天都没睡，这没有任何夸饰吗？」

「没有，纳维尔先生。」

「可是陛下看起来没什么大碍啊，这到底怎么回事？」

「因为陛下是精灵契约者。」

「这话怎么说？」

「简单的说，就是现在的尤菲莉亚陛下没有假装自己是凡人的余力。」

蕾妮用彷佛不带感情的平淡语气告知后，让纳维尔等人纷纷露出难以置信的反应。

「这究竟是……」

「对精灵契约者来说，无论是进食还是睡眠，如果不刻意去做，其实都是没有必要的行为。所以在欠缺余力的时候，就会连假装自己是凡人都没办法。现在陛下完全不会困，也丝毫没有食欲。虽然还会勉强吃东西给人看，但食量连小鸟都不如。」

「竟有这种事……原来精灵契约者是这样的生物吗……」

以手按着额头的纳维尔似乎相当震惊。

虽然尤菲让世人知道自己是精灵契约者，但实际上有什么样的弊害，仍只有在她身边的少数人知道。更不用说想试图理解那种感觉，肯定更加困难。

事实上就连我这个在尤菲身边的人，都没法理解她的感觉。这个现实让我此刻十分难受。

「怎么会这样？发生什么事了？」

「……」

「尤菲。」

「……我只是有点累。」

「没错，陛下只是遇到一些会让她累积心劳的麻烦。因为现在这种状态，我才希望殿下您能尽早回来。这也是我跟缇尔蒂小姐商量后才做的决定。」

「原来如此，我之后会向缇尔蒂道谢的。」

我脑海中浮现那名可靠恶友的面孔，缓缓松了一口气。好，再来就是该怎么让嘴硬的尤菲招供了。

就算我盯着尤菲的脸瞧，但她就是巧妙地躲避我的视线。

「所以现在是怎样？你打算装傻到底吗？」

「……对不起。」

「我不是想要你跟我道歉，你真的没问题吗？」

「……有一点。」

僵持到这个地步，尤菲总算透露出一点真实的感情。看到那坚硬的外壳出现裂痕，里面的东西眼看就要呼之欲出，我先告知其他人：

「不好意思，各位，可以让我们单独说话吗？」

「遵命。」

蕾妮率先答应后，便把其他人也带出去。

在最后房间里只剩下我与尤菲的瞬间，她犹豫不决地伸出手，战战兢兢地握住我的手。

我在使力回握的同时，另一手也将尤菲整个人拥入怀中。而尤菲将头靠着我的肩，依偎在我怀里。

「……对不起，艾妮丝。」

「没关系，乖。这次是真的遇到什么难题了吧？你可以先跟我撒娇，但之后要跟我说遇到什么麻烦喔。」

「只是我自己不争气……」

「怎么会？你很努力啊。你肯定是努力后仍遇到什么问题吧？」

「也算不上问题……不对，就我个人来说，精神上的打击挺大的。」

「究竟是怎么了？」

被我这么一问，尤菲微微打了个冷颤。在颤抖停止后，她低声说：

「……我有点没控制好情绪，结果搞砸了。」

「搞砸什么？」

「……我差点杀了一个人。」

听到尤菲这句话，我不禁倒抽一口凉气。尤菲承认自己差点杀了人的事实让我难掩惊讶。

我很清楚尤菲不会轻易对人怀有杀意。我只知道唯一会让她明确露出杀意的，就是吸血鬼族长莱拉娜。

然而尤菲此刻却透露她对其他人露出足以让自己如此后悔的明确杀意，实在让我难以置信。

「到底怎么搞的？尤菲你会因为控制不住情绪差点杀了人，这未免太反常了。」

「能让艾妮丝这么说，我真的荣幸，可是……」

尤菲的语气中满是沮丧。由于最近我从未看过她如此脆弱，这让我心里更不是滋味。

「尤菲，以你的个性，我想事情肯定很严重……究竟是什么状况会让你差点杀人？是有人说了让你很生气的话？」

「……你听完不能生气喔。」

「啊，是跟我有关吗……」

「……你也知道嘛。」

「呃，好吧，这样好像就说得通了。」

相拥的我们分开，看着对方露出苦笑。

刚才的行为实在令人害臊。可是这似乎也缓解了尤菲的紧张，她看来又重拾精神。

虽然自觉到尤菲对我如此重视让我有些害臊，但比起那种小事，尤菲才是最重要的。

「别人是怎么说我的？」

「是在会议中发生的事情，有人向我告御状。」

「告御状？这实在……怎么说，听起来挺不妙。」

我是不知道是什么状况会让人找尤菲告御状，就算是我这个疏于政治的人，也知道那肯定是相当惊人的举动。

尤菲会出席的会议肯定也会有其他贵族在场，如果内容十分严重，绝对会引发波澜。真不知那个贵族究竟抱着什么想法做出那种决定。

「向你告御状的是什么样的贵族？」

「挺年轻的，他对艾妮丝的功绩有所怀疑。」

「对我的功绩？所以是对魔学或魔道具？还是魔学都市有意见？」

「……不是，不是那些事。」

尤菲并没有立刻回答我的疑问。

她先深吸一口气，大概光是回想起当时的状况就会让她情绪激动。

等到尤菲克制住感情的波涛之后，才用缓淡的语气否定我的猜测。

「不是那些事？呃，那我还有什么功绩……？」

看到我不解的反应，尤菲傻眼地看着我。

咦？为什么……？

「你怎么会想不到呢？是讨伐巨龙那件事。」

「咦？竟然！？那已经很久了耶……原来如此，原来那也被算成我的功绩啊？」

对我来说真正重要的是取得龙的魔石，所以我经常会忘记自己有讨伐巨龙的功绩。不过在世人眼中，我跟尤菲一起讨伐巨龙，是让尤菲遭取消婚约的风评一举扭转的佳话。

所以与其说是我的功绩，我认为称作「我们的功绩」会更加贴切。不过又怎么会有人质疑那件事？听到这完全在我预料之外的状况，反而让我摸不着头脑。

而且讨伐巨龙的事情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现在把那件旧事搬出来，实在让人不懂究竟能起什么作用。

「是什么样的状况下会提起那件事？」

「……有人认为讨伐巨龙其实全是我的功劳。」

「真有人那么说？」

「……嗯。」

尤菲的答覆让我难以置信。究竟要怎么想才会得到那种结论？

「呃，所以说有人认为龙不是我干掉的，其实全都是你一个人打倒的吗？」

「就是那样。那名贵族怀疑我是刻意把讨伐巨龙的功劳让给你，试图让你的地位有所提升。」

这个答案让我傻眼到不禁叹气。尽管我能够理解对方的意图，但应该有更聪明点的方法才对。

考虑到当时世人对我的评价，我应该是个总是在开发或研究奇怪道具的怪咖。要人相信是我击败了巨龙，或许不容易令人信服。

如果有人认为我这个连魔法都不会用的人，肯定没那个能耐讨伐那种足以影响国家存亡的威胁，我倒也能理解就是了。

可是这听起来简直就是鸡蛋里挑骨头。毕竟讨伐巨龙的时候，除了尤菲之外还有很多人目击，最后也是宣称为王家的功绩。那个人在发言前有考虑到这些吗？

想恶意找碴是每个人的自由，不过这就算被处以大不敬之罪都不奇怪。这行为的风险可说颇高。我实在不懂为何会有人偏偏要到现在才提出这种质疑。

「……在我听到对方那么说的瞬间，我感觉眼前的景色都变成红色，差点克制不住情绪。」

「……尤菲。」

「──我当时不禁有一个想法：为什么我要保护一个会轻视你，欺负你的国家呢？」

这就是我当时的想法。

尤菲沮丧地这么说。

第八卷 1章 不协和音的激情

──事情的起因要回溯到艾妮丝返回王都的几天前。

「尤菲莉亚陛下，差不多该动身了。」

「已经这个时候了吗？蕾妮，谢谢你提醒我。」

在王城的办公室内，我听到蕾妮的声音抬头回应。

我原本打算处理政务直到内部会议开始的时间，但我似乎专心过头了。如果不是蕾妮出声提醒，我搞不好会忘记开会的事。

或许是察觉到我这个想法，蕾妮有些傻眼地叹气。

「专心处理公事是无妨，但要稍微休息一下喔。」

「嗯，我知道。」

「真的是这样就好了……」

盯着我看的蕾妮似乎不太信任我的答覆。而我也只能逃避她的视线。

虽然被蕾妮叮咛过很多次，但我就是很容易犯做事热衷到忘记时间的毛病嘛……

「真是的！伊莉雅小姐也说陛下您的这个毛病简直跟艾妮丝殿下一模一样！」

「我下次会注意的……」

「艾妮丝殿下每次也都道歉得很有诚意……」

「快走吧，蕾妮，再不走就赶不上开会了。」

知道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对我不利，因此我立刻开始收拾桌面。

虽然蕾妮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不过很快便以叹气表示作罢。

收拾好桌子后，有人就像算好时间似地在办公室外头敲门。

蕾妮开门一看，站在门外的是朗格、马里昂、米盖尔。

「恕臣等失礼了，尤菲莉亚女王陛下。」

「欢迎，请先就座吧。」

我们简单寒暄几句之后，三人便坐在办公室内为访客准备的沙发上。

在确认三人就座后，我便坐在对面的位置上。这三人对我来说都是值得信任的对象，也会定期找我商量事情。

「那就立刻开始今天的例行会议吧。朗格，魔法省的近况如何？」

「目前的业务都没有大碍。随着王姊殿下您导入的念盘普及，工作效率获得提升，目前资料的整编与管理体制都已经完成。现在甚至还有多余的人手。详细状况我之后会做成报告，希望能借这个机会拓展更多业务。」

「有什么具体想做的事吗？」

「根据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的提议，为了提供人手给魔学都市，魔法省正着手教育一些没有贵族身分的魔法师。我希望能利用这个经验建立未来持续发掘人材的制度，所以我希望能接着扩展挑选人材与教育的业务。」

「也对，这是个好主意。魔学都市的建设速度也要比预期来得顺利。应用这次经验，或许有机会整理一些尚未充分开拓的土地。等我收到报告书会再看个仔细。」

「是。除此之外，我认为未来应该让魔法省的一部分的人独立出去。」

「从魔法省独立吗？」

「是的。在魔法省中有越来越多想深入瞭解魔学与魔道具的人。我想进一步学习魔学的人今后仍会持续增加。现在也设立了魔学研究室，所以我认为应该建立一个能够应对未来变化的组织。关于这一点，我认为可从魔法省当中挑选有意愿的人作为独立的核心成员。」

朗格的提议让我难以克制嘴角的笑意。

因为看到过去跟艾妮丝水火不容的魔法省开始改变，这实在令我高兴。

看到我们的努力明确呈现在眼前，让我嘴角自然失守。

「这提议真不错。我也想那么做，不过能由魔法省主动提出，让人格外放心。」

「的确。这里正好有个与地位仅次于王姊殿下的魔学权威结婚的当事人，我认为就是相当合适的人选。」

听到朗格那么说，马里昂明显皱起眉头。

「朗格……连你都要调侃我吗？」

「我不太懂你在说什么。」

笑开怀的朗格让马里昂气到满脸通红。

身为哈菲丝朋友的我，对马里昂如此反应也颇有好感。

只是对于他们的关系，我心中也有若干愧疚。因为哈菲丝跟我及艾妮丝较为亲近，所以无论如何都会成为政略上被觊觎的对象。哈菲丝跟马里昂会及早完婚，也是为了避免有人会试图拆散他们。

尽管就结果来说算是我催促两人的婚事，还是希望他们的幸福能够长久。

「很高兴知道魔法省近况良好。开始下一个议题吧。」

「那就由臣来接着报告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那座魔学都市的传闻吧。」

立刻接着开口的人是态度跟往常一样轻薄，让人难以捉摸的米盖尔。这让坐在他身旁的朗格眉头更加深锁。

看到他们这种我已经十分熟悉的互动，我带着微笑推进话题。

「米盖尔，你有掌握到什么样的传闻？」

「首先是民众的反应，由于生活用品类的魔道具正逐渐在民间普及，所以百姓们都对魔学都市充满期待。一些对商机敏感的商会甚至为了能及时掌握跟魔学都市有关的各种权利，试图借由贵族的人脉抢占先机。」

「也有一些贵族为这件事跑来找我。如果有人想去跟艾妮丝当面交涉那可就麻烦了。麻烦你再继续留意贵族的动向。」

「没问题，这当然是我该做的。」

米盖尔的家族是掌管帕雷提亚王国秘密组织的格拉法特家，只有极微稀少的人知道他们的真面目。

格拉法特家带来的情报通通都是不容忽视的重要消息，也让我庆幸他们是站在我这一边。

「接着是关于贵族的事情，这部分就有好有坏了。对王家较为友好的东部对现状的反应相当正面。」

「这算是好消息。」

「为确保精灵石，对开拓地提供援助的政策已经确定，加上以冒险者身分活动的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也在他们之间留下口碑。除此之外，谢芬妮王太后殿下也是东部出身应该也是一大主因。」

「原来如此。既然东部是好事，那坏事应该是……」

「就是西部的贵族了。」

帕雷提亚王国的贵族势力可大概分成三类。首先是中央。这里指的中央其实还包含了北部与南部地区，由于那两个地区的势力较小，所以被认为是依附中央。

接着是自古以来就致力为王国开疆阔土，也曾参与义父即位前所爆发的政变的东部势力。

在政变终结后又经过一番改革与世代交替，所以东部有许多年纪相对较轻的贵族。

在这样的背景下，东部贵族的日子并不好过，因此自然会对我为了获取精灵资源，而协助开拓的计画举双手赞成。

由于东部贵族原本就与我的父亲交情深厚，所以其中也有不少人是我与艾妮丝的潜在盟友。

最后则是势力规模不亚于中央，就连王家都不敢怠慢的西部。

代代为王国镇守国境，肩负国防的重责大任的西部贵族们，也对这样的背景格外自豪，只是……

「在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即位之前，贵族就腐败得相当严重，而几乎可以断言，造成此现象的许多物品都是来自西部。」

「就是从他国偷渡进来的违禁品吧……」

对于我的确认，米盖尔也果断点头。而朗格与马里昂的表情也变得格外严肃。

「姑且不论一些难以断定是违法的奢侈品，但在帕雷提亚王国明令禁止保有的奴隶与珍禽异兽就大有问题。」

「真是可耻……身为贵族竟连这点分寸都不懂。」

朗格用不屑的语气这么说。

帕雷提亚王国禁止人民拥有奴隶这件事，与王国的历史有密切渊源。

身为建国者的初代国王，原本就是从帕雷提亚王国西方诸国被驱赶到这片土地的流民。所以这是一个遭欺凌者为自己打造安身之所而建立的国家。正因为有这段历史，所以王国内不允许蓄奴，被发现保有奴隶也会遭到严罚。

而珍禽异兽则是如果从主人手中逃脱并野生化，有可能会变成新的魔物。那不只会对生态系造成影响，若由此产生的魔物基于归巢本能迁徙回原本的栖息地，也会造成问题。

正因为这样，从他国进口的动物理应会受到严格管制，然而根据米盖尔的情报，西部贵族仍私下流行饲养昂贵宠物。

「身为西部出身的贵族，得知这样的调查结果实在很不是滋味……」

马里昂愁眉不展地低声说。而在他身边的朗格则立刻为他打气。

「虽说你是西部出身，但安迪伯爵家在进入魔法省就被归为中央势力了。而且西部身为国境的防守要地，同时也是与他国往来的窗口也有自己的难处。由于有许多接触异文化的机会，会受到不良影响也并非无法理解。我认为身为贵族还是要懂得自制才是……」

「朗格你这么说是没错，不过实际上有很多贵族为了自己的利益，在暗中从事游走于法律边缘的勾当。要一一制裁也是捉襟见肘，所以先把证据握在手里就行了。」

「……真不知道格拉法特候爵家究竟握有多少贵族的把柄。」

「那是秘密。我想当秘密揭晓时，也是我们家族被消灭的时候。」

脸上露出得意笑容的米盖尔同时也带有几分锐气。

身为统领国家秘密组织的格拉法特候爵家继承人的米盖尔，能让人感受到他所肩负的责任。

我也是因此对他抱有一股莫名的欣赏。这主要是来自于因为他背负着重责大任。不过我跟他在性格上却一点都合不来。

「不管怎么说，在奥芬斯太上王陛下掌权前，西部就一直与中央保持距离。会难以掌握他们的实际情况也无可奈何。」

「我听说在爆发叛乱时，西部也是以国防为由，仅给予义父最低限度的协助。」

「讲难听点，西部其实就是墙头草。我是认为他们总把自己的利益放在前面的做法也算聪明。」

「但既然西部势力如此庞大，我就不能视而不见。在这几年我持续争取到中央与东部的支持，然而西部感觉仍有许多贵族仍对我保持观望。」

「这还用说吗？尤菲莉亚女王陛下一句话就能决定贵族的命运，大家当然会格外慎重啦。」

「……毕竟精灵契约者的头衔是十分强大的。」

同时实现与建国的初代国王相同的伟业，魔法师的极致。

然而这个身分对我来说只是用来帮助艾妮丝的手段，我现在甚至不认为这个头衔有何崇高之处。

而且我也遇过就算拥有这份力量也不一定能战胜的对手，才会觉得不能单纯满足现状。

为了取得进步，让艾妮丝发展她所能带给世人的魔学与魔道具，应该也是正确的决定。

「不知是否值得庆幸，西部对王姊殿下的评价其实不坏。不过与其说是善意，有更多是出于盘算就是了。考虑到魔道具有机会成为在市场上流通的商品，商业活络的西部商人是不会错过这种商机的。」

「看来必须严加管控魔道具的出口事宜了。」

「是啊。无论是魔道具所使用的精灵石，还是魔道具本身遭到恶用，都会让他国徒增戒心。」

在帕雷提亚王国虽然是作为生活的辅助工具，但我听说精灵石在他国有被拿来当作武器。想到这一点，对于魔道具的管控就不得不更加谨慎。

「关于刚才提到的部分，我认为最好从现在开始就要对流通方式做好规划。我知道一些地方可以打探到商会的反应，我可以负责收集关于这方面的情报。」

「有劳你了，米盖尔。」

「别这么说，只要是女王陛下的敕命，就算要我们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咳……所以就现状来说，除了与西部的紧张关系，其余都是小问题。关于西部的问题虽然需要花点时间，但也能看到解决办法。自从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即位之后，我国的政局可谓十分安定。」

朗格为了掩饰米盖尔轻薄的态度而这么说。我在满意地点头表示肯定的同时，也顺势附和。

「要是不安定我可就伤脑筋了。毕竟我就是为此缔结精灵契约的。」

「可是这份功绩也有着会让陛下您受到极大关注的缺点。」

「嗯……确实没错。」

马里昂的意见让我不禁发出难掩疲劳感的叹息。

精灵契约者不仅是受人敬畏，同时也是令人好奇的对象与信仰的象征。老实说，这些额外的身分让我颇为烦躁……

「精灵契约真是那么令人好奇的事情吗？」

「要人别好奇反而是强人所难吧？我虽然不是什么虔诚的信徒，但也知道成为契约者的陛下您，是我绝对不想得罪的对象。」

「毕竟『精灵契约者』是我国的象征。所以会让人毋庸置疑地敬畏。」

米盖尔与马里昂的这番话让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两人的反应我都能理解。也证明了精灵契约这件伟业在贵族之间根深蒂固的价值。

「精灵契约是相当受到关注，不过更值得担心的，或许是有心人会想利用女王陛下您的英明神武图谋不轨。必须再三留意类似之前夏尔托斯伯爵引发的状况……」

「那真是太蠢了。不过也因为我们是能当面与女王陛下说话的人，才可以如此建议的吧。」

「在女王陛下身边不能容许任何不能信任的人……就这点来说，可能连玛赞塔公爵都不能保证是绝对的朋友。」

听到有人提起父亲，让我不禁苦笑。

对我这个已与玛赞塔家断绝关系的人来说，父亲现在完全是个为我效力的臣子。我们也因此经常在竟见上有所冲突，在旁人眼中看来关系或许也算得上良好。

尽管如此，我对父亲仍抱持着尊敬与尊重。我也能感受到他同样在为我设想。所以我认为最好就维持着现在的关系。

正当我想到这里时，米盖尔对我提出一个问题。

「女王陛下是不是其实跟玛赞塔公爵感情不太好呢？」

「喂！米盖尔！」

「没关系，朗格。我是不认为我们感情不好，不过彼此有画出界线。家父并非是无条件支持我，而是以臣子的身分为国家尽忠，所以就这点来说，我信得过家父。」

「是喔。好吧，也好啦。真不愧是父女，你们感觉还真像。」

「怎么会？我们一点都不像吧？」

「需要这么急着否定？」

这个米盖尔还真爱开玩笑。说我像父亲实在是无稽之谈。根本一点都不像。

虽然艾妮丝也常这么说，但觉得我像父亲实在是莫名其妙。

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或许是为了避免尴尬，朗格尝试转移话题。

「话说回来，虽说西部是始终如一地不对王家毕恭毕敬，但在贵族对女王陛下的支持与日俱增的情势下，让自己处于孤立实在谈不上明智。真不知他们究竟有什么盘算……」

「关于这点，老实说我也不是很清楚。毕竟西部的内部情势也很复杂。除了有扛起国防重任的顽固贵族之外，还有对商机敏感，跟商人有密切往来、唯利是图的贵族势力，两者互相妥协才形成现在的状态。」

「意思是说双方都没有主导权吗？」

「算是双方都握有彼此把柄吧，所以如果没有互相照应，现在的状态就没法成立。也因为这样，西部势力的联系相当稳固，不过要形成共识也格外费时，很难迅速做出决策。」

就我自己探听到的消息，也是认为西部有如此性质。既然米盖尔也有同样的结论，那我获得的情报应该相当可信。

虽然不是明显敌对，也谈不上是彻底结盟。虽说这是理所当然，不过这个想法让我脑海浮现艾妮丝的面孔。

对我来说，很少有人能算得上是完全的朋友，而艾妮丝更是绝对不会背叛我。

我有时会难以克制想与她见面的冲动。随着我们分开的机会增加，这种情绪也变得更加强烈。

「总而言之，西部的问题也只能耐心花时间去处理了。」

「也对。必须立刻解决的重要问题几乎都已经着手处理了，所以接下来是针对细部调整的阶段。」

「如果要实现全面改革，就算花上十年也不够用就是了。而且途中八成又会有新问题。」

要走的路还很长。米盖尔这番话让我自然地发出叹息。我想在我的人生中，那样的时间应该也称不上长。

我之所以会觉得沉重，或许是因为地位的重量导致。

「要说有什么问题……尤菲莉亚女王陛下，虽然臣对这问题有所顾忌，但可以容我请教陛下一个问题吗？」

「你想问什么？朗格。」

「我们是否可以视为陛下不打算结婚……不，是不打算生下继承人呢？」

听到朗格提出的问题，马里昂惊讶地双眼圆睁看着他。

虽然脸上仍带着一贯的微笑，但米盖尔眼神也变得锐利许多。

相对于他们的反应，我则是能平静地面对这个疑问。

我多少可以从朗格的态度感受到，这是他一直想确认的问题。尽管如此，他始终未曾问过我。

我明白他也有自己的顾虑。

「朗格，我打算改变国家存在的方式。我虽缔结了精灵契约，也因此不相信魔法是万能的。」

「就算是像女王陛下如此精湛的魔法师也会这么想吗？」

「没错。」

魔法终究只是力量，只是手段。虽然我从以前就这样想，不过在输给莱拉娜后也更加深了这种想法。

尽管就相性来说，莱拉娜可以算是精灵契约者的天敌，不过那也是因为她的天赋，加上吸血鬼这个物种继承了堪称是怨念的东西。

虽然我自认在钻研魔法的方面并没有懈怠，但我也必须接受自己在穷尽一生研究魔法的吸血鬼面前讨不到便宜。

是莱拉娜让我知道不管自己能行使多么强大的力量，行使者如果不能持续探究也同样会吃亏。

老实说，虽然莱拉娜至今都还会让我做恶梦，但她同时也给了我一个不能忘记的教训。没错，真的是让人相当痛苦的教训……

「可是我也不认为我的想法一定正确。假使有其他人坚持传统的做法，并真心期望那种方式能让人民幸福，我也愿意让步。况且到时大概也不会有我的容身之处。」

「是吗……」

「如果有其他人继承王位，那也多半不会是我的孩子。我认为自己的血脉并不是应该留给这个国家的东西。」

朗格对我这样的回答什么都没说，只见紧闭双唇的他似乎陷入沉思。

相较于朗格，米盖尔则是用开朗的表情拍手。

「如果我们的女王陛下想这么做，那我们也会全力辅佐。首先就是必须提防那些低调且不愿露面的贵族。因为不只可能有人会想刺杀陛下，王姊殿下也同样有被刺杀的可能。」

「……我究竟该不该好好掌握这些情资，实在令人烦恼呢。」

不仅否定艾妮丝，那些欺凌艾妮丝的贵族们为了得到更多权力还试图利用她，实在令我气愤。

身为女王的我，若基于个人情绪去惩罚某人会酿成大问题。然而我心中的这团怒火却没法轻易平复。

如果贵族真想利用艾妮丝，就该早点行动。话虽这么说，若艾妮丝被其他人搭救也会让我心情相当复杂。

「喔！真可怕。尤菲莉亚女王陛下，你正散发出恐怖的气息喔。」

「……失礼了。看来我没能藏住自己的情绪。」

「说起来也老早就该注意这个问题了。」

「在对离宫加派人手这件事上头，其实产生了不小纠纷……」

「那时真是糟透了呢。不过可以在事前就把不合资格的人过滤掉，想想或许也是好事。」

米盖尔虽然笑得开心，不过他依旧是皮笑肉不笑。

或许这也代表他在暗地里做了不少事情，不过我自己也没打算让步，所以我决定不多加过问。

「这种时候才想亲近艾妮丝的人，态度未免也太露骨了。」

「毕竟王姊殿下过去一直遭人冷落，态度转变的人难免会令她反感嘛。」

「真要这么说，我听起来也不好受……」

「就算在意这种事情也只是自寻烦恼。」

朗格脸色尴尬地说。

而米盖尔则像要给予鼓励似地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尽管朗格不悦地回瞪，但并没有进一步抱怨。

「就算是那样，朗格你仍是肯正面与艾妮丝交换意见的人。我会视为问题的是那些企图利用艾妮丝的人。虽说有所盘算谈不上是什么坏事，还是会让我心里不太好受。我是希望他们至少藏得高明一点。」

「要是有人能把自己的意图藏得很好，就代表我的工作会增加，所以我不怎么希望他们太过精明啦。」

用随兴的语气耸肩这么说的米盖尔，他这番见解让我不禁苦笑。

「也对。这类很难简单搞定的问题实在让人伤脑筋。所以我才不希望艾妮丝为这类琐事烦心。」

我希望艾妮丝能纯粹去追求魔法的可能性，尽情去开拓未来。为了不让她操心，我更是必须努力。

「先观察最近与西部贵族的会谈可以有什么结果吧。我是希望能获得某些进展才好。」

「是的。我也是那样希望。」

──没错。我在那天以前是这么想的。

然而我作梦都想不到在会谈时会发生让我无法忽视的问题。

＊　＊　＊

与西部贵族会谈的目的，是要协议该如何整备未来流通可能会更加频繁的联外道路，还有开拓新流通路径的事情。

由于在西部有主导地位的贵族平常大多在各自的领地，才需要特地安排会谈。贵族待在自己领地的理由虽然很多，要说最主要的理由，就是必须随时有人监视国境。

于是要西部贵族动身来王都开会，其实也是各贵族在花时间调整行程后才总算得以实现，只是……

「我们已经理解了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的希望。西部也不排斥这个想法。所以我希望视为我们愿意接受这件事，接着讨论详细事宜。」

给出如此答覆的人是一名头发已经全白的老绅士。

他是罗西纳候爵，是地位相当于西部领袖，年过六十的长寿贵族。

尽管如此，罗西纳候爵并不会让人感受到老态，浑身更带有一股彷佛巨木的沉稳气质。让人难以轻易看穿心思的他，也无论如何都会让人感受到经验的差距。

他的感觉就像我父亲，不，比起我父亲，我更不愿与罗西纳候爵打交道。

由于西部贵族也会追随罗西纳候爵的决定，所以他在会议上主要的沟通对象也是我。大概是因此让我透露出自己在应对时不太自在。

「那么关于联外道路的整备计画，可以视为你们同意了吗？」

「嗯，能让国家充满活力是好事。关于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所倡导的魔学，臣在西部也有耳闻。也有不少人对其怀抱期待。」

「那我想接着讨论详细的计画……」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臣明白陛下求好心切，可是……还请容臣等将此提议带回领地之后再说。」

我努力忍住露出激动表情的冲动，望着用让人摸不透感情的平淡嗓音这么说的罗西纳候爵。

「将提议带回领地是为什么？」

「今后用魔学制作的魔道具会持续发展，作为其原动力的精灵石需求也会攀升。这代表要应对随着那个过程而高涨的需求，必须对流通进行整备与开拓。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的想法，臣等也都十分理解。可是要实际进行，自然需要对计画再三审视，而臣认为在审视时，由瞭解西部局势的人来拟定草案方为良策。」

「所以我才打算在此时此地对草案进行协议。」

「恕臣直言，西部乃环境不同于中央或东部的特殊之地。在不理解其背景的情况下拟定计画，恐怕只是白费力气。臣等皆不愿见尤菲莉亚女王陛下为此虚耗精力。」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把这提议带回去，由西部拟订计画再重新提议吗？」

「在看过由臣等主导的计画之后，就算陛下有意调整也会省事许多。臣等也是考虑到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日理万机才如此进言。」

「罗西纳候爵，照您这么说，那不是该先备妥草案吗？我记得早在事前通知过各位关于这个计画的事情才对。」

作为魔法省代表出席的朗格皱眉抱怨。可是面对如此抱怨，罗西纳候爵的态度也没有丝毫动摇。

「哼！你是不明白我们的意思是不会对中央的要求唯唯诺诺吗？」

而代罗西纳候爵发言的，是一名身材壮硕的壮年贵族。他的服装有许多耀眼的装饰，感觉是个想强调自己财力的人。

他是埃伯尼伯爵，与罗西纳候爵同是西部的有力贵族。

要说这两人的关系，罗西纳候爵是镇守国境的骑士领袖，而埃伯尼伯爵是掌管西部流通的贵族。

相较于沉默寡言的罗西纳候爵，埃伯尼伯爵则是扬起嘴角松弛的脸颊，始终带着笑容。

尽管他的笑容已经让人感觉诡异，那沙哑的嗓音更是加深了他诡异的形象。

「罗西纳候爵不是都说明过了！西部是守护王国的要地！考虑到还要同时管理与外国的贸易往来，并非任何事情都能轻易决定！真希望你能理解光是我们不摆明说出自己的难处，也要让女王陛下感受到我们的支持，就已是诚意十足了！」

「您提到理解，那可不能解释西部在决策上的不透明性。」

「你是在怀疑我们的忠诚吗！？」

「有谁提到忠诚了？令我担忧的是西部在资金流向上明显有不透明的部分，这会被怀疑贪腐也是理所当然的。就算要求提供详细资料，你们也总是借故拖延，难道无论处理什么事情都格外拖拉是西部传统吗？」

「这叫思虑周密！中央就是如此蛮横才令人摇头！是你们根本不把我们的用心放在眼里才对吧！？」

埃伯尼伯爵用近乎怒斥的方式回应朗格的抱怨。然而朗格的表情没有明显动摇，只是语气平淡地答覆。

「我们是在善尽自己的职责。」

「哈！谁信得过你们！夏尔托斯伯爵的谋反我们还记忆犹新！我很怀疑你们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挽回信誉！不就是因为你们尽是一群欠缺经验的兔崽子，才没法把理应完成的工作搞定吗！？」

「……我该把这些话视为对魔法省的侮辱吗？」

「什么侮辱！不都是事实吗？」

埃伯尼伯爵的这句话让朗格的表情明显扭曲。感受着朗格的怒气，正当我认为不能继续坐视，打算开口时……

抢在我之前先声夺人的，是其他与会的西部贵族。这出乎意料的状况让我错失发言的机会。

「埃伯尼伯爵！你未免说得太过分了！你不晓得自己蛮横的态度会影响西部的声望吗！」

「我不过是陈述事实。与魔法省一个鼻孔出气的中央贵族才叫蛮横！」

「可是你们会受到质疑，正是因为在资金面的不透明！我可不希望因此把整个西部拖下水！」

「少在那喊得像只有自己是清廉洁白的！你们不过是一群只会重复简单的国防工作，毫无计画性，只顾着花钱的米虫！生不出一点利益的空论我早就听烦了！」

「眼睛被钱蒙蔽还胡乱叫嚣的人是你才对吧！任谁都看得出来你满脑子就只想着赚钱！」

「那是什么蠢话！要这么说，你们这些拿国防当借口，成天毫无作为浪费资金的蛀虫岂不是祸害王国的罪人吗！？还不快对自己的愚昧感到羞愧，向女王陛下低头谢罪！」

「埃伯尼伯爵！你有种就再说一遍！」

西部贵族们突然开始口无遮拦地彼此争吵。这让我一下傻了眼，就连原本气愤的朗格都为眼前的状况困惑不已。莫非西部要比我想像中更加混乱？

就在我如此困惑时，一直保持沉默的罗西纳候爵开口制止：

「安静！你们可是在女王陛下面前。」

「罗西纳候爵……」

「让女王陛下见笑了。也请朗格爵士接受我的谢罪。」

「我接受你的道歉。请把头抬起来，罗西纳候爵。」

罗西纳候爵起身后深深低头致歉。我犹豫了一下，最后决定先接受他的谢罪。

我确实可以在这时紧咬他们的失态，可是总觉得情况并不单纯，所以没有多加追究。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罗西纳候爵抬起头，语气平静地说：

「以现在这种状况恐怕难有共识。能否请陛下听从先前的建议，让臣等将议案带回去研讨？」

「……这……」

就我的立场自然不希望会议就此中断。因为我觉得错过这次机会，下次很可能会重演相同的问题。

可是我又该如何应对眼前的状况呢？我该利用他们的失态来推进议程吗？当我想到这里时，又有其他的贵族开口。

发言者是西部的年轻贵族。

「等一下，罗西纳候爵。既然西部的丑态已不是秘密，那容我进言该先让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瞭解西部的实态。」

「雷古霍恩伯爵，我应该提醒过你别做傻事才对。」

「不，这岂是傻事！臣如此进言也是为王国着想！尤菲莉亚女王陛下，还请听臣一言！」

不理会罗西纳候爵的制止，那名被称为雷古霍恩伯爵的青年高谈阔论。

那目不转睛直视我的视线，让我感觉其中带有异样的兴奋。

「吾等西部贵族终日志在成为王国之盾。可是正因吾等领地与国境相邻，必须面对诸多变化。来自外地的主义、主张在领地内交杂，让领民意志难以整合！更有甚者沦为违法犯纪之辈出入的温床！如此状况必须改善！臣恳请女王陛下展露威光，整肃西部纲纪！」

「臭、臭小子！少胡说八道！」

「你胆敢在尤菲莉亚女王陛下面前胡言乱语！」

「住嘴！你们根本不配被称为西部两大支柱！莫非有人不知就是你们这两头豺狼在令我等互斗的吗！」

「因为不满现状就期望王家介入，成何体统！莫非连我们西部的信念都忘了吗！」

「是在说为了保持王家的纯粹性，还有维持身为护国之盾的使命，西部必须保持独立性的空论吗！滥用那种立场，不正是中饱私囊者四处蔓延的主因吗！」

「证据！你有证据吗！如果没有证据，就只是诽谤！」

西部贵族们开始口径一致地对雷古霍恩伯爵破口大骂。其中还有难掩困惑，不知所措的贵族。

面对这混乱的状况甚至让我感到头痛。到底是怎么会变成这种状况的……？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请您向西部展现您的神威！」

「你说够了没！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千万别听这家伙胡说八道！来人！把他撵出去！」

「──众卿肃静。」

为了制止撕扯耳膜的吼叫声，我用较往常低沉的声音这么说。

只见喧闹就像幻觉般瞬间归于寂静，这让我总算能喘一口气。我得先控制住眼前的状况……

「雷古霍恩伯爵，你的诉求我都听到了。可是我不能在毫无罪证的情况下胡乱判罚。我会在经过详查后再做判断。」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您要相信这小子的胡言乱语吗！」

「并非如此，但正所谓无风不起浪。而且我也说过了要等状况全部厘清再做决定。」

「这肯定是分化吾等西部贵族与王家关系的阴谋！尤菲莉亚女王陛下，请千万不可误信谗言！」

「我目前并未认定众卿是罪人。详细状况等到调查之后再……」

尽管贵族们接二连三激动地向我劝谏，不过雷古霍恩伯爵也不甘示弱地扯开嗓门。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如果给予喘息机会，肯定会有人立刻隐蔽罪证！臣进言陛下立即将包含微臣在内的所有西部贵族押入大牢！」

「不知死活的小子！你还不住嘴！」

「该住嘴的是你们！你们为何只会与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唱反调！？陛下可是精灵契约者！可是重显开国之祖伟业之人！忤逆陛下，你们对得起自己的信仰吗！？」

被雷古霍恩伯爵如此厉声指责，让贵族们纷纷噤声。

贵族们脸上浮现出各式各样的表情。有人满脸不甘愿，也有人在窥探我的反应，还有人带着难看脸色低头不语……

西部贵族们如此反应让我十分困惑。像雷古霍恩伯爵这样虔诚过头的人，可说是我觉得最为棘手的对象。

他肆无忌惮的发言多半也是出于强烈的信仰心。假使在要求他克制时没能谨言慎行，可能会让我惹祸上身。

就在我感觉头痛越加强烈，试图收拾眼前状况的时候，雷古霍恩伯爵又再次对我宣示。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为国家带来平稳是您的使命！陛下种种慈悲事迹一直为臣所钦佩！可是慈悲应当属于忠于陛下的臣子！还请当机立断！」

「雷古霍恩伯爵。我确实缔结了精灵契约并继任王位。可是我并非法律。惩处罪行不能仅凭我的想法，而是必须根据王国律法。我不能颠倒是非。」

「如此妇人之仁何以正纲纪！」

……他刚才对我说了什么？我的理解没能跟上状况，一下说不出话来。

「莫非你认为国王的想法可以凌驾于国家律法吗？留下那种前例，后世之王必会以此为盾，单凭一己好恶惩罚臣下。还是你的意思是西部早已堕落成我必须冒此风险肃正纲纪的贪腐之地？」

语气中已没了感情的我，只是平淡地反问。

相对于彷佛冻结的情绪，我同时也感到腹底涌现出一股如沸腾热油般的烦躁。

「我在等你答覆，雷古霍恩伯爵。」

「西部需要陛下彰显神威。没错！这都是为了拯救生活在该地、心灵纯洁的百姓！臣并不认为所有人都邪恶迂腐！正因为如此，臣恳请陛下能为坚持正道的臣下展现慈悲！」

「……你没想过要自己整顿纲纪吗？」

「过去从未有人愿意听臣的建议！西部维持多年的体制衍生出阻碍人行正道的陋习！无论臣如何试图导正，在该地都会遭到打压、曲解！臣早已别无他法！只望陛下能听臣忠言……！」

……为什么我会这么烦躁呢？

我能感受到雷古霍恩伯爵的诚恳，也能感受到他想要整肃纲纪的志气。我想他的立意肯定十分良善，甚至可说他抱有舍己为人的高尚情操。

但就只有这些并不能打动我的想法。这个事实让我不禁发出一声长叹。

「雷古霍恩伯爵，你想说的我都听到了。可是我现在要命你离开。」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这又是为什么！？」

「目前是王家要与西部商讨今后决策，不是让你提出个人请愿。更不用说你在立场上也是西部的贵族。劝你冷静审视自己方才的言行。」

「陛下为何不听微臣忠言！陛下理当明白现在的律法满是缺陷，根本无力肃正贪腐！因此才需要陛下亲自导正风纪啊！」

「就算要导正风纪，也不能单凭我一己好恶来决定。」

「您错了！陛下能以自身意志改变国家！为何要将如此伟业的成果委让他人？只要陛下展现精灵之力，众人必俯首臣服！届时也无须再拐弯抹角地让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窃享功名！」

「…………那是什么意思？」

他刚才又对我说了什么？这次我实在搞不懂，忍不住开口回问。

只见雷古霍恩伯爵突然如鱼得水似地开始高谈阔论。

「王姊殿下的魔学思想或许值得推广！可是即便是新设骑士团的团长之位，由王姊殿下接掌未免过分！人上之位理应由贵族所有！毫无魔法天赋的王姊殿下岂能配得上骑士团长之位！？」

「……我不太能理解你的意思，你是凭借哪一点认为艾妮丝配不上那个身分？」

「──全部！或许王姊殿下曾以冒险者身分扬名，但传闻有几分真实值得商榷！至于讨伐巨龙的功绩，也当全为尤菲莉亚女王陛下之功！否则于理不合！自称不会魔法的王姊殿下能讨伐巨龙？如此荒诞说词岂能取信于人！？」

──我似乎失去了片刻的记忆。

当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早已用足以撞倒椅子的力道站了起来。

当我伸手却没能摸到佩剑亚坎歇尔时，才自觉自己因为身在会议厅，身上没带武器。

（插图008）

然而我所散发的杀气似乎产生一股连空气都为之震动的压力。我看见几名贵族浑身颤抖地从座位跌坐在地。

其中也包含直接承受我杀气的雷古霍恩伯爵。一看见他的身影我就感觉自己的吐息正激动颤抖，从我的喉咙中甚至发出类似野兽的低吼。

尽管是自己的身体，却彷佛有一层薄墙阻隔了我的感觉。周围的人声彷佛距离我十分遥远，让我听不清楚内容。

我好想把自己交给这股冲动。为什么我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我明明很想让眼前这名大胆狂徒得到教训──

「──女王陛下！请息怒！万万不可！！」

如此进入我耳中的朗格声音逐渐清晰。

薄墙彷佛也被撤去，让我恢复对这个世界的理智。然而我全身仍在颤抖，心里也依旧想顺从冲动。想克制那股冲动，又会猛烈感受到一股难以忍受的不快。

「朗格……」

「恳请陛下息怒！陛下千万不能因冲动误事！」

朗格死命劝阻的话语让我感觉自己逐渐恢复冷静。

可是脑袋仍像麻痹般没法思考，只能努力压抑那股令我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奔流。

「会谈结束了！女王陛下要离席休息！」

用激动的语速如此宣告后，朗格便拉着我的手带我离开会议室。

一看到我们离开会议室，在外头待命的蕾妮便急忙来到我面前。

「尤菲莉亚陛下！？发生什么事了！？」

「蕾妮小姐，麻烦你照顾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我留在这善后！不能让陛下继续待在这里，赶紧带着陛下先去离宫再说！」

「嗯！我知道了！」

听到朗格迅速作出的指示，蕾妮也表情严肃地点头。

「尤菲莉亚陛下，请随我来。」

「……」

「陛下！请振作一点！」

蕾妮之所以这样对我喊叫，似乎是因为我站在原地，怎样都拉不动。

我明明涌现出十分激烈的情绪，但却感受着情绪彷佛在涌出瞬间便消失无踪的虚脱感。这不断重复的感觉让我开始感到目眩，强烈的疲惫让我连动一根手指都十分吃力。

最后只能在连自己怎样返回离宫都不记得的状况下，结束与西部贵族的会谈。

第八卷 2章 崩解的缺口

「怎么会有人想到那么蠢的自杀法？这世界真是没救了。」

用不悦语气如此抱怨的，是被连忙找来为我诊察的缇尔蒂。

她在为我进行把脉等诊察时，我才感受到自己总算恢复平静。之前不管做什么都无比吃力的感觉已减轻许多。

「莫名其妙被人硬带来这里，我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知道有人可以那么蠢，反而觉得好笑。如果那小子被我看见，我甚至想代替陛下掐死他呢。」

「给、给你添麻烦了……」

「下次真的别再来了，蕾妮。你也想想突然被人用那种姿势绑架是什么感受。」

被缇尔蒂斜眼瞪着的蕾妮难堪地缩起身子。蕾妮在把我送回离宫后，便匆忙地跑去找到正在拜访哈菲丝的缇尔蒂，不由分说地把她带来看我。

当时蕾妮用公主抱的姿势抱着缇尔蒂飞奔的模样，自然被许多人目击……看来我晚点也得向缇尔蒂道歉。

「那陛下的身体没问题吗？」

（插图009）

「呃，我没事啦……我只是太过生气，气到忘我而已……」

「要我来说的话，能让陛下气成这样就算反常了。同样被那年轻人的口无遮拦给波及的其他西部贵族还真倒楣。」

「的确，我也没想到会变成这种状况……」

听到缇尔蒂语带叹息的感想，让我也同样想叹气。

雷古霍恩伯爵究竟是抱着什么想法，才决定向我提出那些指控的？要是他不能想像自己的行动会造成什么后果，就真的是个危险分子。

话虽这么说，我也没法断定没有其他人有类似雷古霍恩伯爵的想法。就算没有像他那样以极端行动表达意见，但想法类似的人或许不在少数。

这样一想就让我头又开始痛起来。虽然我觉得跟以前相比已经有所改善，可是遇到跟精灵信仰有关的问题，依然常会让我思绪黯淡，感到忧郁。

「还真亏有人能说得出那种话。老实说，那种人就算当场脑袋分家也没得抱怨。那简直就是当着尤菲莉亚陛下的面，同时找陛下与艾妮丝殿下的麻烦。」

「就是说啊！竟然怀疑艾妮丝殿下的功绩，我实在无法理解要怎么想才能说出那种发言！」

蕾妮也同样对此气到发抖。她这反应让缇尔蒂耸了耸肩并露出讽刺笑容。

也难怪她们会如此生气。因为就连我自己都还没能完全消气。

那种人没想过艾妮丝究竟是抱着何种心情去钻研魔学、打造出魔道具。艾妮丝可是独自跨越了使用不了魔法的逆境。

正是有那样的努力，才让她最后得以立下讨伐巨龙的功绩。考虑到这些，只因不能使用魔法就否定艾妮丝功绩实在太过肤浅。

「若是不清楚近几年情报的贵族，说不定真会那么想。真是那样，或许确实很难相信根本不会魔法的艾妮丝殿下能击败巨龙。不论对大众发表多少次真相，结果也是一样。」

「可是我觉得那种贵族在各方面的能力都会让我怀疑……」

「那种不懂思考自己立场，在会议上捣乱的贵族……确实也只能说是无能吧。西部一直与王家保持距离可能也是年轻贵族会如此大胆的原因之一。不管怎么说，都不能构成可以胡言乱语的理由。」

我也完全同意用不屑的语气这么说的缇尔蒂。

「我并不否定他想解决贪腐的志气，但不能用错手段。」

「没错。至于那种人是凭借什么想法做出这种行动，我根本不打算理解。」

「真庆幸艾妮丝没有在场。如果她也在现场，我可能真的会失控。」

「是啊。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缇尔蒂像在附和我的看法般哼了一声。雷古霍恩伯爵那番胡言乱语没被艾妮丝听到，或许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事。

我自己其实也不乐见这种状况。就结果来说，因为雷古霍恩伯爵的关系，让我跟西部的交涉变得困难。

「要彻底追究也不是不行，只是很难预测他们之后会有什么反应。」

「被逼得太紧，搞不好爆出难以掌握的反抗。」

如果我想那么做，是可以逼迫贵族按照我希望的方式改革，可是考虑到西部贵族原本就想与王家保持距离的心态，不知又会引发什么后果。

「可能的话，我是希望改革能循序渐进，可是为什么必须及早处理的问题会这样接二连三跑出来呢……？」

「毕竟激进的改革有可能招致反感。尽管尤菲莉亚陛下拥有大义名分，想改变国家的价值观应该也没有那么简单。」

「这也反映出艾妮丝带来的变化影响有多大。」

无论多么方便，想强行让魔学与魔道具普及，很容易与长久维持的传统产生冲突。

对贵族来说，魔法就是一种权柄。让魔法的价值产生巨大变动，有可能削减他们的存在价值。

所以我才会让自己身处在艾妮丝带来的变化与国家遵循的传统之间，为了联系两者而继承王位。要是演变成国家分裂的状况，受到最大伤害的人将会是艾妮丝。

所以我理应一直调整，避免发展争端，但情况就是莫名不尽人意。会觉得原因都是因为有太多的人欠缺思虑，是因为我太累的关系吗……

「我可能必须找义父他们商量一下……」

「看来事情不好解决，真是辛苦陛下了。」

「你说得像事不关己一样。」

「我确实可以说是这样的啊。不过要我听陛下发点牢骚还不成问题。」

「……谢谢你喔。」

听到我如此道谢，让缇尔蒂笑出声。我的脸颊也跟着浮起笑意。多亏她让我稍稍摆脱了忧郁的情绪。

「我想陛下今天在精神上已经相当疲惫，该好好休息一下。陛下您平常就累积了不少压力吧？况且艾妮丝殿下也不在。」

「这个……也是……」

「陛下应该不希望艾妮丝殿下回来时让她担心吧？」

「……我确实不想让她知道这件事。」

「是否要把这件事告诉艾妮丝殿下，是可以由您自行判断，若不打算说就好好保重身子，别在殿下面前露馅了。」

「朗格先生与格兰兹公爵都能帮忙调整您的政务，所以就不用担心那方面的事。若有必要还可以请太上王陛下帮忙，所以陛下您就好好休息吧。」

「缇尔蒂、蕾妮，谢谢你们。其实我不想要太常让义父代理政务。」

义父在退位后便一直辅佐我。可是过于依赖义父会让退位失去意义，所以我也尽可能不让他处理政务。

而获得清闲的义父最近也开始从事他从以前就一直想进行的植被研究。虽然他原本就是个温和的人，在退位后又变得更加和蔼可亲。

只是为了能随时在我需要时提供辅佐，义父的研究也仅止于小规模，而且还准备能接手研究的人，因此也谈不上能完全投入自己的嗜好。

正因为这样，我更不想让义父代理我的政务。只是现在人手实在不够，是逼不得已得找义父帮忙。

「如果奥芬斯太上王陛下知道这个状况，他应该会说不懂得寻求援手才是问题呢。」

「……我无法否定。」

虽然我会遇到像这次不经思考就胡乱说话的人，但在我身边也有许多人在支持我。

想到自己实在很有福气，就让我不禁露出微笑。

＊　＊　＊

由于缇尔蒂劝我休息，因此我也决定让自己好好照办。

在偷闲一段时间后，来到晚餐时间。我想着今天要早点用完晚餐，然后把剩余时间都用来休养的想法将食物送进口中的时候──

「……嗯？唔！？」

我突然感受到强烈的突兀感。

我就算把食物含在口中也感受不到丝毫味道。在我成为精灵契约者后，虽持续对进食的执着变得稀薄，至少还没到无法判断味道的地步。

然而我却感受不到味道。就算咀嚼，食物的口感也只会让我更加不快。尝试吞咽更是会涌现强烈的异物感，让我原本就变得稀薄的食欲更加不振。

「尤菲莉亚陛下？您怎么了？」

在完成配膳后随侍在侧的蕾妮听到我发出反常声响，立刻惊讶地关心我的状况。

我没能立刻答覆「没事」，只能故作镇定地咀嚼食物、吞咽下去。

尽管承受着难以言喻的难受，但我还是试着用笑容掩饰，试图让蕾妮安心。

「放心，我没事……」

「尤菲莉亚陛下。」

蕾妮表情严肃地看着我的脸。被那对鲜红的双眸注视，让我不禁别开视线。我虽试着找合适的借口，但……

「您认为瞒得过我吗？」

「……」

「您的心很乱喔。」

「……真是瞒不了你。」

尽管我习惯性地想掩饰自己的不对劲，但看来蕾妮能用吸血鬼之力察觉到情绪的波动。就是因为这样，让我凡事都瞒不过蕾妮……

看见我脸上的尴尬微笑，蕾妮皱紧了眉头。最后她叹了一口气，便熟练地下指示。

「看来是吃不下晚餐呢。那您今天先休息吧。」

「对不起，蕾妮……」

「需要我找缇尔蒂小姐过来吗？」

「今天已经请她诊察过一次了，我想再观察一下。」

「……陛下没有勉强自己吗？」

「没有。我先回房休息，晚餐麻烦你收拾了。」

「……是。」

我背向蕾妮担心看着我离开的视线，先行离开餐厅。

侍女们看见我没怎么用餐就离开餐厅都感到好奇，但我为了避免造成大家无谓的担忧，表面上还是装作一派自然地返回卧室。

「……这到底是怎么搞的？」

我像掐住自己咽喉般用手轻按，并低声自言自语。刚才感受到的不快感此刻已完全消失。

由于我晚餐几乎没吃，所以并没有对肚子造成多少负担吗？我试着这么想，但没有丝毫头绪。

「……是因为我比自己想像中来得更累吗？」

我知道沮丧会影响食欲，所以我可能只是对于自己的疲累没有自觉。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今天早点休息，让自己明天能找回状态。毕竟跟西部会谈的事情也不能放着不管。

我抱着这个想法唤来侍女为我更衣。我也想过要入浴，不过转念一想早点睡可能比较好，入浴的事等到明天再说。

「看点书转换心情再睡好了……」

所幸我还有很多书没看，所以不愁找不到书看。

抱着希望心情能稍微好转的想法，我伸手去拿堆在房间角落的书籍。

……可是我的异常并没有就此结束。

好久都没能好好看书的我，很快就沉浸在书本里，当我看完书抬起头，才察觉到不对劲。

「……已经这么晚了？」

外头的天色已经彻底转黑，我完全没察觉到夜晚降临。我似乎在没有自觉之下点亮房间的灯火。

我起初以为是自己太过专心阅读，但当我在必须睡觉的时间躺进被窝时，才察觉到是我搞错了。

「……睡不着？」

无论我闭上眼睛多久，我的意识都十分清醒，没有丝毫睡意。

……不对劲。我确实在成为精灵契约者之后就鲜少会觉得爱困，但如果想睡，我还是能沉浸在自己的意识中。

虽然我确实没有睡意，所以没有睡觉的必要，但想睡还是能睡。

但我现在却完全办不到。

「……到底怎么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不断从我心中涌出。一种彷佛自己漏了什么，在自己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弄丢东西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早安，不过现在似乎是晚上呢。尤菲莉亚。」

「嗯！？」

或许是我把思绪全放在自己的异常上，直到现在才注意到那个存在。

我虽然被吓了一跳，但很快便放松紧绷的神经，望向声音传来的地方。不知何时露米就站在月光射入的窗边。看到她的身影后，我才松了口气。

「露米……拜托别这样吓人。」

「是喔？看来是我失礼了。」

「你一点都不认为自己有错吧？」

「随你怎么想啰。」

思索着「露米还是一样神出鬼没呢」，我用手按住额头。这样对心脏真的不好，我是真心希望她能用更正常的方式跟我说话……

「你今天又为何心血来潮跑来找我？」

「这次不是巧合。我认为现在陪在你身边比较好。」

「……咦？」

「你睡不着吧？而且也几乎吃不下东西。你也明白这状况不太妙吧？」

露米带着微笑的表情转为严肃。

所以我现在确实是产生了某种异常吗？我能感受到心跳因为不安而变快。

「露米，你知道我现在发生了什么事吗？」

「多多少少。你今天有遇到某些状况吧？虽然我不是很清楚详细情形，但我知道你非常狼狈，才会过来看你。」

「那我现在这个症状是……？」

「我话先说在前头，这是一种像异常，但其实不全算异常的症状。」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就某个角度来说，现在的你才是正常──就一个精灵契约者而言。」

露米的这句话让我不禁忘记呼吸。

我在咀嚼过她这句话的意思后，浑身冒出冷汗。尽管心中已有不祥的预感，但我还是开口问：

「你说身为精灵契约者，现在才是正常，意思是……」

「灵魂与肉体乖离的程度在加大……两者的联系减弱了。所以身为人的感觉要比以往更让你难受，对吧？」

无法否定的我只微微发出呻吟。

对精灵契约者来说，肉体只是容器，并非是存在于世上不可或缺的东西。没有刻意维持肉体，灵魂与肉体很快就会分开。

而我也因为清楚这件事，所以有一直在刻意维持身为人的感觉，为什么……

「……露米，为什么我的情况会突然恶化？」

「其实一点都不突然。我刚才也说过，这才是身为精灵契约者，也就是精灵的自然状态。你平常所做的反而才是硬让自己承受多余的负担。」

说完这些话，露米将手指放到我额头上。

看着她那对凝视我的双眼逐渐靠近，我感觉自己的视线像被牢牢吸住般动弹不得。

「现在的你连假装自己是人的余力都没有。你有遇到什么会让身心承受过多负荷的事情吗？」

「……这……」

「你现在原本就在承受跟艾妮丝菲亚分开的状况，看来是在欠缺魔力供给时又承受了一些压力。要找回感觉可不容易喔。你先尽可能把自己的心态放宽吧。否则会治不好的。」

「……这下可麻烦了。」

忍不住低头的我用单手捂脸。

看到我如此反应，露米在我身旁坐下来。她接着握住我的手，像要给我依靠般，将身子靠在我身旁。

「其实你该庆幸了。」

「……我不懂有什么好庆幸的。」

「庆幸有我在啊。」

露米如此干脆地说出的这句话，让我一下子不知该如何反应。

必须说如果露米不在这里，我对这症状根本毫无头绪，有可能会更加煎熬，可是……

「光是有个能理解你感受的人在身边，状况就差很多了。我那时可没有那种人。」

「……啊。」

「独自忍受痛苦，可是很难熬的。」

「……是呢。」

我伴随叹气、有气无力地说出的话语很快便消散，随之而来的是沉重的沉默。

露米脸上挂起以往的微笑，这让我不禁猜想在那表情底下究竟藏了多少痛苦。

「话虽那么说，我自己也是第一次这样跟其他精灵契约者在一起。」

「……你没跟以前出现过的精灵契约者接触过吗？」

听到我提出这个疑问，露米缓缓摇头。

「没有。因为其他人都很快就消失了。」

「都能不老不死了也一样吗？」

对于这个疑问，露米只是露出淡淡的微笑。

一股彷佛她也即将消失的脆弱感让我忍不住伸出手。露米没有任何抵抗，任凭我碰触她的肌肤。

当我抚摸她的脸颊时，露米也将手贴到我手背上。她闭上眼，让我的手掌轻轻磨蹭脸颊。

「还拥有容器时是那样。就算容器被抛弃了，灵魂当然也不会消失，只会扩散。」

「扩散……」

「能证明自己的根据，记忆、个性……全都会逐渐脱落。就像变广变薄，逐渐变得透明。接着失去执着，意识也稀释到这个世界中。不用多久就会全部溶进世界。那就是等待我们的结局。」

我感觉能明白露米所说，也是我将会迎接的的结局。

如果我抛弃了能证明我是我的东西，我想自己立刻就会迎接那种下场。

「只要能保有明确的意识，我们不会轻易死掉。可是我们要让自己留在这个世界，必须要有意念维系。失去那种意念泉源的人就会逐渐消失，就算还留在世上也跟死了没两样。」

「这样说来，不就代表也有机会让意识扩散的精灵契约者复活吗……？」

「天晓得。我也没看过那种例子……但也不能说不可能。嗯，把有机会复活也考虑进去的话，在这种角度下我们确实是不老不死。」

连连点头的露米说出如此感想。

刚才从她身上感受到的脆弱感迅速退去，恢复以往给人的感觉。

「所以就算现在失去感觉，只要花时间耐心找回来就好了。只是在心情平静并重新找回感觉之前，有可能会相当不舒服。」

「所以得在忍受不快感的同时保持心情平静吗？那未免太困难了吧？」

「总比什么感觉都没有要好。痛苦其实也是种可以维系自我的东西。」

听到露米不假思索地说出这句话，让我楞了一下。

我能承受那种用痛苦维系自我的方法吗？

我实在无法想像那会是什么景象。然而露米却能……

「……那不会很难受吗？」

露米已经活了很长的时间。可是她的人生称得上幸福吗？

听到我的疑问，露米忍不住失笑。只见她用带着令人费解的笑容看着我。

「难受啊。难受得很呢。但就算难受，我还是抛弃不了。」

「抛弃不了什么？」

「我在缔结精灵契约时许下的愿望。」

「愿望……」

「我期望担任永远君临的王的备选。正因为这样，我才抛弃不了帕雷提亚王国。我认为自己无论多么痛苦，都必须见证这个国家如何走到最后一刻。」

「……简直就像义务一样。」

「没错，就是义务。无论我多痛苦、多难受都放不下。所以我很难受，我想以后也会这样痛苦地活下去。」

露米用满是笑意的语气这么说。

「那个跟你交情不错的女孩……是叫缇尔蒂吗？用她的说法，这说不定也是一种诅咒。」

诅咒。这个缇尔蒂经常提起的词句用在这里相当贴切。

被帕雷提亚王国的贵族认为是高贵奇迹的魔法，有时确实会变成诅咒。我认为精灵契约正是那种状况的极致。

而我也没有丝毫去否定那种看法的打算。实际上缔结精灵契约的代价，在未来也会不断侵蚀我。

「……如果可以放下，你会想那么做吗？」

「怎么可能？我不可能那么做的。」

露米毫不犹豫地如此答覆我。

由于她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让我忍不住盯着她的脸瞧。看到我的反应，露米露出轻柔微笑。

「我想自己是有点对痛苦不堪的结局怀抱憧憬，但每次我也都会想到一件事。」

「是什么？」

「想到我曾经很幸福。」

「幸福……」

「为了不忘记自己曾幸福过，我会反覆将那些淡去的记忆重新刻进记忆里。为了设法维持那些持续变模糊的记忆，我甚至曾执着地写日记。我就是这样不断回想幸福的记忆。虽然也会有某些只能用想像去弥补的部分，但光是回顾自己活着的足迹，就足以让我有前进的动力。因为那是我最珍贵的宝物。」

不知为何，露米将手放在胸前讲出这番话的模样，让我感觉十分耀眼。

「我有给自己定好一个明确的终点。那就是帕雷提亚王国灭亡的时候。我就只是在等待我曾想守护的人所生活的国家灭亡那天到来。所以我会在自己还活着时珍惜我所得到的宝物，在那迟早会来临的日子到来前，带着笑容度过。」

露米在说这番话时，也正如她所说的那样，对自己拥有的宝物感到骄傲。

露米的过去肯定不会只有美好。然而她仍决定从美好的方向去看待自己的人生。

……所以她才会让我觉得如此耀眼吗？

「我并不在乎自己承受那些痛苦。因为我从很久以前就得到足以胜过痛苦的幸福了。」

露米柔和的笑容让我明白她是真正打从心底感到幸福。

「就算我的记忆会逐渐稀薄，我们存在的轨迹也不会消失。只要明白这一点，我就能继续等待终结。」

「……」

「你不能理解吗？」

被露米这么一问，我一下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是觉得自己似乎能懂你的想法，但我不能肯定。」

「这样就行了。人就是这样的东西，尤其是变成精灵契约者的我们，这种性质也会更强烈。我过去之所以没有积极与其他精灵契约者接触，正是因为我们都是被自己心愿囚禁的存在。」

「被心愿囚禁……」

「没错。那就是我们的一切，也是最后能留下的东西。如果彼此心愿有明显差距，就不会有任何可称为共识的东西。我们是因为心愿能够共存，现在才能待在一块。」

我隐约能够理解露米想说什么。

可是我只能视为一种道理来解释。然而那种想法的源头肯定是从「心愿」这种抽象的概念开始的。

心愿越是纯粹，想必就会越加远离人能理解的范围。而且会一直远离到除了心愿之外，其他东西都能抛弃的地步。

我认为这是一种纯粹的因果。

「如果你想以人的身分长久活下去，就对自己是人这件事抱持更多坚持吧。舒服与不快对你来说都是必要的。否则你的感觉只会越来越模糊。」

「露米你也是这样过来的吗？」

「嗯……我也经历过类似的状况。」

露米用为我担心的眼神看着我，并以点头表示肯定。

我想自己多半不能完全理解她的痛苦。最多仅止于相当肤浅的程度。

因为我不是露米，露米也不是我。因为作为我们存在核心的心愿也是完全不同。

可是露米仍选择来陪伴我。在这个瞬间我能强烈体会这是多么值得感激。

「我认为自己能体会你的焦虑与不安。但不用担心，你身边不是还有很多会为你着想的人吗？就学着多依赖他们吧。」

「我明白。」

「在我看来，你还嫩得很呢。」

「嫩……」

「对，在我眼中你就跟小孩没两样。」

「你是如此看待我的吗？」

「实际上也是吧？别想着什么事都要自己解决，学着多信任身边的人吧。」

「是这样的吗？」

「信任到认为自己放手也不成问题，不再需要插手的地步。」

「……可是……」

「你认为很难吗？」

「……嗯。」

不等我把话说完，露米先说出了我的想法。这让我不禁点头同意。因为我是发自心底认为那是十分困难的。

我觉得艾妮丝也经常对我这么说。那对我来说算是一种目标。或许正是因为我现在都还没能达成，才会觉得困难吧。

「你会觉得难也很正常。因为我们都是为了达成目的，才决心缔结精灵契约。因此全由自己一手解决是最轻松也最干脆的。把事情交到他人手中，怎么想都会认为是在绕远路。」

「……是啊。」

「可是为了自己好，一定要学会依赖、信任他人才行。想要留在人的圈子内，这非常重要。」

「如果我明白这个道理，还是无法信任他人该怎么办？」

「到那时再出手帮忙就行了。只是在帮忙的方法上最好多用点心思。」

「帮忙的方法？」

「是我的话，我会思考一个让对方有天能成长到我足以信任的方式。就算不能立刻拥有那种能力也没关系，只要有朝一日办到就够了。因为我有很多时间能等。」

有很多时间能等。这句话由露米来说感觉格外沉重。

大概是我把这个想法表露在脸上，露米对我的反应发出轻笑。

「会烦恼不是坏事，也别烦恼过头了。我的答案可不一定是你的答案。」

「别烦恼过头吗？感觉还挺难拿捏的……」

「你要学着能相信自己的想法。用自己构思的想法获得能让自己相信的根据。我们虽然是同类，但终究还是不同的个体。我有我的想法，你也必须用你的想法过日子。」

「……你真的跟艾妮丝很像呢。」

这种要我自己思考的作风，让我自然隐约觉得与艾妮丝有些相似。

听到我这么说，露米露出有些开心的表情。

「会吗？……也对，大概就是这样，我才会想留在这里吧。就像之前说过的，我也是因为艾妮丝的关系，才会认为能够与你共存。」

「是因为艾妮丝……？」

「她认为宝贵且美好的魔法可以成为让人前进的力量，成为希望的象征。那与我心中所期望的未来非常相似。所以她才总是让我百看不厌。」

露米看起来打从心底对此感到愉悦、骄傲，同时也带有欣喜。

我能感受到她对艾妮丝的爱情。然而不可思议的是我并没有产生丝毫嫉妒。

虽然我看到有人对艾妮丝抱有爱意都会忍不住嫉妒，但我不会对露米产生那种感情。我想这一定是她把我们当小孩在看顾的关系。

「我总是不禁会有想继续看着你们的想法。我感觉你们说不定会实现我的梦想。所以我很想亲眼确认。」

「露米……」

「所以你可以再多向我撒娇一点。我会代替她陪在你身边的。」

「……你可代替不了艾妮丝喔。」

「哎呀，原来我不能满足你吗？」

露米带着调侃的笑容这么说。但我缓缓摇头否定她。

「因为是你，我才会对你肯陪在我身边这件事如此感激。不过我从一开始就不需要任何艾妮丝的替代品。」

「……是吗？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反正你现在睡不着吧？我们来聊天吧。不管什么事我都可以陪你聊。」

「谢谢你，露米。」

在这种无法入眠的夜晚能有你陪伴，令我由衷感到庆幸。

＊　＊　＊

「尤菲莉亚陛下，您暂时远离政务一段时间吧。」

「蕾妮……？这、这未免太……」

「该好好休息了！」

隔天，我向蕾妮说明了自己的状态。起初她在受到打击后一脸愕然，但很快便以毅然决然的表情这么说。

觉得再怎么样都不该抛开政务休假的我试着安抚蕾妮，可是她似乎已经铁了心，彷佛根本没能听进我反对似地开始联络各单位。

我身体不适的事情迅速传开，其他人也都口径一致地希望我能休假。

「大家会不会太小题大作了……？」

「才没有那种事，这可是尤菲莉亚陛下的重大危机！」

「蕾妮说得对。让现在的陛下继续处理政务，那才是莫名其妙。」

立刻赶到离宫的缇尔蒂也点头附和蕾妮。缇尔蒂略显不悦的眼神让我难以直视她的双眼。

在一旁用和蔼微笑看着我们这番互动的露米也让我颇感尴尬。

「能让人帮忙的时候就请尽管让其他人帮忙吧。因为没有人希望陛下独自把自己搞得这么难受。」

「……也对。也许我确实该好好休息一下。」

「当然啦。我也会帮你确认精灵契约者该如何管理健康……虽然我不是很想那么做就是了。」

「因为你看起来就不怎么喜欢我。」

被露米笑嘻嘻地这么一说，缇尔蒂立刻满脸尴尬。

「为什么你会不喜欢我呢？因为我看起来知道很多事情吗？还是就像尤菲莉亚也说过的，因为我很像艾妮丝菲亚？遇到感觉类似艾妮丝菲亚的人，会让你不晓得该如何应对吗？」

「……这种毫无顾虑追根究底的态度还真的很像。」

「反正你也不是打从心底尊敬我吧？你就算对我没大没小也无妨喔。」

相较于露米拿人寻开心的笑容，缇尔蒂的脸上充满强烈的排斥。最后缇尔蒂终于像崩溃般抓乱自己的头发。然而毫不在乎对方那番反应的露米丝迳自凑到她面前。

「你叫缇尔蒂是吧？最近方便我去你那里作客吗？」

「啥！？为什么！？」

「因为你要负责照顾尤菲莉亚吧？之前是没有必要所以我才都没有出意见，不过要真正面对精灵契约者的性质，你也会想知道症状与应对方法的知识吧？难道你想全部自己摸索吗？」

被露米这么一说，缇尔蒂十分不甘愿地大声咋舌。

（插图010）

「……原来你是个比艾妮丝殿下更加难搞的滥好人。」

「毕竟我活的岁数要比艾妮丝长太多了。她还嫩得很，不过你也差不了多少吧？还是说你打算为了尤菲莉亚，不惜穷其一生去钻研相关知识？那要我闭嘴放手让你摸索也不是不行，如何？」

「……啧！」

「虽然你说我是滥好人，你其实也是不折不扣的滥好人吧？」

「真是够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只见缇尔蒂用单手捂脸，忍不住放声哀叫。看到缇尔蒂那种模样，让我对她十分过意不去。

「缇尔蒂，如果你真的很不愿意，就算拒绝也……」

「我总不能因为『我讨厌这女人』这样的理由就拒绝吧？」

「呵呵，我可是很有自信能跟你成为好朋友呢。」

露米的话语让缇尔蒂的脸颊频频抽搐。只见她用恨不得希望光靠视线就能杀人的锐利眼神瞪着露米。

可是露米脸上依旧带着丝毫不为所动的从容笑容。

「哇，好可怕喔。我其实还挺喜欢你的说。」

「哈！竟然会喜欢我这种人，你的品味也太不正常了。」

「是啊。我就是特别偏好像你这样的人呢。」

面对露米灿烂的笑容，缇尔蒂已经青筋暴露，咬牙切齿到开始发出磨牙声。

「……真的应该让她们待在一块吗？」

「不好说。不过她们都不是坏人，我想应该没问题。」

「……陛下真那么想？」

虽然蕾妮眼神中满是忧虑，但就算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露米看来也不是那种只要我开口就会罢手的人……

当我们说到这里的时候，缇尔蒂终于抓着头发放声大叫。

「啊！真是的！竟然把事情弄得这么难搞！那些搞事的西部贵族通通给我记住！我绝对会找机会跟你们把这笔帐算清楚……！」

「拜托别说那么吓人的话……」

毕竟这时再跟西部发生冲突，状况会覆水难收的。

所以我完全没想到会有一个可能比缇尔蒂惹出更大麻烦的人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干脆把整个西部毁掉吧。」

──我一点都没料到艾妮丝在瞭解全部状况后说出这种话。

第八卷 3章 愤怒的破龙

当我开始被迫以疗养为由待在卧室后没过多久，接到蕾妮临时通知的艾妮丝便从魔学都市返回王都。

为我担心的艾妮丝在听我详述状况之后，平静地露出微笑。

「原来如此……原来发生过那种事。」

「嗯……对不起，害你操心了。」

「尤菲，这不是你的错吧？不需要向我道歉。」

「嗯……是没错……」

如果我去烦恼先前遇到的状况，也会立刻被蕾妮察觉，所以我尽可能不去想。

因为去想那件事，我无论如何都会感到烦闷。要是蕾妮判断我心理仍承受压力，肯定会想方设法帮我，只是那也同样会让我过意不去，所以我只好努力让自己乖乖待在卧室。

只是一旦触及这个话题，我的心情也难以避免地消沉。可是也有可能正是之前都避免触及，才想不到好办法。

然而就在我听到艾妮丝说出下一句话的瞬间，才明白自己并没仔细设想听到我遭遇的艾妮丝会有何反应。

「──真是麻烦。」

艾妮丝用十分平静但明显让人感受到沉重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那如叹息般脱口说出的话语，应该也反映出艾妮丝此刻的心境。

在我听到那句话的瞬间，我脑中也立刻充斥如同警告的不祥感受。

有些不太对劲。可是我无法明确说出究竟是哪边不对劲。但我的感觉告诉我有异常状况，而且是我不能忽视的异常。

为了确认那个异常是什么，我仔细观察艾妮丝。原本深深低着头的艾妮丝正缓缓抬头。

在抬起头的艾妮丝脸上，充满了似乎让她无比痛苦的失望。

「……艾妮丝？」

感到不安的我唤了她的名字。

可是艾妮丝没有任何反应，这让我甚至不知道她是否有听到我的声音。

正当我为此担心的时候，下一刻艾妮丝突然对我露出柔和微笑。

只是我一点都没有因此感到安心。

因为艾妮丝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笑意。

「尤菲，你就休息一阵子吧。剩下的事我会全部帮你搞定。」

「……艾妮丝，你在说什么？」

「对方在针对的人是我。既然这样，当然也要由我出面做个了断的吧？」

「等等，艾妮丝。」

「放心。」

「你是要我怎么放心？艾妮丝，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忍不住伸手拉住艾妮丝的手腕。可是她却试着轻轻拉开我的手。

我立刻使劲抵抗，更加用力地抓住她的手腕。或许是理解到我不会轻易松手，艾妮丝也没有继续尝试拉开我的手。

「我错了。」

「……你是指什么？」

「我全都想错了。我太天真了。……说起来也不奇怪。是我以为梦想很有机会实现，所以太松懈了吗？不对，说不定从一开始我想得就不够多。无论是自觉还是觉悟，全都不够彻底，甚至有些随便。现在我十分强烈地体会到这件事。」

艾妮丝这番彷佛是为了说服自己的话语也加深了我的不安。

为什么她要说那种彷佛是在逼迫自己的话语呢？

「这是我的错。尤菲，我不能让你代我承担这责任。所以，放心吧，我会把事情全部解决的。」

「艾妮丝，告诉我你究竟想做什么？在你说清楚之前，我是不会放手的。」

听到我这么说，艾妮丝这才回望我的眼睛。然而她的表情虽然温和，眼神却十分反常。

我从未看过艾妮丝有过这种表情。所以我才会对她的想法没有丝毫头绪，并感到不安吗？

──不。我应该只是在艾妮丝亲口说出答案之前，不愿直视那种现实。

「──尤菲，把西部毁了吧。」

……啊。从我的喉咙发出这伴随呻吟的吐息。

这种状况实在太糟了。糟透了。糟到我浑身都不禁冒出冷汗。

──艾妮丝正处于我从未见过的盛怒状态。

「别冲动，艾妮丝，冷静点。」

「我很冷静。」

「真的冷静就不会说那种话吧？」

「我就是冷静才那么说。这种状况不管怎么做都会让你烦心。没有办法了，既然对方直接把质疑搬到台面上，那就无法视若无睹。既然这样，身为争议核心的我就必须去解决事情，不是吗？」

「那又怎么会变成要毁了西部……！」

「没救啦，不管怎么做都挽救不了这种状况。既然挽救不了，那我除了负责消灭那些人，还有其他办法吗？」

艾妮丝用无比冰冷的语气这么说。

挂在她脸上的并非以往的笑容，而是光看就会让人畏惧的冷笑。就算我明白那笑容轻蔑的对象不是自己，但我仍感觉几乎要怕到身躯开始颤抖。

我没法从总是像太阳般温暖的艾妮丝身上感受到暖意。只觉得相当冰冷，甚至有股被人用利刃抵住喉咙的错觉。

艾妮丝似乎没有察觉到我的颤抖，淡淡地继续说：

「闹出这次问题的人是雷古霍恩伯爵吗？如果只制裁他，有可能会被人视为我们默认西部的腐败。可是利用他的诉求去制裁西部，也会变成不好的前例。那只制裁出席会议的西部贵族会比较好吗？要是那么做却没对西部采取任何行动，在道理上也说不通。」

「……这……」

「既然这样，就只好干个彻底了。不能有任何保留。这时手下留情，反而会有损其他人对我们的评价。所以只能毁了西部。而负责执行那种事的人不该是尤菲──必须是我。」

语气强硬地这么说的艾妮丝，她眼中的危险光芒让我明白她是认真想那么做。

艾妮丝如果像这样把话说出口，那就真的会消灭西部。艾妮丝让我清楚理解到她已做好觉悟。

「被针对的人是我。既然雷古霍恩伯爵公然质疑我的功绩，那我也只能亲自出马去消灭他们了。」

「艾妮丝！」

「说起来这个国家不能好好整合的主因也是因为我没有魔法天赋。又是这件事。不管什么时候都死缠着我。……我受够了。」

听到艾妮丝这句忿忿不平的话语，让我一下无言以对。

之前的艾妮丝，对这个问题都只是用无力的笑容表示无奈。可是现在的她不一样。

「是我太天真了。继续放任那些拘泥魔法与传统的贵族不管，可能还会重复同样的事。既然这样，就只能把他们全部消灭，斩草除根了吧。」

「你以为我会让你那么做吗！？」

面对这糟糕透顶的状况，我忍不住激动大喊。现在的艾妮丝实在太过残酷。在她身上感受不到丝毫慈悲。她只是淡淡地让自己变得冰冷，而且异常平静。

我不禁想起她与亚尔加德对峙时的模样。那是艾妮丝扼杀情感，试图让自己能淡然地公事公办的样貌。

那是我最不愿意见到的样貌。那样的艾妮丝只会让我心如刀割。

「我一点都不想要你做那种事！况且真那么做，你以为是谁会受到最多伤害！？不就是你吗！？艾妮丝！」

我抓着艾妮丝的肩膀说出这些话。可是她只是默默回瞪着我。

我忍受着恐惧直视艾妮丝的双眼。我能清楚感受到在那对眼眸中晃动的激情。

「那我该为了不让自己受到伤害，所以牺牲你吗？」

「我就是为此成为女王的……！」

「没错。我跟你是这样说好的。也说过会多少容许你勉强自己。可是这已经超出容许范围了。我没法饶恕西部的人。」

「艾妮丝！」

「……早知道会这么失望，那从一开始就不该抱任何期待。」

听到艾妮丝语气中那难以忍受的失望，让我感觉自己彷佛也被拖进那股情绪。

如果我也干脆让自己屈服于这种情绪，不知有多么轻松。只要放手让艾妮丝发泄到满意就好了。

就算以结果来说会让这个国家毁灭，大概也是无可奈何的吧？

因为不就是这样吗？这么为帕雷提亚王国着想，不惜选择退让，就算面对恶劣风评也只是带着微笑说自己没有资格也没办法。

尽管她明明比任何人都对那种资格无比推崇，对其怀抱憧憬，内心充满渴望。现在就连好不容易拥有的东西都不被承认，我实在无法想像这会有多难受。

想到这里，我想干脆把艾妮丝能忍到现在当成奇迹。那我就能认为她已经可以放手去做了。我就能接受就算艾妮丝会为帕雷提亚王国带来毁灭，那也是应该的。

可是……就算真是那样……我紧咬的牙齿发出令人不快的声响。我彷佛就算将牙齿咬碎也无所谓似地克制自己不要受感情摆布。

那是绝对不能允许的。我不能让艾妮丝失望。因为这样许下承诺的人不是别人，就是我自己。

「不可以，艾妮丝。」

「……放手吧，尤菲。」

「不要，我绝对不放！如果不能阻止现在的你，会让你后悔一辈子的！」

「我已经回不去了。」

艾妮丝的双眼变得无比灰暗。

（插图011）

她脸上没有丝毫生气、感觉无比沉重的笑容，让我感到一切都异常空虚。

这就是她死心的模样吗？原来她会变成这种样貌？想到这里，就让我更加用力抓住艾妮丝。

「要说后悔，我已经从以前就一直在后悔。我只是抱着一丝希望，不断把后悔吞下去罢了。可是我还得吞多少次？还要做多少忍让，我的心愿才能实现？究竟还得做多少努力，才能真正安心？……告诉我，尤菲。我能原谅一切的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到来？」

「……这……」

「那种日子只是等待是不会来的。所以我才想试着改变。可是我尽可能不想流血，我也想守住父王他们一路守护的东西，到头来我还是失败了。」

「才没有那种事！我们不是才刚开始吗！所以……」

「真的吗？你能说接下来会好转吗？重视信仰其实我还能接受。那是撑起帕雷提亚王国的文化，也是象征。没有那个信仰，国家也不会稳定。国家正因为有精灵信仰才能持续到今天，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艾妮丝低着头，让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艾妮丝将手放到我的手上。是我的错觉吗？感觉她的手像没有血液流过般冰冷。

「可是时代不同了。无论是王族、贵族、平民也必须要改变。因为世界也不是不变的。」

「艾妮丝……」

「时代是会流动的。我不想把那股洪流视为不好的东西。为了避免那种状况，我也自认会用自己的方式努力挣扎。」

说到这里，艾妮丝突然发出嗤之以鼻的笑声。当她缓缓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是──嘲笑。

「但努力的结果却是这样？真是太好笑了。」

那究竟是在嘲笑谁？

对那些不识好歹的贵族？对这个国家？还是……对自己？

一直在我脑中响个不停的警钟让我头晕目眩。我觉得自己必须说些什么，但却想不到任何话语。

「就是因为我抱着那么天真的想法，才会让你吃这么多苦。」

「艾妮丝，我……！」

「尤菲，我很高兴你愿意为我背负这种重担。所以我也很想支持身为女王的你，给你帮助。」

艾妮丝对我说话的语气十分温柔。

可是这些话语中仍带有同样的空虚。

「但无论怎么想，西部贵族都对你没有半点敬意。他们该不会完全没把你当成自己该侍奉的主君，只把你当成方便的信仰道具吧？你应该也见识过那种思想开始蔓延会有什么后果了吧？」

「这……」

我否定不了艾妮丝说的。

其实从以前就有人试图把我看成一种方便的理想。每次遇到那种状况我都会给对方忠告，但我这是第一次遇到那么不讲道理的人。

要说我自己没有对这种状况感到失望，那当然是骗人的。想到艾妮丝就是因为那种人而饱受煎熬，甚至让我感到愤怒。

可是我一直认为如果换成是艾妮丝，一定会设法应对类似状况。只要这样一想，就觉得自己也必须忍耐。

所以我很清楚，我能体会艾妮丝想要放弃的感受。

可是如果我肯定她了……那我又该怎么办才好呢？

「我被人污辱反而正好。这样只要把一切都交给我处理就行了。这样尤菲你就不用当坏人。他们是因为招惹到我才被我消灭。我不想要更多了。我不会再期望他们能改变想法，也不去搞什么改革。只要我一次把那些人全部清理掉就行了。」

「别说那种话！算我求你，冷静下来，艾妮丝！你现在太不冷静了！」

「──那你是要我就这么不吭声吗！？」

彷佛虚空遭到点燃，艾妮丝瞬间爆发的怒气让我颤抖得比先前更加剧烈。

我能感受到艾妮丝散发出宛如反映她情绪的龙魔力。那股强烈喷发的魔力让空气为之震动。简直像空气正在哀嚎。

在此同时，我也看到艾妮丝的眼睛逐渐转变成龙的眼睛。不好，她正开始进入真正的忘我状态……！

「如果是我被人羞辱，我还可以忍。毕竟在众人长久以来信奉的精灵信仰中，像我这种人确实是遭到鄙视也不奇怪。那是无论累积多少功绩都扭转不了的事实。虽然我是在瞭解这道理的情况下希望被他人接受，但我也能理解会有不能接受的人。」

我能听见艾妮丝发出的咬牙声。激动到彷佛随时会咬破嘴唇的她瞪着空无一物的空间。

「尤菲，可是我不能容忍有人想利用你为所欲为，甚至还成为你身体不适的原因。被人欺负到这种地步，要我怎么压抑这股怒气！？」

「这……就算是那样，我也不想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

「我也不想看到你变成现在这样。」

「艾妮丝！」

我究竟该如何是好？一筹莫展的我焦急到眼眶泛泪。如果没能阻止艾妮丝，那我……！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一个完全不受艾妮丝怒气影响的柔和嗓音。

「让脑袋冷静一下，艾妮丝菲亚。」

「露米！？」

发挥往常神出鬼没的特性，露米不知何时出现在房内。

被吸引了注意的艾妮丝将视线放到露米身上。只见露米用手拨弄一下头发，彷佛用这动作就能化解艾妮丝视线的压力。

「你这表情真难看，艾妮丝。你现在可是一脸彷佛随时都要把帕雷提亚王国摧毁的表情喔。」

「……所以呢？」

「你这样散发怒气，会连房外的人都注意到的。要是被人看到你现在这德性，你想过会被传成什么样子吗？」

「少啰唆，那种事我很清楚！」

「嗯，因为你并不笨。换成平常的你肯定会格外留意。可是你现在办不到。也就是说，你现在并不冷静。」

「我怎么可能冷静！尤菲都被人……！」

艾妮丝激动到像随时都会咬露米一口似地反驳。这时露米的眼神多了几分严肃，用像教小孩道理的语气说：

「如果你这么重视尤菲，就更该冷静下来。尤菲莉亚现在除了你，没有其他人能依靠，但你偏偏要把她一脚踢开吗？」

「我哪有把尤菲……！」

「那你仔细看看尤菲莉亚的脸。」

就算被露米指摘，艾妮丝也没有将视线转到我身上。她只是握紧拳头并低下头。

看到艾妮丝如此反应，露米便抱起胳臂，不耐地叹了口气。

「看吧？你不敢看尤菲的脸吧？因为你也清楚自己做了她所不能接受的事。」

「……啰唆。」

「现在对周围的事物有稍微看得比较清楚吗？」

「闭嘴啦！」

「是啊，我确实很啰唆。可是你也感觉很刺耳吧？因为你有自觉。」

「……唔！」

「要我闭嘴，那就拿出让我没法插嘴的表现。就是你办不到我才会开口。看是要深呼吸还是怎样，你先让自己冷静下来再说。」

听了露米的话语，艾妮丝最后闭上了嘴，没有继续回嘴。

接着艾妮丝开始缓慢地深呼吸。每次呼吸都让那股令空气震动的怒气逐渐散去，最后回归寂静。

当艾妮丝总算冷静下来，露米先是满意地点头，接着走近并拍了拍她的肩膀。

在露米脸上带着让人感受到母性的慈祥笑容。

「你做得很好。」

「……」

「觉得自己已经冷静了就好好跟尤菲商量。你们不是都很重视彼此吗？」

「……」

「艾妮丝菲亚，我不会要求你别生气。可是因为一时冲动打断联系的行为实在太鲁莽了。那才真会让你后悔一辈子。」

「……我知道。」

「知道就好，那你就跟尤菲慢慢聊吧。你急着赶回王都也把自己累坏了。你们就好好对彼此撒娇一下吧。」

说完这些话，露米便轻轻挥着手离开房间。

我虽然看着被关上的房门短暂发楞，但意识很快又转到艾妮丝身上。

看到艾妮丝正微微驼背地低头望着地面，基于先前的状况，让我不太敢开口。

可是我更不愿意一直僵持下去。当我下定决心要和她说话时，艾妮丝自己整个人倚到我身上。

我连忙踩稳马步接住她，而艾妮丝则趁我不能动，紧紧抱住我。

「……艾妮丝？」

一语不发的艾妮丝只是抱着我颤抖。

我之后也什么都没问，单纯地抱着她。感受到我的拥抱，艾妮丝的身体短暂颤抖了一会。而我假装没有发现，就这样与她相拥。

不知抱了多久，艾妮丝这才小声说：

「……对不起。我刚才气昏头了。」

「这也没办法。如果我们立场对调，我也会同样生气。」

「尤菲……我觉得很对不起你。」

「我没事的。」

「想到可能是我让你必须如此逞强，就让我很难过。」

「……才没有……」

当我正想说「才没有那种事」的时候，艾妮丝便开始颤抖。她交握的手就像在寻求依靠般更加用力，让我们之间的距离更加贴近。

虽然我看不见艾妮丝的脸，但她简直像在哭泣。

「我一直想如果你的感觉这辈子都没法恢复，那该怎么办……结果我就想说在变成那样之前，干脆让一切都结束。」

「……都是我害的。」

因为我变得虚弱，才让艾妮丝胡思乱想。看到艾妮丝失控的模样，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难受。

我明明是为了让她可以不用做不想做的选择才缔结精灵契约。我真是太没用了。

可是或许连我这样的想法都会让艾妮丝担心吧。

只见她低着头，微微地左右摇头。

「我不希望尤菲你觉得是自己的错。」

「可是……」

「尤菲你是被害者。有错的不是你。既然是这样，为什么你要觉得是自己不好呢？」

艾妮丝像难以接受似地抬起头，果然在她脸颊上看到泪珠。

「对方那种说法根本是欲加之罪，又很一厢情愿，我怎么可能接受。所以尤菲也不要把那种没有人能接受的说法，想成是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一样。」

「……你有资格说我吗？艾妮丝你不也常想说可能是自己不好，一直把痛苦往肚里吞吗？」

比起我遭遇的小事，艾妮丝肯定远比我难受多了。

既然这样，我也必须忍耐。我是为了不让艾妮丝承受这种痛苦才决定走这条路的。可是我到头来还是伤害了艾妮丝……

「立场对调后我才总算明白。我原本自以为自己懂。可是我根本一点都不懂。这种痛苦是忍不了的。」

「艾妮丝……」

「如果是发生在自己身上，那我还能够忍耐。可是看到珍爱的人痛苦，甚至还想把痛苦硬吞下去，就实在让我很想做些什么。要不然我会什么都不能做，也没办法期待任何东西，甚至开始讨厌自己……」

艾妮丝再次将脸埋到我身上。我轻柔抚摸她的背，用试图让她放松的方式轻声说：

「我们都是这样。我想人们就是因此……才会互相扶持。艾妮丝，就像我会担心你，而你也会担心我。所以才会生气，才会无法接受，如果对方不能感受到自己的感情就会觉得难受，然后着急地想说必须做点什么……」

「嗯……」

「艾妮丝，我无法责怪你，也无法对你生气。因为我很高兴。很高兴你这么担心我，尽管我会过意不去，但我的心还是因为你变温暖了。」

「……对不起。」

「谢谢你，艾妮丝。」

「对不起……！」

「我没事的。」

「呜、呜呜……对、对不起，对不起……！」

艾妮丝颤抖着身子反覆道歉。她的声音听起来实在太过稚嫩，让我不禁觉得像迷路小孩会发出的无助哭声。

「尤菲你一定很不安吧，一定很害怕吧？变得不再是人，逐渐与正常偏离，面对那么可怕的事，根本不可能保持冷静……！」

「艾妮丝你不也一样吗？」

「就算我可以忍受，但我并不想让你忍受同样的事……！」

「对啊，我也是这么想。」

「最后痛苦还是会全回到自己身上……！尤菲，因为我知道自己让你承受了什么……！我才会这么难受……！」

上次艾妮丝哭成这样，大概是亚尔加德离开后，令她必须再次背负王位继承权的时候。

这样一想，我便觉得自己实在很对不起艾妮丝。但此刻我却难掩笑意。

「对不起，艾妮丝。……我觉得自己高兴到想哭。因为我知道你有多关心我。」

「尤菲，我也从你身上感受到许多关心……！」

「那样很幸福呢。」

「……就是幸福才痛苦。早知道我就不抱什么梦想了。因为我的梦想害得你搞坏身子。我明知那种想法会让你受伤，但我就是无法阻止自己那么想……」

「……可以不用去想那种事啊。」

「那我这股愤怒又该如何是好……！」

艾妮丝虽用颤抖声音提出这个疑问，但我什么都没说。

因为回答了，我也会被同样的想法困住。

我会被迫去想自己是否该保护那些会伤害艾妮丝的人，是否该保护一直伤害艾妮丝的帕雷提亚王国。

我知道自己说出那种想法会伤害艾妮丝，所以才不去答覆。

「我都懂，我当然都懂……可是我还是不想那样……」

「……是啊。」

「我记得尤菲你以前说过，你说要让自己变成唯一会伤害我的人。」

「……我确实也说过那种话呢。」

「我也想过同样的事。我曾想说能伤害尤菲的人，只要有我一个就够了。尤菲你又是抱着什么想法说那种话的……？」

「艾妮丝，我当时是不希望你失去自己原本的样子。我不希望你受那些根本不在乎你的人影响。既然是那样，我宁愿伤害你也希望你继续前进。我希望能对你说你不需要放弃任何东西。」

听我说完这些话，艾妮丝眼眶里的泪水又积得更多了。

只见大颗的泪珠夺眶而出，她的表情因哀伤而扭曲。我明明不希望艾妮丝露出那种表情，可是想到那些眼泪是为我而流，就让我心头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情填满。

「尤菲你不会觉得我是因为不懂得放手，才会失去许多东西吗？你不会对我感到厌烦吗？你真的不后悔吗？」

「我才不会那么想。因为那等于背叛了我所期盼，属于我的存在意义。」

「是我让你做那种选择的，尤菲。」

「是啊，是你让我选择这么做的。」

「……简直就像诅咒。」

「对我来说可是祝福喔。」

「可是……」

「艾妮丝，不要紧的。」

「……你是指什么？」

「我们不是对彼此许下承诺，不让名为魔法的祝福变成诅咒吗？我们只要肯齐心协力，一定能跨越所有难关。我们就是为了那么做才牵起彼此的手。」

我拉起艾妮丝的手，边让十指交扣边开口说：

「觉得难受就互相扶持吧。这才是我们应该做的。」

「……尤菲。」

「对不起，早知道会让你这么难受，我就该第一时间把你叫来。我应该老实对你说我很难受、很害怕。我也该老实向你撒娇的。」

「……就是说啊。」

「……我很害怕。我感觉无法控制自己，差点就毁掉了你的梦想。」

「傻瓜……！比起我的梦想，尤菲你更该重视自己才对！」

「艾妮丝你也一样，不要做出为了我而消灭西部的傻事。」

「那我这股怒气不就无处发泄了吗……！」

「……嗯，一定很难受。如果能随心所欲大闹一场，不知会有多么轻松。」

可是我们都不见得会选那条路。只要我们还能为彼此的梦想跟理念把彼此绑在一起，那种事就不会发生。

这看起来可能会让人觉得是诅咒，但我希望把这变成是不让人犯错的祝福。

「我们许下了让彼此限制自己的承诺。因为我们手中拥有许多不那么做就会失去，全都非常重要的东西，所以无论多痛苦我都能接受。」

「也对！」

「连那些东西一起摧毁，会轻松许多吧。可是就是因为不想摧毁，才会宁愿受伤也要紧紧抱住。……这确实很难受。但就算如此，我就是因此感到幸福的，艾妮丝。」

「……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啊啊啊啊啊！」

我紧抱泣不成声的艾妮丝的双手也跟着颤抖。

之后我们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彼此颤抖的身躯互相依偎。

就像等待风雨过去的的小孩那样，低头拥抱彼此。

第八卷 幕间 蕾妮的决心

我一直焦急看着那扇不知何时会打开的房门，摒住气站在走廊上。

尤菲莉亚陛下身体出状况，我在联络艾妮丝殿下后，她也立刻赶了回来。之后两人说想谈谈，所以我退到房外，可是……

「真的没问题吗……」

不太对劲。我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艾妮丝殿下的气息突然变大许多。

加上就连在房外也能听到的怒吼声，足以让我双腿颤抖的杀气。或许是反映艾妮丝殿下的感情，空气中甚至还弥漫着龙的气息。

隔着门都能令人如此恐惧，光是想像艾妮丝殿下究竟有多生气就让我背脊发寒。

尤菲莉亚陛下还好吗？虽然我为此相当紧张，不过带有杀意的气息逐渐趋缓，所以看来艾妮丝殿下并没有抓狂。

然而我内心的不安仍未消失。当我继续在门外等待的时候，察觉到有人打开房门。

然而从门内走出的，是一个令我意想不到的人──露米大人。

「露米大人！？」

「喔，是蕾妮啊。你好。」

跟往常一样，露米大人带着让人摸不透想法的微笑向我问候。

我过去与她几乎没什么交谈。除了艾妮丝殿下与尤菲莉亚陛下以外，她大概也只会跟是旧识的奥芬斯太上王陛下他们说话。

由于我常待在尤菲莉亚陛下身边，是有跟露米大人见过几次面，但还不曾当面说过话。

话说回来，为何她会从房里出来呢？还留在里面的两人还好吗？这些疑问都让我魂不守舍。

大概是察觉到我的担忧，露米大人在发出一阵轻笑后说：

「暂时别管她们，就让她们待在一起，过一段时间就会冷静许多。」

「王姊殿下与女王陛下都没事吗？我感觉王姊殿下似乎非常生气……」

「没错。就连刚才也还打算要把让尤菲产生负担的人赶尽杀绝。」

「我想也是……」

因为就连我都能感受到那完全无法压抑下来的怒火，对尤菲莉亚陛下抱有强烈感情的艾妮丝殿下会变成那样，我丝毫不意外。

但就这么老实表露出怨恨及痛苦是不对的。但尽管我这么想，心里却对这种情况毫无招架之力。这让我忍不住叹气。

「艾妮丝的失控已经被我制止了，所以放心吧。毕竟要是让她继续失控下去，尤菲莉亚的身体状况八成会更糟。」

「谢谢您帮忙，露米大人。」

「其实这也没什么好谢的……既然要谢我，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嗯？您想问什么？」

「你对于由一个非人的生物担任国王这件事，不会感到不安吗？」

「咦……？」

被这么一问，我没法立刻给出答案。

而她也只是默默地看着我，等我回答。虽然我们见过面，可是还是第一次被这样注视。

她总是给人非比寻常的感觉，我也完全看不出她的想法。

虽然让我很想动用吸血鬼之力去挖掘她的内心，不过同时也害怕自己会得到的答案。是否因为露米大人是活了许久的精灵契约者，才会让人有如此感觉。

看到我迟迟没能答覆，对方先开了口。

「那两个女孩不是普通人。只要她们有那个意思，要消灭这个国家大概也是轻而易举。到时候我是阻止不了的。你知道有其他能阻止她们的人吗？」

「呃……」

「将国家交给那么危险且异于常人的人物，你不会不安吗？没人知道她们何时会将矛头对准自己。甚至还会为其他人没法理解的事情发脾气。说起来还真可怕。」

「……是没错，不过我能够信任两位。」

「是吗？这是个漂亮的回答。可是又有多少人能跟你说同样的话？你会不会是因为能够待在她们身边才能这么想呢？」

「……我无法否认。」

「彼此的距离越远，就会越难理解一个人的为人。而且那两个女孩还拥有极为强大的力量，以及对这个帕雷提亚王国拥有极大意义的精灵契约者头衔。究竟有多少人能够理解她们内心的想法呢？」

我想应该不多。可是我却无法如此回答。因为说出来，再怎么不愿意也必须面对那种现实。

想到那种现实有多么没道理，就让我不禁对逼迫两人接受那种现实的世界感到愤慨。为什么没人愿意去理解她们呢？

「这很没道理呢。」

「我不否定。」

因为人遇到自己不能理解的事物，就会恐惧。

所以会选择疏远或排除。人就是这样。

「正因为这样，别人才会希望尤菲莉亚她们会是自己能理解的存在吧？因为她们如果是这样的人，就不会可怕了。」

「……您有看到吗？」

「看到什么？」

「尤菲莉亚陛下……震怒的时候……」

被我这么一问，露米大人摇了摇头。

「我没有亲眼看到。不过听到事情经过，也不难想像。」

「是吗……」

「我可不认为那两个女孩的方针有错。可是那并不代表所有人都能接受。想要改变这个自古仰赖精灵信仰的国家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这是一次试炼。」

「试炼……」

「只是很难说被测试的人是谁。有可能是那两个女孩，也可能是这个国家。」

露米大人低声说完，又看着地面说：

「掌握帕雷提亚王国方向的人肯定是艾妮丝菲亚与尤菲莉亚。她们能借着互相扶持防止彼此失控，可是那是种十分危险的平衡。如果有那个意思，凭她们两人之力就足以消灭帕雷提亚王国。而且一切动机还是出于爱。」

「爱……」

因为爱所以选择毁灭。然而我能理解这个道理。

毕竟艾妮丝殿下有许多摧毁这个国家的理由。

因为身为不会魔法的王族一直遭受欺压，弟弟亚尔加德王子受贵族怂恿导致心态扭曲，双亲也为这个国家饱尝辛酸。

就算有恨的理由，但因为艾妮丝殿下有想实现的梦想，才没有选择报复。没错，只是选择不那么做。

因为艾妮丝殿下仍有许多深爱的东西，例如亲人、魔法、国家与人民。

爱情超过了憎恨。所以艾妮丝殿下的行动才没有受憎恨驱使。

──但如果发生翻转呢？

当恨意超过了爱，将没人有能力阻止艾妮丝殿下。那股追逐梦想的力量将会全用在毁灭上。到时候会有什么结果其实不难想像。

「只要那两个女孩继续追求理想，这就是必须面对的问题。只是能否跨越障碍，也得看她们自己了。」

「……那两人跨得过去吗？」

「我也说不准。若要我以过来人的角度提供意见，打从缔结精灵契约开始，就不会有什么美好结局。精灵契约只是借着接受无可避免的下场去换取力量罢了。」

「无可避免的下场……」

「无论以何种方式，都改变不了『人迟早会死』的事实。但精灵契约者的死亡，可不像其他死法那么干脆。如果将『只是活着、只是持续存在』这种状态视为永生，确实算是不老不死。变成只有灵魂，在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的状态下溶解于这个世界，成为其中一部分。你能够将这种结局定义为活着吗？」

露米大人提出的问题让我不禁皱眉。

永生。对我来说那是如同诅咒般纠缠我人生的话语。那是身为吸血鬼的我绝对不被允许逃避，必须永远背负的业障。

虽然我平常不太会去想这件事，可是像这样被人触及就会感到沮丧。我先让自己喘口气，整理心情。

「对不起，我惹得你不高兴了吗？」

「不要紧，请别放在心上。我明白这是我必须面对的。」

「你们真的很了不起。就是这样才让我觉得特别可爱。」

露米大人说完后发出轻笑声。虽然她的态度让人很难摸透，可是我能从她的举止看出她是在关心我们。只是我也许不太懂得如何与她应对。

当我想到这里时，露米大人止住笑意，表情严肃地说：

「面对问题虽然很重要，但也不需太过悲观。因为你们是可以互相扶持。对尤菲莉亚来说，有艾妮丝菲亚在她身边是值得庆幸的事。只要那两人能继续爱着彼此，我所想像的悲惨下场应该就不会到来。可是前提也得是她们能互相扶持。」

「我可不认为那两人会分开喔。」

「这倒是没错。她们应该不会主动想分开吧。可是那两个女孩拥有的力量很强大，只要稍微放松枷锁就足以毁灭世界。她们是因为没那么做，才得以留在人类生活的世界。可是什么时候遭到排斥都不奇怪。」

排斥。听到露米大人提到这个词句，让我肩膀不禁震了一下。

「她们必须随时严格压抑自己的力量。力量越是强大，施加的压抑也会越强。但如此一来也越可能把自己搞坏。」

听到这番说法，让我不禁紧咬嘴唇。

「正是因为有不惜牺牲自己也想达成的心愿，人才会缔结精灵契约。结果就是只能在被心愿捆绑的状态下度过余生。你也很清楚想获得幸福有多困难吧？」

「……嗯。」

「艾妮丝菲亚的力量也同样是与破灭相邻。但尽管如此，人就是会想追求强大的力量。」

就在这个时候。

我听到门后传来哭声。

艾妮丝殿下正在哭泣。彷佛紧抓着大人的小孩。

为什么殿下必须哭泣呢？为什么陛下非得那么难受？

因为有人将任性的理想强加在她们身上。就跟亚尔加德王子那时一样。帕雷提亚王国仍没有彻底改变。依旧有人会用这种方式伤害他人。

我不能坐视下去。当我因为这个想法咬牙切齿时，露米大人开口说：

「你曾想过如果没有这个国家，情况有可能比较好吗？」

「这……」

「世界很大。就算没有魔法，依旧有许多地方能够生活。你有想过要是能干脆抛弃魔法，可能根本就不会再发生任何不幸吗？」

「……我从不觉得自己喜欢过这个国家。因为我也是受欺凌的那一边。至于是否要拘泥于身分这件事，我是有稍微想过。」

「既然有想过，那你不会觉得让帕雷提亚王国毁灭比较好吗？」

「不会。」

这个问题我能毫不犹豫地立刻回答。

听到我这么说，露米大人转头望向我。那对彷佛能看穿一切的双眸中映出了我的身影。

「你说得很干脆，为什么你没有丝毫迟疑？」

「因为正是我生在这个国家，我才能遇见生命中珍爱的人。所以我认为不需因为那一点点理由就对国家绝望。尤其是艾妮丝殿下说希望不要让魔法变成诅咒人类的东西，而是能给人祝福的想法，让我很想支持。所以我能接受现在的状况。」

「嗯……是吗。」

「其实……也正因为这样，我才会为这次的事情特别生气就是了。」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总算能露出苦笑。而露米大人也像被我影响地笑了。那是看来十分放松的柔和笑容。

「……我知道幸福不会永远持续。」

「……露米大人？」

「任何事情都会迎来结局。不，也许该说是会让人想在某个地方结束。尽管如此，我还是想亲眼见证这个国家的结局。无论最后的结果会让我多么空虚，毕竟这是我珍爱的人全力守护的国家。」

听着露米大人缓缓吐露的话语，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因为不知为何，我认为自己不该打断她的任何一句话。

「所以如果想在结局以美丽的样貌落幕，那可是十足的奢求。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能有美好的结局。人还真是一种贪婪且无比任性的生物。」

「……也许真是这样。」

「这或许也是我没法坐视不理那两个女孩的理由吧。因为对我来说……她们能让我感觉到希望。」

「是这样的吗？」

「我们所期望的国家，未来说不定会迎来让我们觉得就算跟想像中的幸福不一样也无妨的一天。帕雷提亚王国有可能比我们所想像的幸福更进一步。到时我说不定就会产生这里已不再需要我的想法。」

「……您想寻死吗？」

「我想想……我抱持的想法是，可以的话希望能伴随某个梦境长眠，就这么不再醒来。这是我能想像到的最佳结局。不是死心承认已不被需要，而是能抱着就算没有我也没问题的想法迈向结局。」

露米大人用柔和的语气说出这番话，感觉她是真心期盼能有那么一天。

「我希望那两个女孩的心愿会是我的终点站。正因为我产生了这种想法，我才没有离开的打算。换作以前，我想自己早就在某个时候就死心回森林里去了。」

「感谢您没有那么做，您真的给我们很多帮助。」

如果没有露米大人出马，我想情况一定会更加混乱。真的很庆幸她愿意陪着我们。

可是我同时也担心这样是否真是好事。露米大人说过最好不要有新的精灵契约者诞生。说那是让人被愿望捆绑，只是一直维持存在。可是考虑到愿望并非一定会以自己期待的方式实现，就让我觉得那是一种很深的业障。

尤菲莉亚陛下多半也有相同想法吧。所以她们才会都说最好不要有新的精灵契约者诞生。

如果是这样，我又能做什么？要避免有新的精灵契约者诞生，我该怎么做？

尤菲莉亚陛下之所以能实现精灵契约，是为了艾妮丝殿下。而让殿下受苦的，是帕雷提亚王国本身。问题是出在那些腐败贵族的身上。既然这样，我应该做的是……

当我在内心如此盘算的当下，露米大人笑着问我：

「你接着打算怎么做？」

「……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感觉你散发出一种忍不住想要采取行动的气息。」

「那么明显吗？」

「想看不出来都难。」

跟露米大人这样说话，让我涌现一股莫名的笑意。

嗯，我确实忍不住想采取行动。因为我不想继续坐以待毙。

「我要做自己能做的事。因为我受不了继续把问题都丢给那两位去烦恼。」

「是吗。那你就努力去做吧。我会帮你留意她们的状况。」

「谢谢您帮我这个忙，露米大人。」

我向露米大人道谢之后便转身离开。

而我才离开没多久，就正好遇到我想找的伊莉雅小姐。

「蕾妮。」

「伊莉雅小姐，感谢您为纳维尔先生一行带路。」

在艾妮丝殿下说想单独跟尤菲莉亚陛下说话，请我们离开后，我便请伊莉雅小姐带纳维尔先生等人到其他地方休息。

在我正好有事要请他们帮忙，而去找大家时遇到伊莉雅小姐，太刚好了。

「我已经尽可能跟他们说明状况了。」

「伊莉雅小姐，谢谢您。我有些话想跟他们说，可以麻烦您准备茶点吗？」

「没问题。」

拜托伊莉雅小姐准备茶点后，我便前往纳维尔先生等人休息的房间。

我一进门，纳维尔先生便立刻将视线投到我身上。他神色紧张地问我：

「蕾妮，团长跟尤女王陛下怎样了？」

「她们好像还在房里说话。艾妮丝殿下在瞭解状况后，似乎很生气……」

「所以刚才那个气息果真是团长发出来的……」

「……真是太吓人了。就连在这里的我们都能感受到压力呢。我光是想像团长有多么生气就忍不住发抖呢。」

纳维尔先生苦着一张脸，而加库先生则摩擦着自己交抱的胳臂。

感受到那股杀气的当下，我确实也相当难受。光是回想起当时的状况，我就有一股苦涩涌上心头。

「如果艾妮丝殿下怒火没有平息，说不定会拿西部贵族开刀。」

「竟然会气成那样……不，我们刚才也瞭解状况了，我是可以理解团长为何会那么生气，只是真的很伤脑筋……」

「话说回来，要是团长真的气到要动手，有谁阻止得了她？拜托她千万别做傻事，真不知道她现在在想什么。」

纳维尔先生忧郁地看着地面，而加库先生则是不停发着牢骚。正因为我很能体会他们的心情，才必须采取行动。

「各位，不好意思，可以请你们帮个忙吗？」

「帮忙？」

「我是想让陛下跟殿下有更多共处的时间，可是我认为对这次的事情坐视不理不是好事。所以我希望我们能尽可能做好准备。至于要做哪些准备，我希望也能找朗格先生他们来讨论。」

听到我的主张，纳维尔先生眼睛睁得大大。我这提议有那么令人意外吗？

「蕾妮，你的意思是要讨论怎样对应西部贵族吗？」

「是的。不管事情怎么发展，我想都一定要采取某些行动。所以我希望在两位决定出手的时候，我们也能做好立刻应对的准备。」

「所以才要把朗格先生他们也找来吗……」

「是的。可以的话，我希望越快越好。」

不知朗格先生他们有办法过来吗？先前已拜托他们为会议善后，说不定已经很累了。如果来不了，我也只能无奈放弃。

「那魔法省由我去转达。」

「普丽西菈小姐，麻烦你了。可以麻烦夏尔涅去库拉雷特候爵家的别邸去找缇尔蒂小姐过来吗？」

「要找缇尔蒂小姐吧！知道了！」

「麻烦纳维尔先生跟加库先生分别护卫两人，我会负责去找哈菲丝小姐。伊莉雅小姐，可以麻烦您准备一间会议室吗？」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我在对大家下达指示后便用双手轻拍自己脸颊。

想到如果是以前，由我来下令指示大家行动，可能会让人觉得异想天开到有些可笑。

可是我认为这是我现在该做的事。所以就不须犹豫去做吧。

「那就麻烦各位了！」

＊　＊　＊

每个人都爽快答应我找大家集合的要求并赴约。朗格先生他们虽然有公事要忙，但还是将跟我见面这件事放在最优先。

聚集在这里的人，首先是我、伊莉雅小姐跟哈菲丝小姐，与艾妮丝殿下一起从魔法都市过来的纳维尔先生、加库先生、普丽西菈小姐、夏尔涅。还有来自魔法省的加库先生、马里昂先生、米盖尔先生。最后加上缇尔蒂小姐。

我确认过每个出席的人之后，便深深低头致谢。

「感谢各位抽空前来。」

「毕竟状况特殊，这不成问题。可是这次是由蕾妮小姐找我们过来，感觉还挺奇妙的。」

朗格先生一贯的紧绷表情似乎放松了一点。

（插图012）

虽然由于工作关系，我们常有机会碰面，可是在没有尤菲莉亚陛下的情况下交谈确实相当罕见。

「因为平常集会都是尤菲莉亚陛下安排的，但现在陛下跟艾妮丝殿下都需要时间休息。我这次找大家过来，是因为我判断为了让两位能在心情平复后立刻行动，所以需要先做准备。」

「我也赞成，两人现在状况怎样？」

「坦白说，有段时间相当危险。」

「是吗……」

「艾妮丝殿下差点失控。各位能想像她如果失控会有什么后果吗？」

听我这么一说，朗格先生变得愁眉苦脸，脸色相当难看。

「肯定会很糟糕吧。」

缇尔蒂小姐也耸起肩膀说。

「就算团长把西部贵族杀个一干二净我也不意外。」

「……我是不认为她是那么不懂自制的人啦。」

听到加库先生神情黯淡的假设，纳维尔先生只能提出无力的辩驳。那有气无力的声音，应该是他也明白那只是自圆其说的期待。

「别那么说，殿下是懂得忍耐的。问题在于平时累积的郁愤太过强烈。坦白说，光是要求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选择忍耐，也只能说是网开一面。我认为视为理所当然会很危险喔。」

「……也是。」

听到米盖尔先生用一如往常的轻松语气说出这番话，马里昂也表情严肃地点头。

用一句「对吧？」来寻求众人附和的米盖尔先生继续说下去：

「如果王姊殿下不再忍耐，说不定会把过去累积的不满与愤怒全发泄出去。最糟的情况下，就算演变成内战都不奇怪。」

「跟西部内战吗？我认为那未免想像过头了……」

米盖尔先生的话语让哈菲丝颇感惊讶。可是米盖尔先生轻轻摇了摇手继续说：

「爆发那种状况就只剩下把西部收回来的选项了。问题大概就是能对西部的情况有多少掌握。这样下去，假使王姊殿下怒不可遏地开口说要消灭西部，那又该怎么办？」

「……也只能阻止她吧？」

「有道理。朗格，那你打算怎样阻止呢？」

「还能怎样阻止……也只能劝诫……」

「那王姊殿下依旧不愿罢手呢？帕雷提亚王国境内找得到几个能用武力阻止她的人？」

米盖尔先生说到这，会议室立刻被一片寂静占据。

要我说可能的人选，就只想得到尤菲莉亚陛下、格兰兹公爵、谢芬妮王太后，再来就剩露米大人了。

可是露米大人说过艾妮丝殿下真的失控，自己也拦不住她，所以可能根本没人有能力阻止……

「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还拥有人望，最糟的就是万一冒出跟她合作的势力又该怎么办？尤其是人民现在依旧对贵族怀抱不满呢。假如有人跟王姊殿下联手一起大闹，那光是想阻止就相当困难。」

「我无法否定。感觉会是让人很头大的问题……」

一边搓揉眉间皱纹的朗格先生边叹气说出如此感想。

而米盖尔又继续说：

「接着还有可能出现另一个更糟糕的未来呢。」

「……还有其他更糟糕的事吗？」

「──就是对这个国家感到绝望的尤菲莉亚陛下与艾妮丝殿下一起离开。」

沉默再次笼罩会议室，这次甚至开始弥漫起一股绝望的气氛。

「我反而认为那女人到现在还没对这个国家绝望才真的令我佩服呢。」

缇尔蒂小姐的意见让大家纷纷用力点头同意。大家都苦着一张脸，不然就是露出相当沉痛的表情。

「艾妮丝殿下虽然很珍惜这个国家，可是这个国家能称得上珍惜她吗？然而我们却天真地希望能继续留住殿下，所以尤菲莉亚陛下才不惜缔结精灵契约吧？如果最后变成这种下场，这究竟算什么？」

「……所以一直是靠她们还抱有的一点情面呢。」

「是啊。就是因为她们抱有天真的心愿，才会被搞不清楚状况的白痴得寸进尺，触碰那两人的底线。这根本已经没救了。甚至没法当成笑话看。」

「我想尤菲莉亚陛下肯定也疲劳到超乎自己想像了。艾妮丝殿下原本就为了开发魔学都市而经常不在她身边，才无法避免精神上的动摇。」

「蕾妮小姐，您认为王姊殿下真的有可能带着女王陛下离开吗？」

朗格先生以沉痛的表情如此提问。而我也以点头回应。

「非常有可能。」

「是……吗。」

「殿下认为是自己把尤菲莉亚陛下逼到失常并不奇怪。如果殿下自责一切都是因为自己想实现梦想所导致，那她确实有可能带着尤菲莉亚陛下离开这个国家。」

真演变成那样，我与伊莉雅小姐其实也有跟着一起离开的意思。

就这点来说，我对帕雷提亚王国原本就没有丝毫留恋。如果少了艾妮丝殿下她们，那我更没有理由坚持待在这里。

是因为她们决定在这里努力追求梦想，我们才在身边提供协助，要是帕雷提亚王国把她们逼走，那我们也自然不会想继续待下去。

「假使女王陛下与王姊殿下离开，感觉国家很可能灭亡呢。」

「米盖尔，你少乌鸦嘴……」

「但这机率相当高吧？应该没人能否定王姊殿下为何还没对国家绝望吧？为国家卖命到现在，竟然还有人跳出来说她的功绩是捏造的，还得忍受一些自以为把女王陛下当成信仰象征，就无所不能的家伙大放厥词。结果女王陛下的身体还被搞坏。现在只不过还没到谷底，但已经够糟了。」

「……是没错。」

「女王陛下也说过如果国家跟自己对未来有不同期望也愿意退位。这次虽然是有个蠢蛋口无遮拦，不过肯定还有其他有相同想法的家伙。只是形式上惩处便轻轻放过，肯定还会冒出同样的傻瓜。」

「可是太过严厉也可能会让贵族产生动摇……」

「我可以请教一件事吗？」

「你想问什么？加库。」

「要是艾妮丝团长她们真把改革之类的东西通通抛下，离开这个国家，那原本反对团长的贵族们会怎样？」

「你的意思是……？」

「假使那些贵族想重返一个贵族至上，平民跟不擅魔法的贵族会遭到欺压的时代，那我也会想抛弃这个国家。而真变成那样，又有多少人能接受？到时候岂不是要遍地叛乱吗？」

「……我不能否定。」

朗格先生只能点头肯定加库先生的看法。

「王姊殿下带来的改革，无论好坏都造成极大的影响。尤其是受到民众极大的欢迎。」

「不只是平民，她其实也有不少的贵族支持者。」

「我就说吧？所以这样挑明了与艾妮丝殿下作对真有比较好吗？况且连尤菲莉亚陛下都正式被惹火了。我实在不晓得那种人究竟是在想什么。」

「西部贵族是怎么想的……虽然这是我的推测，不过无路可退了吧。」

「无路可退？」

看见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反应，米盖尔先生点头肯定。

「因为内部的问题，西部现在就算想改变也很困难。该地区被要求的作用以及各派阀彼此同调的要求，很难在改革上使力，所以代价就是欠缺弹性。就算想改变也改变不了，想改变的人会因派阀的压力被迫噤声，也会在台面下受到阻挠。在互相牵制的同时，也毫不犹豫地保护彼此的利益。应该已经有不少人对这种状况感到厌烦了。毕竟那里肯定也会有像朗格那样，对信仰虔诚，对规矩死板的贵族。」

「你在找碴吗？」

「喔！我好怕怕喔！总之适应不了那种风气的人就会看准像魔法省之类的职位，试着爬到中央。马里昂，我没说错吧？」

「是啊，我们安迪伯爵家正是那样的贵族。」

我听说马里昂先生出身的安迪伯爵家，是个虽然在西部持有领地，但自诩是魔法省一员的贵族。

「就是为了隐瞒自己的贪腐，把每个人都牵扯在一起，才会动弹不得。不过他们只是醉心于守住自己的地位，所以应该也不会排斥王姊殿下带来的新技术。只要魔道具有利用价值，在表面上顺从的西部贵族们八成也会出于贪欲想加以利用。」

「可是不是有蠢蛋说艾妮丝殿下的功绩是捏造的吗？」

「我不否定那个人真的是蠢到家，问题还是受不了当地状况的人不懂得用正常手段陈情。」

一改轻浮态度的米盖尔先生，眼神突然变得锐利。

「说不定西部的腐败要比我们想像得更严重。正当的陈情有可能在事前就受到阻挠。然而内部斗争如此激烈，却又能团结起来抵抗面对外部干涉。这的确会让人不太想处理。」

「干脆把他们全痛扁一顿不就好了吗？」

「这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解决的好吗……」

听到不耐烦的加库先生的发言，夏尔涅尴尬地苦笑。

但这让加库先生嘟着嘴不悦地说：

「到底有什么复杂的？把好人当好人，坏人当坏人处理有很难吗？就干脆把找麻烦的西部当成坏人对待就没那么多事了。」

「真有那么容易吗？处罚过头可能会让许多贵族产生动摇。就结果来说或许会演变成对王家的质疑。到时就连掌管政务都有困难。要改走全面用武力主导的高压路线当然也不是不行啦……」

「那两位是不会想走以力服人的高压路线的。」

「况且要是靠拳头说话就能解决问题，早就有人叛乱了。」

听到我跟缇尔蒂小姐这么说，大家也都点头附和。

「所以说其实西部的人自己也很头大吗？那为什么他们要互相扯后腿？他们是像我一样笨，所以什么都不懂吗？」

「大概是抛弃不掉过去的荣光。很有可能是因为没有其他能引以为傲的东西，所以才会那么执着。」

「喂，普丽西菈……」

「嗯？纳维尔先生，您怎么感觉不太高兴？」

「你说话不能留点口德吗？」

「我不认为自己有说错什么。况且魔法的定位在未来会因为魔学跟魔道具明显改变吧？到时候普通的魔法师不是会变得很没价值吗？这种事想想就知道了。」

听普丽西菈小姐这么说，大家不是苦笑就是一脸尴尬。尤其是朗格先生的表情更是难看。

我是觉得她很有道理，但实在太露骨了。

「所以只要拉拢王姊殿下，好好利用、巩固立场不就行了？在这种时候跟王姊殿下作对究竟能留下什么？要是连这都想不明白，对那种傻瓜还有什么顾虑的必要呢？」

「……这样说好像没错。」

纳维尔先生有些尴尬地说。

虽然我也有过类似的想法，不过这并不是说出口就能解决的问题。想到这我就忍不住叹气。

「这样接触过政治之后，我也多少能体会太上王陛下过去有多么辛苦。」

「……是这样的吗？」

「听说在政变的动荡时期即位的太上王陛下，为了避免国家的战力衰退，把重点放在优先重整军力上，并在为贵族们协调利害方面煞费苦心。我们现在光为一个西部问题就弄得焦头烂额，当时想必更加棘手。」

就算到现在，还是偶尔会听到有人对太上王陛下是个没有显赫功绩的平庸国王而加以藐视。

可是我能确信帕雷提亚王国若没有太上王陛下帮忙稳固地基，国家肯定仍处于百废待兴的状态。

「女王陛下跟王姊殿下也都有在努力延续太上王陛下的意志。要不然那两人真要用武力来整合国家，其实也不成问题。」

可是她们并不希望以那种形式改革。

我在钦佩两人高洁志向的同时，也明白她们是如何极力压抑自己，所以常认为可以再多任性一点。

「我不希望让她们变成这个国家的活祭品。她们打算在某一天离开这里。也决心要那么做。」

「……离开帕雷提亚王国吗？蕾妮小姐，那是指改革顺利结束之后？」

「是的，朗格先生。我想会在两人觉得自己不再需要插手的时候。因为一个能让人活得像人的国家，不需要由非人的生物占据高位。」

「……这是代表王家也会终结吗？」

朗格先生的话语中能够感受到他五味杂陈的复杂情绪。

「是说『活祭品』这几个字听起来还真是刺耳。贵族拥有守护人民、引领人民的责任，这同样也适用在王族身上。所以只要身为王族就会被要求履行责任。就算是现在我也不认为身居高位的人肩负重大责任有何问题，但没能对背负的责任给予相应的回报……那就算被对方抛弃也不奇怪吧。」

「艾妮丝殿下并没有打算抛弃帕雷提亚王国。虽然她确实是在以能够放手为目标。」

「她也是因此才感到不安吧。我想殿下应该是又一次认识到改变国家这件事有多么沉重。王姊殿下大概是基于这点，才会想培育更多人材。她的理想是借着将魔法授与所有人民，废除只靠地位决定人该过何种生活。但就是因为没有任何能够实现的保证，所以才会动摇……」

「可是殿下跟尤菲莉亚陛下都在为了实现那个理想全心投入。」

「我明白……我也很清楚。可是对跟随的人来说也不是易事。」

「怎么了？朗格。你是怕了吗？」

「别说傻话，米盖尔。我若到现在才害怕，那我早就把现在的地位让出去了。面对这个可能名留青史的机会，我才不会可耻地半途而废。」

就像往常一样皱起眉头，臭着一张脸的朗格先生这么说。

「这件事可不能在两人遭到羞辱，对国家失望的情况下告终。如果女王陛下跟王姊殿下对国家有那种期望，帮助她们实现也是臣下的义务。」

「我也希望让她们有天能放心离开帕雷提亚王国。为了达成那个目的，我们不能一直全依赖她们解决事情。」

我在表明这份决心后，大家也都点头同意。

「先来整理该如何应对西部的方案吧。要做到无论陛下跟艾妮丝殿下做出任何选择，都能够帮上她们的忙。」

「没错。我们就来想一些能够符合她们意志，同时又能对国家有益的对应方案吧。那正是我们该做的事。」

朗格先生兴奋地点头附和之后，其他人也点头同意。

我其实也很能体会知道陛下跟殿下的实力后，就会忍不住想依赖她们的想法。

可是我知道你们的愿望就是不希望国家变成那样。你们是想让人民以自己的意志挺身而出，往前迈进。

所以我也要用自己的意志前进。为了完成我现在该做的事。

能多休息一会也好，请两位好好休息吧。我希望你们理解自己在休息时也还有我们，所以可以放心休息。

现在正是轮到我们使出浑身解数的时候。我用双手同时拍了一下两边脸颊让自己打起精神。是该拿出干劲了！

第八卷 4章 理想的君主

「唔……」

我朦胧的意识恢复清醒。虽然没有彻底入睡，还是找回了类似打盹的感觉。

或许也是因为有艾妮丝在身边的关系。虽然我是被她翻身的声音弄醒，不过我似乎有稍微得到休息。

「……我把你弄哭了。」

察觉到留在艾妮丝眼角的泪痕，我用手指轻轻拭去。

在那之后，我们似乎是抱在一起哭到睡着。我还记得自己在艾妮丝哭累入睡之后，看着她的睡脸好一段时间，不过之后的事我就不记得了。

「……取回身为人的感觉还挺不容易的。」

那是过去对我来说是理当当然，而现在变成逐渐失去才是常态的感觉。

要重新找回那种感觉，对我来说几乎接近要把异物放进体内，还要让自己习以为常。

光靠我自己，我肯定怎样都无法坚持下去。

可是我感觉有艾妮丝陪着我，似乎就能自然接受。这样的差异其实连我自己都困惑。

当我想着这些事情，同时让手指顺着艾妮丝脸颊滑动的时候，只见她稍微调整姿势，接着微睁开眼。

「唔嗯……」

「我把你吵醒了吗？艾妮丝。」

「……尤菲。」

「嗯，我在这里。」

「……你没睡喔？」

「有，睡着了。」

「你骗人。」

或许是起床气，艾妮丝惺忪睡眼中透露几分不悦，还嘟起嘴。这让我忍不住将脸凑向那可爱的嘴唇，留下轻啄般的亲吻。

然而我的举动也让艾妮丝撒娇似地朝我伸直手臂。感受着充斥心中暖意的我，吻了她几次。

我努力想对艾妮丝表达心中的激情，可是她却将手放到我俩的嘴唇间。艾妮丝接着推开我，跟我拉开了距离。随着艾妮丝体温离我而去，让我不禁涌现一股哀伤。

「……够了啦。」

「可是我觉得还不够呢。」

「够了！」

艾妮丝满脸通红地将脸埋进枕头里。真是的，她怎么可以这么可爱？

由于艾妮丝用枕头藏起脸，所以我改成亲吻她的头发。我内心充满了能触碰艾妮丝的充足感。

嗯，我就是非要有她待在身边不可。

「……尤菲你现在有感觉比较好了吗？」

「好多了，都是你的功劳。你现在也比较安心了吗？」

「……嗯。」

艾妮丝抬起趴着的头询问我的状况，听到我的答覆后，她便坐起身子，朝我伸出双手。看到那简直像小孩讨抱的动作，让我感受到彷佛心脏被人直接用手紧握的冲击。

我努力不让自己发出怪声，顺势投入艾妮丝的臂弯中。

看到我这么做，艾妮丝也温柔地将我完全拥入她的怀抱。在能听到彼此心跳的距离，只有我俩的呼吸声伴随我们安稳地度过这段舒适的时间。

我好想就这样放松全身力气，彻底融化在艾妮丝怀中。我的气力就像被人打开的瓶口，不断散去。

原来我一直在渴望身边的这个人。渴望获得滋润的满足感充斥我全身。我今天已经什么都不想做了……

「尤菲，你一定是太累了……」

「……嗯。」

「……要再睡一下吗？」

「我不想睡……」

「这样啊。」

我们都像脱力般依偎在一块。就连对话都变得有气无力。

我真希望我们能就这么融在一起。尽管我心里这么想，但我随即听见宣告这段幸福时间即将结束的声响。

那是艾妮丝肚子在抗议饥饿的声音。在清楚听到那声音后，她便猛然起身并推开我。

温暖突然遭到剥夺虽然让我感到不悦，可是满脸通红低着头的艾妮丝实在太过可爱，一下就让我的不悦烟消云散。

「……毕竟已经到早餐时间了嘛。」

「你应该假装没听到才对！」

「会饿是很正常的，而且你昨天根本没有吃晚餐吧？」

「唔～～……！」

听到我的指摘让艾妮丝忿忿不平地看着自己的肚子。这样的反应实在令人忍俊不住。

「我们去吃早餐吧。」

「……你有食欲吗？」

我的提议让艾妮丝猛然抬头，但她随即担心地这么问我。

虽然对艾妮丝感到抱歉，但我还是老实地摇头。光是想像要吃东西，就会让我的肚子彷佛觉得那是一种酷刑般向我抱怨。

看见我的反应，让艾妮丝藏不住内心的沮丧。

因此我忍住想叹气的冲动，笑着对表情相当苦涩的艾妮丝说：

「跟你一起说不定就吃得下了。」

「……真的吗？」

「真的。」

「那我去请人准备容易入口的东西吧！我们一起吃早餐吧，尤菲！」

艾妮丝立刻重拾精神。

我也抱着有精神是好事是想法点头。我想自己应该吃不了多少，可是尽可能让艾妮丝安心更加重要。

有人正巧在我们打算去找侍女时敲响房门，这让我跟艾妮丝对望了一眼。

「艾妮丝菲亚殿下，尤菲莉亚陛下，两位起床了吗？」

「伊莉雅？你怎么来了？」

敲门的人是伊莉雅。听到艾妮丝回话，伊莉雅也在说了声：「失礼了」便开门进房。

「恕我打扰两位休息，因为太上王陛下要我带话给两位……」

「义父吗？」

「是的。太上王陛下表示两位若身体无恙，就尽快前往王城。」

伊莉雅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相当在意我的反应。这让我再次与艾妮丝对望了一眼。

该不会是出了什么大事？义父难得会这样催促我……

「你可以去吗？尤菲。」

「我没问题。似乎有什么状况，我们到王城去吧。伊莉雅，麻烦跟义父说我们用过早餐就去。」

「我明白了。我会遵照指示回覆。」

希望不要有什么太严重的问题才好，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想到这里就让我的叹息显得更加沉重。

＊　＊　＊

我们用过早餐便动身前往王城。一进到王城内的办公室，便看见义父与义母已在里头等候。

我对于两人代我处理公务感到愧疚，然而义父反而一脸对我过意不去地起身迎接我。义父将手放到我肩上，满怀关心地看着我。

「尤菲莉亚，抱歉在你不舒服的时候把你找来。艾妮丝也来得好。」

「你还好吗？尤菲莉亚？不会太勉强自己吧？」

「我不要紧的，义父、义母。比起这些事，究竟是什么事情要急着找我们过来？」

「嗯……其实是罗西纳候爵想谒见你们。」

「啊？」

在义父说明完毕后，艾妮丝立刻发出杀气腾腾的声音。

艾妮丝的反应让义父十分讶异。将手放在额头的义母虽像在忍受头痛，却沉默不语。

只见艾妮丝眼中满是怒气，浑身散发出骇人的气息。

「罗西纳候爵就是西部的老大吧？现在说要谒见我们是什么意思？他应该不会是想要谢罪吧？」

「其实不无可能。」

「难道想请求减刑？」

「这也有可能。」

「父王！」

义父的反应让艾妮丝激动地想冲上前去。

义母见状便站到他们之间，要求艾妮丝克制情绪。尽管满脸不悦，艾妮丝也立刻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等到艾妮丝情绪平复后，义父才再次开口。

「艾妮丝，罗西纳候爵得知你回来王城后，便希望在对你不敬的这件事上跟你们聊聊。」

「他以为我会答应吗？」

明显不打算接受的艾妮丝用近乎威吓的严厉语气这么说。

这让义父也颇为尴尬地皱眉。

「就算我被人针对，那种程度的污蔑我也可以不去计较。」

「艾妮丝。」

「但西部贵族这次不敬的对象可是尤菲！而且尤菲的身体状况还因此受到影响！」

「艾妮丝，你先冷静。」

「母后！」

「别让我再说一遍！」

义母开口劝诫艾妮丝，但艾妮丝并没有善罢甘休。

双方怒目相视，不过还是先别开了视线的艾妮丝，带着不甘愿的表情低下头。

她的反应也让义母看起来相当痛心。义母在重重叹了一口气后对艾妮丝说：

「我很清楚你的感觉。我也明白在这时要你冷静很不容易。」

「……女儿明白。」

「你过去也是为了我们，一直默默地把痛苦吞下去吧。……我真是没用，让你承受这么多痛苦。」

「这并不是母后的错……」

听到义母的话语，艾妮丝连忙抬起头想否定，然而义母只是默默摇头。

「就立场来说，我无法断言。无论身为王妃，还是你的母亲。」

「……」

义母这番话似乎让艾妮丝无言以对，她只能紧咬嘴唇看着地面。

义母这时来到艾妮丝身边，在轻拍她肩膀的同时说：

「我刚才也并非要阻止你说话。我只是要你先冷静下来，不然可是会被人抓到把柄。」

「咦？」

「如果有什么想做的，就要彻底做好所有盘算，总比胡乱发脾气要好多了。」

我能从抓着艾妮丝肩膀，用坚定的眼神如此断言的义母身上，感受到不逊于艾妮丝的战意。

如此模样的义母让艾妮丝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不愧是母女。

「我跟奥芬斯其实也都相当光火。所以如果对方只是打算找机会赔罪或期望减刑，我们也不会答应。」

「可是罗西纳候爵愿意把自己的进退作为条件，希望能有沟通的机会。面对这种情况，我们必须整理好对待西部的方针。你应该能理解这有多么重要吧？艾妮丝。欠缺冷静有可能会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对方可是个经验丰富的老狐狸，你可要当心点。」

「唔……」

「尤菲莉亚，我们可以当作你同意候爵希望谒见的要求吗？」

「……我明白了，我同意对方要求。」

「尤菲！」

「这是避不了的。既然迟早都得面对，我认为早点解决比较好。」

我很感激艾妮丝为我担心，可是要我处理这种状况还不成问题。

我也不认为西部的问题可以继续坐视不管，所以要采取行动，还是早点决定比较好。

「在谒见前可以让我先跟朗格他们讨论一下吗？我希望能整理一下我们的方针。」

「尤菲莉亚，关于这一点……」

「不需要那么麻烦，尤菲莉亚陛下！」

「……蕾妮？」

蕾妮就像看准了时机般出现在办公室内。

这让我满脸困惑地望向义父，而义父不知为何一脸像在忍笑的模样。这究竟是什么状况？

「虽然对方先采取行动是在意料之外，但请不必担心，对于该如何应对西部的问题，我们已经事先整理出几个方案了。还请尤菲莉亚陛下先确认这份资料。」

「蕾妮……这些是你准备的？」

「是我跟朗格先生他们一起准备的。为了让尤菲莉亚陛下重新开始行动的时候能作为参考。」

在看过蕾妮交给我的资料后，我不禁对其精辟的内容感到赞叹。

这真的是她制作的吗？我确实偶尔会拜托蕾妮准备资料，不过都是在我的指示下进行的。

蕾妮不知在什么时候已能自己制作如此详细的资料了。这让我一时难以相信。

「虽然还是得靠尤菲莉亚陛下作主，可是只是整理判断材料，我们依旧能够胜任。毕竟我也不能一直都依靠陛下嘛。」

「真亏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整理出这样的资料。」

「主要工作还是由朗格先生、米盖尔先生、马里昂先生进行。纳维尔先生与普丽西菈小姐也有帮忙。」

「纳维尔他们也有帮忙？」

「就他们的说法，是说主君遭外人愚弄，绝不能善罢甘休。」

听到这句话，艾妮丝惊讶地睁大眼睛。看到艾妮丝如此反应，蕾妮脸上露出像恶作剧成功的笑容。

我对蕾妮等人的表现感到骄傲。同时也想起这些工作原本是我该做的。我给大家造成负担了……

「对不起，蕾妮。这本来是我的工作才对。」

「请别这么说，我刚才也说过，我们不能永远只会依靠尤菲莉亚陛下。」

「这是……」

「我们也想成为陛下的支柱。所以请您别认为这是制造麻烦。我们反而希望陛下多使唤我们。若能减轻陛下的负担，我们很乐意付出更多努力。」

蕾妮的笑容让我感觉心情顿时轻松许多。

原来我嘴上说必须懂得依赖他人，但实践起来实在很不容易。我不该在这种时候感到愧疚，而是应该高兴才对。

「而且那些西部贵族的态度我也看不下去。对方都刻意搞出这种骚动了，我认为该趁这机会一口气把事情说清楚。请陛下一并为我们出这口怨气！」

「……是啊。谢谢你，蕾妮。不知何时你变得要远比我知道得能干多了。」

听到我这么说，蕾妮露出灿烂到令人目眩的笑容。

脸上带有自信笑容的蕾妮是如此可靠。一想到这件事，就让我难以克制笑意。

「那我就来好好研究一下。这可是蕾妮跟大家努力为我准备的，所以当然要利用这些资料来一个完美的收尾。」

我如此宣言的语气里，感觉要比我平常说话带有更多力量。

＊　＊　＊

我看过蕾妮交给我的资料，在针对几个预期会有的发展想好对策后，便来到接受罗西纳候爵谒见的时刻。

此时在我身边有艾妮丝、义父与义母，蕾妮也在场。

当我再次与罗西纳候爵见面，发现他身上已没了几天前见面时的那种霸气。

这样的变化让我有些好奇。是因为在会议后一直留在王城，让他身体不适吗？

「罗西纳候爵，把头抬起来。」

就连我如此告诉屈身低头的罗西纳伯爵时，他也没有抬头，而是直接发言。

「在臣抬头之前，臣要先对吾等先前的无礼向尤菲莉亚女王陛下与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谢罪。臣罪该万死。身为西部的代表，实在羞愧得无地自容。」

对方谢罪言词中感受不到恶意，甚至让人觉得是真诚地道歉。

这让我不禁产生想再多观察状况的想法，然而艾妮丝则是用不带丝毫感情的冰冷语气回应他。

「是否要接受你的谢罪，要根据我们接下来的谈话内容来决定。把头抬起来，罗西纳候爵。」

「……」

「没听到吗？我要你把头抬起来，罗西纳候爵。你这样我们没法说话。」

「……遵命。」

在艾妮丝的催促之下，罗西纳候爵缓缓抬起头。

他的表情看来十分自在，没有丝毫紧张。虽然对方异常冷静的态度甚至让人感到诡异，但光用看的也不会让事情有所进展。

「罗西纳候爵，你可以再说明一次你要求谒见的理由吗？」

「是。臣相信女王陛下与王姊殿下对这次事件已有所裁决，臣特地请求谒见是希望能知道两位的想法。」

「要问我个人的想法，我是想把西部贵族全换掉。」

艾妮丝用极为冷酷无情的语气，淡淡地说。虽然罗西纳候爵不动声色，但我偷偷看见蕾妮跟义父都对此相当紧张。

「你们太不知分寸了。不仅有违法买卖的嫌疑与污辱王族，没有尊敬王家，还违背了必须遵守的法律。想要进行抗辩也没有经由正当手段，而是理所当然地无视规矩。难道这就不叫因循苟且？」

「……」

「你有什么想辩解的吗？罗西纳候爵。」

「……臣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

或许是这答覆完全出乎意料，艾妮丝明显透露出困惑。

虽然没表露在脸上，我其实也难以克制内心的惊讶。我原本以为对方是想提出什么条件而请求这次谒见。

罗西纳候爵，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只要加以调查，臣等所犯的罪与种种违法勾当想必会立刻被揭穿。若陛下要命令臣协助调查，臣希望包含对本人的处罚在内，都能获得正当的制裁。」

「你是说你愿意交出证据，还不打算辩解吗？」

「事已至此，臣并不打算与王家作对。」

「……你就是为了说这些话才要求这次会面？为什么？」

「臣等持续在犯罪是事实。所以臣希望能获得公正的制裁。虽然可能会有几人触犯死罪，但其中也有人不知自己犯罪，甚至还有人受迫成为帮凶。还望陛下能酌情量处。」

罗西纳候爵在说完便再次深深低下头。

锐气似乎完全被候爵这意外之举给化解的艾妮丝，一脸焦躁与困惑各半的表情。

不只有艾妮丝感到困惑，相信在场的每个人都一样一头雾水。

「罗西纳候爵，我无法理解你为何此刻摆出如此态度。况且就算你不特地请愿，我也打算依循法律平等裁决。但若你真有意受罚，为何不在更早的时候就自首？你此刻的举动有违常理。」

被我这么一问，罗西纳候爵缓缓抬起头。

只见表情变得异常憔悴的他带着有气无力的笑容开口说：

「若陛下能有如此想法，那吾等凡愚肯定会被认为已竭尽心力吧。」

「……这是什么意思？」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要是臣尝试自首，臣肯定会在那之前就被暗杀。」

「……暗杀？」

「坚决抗拒王家干涉的西部，借由坚固的团结建立连带感。可是那也是为了掩护彼此的罪行，避免有人背叛。为了维持团结，有些人甚至会不择手段。」

「但那是对王家的背叛吧？」

听到艾妮丝责备般的语气，罗西纳候爵缓缓摇头。

「可以这么说。但臣等并不想与王家争斗。话虽这么说，臣等无意遵守国法也是事实，这样说可能像在胡言乱语便是……」

「这还用说？实在太蠢了。不希望自己做的坏事曝光所以想避免王家干涉，却又不想成为反贼。这种荒唐的说法以为有人会信吗？」

「臣明白无法获得信任。可是在西部只能接受那种道理。这一切都是臣的愚昧所致，臣想必是罪责最重之人。」

「……你们没想过要重回正轨吗？」

「西部的状况已非一人之力能够改变。西部贵族或多或少都有参与其中，所有人也都理解罪行一旦曝光就会成为致命伤。于是每个人都会掌握彼此的把柄，彼此牵制。这才是西部的实态。」

听到这里，艾妮丝的表情变得更加不悦，眼中充满怒气。

因此改由我为不再发表意见的艾妮丝提出疑问。

「你的意思是一旦事迹败露会遭到重罚，所以整个西部是集体隐蔽贵族所干的不法勾当？」

「如陛下所言。」

「为什么要拖到这个时候？罗西纳候爵。你为什么不更早一点……」

义父突然用沉痛的语气这么问罗西纳候爵。

而罗西纳候爵也仰头回望义父。在他眼中没有丝毫敌意，反而带有一股祥和之气。

对罗西纳候爵如此反应感到最为困惑的，或许就是义父了。

「奥芬斯太上王陛下，在您即位、掌握大权之后，西部就走到无可挽回的田地。在帕雷提亚王国处于混乱时期的当下，陛下您避免施行威权主义，决定成为一名温和国王的决定，其实可说是助长弊端。」

「你想把自己干下的丑事归咎给父王吗？」

「并非如此，臣只是想说臣等就是如此荒唐。而且太上王陛下当时也没有干涉西部的余力。太上王陛下若察觉到西部的现状，肯定会深受打击。我们也不希望国家再次分裂。而且要是有人向太上王陛下求情，对西部的惩罚有可能从轻发落。这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说到这里，罗西纳候爵先是叹了一口气，接着缓缓摇头。

「可是随着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即位，状况也有所改变。」

「因为我的即位？」

「你们的表现实在太过耀眼，对两位怀抱期待而选择支持的人来说，会为你们散发的光彩着迷也是无可厚非。」

「期待？你们不是批评我是捏造功绩的废物吗？」

「并非所有人都那么想，但雷古霍恩伯爵是太过沉迷于精灵信仰了。臣并不是不能理解他的想法，因为在西部越想洁身自爱，心智就越容易扭曲……」

「──那又怎么样？」

艾妮丝的语气终于再也藏不住怒气。

她用锐利无比的视线瞪着罗西纳候爵，眼神中带有彷佛光用瞪的就能取人性命的激昂情绪。

「心智扭曲？你想说你们置身无可奈何的状况，再加上出身让你们无法做任何选择，才造成这种结果吗？这是哪门子的笑话！我居然得被这种货色藐视？你以为这很好玩吗！」

「……臣无话可说。」

尽管承受艾妮丝的怒气，但罗西纳候爵只是望着地面。

或许是对罗西纳候爵的反应感到不悦，艾妮丝在发出明显的咬牙声之后厉声喝叱。

「少跟我胡扯！你们知道我这一路是怎么忍过来的吗！你们这些贵族总是这样！我只因为不能使用魔法就被你们瞧不起！你倒是说说你们用魔法做了什么啊！要取笑我的功绩，要鄙视、否定我，那就拿出有资格那么做的本事与成果出来啊！但怎么都没人那么做呢！？」

艾妮丝的言词让义父与义母的表情明显扭曲。

在怒吼之后，艾妮丝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在寂静中，只能听到她的喘息声。

「……为什么你们要让我失望？我是为了这种国家让尤菲成为国王的吗？我应该把贵族，把魔法师全部消灭才对吗？」

「艾妮丝……」

「父王、母后，还有亚尔！你知道他们为了保护帕雷提亚王国承受了多少痛苦吗！你们只懂得拘泥信仰，却不愿去关心一个人的本性！我应该干脆把魔法这种奇迹从你们手中夺走，这样才能让你们想起自己也是人吗！？你们究竟要轻视我到什么地步才满意！」

「艾妮丝！够了！别说了！」

「……唔！」

我来到艾妮丝身边，抓住她的肩膀顺势将她抱入怀中，轻拍她的背让她冷静。

艾妮丝也在紧咬嘴唇后浑身颤抖地靠在我身上。

……我想这些多半是她从很久以前就想说的心里话。可是她一直忍着没说出口。

那是无比悲痛的呐喊。让我清楚感受她一路所承受的痛苦。不只是我，我想在场所有人肯定也都能感受得到。

在所有人都默不作声的当下，抱着艾妮丝的我开口说：

「罗西纳候爵。我已经明白你的想法跟西部的境遇了。可是既然你是帕雷提亚王国的子民，而且还身为贵族，那样的懦弱就是错误。对于会犯错的懦弱，我不能坐视不理。」

「……应当如此。」

「你究竟是抱着何等想法要求这次谒见？只为了接受制裁吗？」

这是我实在无法理解的部分。

被我这么一问，罗西纳候爵将视线放到我身上。看见他眼中隐约透露出的求助眼神，让我不禁皱眉。

不知为何，被那种眼神注视让我感觉相当不快。或许是我没能藏住这想法，罗西纳候爵很快就重新让自己的视线落在地上。

「臣想确认一件事。」

「你想确认什么？」

「臣想确认您是否是臣所追求的主君。臣想确认您是否是能严正治理国家的人。」

罗西纳候爵说这句话的语气中让我感受到强烈的哀愿。

「臣是个身为西部之长却放任贵族腐败的凡愚之人。尽管如此，臣依旧是帕雷提亚王国的贵族。尽管只能屈就现状，但臣没有忘记身为贵族的尊严。」

或许正因为罗西纳候爵的声音逐渐带有活力，我能感受到他的情绪。

我从他身上感受到了堪称强烈的愤慨。可是那短暂的激昂很快就消退到不见踪影，没能持续下去。

罗西纳候爵又变回憔悴的老人。

「臣相信帕雷提亚终将迎来真正关心国家，有相应能力的国王。臣能做的就只有等待那天到来。……恕臣直言，当臣得知王姊殿下不能使用魔法，亚尔加德王子也并非出色王族的当下，内心满是绝望。臣以为又错过了一次机会。」

「罗西纳候爵，你……」

罗西纳候爵的语气像在讲述毕生憾事般，充满了发自心底的失望。

我认为他的这番话实在过于任性。可是我心中并未涌现怒意，单纯觉得可悲。

「臣期望的是在有生之年，能遇到可以正确制裁臣一切罪行的人。而臣等到了女王陛下即位。可是……看来您依旧不是臣所期望的国王。」

「你说尤菲不是你期望的国王？」

「臣期望看到的，是从父执辈口中听到，继承传统美德的帕雷提亚国王。尤其在最近几年，臣更是深感传统的宝贵。」

在艾妮丝显露困惑时，罗西纳候爵长叹一口气，缓缓摇头。

「两位的想法没有错。比起传统所认定的对错，理应追求更好、更新的是非标准。就算不合臣的期望，两位仍是人民所期盼的王族。无法接受如此变化的，大概也只剩感到自己时日无多的老人。」

「……」

「臣常不禁会想，为何奥芬斯太上王陛下没有玛赞塔公爵或谢芬妮王太后那样的魔法天赋？为何亚尔加德王子不是才华洋溢的强大国王？为什么不能有一个人能同时兼具尤菲莉亚女王陛下与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的才干……」

那确实是我束手无策的悲叹。

我依旧没能对罗西纳候爵的话语涌现丝毫怒气，只为眼前的老人感到悲哀。

自己无力改变不遇的状况，只能寻找拯救自己的希望。他一味地在哀叹我们并非他所期望的救济者。

「你认为有个符合你期望的国王，帕雷提亚就会成为理想的国家吗？」

「难道女王陛下所认为的理想国家不是那样吗？」

「不是。」

我能明确给出这个答覆，而我同时也产生一个想法。

罗西纳候爵所期望的，肯定是初代国王所建立的国家。

可是露米否定了初代国王的作为，并期望精灵契约永远消失。

魔法是精灵赐予的宝贵力量。可是当国家过度依赖那股力量时，也变得无比扭曲。

人被区分为能使用和不能使用魔法。也因此被区分为贵族跟平民。正是那种差异导致在两者间形成鸿沟的世界，让我心爱的人承受痛苦。

所以我在这件事上抱持着属于我，也是对自己的期望。因此我不会在这一点上让步。

「比起等待他人拯救，我期盼的是人人都愿意挺身拯救他人的世界。魔法虽然是精灵赐予的宝贵力量，但过于拘泥只会把路走绝。过去的帕雷提亚王国就是那样。」

「……嗯，陛下说得对。」

「我希望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都能拥有能追求理想的力量。为了实现这个希望，可能会有传统遭到抛弃，也可能有必须面对的变化。」

说到这里，我看了正用不知该生气还是该同情的表情，看着罗西纳候爵的艾妮丝一眼。

我想罗西纳候爵本人也十分清楚自己的期望相当任性。

可是他不会改变。因为他并没有足以让他会想试图改变的力量。这或许可以说是一种悲剧。

「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打造一个可以让人自己追求理想的国家。」

就像艾妮丝咬牙选择自己的路那样。只要肯伸手就能抓住希望。不用因为出身或外力赋予的东西来决定一切。

只见罗西纳候爵仰头，接着他闭上双眼长叹一口气。

他缓缓将视线落回到我身上。

正面回望我的罗西纳候爵，看起来就像摆脱了纠缠自己许久的包袱，脸上的表情十分平静。

「臣打从心底认为自己是个既欠缺天赋，也缺乏斗志的人。看来陛下确实不是臣所期盼的国王。」

「罗西纳候爵……」

「──可是，臣很庆幸能由陛下这样的人来制裁我们。」

看来总算结束了。

罗西纳候爵说出这句彷佛他真正唯一想说的话语。

直到最后，他所说的话都十分任性。尽管如此，比起生气，我心中充斥更多的是悲哀与空虚。

虽然他无法获得内心期盼的救赎，可是在斩断那样的执着后，或许也算得上得救吧。

看来只有这个想法是我们唯一的安慰。

第八卷 5章 定罪

在接受罗西纳候爵谒见的几天之后。

我坐在谒见厅的王座上，俯瞰跪在我面前的一群人。

跪在我面前的，是先前参加会议的西部贵族。其中当然也包含罗西纳候爵，跪在最前面的他深深低着头。

在我身边有艾妮丝、义父、义母、蕾妮、朗格、米盖尔，还有作为护卫，以纳维尔及加库为首的数名骑士。

大家看待西部贵族的眼神都十分冰冷。或许是感受到我们的态度，西部贵族们明显感到不自在。

「──把头抬起来。」

听到我这句话，纷纷抬起头的西部贵族们有人脸色苍白，有人眼神闪烁。甚至有人满怀怨恨地瞪着站在我身旁的艾妮丝，有着各式各样的反应。

现在要进行的是告知他们所犯下的罪行，并宣判惩罚内容。

「现在要宣告你们的罪行。其一，对王族不敬。其二，走私违法的外国商品。其三，对王家呈交虚假报告的诈欺罪。不敬罪的部分是当着我的面发生，加上有证人，所以无须确认真伪。至于走私外国商品与对王家呈交伪证……」

「有、有什么证据吗！」

「那全是雷古霍恩伯爵的胡言乱语啊！」

「吾等岂敢犯下陛下指称的罪行呢！」

我用眼角余光看见艾妮丝对这些陆续发出如此叫唤的西部贵族们不悦地皱眉。看到这完全符合我预期的反应，让我忍不住叹气。

「稍安勿躁，这些罪状是根据我从以前就调查到的情报。现在还有人对我通风报信，因此更加可信。」

「怎么可能！？」

「究、究竟是哪里来的情报！这肯定是试图分化王家与西部的阴谋！证据的可信度值得商榷！」

「情报提供者是罗西纳候爵。」

听到我说出罗西纳候爵的名字，西部贵族立刻一阵哗然。

至于当事人只是默默跪在前方，没有丝毫动摇。

在与我的谒见后，罗西纳候爵便向我们提供了犯罪的证据。从与我们调查所得情报相符合的部分，加上更加详细的内容，让我判断罗西纳候爵提供的证据十分可信。

而罗西纳候爵也希望我能对包含他自己在内的西部贵族治罪。我能感受到他也并非发自内心想包庇西部的腐败。

然而可悲的是罗西纳候爵没有导正西部现状的能力。我想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决定把证据交给我们。因为他期待我们能够去除蚕食西部已久的毒瘤。

一开始他之所以会展现出与我作对的态度，或许也是为了打量我的反应。虽然被人用那种方式打量不怎么舒服，也只能接受他也是出于无奈。

毕竟真正重要的，还是我接下来要怎么处理西部的问题。

「不、不可能……！」

「罗西纳候爵怎么可能那么做！？」

「陛下说的都是事实。」

听到罗西纳候爵如此肯定，西部贵族便激动地纷纷追问他。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罗西纳候爵！」

「没什么意思。由于陛下说要由王家问罪需要证据，于是我坦白说出自己所知道的一切罢了。」

「你这个叛徒！」

西部贵族们有人死心地垂头丧气，有些贵族偷偷观察我的反应，还有人忿忿地瞪着罗西纳候爵，彷佛随时会冲到前面揪住他的衣领。

这一切只能用丑态百出来形容。比起其他西部贵族，安静等待判决的罗西纳候爵有尊严多了。

「看来你们仗着自己不受王家监督，为所欲为干了不少好事呢。」

「……唔！」

「这笔帐你们究竟打算怎样偿还呢？」

被我这么一问，西部的贵族们全都僵住了。可是并没有任何人出声抗辩。只能见到有人观望其他人的反应，或是等人开口，甚至有贵族用期待我能轻饶的眼神看着我。

这让我只能叹气。此时，像丧失感情般面无表情的艾妮丝开口说：

「尤菲。」

「你想说什么？艾妮丝。」

「看来他们没有答话的意思。所以可以让我决定该如何处罚吗？」

「那样也不错。那么艾妮丝觉得怎样处罚比较合适？」

「考虑到这些人所犯的罪──我认为灭族是妥当的裁决。将其亲族郎党全数剿灭，才能彻底根绝后患。」

艾妮丝用平淡语气宣告的裁决，是灭族。也就是将罪犯连同亲族一并处死。

这是最严苛的惩罚。听到艾妮丝如此提议的西部贵族全都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她。

然而艾妮丝回望贵族们的眼神却冰冷到彷佛看待尘芥。也许是明白她并不是在说笑，西部贵族们一起鼓噪起来。

「灭、灭族……！？」

「王姊殿下！请您三思啊！」

「怎么？原来你们还会说话啊？那刚才怎么不回答尤菲的问题？」

「因、因为……！」

「看来只能想成你们就算到这地步仍不把王家放在眼里了。还是说你们脑袋里只想着怎样能让自己逃过一劫？」

被艾妮丝这么一问，西部贵族们在短暂的沉默后不知所措。

这些人都只能做出类似的反应吗？我还以为有人会做一下垂死挣扎……

而罗西纳候爵就像要把那些贵族们推落谷底般开口说：

「王姊殿下所言极是。吾等所犯之罪，唯有诛灭亲族方为妥当。」

「罗西纳候爵！你这个叛徒！」

「你是打算出卖我们，让自己一个人免于制裁吗！？」

「──可笑！我岂会恬不知耻地请求恩赦！倘若王姊殿下认为灭族是我等应得的惩罚，我自然也甘受惩处！」

厉声回应贵族指责的罗西纳候爵话语铿锵有力，霸气逼人。

虽然他这副态度让许多贵族为之退缩，但也有人情绪变得更激动。

「卑鄙小人！你想在这个时候拉我们陪葬吗！况且我们的所做所为，你不也一直默认吗！」

「我不否定你的说法。就算现在我说自己从没有默认也毫无意义。为了欺瞒王家、为了保卫帕雷提亚王国、为了不受国政左右，我一直以来都找各种借口拒绝王家的干涉。而我也确实一直放任那些滥用特权，从事违法交易的贵族。」

「没错！这些不正是你犯的罪吗！？罗西纳候爵！」

「会盗用国防预算的家伙不只胆大包天，说话也挺大声的。」

或许是无法忍受其他贵族对罗西纳候爵的责骂，艾妮丝用带有杀气的语气这么说。

突然感受到针对自己而来的杀气，让贵族们害怕到直打哆嗦，就连不是艾妮丝释放杀气对象的罗西纳候爵都冷汗直流。

他们想必从未见过如此愤怒的艾妮丝。只见西部贵族们都不知该对这种状况如何是好，只能杵在原地不知所措。

「罗西纳候爵确实犯了罪。但不也是那些涉及违法交易的贵族让他陷入必须为之的处境吗？」

「不、不是的……！」

「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

「大胆扣留维持骑士团的资金，从事违法交易，设计其他人成为共犯。原来如此，不仅恶劣还颇为狡诈。事迹没有败露，你们确实能在西部为所欲为。想看证据的话，我这里多得是，要看吗？」

艾妮丝说完，蕾妮便取出资料站到她身边。

然而面前的贵族没有一人敢上前确认，全都原地低下头。因为他们明白如果看过资料并承认内容不虚，就只得认罪。

这些贵族们也很清楚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便再也找不到任何借口了。

「这就是西部贵族的现实吗？真是丑恶……尤菲，你怎么看？」

「确实啊……」

「求女王陛下饶命啊！」

「请陛下大发慈悲！」

「臣一定会痛改前非，永远效忠陛下的！」

眼前的贵族陆续求饶。这样的丑态让罗西纳候爵痛心地闭上眼睛。

就连我都差点因为眼前滑稽的景象说不出话。

「只是嘴上说说，任谁都能办到。我无法信任你们的诚意。」

「可、可是！如果少了我们，那又要由谁镇守西部呢！」

一名贵族激动地扯开嗓子大喊。

这近乎指责的话语让许多贵族也纷纷附和。

「没错！除掉我们后，国力肯定会受到影响！到时很难保证邻国会有何反应！」

「我们拥有跟邻国交涉的人脉！将这些一并抛弃，陛下不觉得可惜吗！？」

……我真的光听这些人说话就感到头痛。竟能肤浅到这种地步，难道没有身为贵族的尊严吗？

在我们身边同样有人对眼前上演的丑态表露出难以掩饰的厌恶。

「可以把这些说词视为对王家的恫吓吗？」

「恫吓！？」

「怎、怎么能如此曲解……」

「哪里曲解了？你们的意思不就是如果没有你们，国家就会遭受威胁，以此要胁王家吧？真是可悲，对王家欠缺忠诚到这种地步，这同样是问题呢。」

「是呢。将帕雷提亚王国国防要地的西部让给这些不能信任的人把持，王家也难以安心。」

「看来还是只能灭族了。领地可以暂时交由王家代管。我身边也有一些不能继承家主位置的贵族子弟，要培养成能接任领地的人材虽然得花时间，不过我想几年就能让情势稳定下来了。」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艾妮丝。」

光是与艾妮丝这样一搭一唱，就让我感觉自己疲惫的内心得到慰借。

而我们的对话也让西部贵族们再次陷入沉默，艾妮丝则接着对他们给出了冰冷的结论。

在和我说话时，艾妮丝脸上明明带着温柔微笑，可是在面向西部贵族们便没了表情。这样的落差也是她有意让对方明白自己的处境。

「这样你们懂了吗？还是需要我说得更清楚一点？就算西部没有你们也不成问题。除掉你们反而有更多利益。既然这样，还有什么必要让你们继续活下去吗？」

「陛下是真心想要除掉我们……？」

「是啊。」

「我、我是在问尤菲莉亚女王陛下！」

「难道你以为交给我来说，答案就会不一样吗？」

「我们可是陛下的同胞啊！」

说出这句话的人正是雷古霍恩伯爵。他也是其中一个对艾妮丝露出不快眼神的人。

他是令我感到排斥的对象，但他说同胞又是什么意思？

「你说我是你们的同胞？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不是同样流有始祖的血液，被授与魔法奇迹的同胞吗！我们确实犯了罪！所以也答应会痛改前非，弥补过错了！为什么陛下就不愿相信呢！」

「我无法相信你们。」

「为什么！？」

「我反而更想问为什么我就一定要救你们呢？」

「陛下不是始祖转世，拯救人民的传说吗！我们会犯下那些罪行，不过是没能见到真正值得效忠的明君而已！只要有正确的王，我们根本就不会犯任何错误！难道不是吗！？」

「──这是什么意思？你那么急着要现在就死在这里吗？」

艾妮丝浑身散发出今天最为强烈的杀气。

被那股杀气针对的雷格霍恩伯爵，倒抽一口凉气便一屁股瘫坐在地。周围遭到那股余波波及的贵族们也都连忙下跪，不停颤抖。

尽管在大厅内担任护卫的骑士们没有像眼前的贵族那样腿软下跪，但也都咬着牙苦撑，脸色相当难看。艾妮丝的怒气就是如此强烈。

「有这么多因为沉迷于精灵信仰而轻蔑王家的贵族，实在令人遗憾。原本是让贵族培育出应有品德的信仰，现在却变成了拿来欺凌百姓、分裂国家的东西。只能说那种东西实在跟不上时代了。」

「对不起，艾妮丝。看来我必须更加投入意识型态的改革部分。」

「这不是你的错。而且信仰本身也没有错。错的是那些滥用信仰去满足私欲的贵族。」

艾妮丝瞪着那些不敢抬头的贵族，长叹一口气。

「我一直在努力透过魔学与魔道具来让人民拥有魔法，就是为了不让国家只能依靠贵族。就是因为只有贵族独占名为『魔法』的奇迹，才会有这么多自以为是的人。」

「我、我们哪里自以为是了！」

「没错！王姊殿下您应该也知道过去那些不是贵族的魔法师干了多少坏事吧！」

「就是说啊，让贵族复权才更加重要吧！？」

艾妮丝用冰冷的眼神回望如此主张的贵族们。

「说起来会发生那些问题也是源自贵族的傲慢吧？就是因为贵族认为出身高贵就能对平民为所欲为，才会让受苦的平民怀恨在心。那类事件的犯人也都是被贵族抛弃的庶子。难道我有说错吗？」

「……这……」

「你们是很会挑对自己有利的说，但遇到不利的部分就不敢吭声了呢……你们难道有蠢到不晓得那种态度会让我更加不悦吗？」

被艾妮丝这么一问，贵族们同样给不出答覆。看到对方如此反应，艾妮丝不禁发出傻眼的叹息。

「贵族也好、平民也好，就算不论身分，你们身为人就不值得信任。我不可能把重要的西部交在你们手里。这点没得商量。」

「……」

「不过你们其实还有一点用处。」

听到艾妮丝这么说，贵族们猛然抬头。

「你们虽然腐败，终究是贵族，也就是魔法师。要把那样的价值抛弃，就算我们也会觉得可惜。」

「那、那么……！」

「你们的罪行不会被宽恕。但可以饶你们一命。」

「相对的，我要命令你们将领地从西部转封到南部。」

「什么！？」

听到我接着艾妮丝的话语宣告转封领地的决定，贵族们纷纷用不同于先前的眼神看着我。他们的表情先是惊讶，接着转为因恐惧产生的抽搐，还有对这决定产生的不悦。

「南部！？」

「岂有此理！结果不是一样要我们去死吗！？」

西部贵族们纷纷发出近乎哀嚎的抱怨。

他们之所以会如此抗拒，是因为南部那片土地所抱有的问题。

对南方与大海相邻的帕雷提亚王国来说，从海洋能获得的资源相当具有魅力，时至今日仍一直有人在试图开拓那片土地。

可是海中当然也有魔物栖息，因此要在临海地区建造据点并非易事。于是南方的开拓至今仍不断上演着尝试与撤退。

从南部能获得的资源令人垂涎，但要开拓却极为困难。而一直欠缺人手也是主因之一。

而这时朗格他们提议可以让失去领地的西部贵族们负责开拓南部。

这样就不用夺走他们的性命，还能转变为国家利益。虽说南部几乎是一片尚未开拓的土地，但能够成功开拓，所获得的利益与名誉依旧有可能为后世传颂。

朗格等人在提议时也说可以将那视为贵族特有的荣誉，因此应该要比灭族的惩罚更好。

由于艾妮丝也同意这是好办法，我才会决定将西部贵族的领地转封至南部作为处罚。

正如贵族们胆怯的反应，实质上这确实也与宣判死刑没两样。可是要戴罪立功扬眉吐气也并非毫无机会，所以对他们来说这决定也并非只有坏处。

「南部确实难以开拓，但艾妮丝就成功实现了魔学都市的开拓。」

「可、可是……」

「现在你们还有艾妮丝的成功经验可以模仿。虽然可能得花上一些时间，但用相同方式获得开拓据点应该不成问题。你们也办得到吧？」

「要我们模仿王姊殿下的开拓方法……！？」

「那是实际获得成功的方法，我认为要套用在南部并不困难。有人不服吗？」

被我这么一问，面面相觑的贵族们脸上都带着不安与不悦。

真是的，这些人会怀疑艾妮丝的功绩，还会鄙视她无法施展魔法，然而他们竟连模仿艾妮丝树立的功绩都办不到。

就算拥有使用魔法的能力，他们有自觉到自己这种态度就是无法让人信任吗？

「若实在无法接受这个决定，那我也不勉强。我看还是把西部的处罚，完全交给艾妮丝来裁决吧。」

「那我想还是灭族好了。毕竟都到这地步却还无意听从我们安排的这群反贼，留着也是多余的。」

当我将话语权让给艾妮丝，她便干脆地这么说。

尽管贵族们再次惊讶得睁大眼睛，不过艾妮丝不以为意地继续说：

「不只没对我们表示恭顺，甚至还出言污辱。身为罪人却想逃避惩罚。在死罪难逃时给予活路，但又无意服从。讲白了，你们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吧？一定是以为我们只是嘴上说说。」

「我、我们并没有……」

「还说没有？那你们从刚才就一直在抱怨什么？我可以把你们的态度视为对我的挑战吗？可以啊，我接受挑战。你们就回去准备开战吧。」

「开战……！？」

听艾妮丝说出这两个字，贵族们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能用魔法的你们，没理由会输给我这个不能用魔法的废物吧？那你们就用战争来证明自己的天赋吧。到时尤菲说不定会对你们另眼看待呢。」

「有那样的未来就好了。」

要是有人在艾妮丝身上留下一点擦伤，除了背负罪人的烙印外，还会被我只身发配到南部成为劳动力。

看见我跟艾妮丝带着笑容这么一搭一唱，贵族们的脸色也都转为苍白。

虽然我想避免内战，但真必须那么做也别无选择。尽管那是义父极力避免的状况，但我们有就算爆发内战也能守住这个国家的自信。

应该说继续跟眼前这些贵族妥协才是有害无益。如果好说歹说他们都死性不改，那也别无他法。

「南部虽然难以开拓，但如果成功了，好处也肯定不会少的说。」

「从海洋能获得的利益连王家都无法忽视。并非毫无将功赎罪的机会喔。」

「如果能够成功，我势必也会重新审视你们的价值。」

「有你们这样的前例，我们也能理解治理西部有多么困难。尽管我们不能因此容许你们的贪腐，但还想活命的话，我们也愿意给你们生路。不过除此之外是不会有其他活路的。」

艾妮丝用态度表明这是最后通牒。

「我选择给人民机会，你们也不例外。不过就算如此，你们还是要赎罪。我希望你们能认真反省，痛改前非。要是办不到，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希望你们能做出明智的判断。」

＊　＊　＊

「亏你们能想到这么大胆的主意。」

「其实那跟宣判把死刑犯流放没有两样，不过……要成功开拓并非毫无机会。加上现在有艾妮丝菲亚团长这样的前例，应该是有希望借助成功经验的。」

在宣告完西部贵族们的惩处后，我们便换到其他地方说话。

只见朗格对刚才的结果满意地点头，米盖尔也笑开怀。相较于气氛像在守灵般阴郁的西部贵族们，我们这边显得轻松愉快。

「多亏朗格你们收集的资料我才能做出决断。如果他们不选择转封领地，那除了灭族也没有其他选项了。」

「有罗西纳候爵提供情报让事情顺利进展，说来实在幸运。也是因为他说西部贵族并非全都那么迂腐，我们才想安排一个不用赶尽杀绝的方法。」

「那该怎么处置罗西纳候爵？他好歹也算帮王家掌握状况提供了重要协助……」

「我不会特别优待他。他本人也不希望那样。实际上他反而还是率先同意要迁往南部的人。就他的说法，说不定会有认同他们的人愿意跟随，他也有意在自己能力所及的范围保护大家。」

「是喔。我是想说如果他有那种觉悟，其实可以更早搞定这些问题，不过考虑到西部的状况，大概是强人所难。」

艾妮丝也对米盖尔的说法点头附和。

「嗯。所以只能像现在这样，整批换掉西部的人马。只是八成得费不少工夫就是。」

「玛赞塔公爵已经答应协助，大可放心。」

「认为这是一个好机会的玛赞塔公爵，愿意在人事面提供帮助。」

「……看来我得感谢他才是。」

听到马里昂跟朗格这么说，我也小声附和。

父亲曾在义父即位时成功重建混乱的东部，同时也利用那个机会与许多贵族建立人脉。假使能利用那个人脉寻找能治理西部的贵族，确实会是很大的帮助。

「再来就是西部的贵族们是否愿意接受转封领地的安排了。」

出席这次会议的贵族终究只是代表。

还得等他们返回各自领地转达这个安排。虽然王家也会在事前派出使者传达，不过西部肯定会陷入混乱。

「但他们也只能接受吧？拒绝可是死罪呢。」

「……会不会有举兵反抗王家的可能性呢？」

相较于加库悠哉的想法，纳维尔则是烦恼地提出如此担忧。

朗格与米盖尔则都对如此疑问摇头否定。

「不可能。」

「我想他们再怎么样都不会那么做。」

「就算与王家为敌能免于一死，但忠于利益的西部贵族们也明白在那之后没有未来可言。……应该吧？」

话说到最后似乎欠缺自信，朗格忍不住用手揉着自己眉间发出疑问。

看到他做出如此反应，让艾妮丝不禁苦笑。

「我也有考虑到叛乱的可能性，已经有所准备了。」

「艾妮丝团长，真的吗？」

「团长究竟想出了什么样的对策？」

「呃……尤菲，可以由你来说明吗？」

「没问题。首先西部是借由掌握彼此把柄来建立连带意识。可是在罪行被王家获悉之后，那种连带就失去作用。要另外寻找团结的理由，就是联手反抗王家，逼迫王家撤回转封领地的决定。」

「老实说，拥有中央与东部的资源，我们根本不可能输给西部。所以他们没有胜算。过去只因必须要有西部支持才会放任他们贪腐，在有人能填补西部空缺的现在，没道理让他们继续胡作非为。」

「所以他们只有认命听候发落，或是设法逃亡。要联手对抗王家是不可能的。无利可图就会十分脆弱，这可以说是西部的弱点。」

「……是喔？」

「加库，你是真的听懂才点头的吧？」

「……」

「别把眼睛别开！」

看到纳维尔跟加库开始了往常的互动，让我不禁露出苦笑。

大概跟我有相同想法的艾妮丝脸上同样带着苦笑。我想我们此刻肯定有相同的表情。

「所以我打算这时再加一个保险，我打算举办武斗大会。」

「武斗大会？王姊殿下，这是为什么？」

「我打算召开一场无论从骑士到冒险者，不问身分只凭本身实力竞争的比赛。我个人也打算招揽能在这场赛事中取得优秀成绩的人。正如我所想的，我认为这场大会也同样会吸引各地骑士团的关注。」

「我懂了！在西部局势动荡的现在，比起成为罪人被送往南部，肯定会有人想借此机会到其他骑士团任职。」

明白艾妮丝用意的加库用拳头敲了一下自己的手掌。这让艾妮丝露出有些害臊的微笑。

「如今西部的人事无论如何都会大洗牌。考虑到守军也要重整，借这个机会让对武艺有自信的人互相较量，我想就各方面来说都是有效的方法。」

「原来武斗大会有这层用意。所以是要广邀帕雷提亚王国全境的高手吗？」

「当然。这机会并不是只属于西部。无论是骑士还是冒险者，中央及东部肯定也有怀才不遇的人材。」

「搞不好会出现想说能获得赏识，就有机会待在女王陛下或团长身边的人呢。」

大家的反应都很不错。可是我们只能露出尴尬笑容。因为我们可没想过这件事。

「这其实是罗西纳候爵想出来的主意。他可能是有自己的盘算，不过也必须承认他为了赎罪确实相当合作。说起来其实还挺复杂的……关于西部的状况，我越是调查就越明白统治那里有多么困难。光是处罚西部的贵族是不够的。」

「那样还不够吗？」

「嗯。因为与邻国的交易还有跟商人的关系都牵扯在一块。我目前的结论是干脆大规模地管理商人比较好。」

艾妮丝用伤脑筋的表情这么说。

「这种状况一开始可能是贵族先找商人合作，成为惯例后让商人获得权力，结果演变成连贵族也忽视不了商人意向的局面。话虽这么说，商人的要求要是太过苛刻，也可能会与贵族闹翻。」

「我想光是除去西部贵族仍无法阻止商人的强势。可能会有商人逃到国外，也可能会有商人像过去一样拉拢新的贵族。比起可以惩罚的贵族，该如何处理商人更令人头痛。」

「我是有想拿未来会扩大流通为筹码，让他们能看到利益而答应合作，不过这应该是没法立刻见效。可是让混乱持续下去也会刺激邻国，所以会经历一段得特别伤脑筋的时期。」

「原来如此……这问题确实不容易处理。」

「真的很麻烦呢。我认为现在西部的年轻贵族日子也不好过。不过我可不打算放过他们。尤其是像雷古霍恩伯爵那种人。」

一提起这个名字，大家都一脸尴尬。

看来在同为贵族的人眼里，他的态度也是让人颇有意见。

「我是之前就有听过传闻，不过……实在太糟糕了。」

「他太过沉迷信仰了。简直就跟之前的魔法省一样糟糕。」

「听起来真令人惭愧……」

「朗格你比较圆滑，我也不觉得更早之前的魔法省有那么糟糕。总之这问题也只能慢慢解决。毕竟人心不是能轻易改变的东西。强行把人发配到蛮荒之地的震撼疗法也不是能轻易使用的手段。」

「会把事情闹到必须这样处理的西部贵族，也无法让人同情呢。」

我也是这么认为。想到接下来要面对的问题，就让我不得不叹气。

我不禁再次同情起义父。真亏他能在这些贵族之间周旋，重新撑起帕雷提亚王国。

「可是提到武斗大会，有计画要把会场设在哪吗？」

「我家。」

「啥？什么意思？」

「就是我家，魔学都市啦。那里有可能成为未来流通的起点，而且也能让人见识到将魔法应用于建设的能力。也不愁找不到能建设会场的地方。」

「这样说起来好像挺有道理的？」

在听了艾妮丝的解释后，一开始满脸狐疑的纳维尔也肯定她的想法。

「除了会场还得盖一些让人住的地方，反正都一定要盖了，就配合此计画提前盖好也无妨。武斗大会的会场也能沿用成魔道具的实验场，所以办在我家最合适。」

「可是……来得及吗？」

「不成问题。因为我打算到魔学都市休一阵子的假。」

「陛下要来魔学都市？」

第一次听到这个安排的纳维尔相当惊讶。

「因为尤菲需要透透气，而且既然要建设武斗大会的会场，我想让她在现场做指示应该比较快。而且有她的魔法，应该会让建设过程更顺利。」

「要让陛下参与建设吗！？」

「这个……建设速度确实有可能变快，但真的可以吗？」

「放心，就当是休假时的休闲活动。」

「用建设当休闲……？」

一脸难以置信的纳维尔，彷佛受到不小打击。虽然他用眼神向朗格求助，但对方只用灿烂笑容对纳维尔摇头。

其实朗格对这个安排也颇有微词，但我强行通过了。

「我也认为差不多是时候让那些爱唱反调的人闭嘴了。就是因为没亲眼见识过我的力量，才会那么嚣张。我是看在义父的面子尽可能不采取强硬手段，不过有可能会被人以为我好欺负，所以打算借这机会让他们把皮绷紧一点。」

「……这根本是超想全力赏人耳光的态度吧？」

「别看我……」

加库这么寻求纳维尔的意见，不过对方却别开视线没有附和他。

话说回来，我是真的很期待可以在魔学都市住上几天。我也打算把蕾妮跟伊莉雅带在身边，所以应该可以好好放松一下。

这样也能让蕾妮与她的养父席昂男爵多点时间相处，对他们来说也是休假。

第八卷 6章 迎向未来

「这还真壮观。」

「是啊。」

我跟艾妮丝站在一块，眺望眼前的光景。

这里是离魔学都市有一段距离的空地。正确来说，曾经是空地。

现在已盖起一座足以让骑士团演习的广场，周围也建起许多供骑士休息，能看见有许多人频繁出入的建筑。

「就是要把这里建成武斗大会的会场吧？」

「嗯，这里预定会成为魔导骑士团的营地跟演习场。虽然原本就那么预定了，不过尤菲，多亏有你帮忙令进度提前许多。」

「嗯，我也玩得很开心。」

「……是吗？」

我的语气不禁有些兴奋。正如我所说，我真的很开心。

我的反应让艾妮丝露出苦笑。毕竟盖起这座广场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我。

在西部问题告一段落后，我便以疗养为由来到魔学都市休假。

实际上就算我行动上没有任何不便，但为了找回身为人的感觉仍需要疗养。如此这般，既然没有大碍，就代表我可以参与魔学都市的开拓工作，所以我就协助了建设。

话虽如此，让我插手已开始的计画可不是好事。

所以妥协的方案就是让我建设武斗大会的会场，而我也在同意这个提议之后动手实行。

能够不用顾虑他人目光全力施展魔法，比我想像中来得更痛快。

「不仅能清除障碍物，还能用魔法进行足以改变地形的整地，甚至连建筑的基础都可以先用魔法完成，之后只需组装即可……感觉尤菲只要一个人就能轻松建造一座城镇呢。」

艾妮丝苦笑着这么说。

实际上如果让我不受任何限制施展魔法，我确实认为自己能够办到。

「只要是像我一样熟悉魔法的人，就算不是我应该也办得到。」

「哈哈哈，尤菲你真会说笑。」

「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啊，是喔。这件事改天再聊好了。」

「呵呵，就这样吧。」

「呃，那我们来聊些关于西部的事好了。那边没问题吗？」

「没问题，因为现在是我父亲跟义父在处理。」

父亲跟义父正在负责转封西部贵族的事务

（插图013）

西部在收到转封领地的通知后自然是乱成一团。尤其是作为代表出席会议的贵族更是成为众矢之的，其中甚至还有人被逼让出家主位置。

「我听说有人主张家主已经换人，父亲的罪行跟自己无关，希望能免受惩罚是吗？」

「是有这回事。」

「唉……怎么可能那样就没事，看来西部真是无可救药了。」

「现在那里就是个问题会越挖越多的地方……」

那种主张我们当然不会接受。

就算家主换人，家族犯罪的事实也不会消失。不仅我们不会答应，最重要的是人民想必也无法接受。

正因为他们闹得不可开交，所以这件事也同样在民众间传开。

民众自然是怒不可遏。我听说群众开始向贵族跟商人表达强烈不满。在义父的报告中也提到甚至可能会有领地发生暴动。

涉及这次贪腐问题的主要是贵族跟商人。这次事件暴露出他们利用本身被视为富裕阶级的立场，借由不当手段赚取财富。

就义父的说法是双方都对贪腐惹怒王家一事感到不安。

而对利益敏感的两派人马迅速背叛彼此，开始尝试将对方踢下水。

为了让自己得救而出卖其他人，可是也同样会被某人出卖……

这类的戏码不断上演，而大量有关西部贪腐的情报也纷纷被王家掌握。由于其中甚至混有一些捏造的情报，这让米盖尔难得大声叫苦。

就米盖尔的说法，他的工作量已经变成了平常的三倍，听说他还气得大骂：「这些人难道一点荣誉感都没有吗！」。

当我们从马里昂进行的近况报告中，得知当时在场的朗格露出一脸不知该说什么的表情，我跟艾妮丝一起捧腹大笑。米盖尔有资格说别人吗？

可是这场骚动不能一直这么闹下去。

所以我们比原先计画得更早将西部贵族会被转封领地的决定昭告天下。这是为了安抚民众的情绪，也可以先保护那些认罪并同意接受转封条件的贵族。

那些贵族并不想去南部。可是继续留在西部，群众有可能会发生暴动。要是暴动发生了，我也想好要以维持西部秩序的名目出手介入。

实际上已经以王家的名义介入一些领地了。出言污辱艾妮丝的雷古霍恩伯爵就是领地发生暴动的贵族之一。

可是他还有同情的余地。当他向我告御状的事情传开后便立刻被家臣疏远，所以民众暴动时不仅没人制止，听说甚至暴动根本就是家臣煽动的。

虽然王家介入让雷古霍恩伯爵保住一命，可是在这种状况下他也不可能继续治理领地，所以只能先剥夺其爵位。

如此这般，现在他的头衔应该是雷古霍恩前伯爵才对。

而那场暴动也成为西部贵族们放弃抵抗的契机。虽说南部是危险的土地，可是继续待在原本的领地也有可能会成为暴动针对的对象。而且发生暴动后由王家介入，立场也会更加恶化。

面临这可说是走投无路的状况，他们并没有多少选项。

而那些涉及违禁品交易的商人，他们的选项比贵族还更少。

商人们是因为有贵族当后盾才得以从事违禁品的交易。在失去贵族帮助后，他们当然就不再受到任何保护。

商人并不像贵族那样，拥有转封领地以保命的救济措施。尤其从事特别恶质的那类违禁品交易的商人更是直接被处死。

面对小命不保的状况，自然会有人试图逃亡。可是罗西纳候爵与追随他的贵族为了展现对王家的恭顺，立刻协助逮捕了那些试图逃亡的商人，避免他们逍遥法外。

由于有为数可观的商人遭到逮捕，不免让人担心是否会对西部的流通造成窒碍，不过据说商人在这时也展现出强大的韧性，很快便有新的商人填补空缺。

尽管为了避免以后发生类似状况必须加强监视，不过那就是西部在整顿新体制时的课题了。

西部的状况大致就是这样。再来需要关心的，就是在将西部贵族送往南部前，该如何让更多人关注武斗大会的事。

尽管还要忙好一阵子，不过西部问题应该是正往解决的方向发展。

感受到最近让自己烦恼的问题即将解决，就让我觉得彷佛卸下心中的一块石头。

「再来只要武斗大会能顺利落幕，事情就告一段落了。」

「是啊。到时尤菲你又必须回王都了。」

「……也对。」

在魔学都市的生活真的很愉快。

由于我突然决定要在此逗留，所以我是住在原本作为艾妮丝住所而加紧完工的宅邸。这让我得以拥有一段不是作为女王，而是作为尤菲莉亚，也就是一名普通人的时间。

虽然还是会派人骑飞天机车从王都送来某些必须由我过目的政务，但除此之外，我真的过得相当轻松。

多亏艾妮丝也为了我而尽可能待在我身边，让我重新找回许多身为人的感觉。

可是我自然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我还是必须尽到自己身为女王的责任……

「所谓的国王，究竟是什么呢？」

要将国家统整成应有的样貌，必须要有国王。国王是一国的象征，是支柱、是基石。这都是我再清楚不过的道理。

经历过这次状况，让我更常思考帕雷提亚王国所需要的国王究竟该是什么样貌。

因为过度回应人民的心愿，以精灵契约为起点、在苦境中拯救人民的国王最后也因人民而消灭。

而先王所留下的魔法恩惠持续守护帕雷提亚王国直到今日。如今我们努力以正确的方式留下这可能荼毒国家，名为『魔法』的诅咒。

可是这次的状况却是有一群将自身的利益与我绑在一块的人，试图将事情导向我们所不乐见的方向。

这是难免的，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我们的想法，当然会有人想走向我们不乐见的方向。但就算心里明白，内心还是会累积一些像阴影的东西。

「国王究竟是什么？这还挺难回答的。比较简单的答案，就是立于国家顶点，能被视为一国象征的人。」

这大概是我也会给出的答案。我同样认为国王就是这样的人物。

「可是到头来还是会因为国情，让人对国王的期望有所不同。尤其是像帕雷提亚这种靠魔法建立的国家。」

「的确。」

「所以我认为如果不把魔法的问题也一并考虑进去，就得不到国王在帕雷提亚该是什么模样的答案。」

「……必须也把魔法考虑进去吗？」

「这个国家是在魔法保护下建立的。所以受人尊敬的魔法师成为贵族，并成为国家的根基。人民也认为集赞赏与骄傲于一身的贵族，是高人一等的存在。」

「……可是那样的骄傲让贵族走向腐败。」

「没错……贵族或许尊贵，可是我并不认为人可以那么简单就能变强。而贵族也不过是凡人。」

「不过是凡人……」

「一个人不够强大，可能就承受不了贵族这个身分带来的名声与诱惑。就像我也曾逃避自己的王族身分。虽然在责任方面承受的压力不同，但王族跟贵族在性质上并没有太多差异。我大概也正是因此才会这么想吧。」

「是这样子的吗……」

艾妮丝的说法或许没错。

我脑中浮现出罗西纳候爵的面容。我最后见到他的时候，他看起来就像个十分憔悴的老人。

虽然他没能阻止西部的腐败，可是也多半是因为有他，才没让事情演变至最坏的状况。这样一想，罗西纳候爵实在很难让人给予评价。

因为一直期盼这个国家能出现理想国王的罗西纳候爵，已认定自己没有改变现况的力量，才会寻求救赎。

尽管我没法喜欢雷古霍恩前伯爵，但在寻求帮助这一点，他们或许是相同的。

他们都是借着追寻自己相信的东西来逃避现实的痛苦。这样一想让我感觉很多事情都获得解释。

「那该怎么样才能成为一个够强大的人呢？」

「这又是另一个不好答覆的问题呢……不过我算是有个属于自己的答案吧。」

「怎么说？」

「要学着重视包含自己在内的人。」

「是吗……听起来挺有道理的。」

学着重视人就能让身为人的自己更强，这是相当简单明瞭的答案。

当我抱着如此想法目不转睛地望着艾妮丝时，她脸上露出害臊的微笑。我们就这么相视而笑。

「尤菲你在笑什么啦，人家明明在讲很认真的事情说。」

「你不也是看着我就笑了吗？」

「因为尤菲你很认真地盯着人家看嘛。」

「你应该知道原因吧？」

「啊～真是够了！不说了！不说了！」

只见艾妮丝用手遮掩自己羞红的脸，把头撇开。

她这样的动作实在太过可爱，让我心中洋溢暖意。

「……尤菲。」

「嗯？」

「我想在武斗大会拿下优胜。」

这过于唐突的内容让我不禁感到讶异。

其实我早在之前就听说艾妮丝想参加武斗大会的消息。这么做除了是反驳在这次事件受到的质疑，也有宣传魔道具的用意。

除了艾妮丝之外，听说纳维尔、加库，还有席昂男爵也会参加。

可是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艾妮丝说自己想夺冠。我原本以为她对夸示自身本领这档事没有多大兴趣。

「为什么你会突然说想夺冠？」

「我也试着想了不少……我总觉得自己似乎顾虑太多了。」

「哪方面的顾虑？」

「对贵族。我想可能是长年累积的某种习惯吧……」

「也对，艾妮丝你确实会有些奇怪的顾虑。」

我认为这是艾妮丝身为不会魔法的王族所培养出的一种处世术。

「嗯。可是我最近觉得只是保持顾虑的态度也会被人瞧不起。过去我是可以不放在心上，但现在感觉不能再那样下去了。这次的事件就是因为我被人轻视，才给你添了麻烦。」

「我觉得这是会那样看你的人不对。」

「我也是这么想。可是我在想如果我能用更简单明瞭的方式展示实力，那种人或许就会自重一点。虽然有可能让人对我产生戒心，但比被人瞧不起好得多了。」

「有道理……艾妮丝你一直受人轻视也不是我乐见的。可是真的没问题吗？」

坦白说，就算综观整个帕雷提亚王国，实力能与艾妮丝抗衡的人也是屈指可数。

可是在极端推崇魔法的帕雷提亚王国当中，艾妮丝的力量算是异端之力。虽然在魔道具广为人知的现在，那种想法应该会减缓许多，可是随着艾妮丝强调自己的实力，可能会让害怕她的人产生危机感。

这样一想，我会认为艾妮丝没必要非得强调自己的力量，同时却也能理解她认为不该甘于现状的意见。

可是这决定最后会不会让艾妮丝受到伤害呢？我对这点不免担忧。

而艾妮丝也像察觉到我内心忧虑般开口：

「老实说，我其实也有些不安。」

「艾妮丝……」

「我不是很想给人太多以力服人的印象。可是我认为这可能是因为亚尔还在时所留下的经验仍在影响我。我当时一直害怕如果自己拥有的力量太过强大，可能会让更多人产生不当的想法。」

艾妮丝这样的告白让我感到痛心。正因为身为异端，才会避免自己受到关注。就算真的受到关注，也会刻意挑选不会被人重视的方式。

艾妮丝一直都是戴着向人强调自己没有丝毫领袖魅力的笑脸面具。即使现在，回想起她过去的种种言行仍会让我感受到撕心裂肺的痛苦。

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发现艾妮丝正笑眯眯地望着我。那温和的笑容让我感受到能够安心的稳重。

「可是还有其他更让我害怕的事。」

「那是……？」

「就是我没法保护你，尤菲。」

听到艾妮丝这句话，让我的心脏以异常的频率剧烈跳动。这样偷袭不会太过分吗？

在我努力不让自己的动摇显露出来的时候，艾妮丝继续说：

「如果因为我犹豫不决导致我没能保护好你，那我会后悔一辈子。我可能会失败，可能会犯错。但就算是那样，我也不想逃避。我希望让所有人觉得我有资格站在你身边，尤菲。我希望其他人肯定在你身边只要有我就足够。我希望让人认为那就是最好的选择。」

「艾妮丝……」

「所以我要让人肯定我的价值。就算那会导致有人怕我也一样。我会接受那种结果，然后成为可以给予众人希望的人。」

艾妮丝在说完后露出的笑容，灿烂到让我几乎无法直视。

我感觉艾妮丝有所改变。我还无法用言语叙述那样的变化，可是我能知道那肯定是往更好的方向。

艾妮丝的笑容让我有如此想法。那是一种让我忍不住想跳舞的喜悦。

「所以我想先在武斗大会夺冠。我想先从成为一国最强的骑士团长开始。你怎么看？」

「……艾妮丝。」

「嗯。」

「我会先想好祝贺的话语的。」

「好喔。」

「你要尽可能避免受伤喔。」

「知道。」

「也别因为兴奋过头把事情搞砸喔。」

「明白。」

「我会支持你的。」

「嗯。」

「……我会等你。所以你要早点站到我身边来喔。」

我发现自己实在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你是不是也清楚呢？

＊　＊　＊

武斗大会当天，参赛者正陆续聚集到我所建造，周围搭建了临时观众席的广场中。

真的需要特别感谢为了这天，紧急赶工完成参赛者住所的建筑师傅。

没有他们赶工将房舍盖好，就不可能容纳这么多参赛者。在武斗大会结束后，要为他们准备一些奖赏才是。

我所在的地方是为王族准备的特别席。除了我之外，义父、义母，还有我父亲及近卫骑士团长史普劳特也都在这里。

「能够迎来今天这个日子，实在是值得庆贺呢！」

「哈哈哈，你今天看来特别兴奋呢，马修。」

「因为今天就跟休假差不多。虽然我们在名目上是来视察的。」

「原来你也懂得玩这种花招了吗？你是想借着儿子出赛，把看上眼的人全部带走吗？」

「陛下千万别这么说，好像臣在干什么坏事一样！」

「我已经不是陛下了，像以前一样叫我名字就好。」

「哈哈哈！恕我失礼了，奥芬斯！」

……原来义父跟史普劳特团长交情这么好吗？

看到我如此惊讶，义母便以和蔼微笑对我说：

「奥芬斯跟马修在镇压叛乱时有过不少交流，所以他们交情一直不错。之所以很少表现出来，也是因为马修他坚持要公私分明。」

「毕竟我好歹是近卫骑士团长，公私一定要分清楚才行。」

「你嘴上这么说，其实一直怕我塞工作给你，才用这种借口躲我吧？我可是很清楚的。」

「喔？格兰兹公爵，这件事该不会是你泄漏出去的吧？」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只是义父，就连父亲都带着奸笑跟他们聊了起来。

这让我感到有些……不，是相当意外。毕竟父亲平常都是那个模样……

「马修，你可别开心过头了。毕竟我们名目上是来视察的。」

「格兰兹公爵，你嘴上这么说，不也是直呼我的名字吗？」

「这是要你自己体会该怎么拿捏分寸的意思。」

「你还是一样这么惹人厌。女王陛下也是这么觉得吧？」

「咦？呃……我是认为格兰兹公爵的个性确实不是那么讨喜，但是……」

「哈哈哈！这里没有外人！就算陛下像以前一样称呼他父亲也不会有人挑毛病的！」

史普劳特团长在愉快大笑之后这么说。看见我不知所措，义父便带着苦笑耸肩说：

「尤菲莉亚，你就算像以前那样跟我们说话，也不会有人怪你的。」

「可是……」

「格兰兹与你断绝父女关系已不是秘密了。你们也常在政治上有冲突。尽管慎重行事有其必要，但不需要断得一干二净。这本来就是在巧妙掩饰的同时该做的事。所以马修才会在都是自己人的时候有如此表现。」

「想称赞我思考灵活，现在正是时候喔。」

「那也是因为现在状况稳定下来，你才能这么从容吧？以前你脑袋是真的有够硬，才常常让奥芬斯溜走吧？」

被义母带着轻笑声这么说，让史普劳特团长搔了搔脑袋，接着笑了起来。

「确实没错！我尝试过的不良嗜好也都是奥芬斯教我的呢！」

「别说得那么难听！我只是偷溜到王城外面！」

「真令人怀念，以前我们常甩掉坚持说要护卫我们的马修，跑去逛市场呢。」

「真的呢。以前的陛下真的是个坏屁孩，现在却彻底变成劳碌人了……」

「别那样说我！应该说我最近总算有符合年龄的样子才对吧！？」

「现在确实是发福了，也长了不少赘肉吧？这是好事。我还记得以前的奥芬斯呢！对武艺明明是一窍不通，但体力跟开溜的速度偏偏就特别出色呢！」

「马修，你该不会一直对以前的事怀恨在心吧？」

「哈哈哈！怎么会呢！我只是觉得你在成为国王后就变得无趣……不，变得沉着稳重而已。」

史普劳特团长原来这么爱笑……

可是看义父也相当愉快的模样，我想这不是什么坏事。

我这时才发现父亲的表情也显得格外温和。这倒是一个新发现。

就在这时，或许是察觉到我的视线，我与父亲四目相交。

「如果你能区别公私，那我也不会多说什么。顺着自己的意思去做吧。」

「……可以吗？」

「这么没有把握，那维持平常那样也无所谓。」

……这句话真教人生气。看来父亲还是老样子。

「我其实也觉得维持现状就好。要是现在让人觉得我们关系很融洽，只会让我感到困扰且不乐见。」

「是吗，那最好。这样我也不用把你当小孩，省下操心的力气。」

「你到底打算把我当小孩到什么时候？」

「不好说。试试看可以坚持多久或许也不错。」

这句话让我忍不住咋舌。这让义母吃惊地看着我，但也随即皱眉微笑。

「没想到尤菲莉亚会有这种反应……」

「恕我失礼。」

「格兰兹，我说你啊……」

「开幕赛好像要开始了。」

义父虽用带有责备的眼神看着父亲，可是父亲只将视线转向会场，借故转移话题。

此刻会场已欢声雷动，在观众席上许多人都是魔学都市建设工作的参与者。毕竟这座还在发展阶段的都市平时没有太多娱乐，所以这类活动想必令众人格外兴奋。

而且从各地也有许多跟父亲他们同样前来视察的人。

最近的帕雷提亚王国开始有不问身分追求优秀人材的倾向。

这或许是由艾妮丝着手建设魔学都市开始带动的风气。所以无论是想借此抓住发达机会，还是欲将有能者招揽至麾下的人，最近活动都格外频繁。

这次的武斗大会肯定也在此风气下备受关注。

「场面挺热闹的。」

「是啊。」

「我想这也是国家安定的证据吧。」

「……史普劳特团长？」

我听见史普劳特团长用几乎完全被喧嚣掩没的微弱音量说出感想。

我转头一看，发现他正用彷佛看见耀眼事物的眼神注视已经开始的比赛。为什么他会露出那样的表情？他刚才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或许是察觉到我的疑问，史普劳特团长继续说：

「因为在奥芬斯即位时，所有资源都很吃紧。如果当时说想举办这种活动，肯定会因为钱的问题招致许多批评。」

「毕竟当时叛乱刚被镇压，所以也没办法。可是却有很多贵族能夜夜笙歌，实在令人心寒。我不知想过多少次，如果财力还有那样的余裕，真希望能花在更有用的地方。」

「尤其是以前的魔法省特别爱找麻烦！我那时候也很伤脑筋呢！不过要把爱找碴的人都说成是魔法省感觉也不太对。像已被处死的夏尔托斯伯爵，就是那种非得在王家身上挑出毛病才甘心的家伙。」

「……有那么过分吗？」

「过分到让人费解的地步，简直是阴险。他们就是知道奥芬斯不会采取强硬手段，才刻意搬弄是非想逼奥芬斯让步。但他们也知道如果触怒王家会让局势对自己不利，所以也会格外小心。能够把权术玩弄到那种地步，倒也挺令人佩服的。」

「别提了，马修。感觉光是回想起那些过去，我又要多老几岁。」

带着真心感到厌恶的表情这么说的义父，让史普劳特团长无奈地耸肩。

「就算他们再怎么阴险，在台面上终究是协助奥芬斯即位的功臣。虽然只能说无可奈何，不过……我可不记得他们在内战时有出什么力。」

「咦？真的吗？」

「当然。毕竟那些人原本都是魔法的研究者，上战场并非本分。他们主要的贡献就是防卫战时用攻击魔法阻止敌军靠近。光论魔法本领倒是挺有一套。」

「光是那样就值得感谢了，可以不用顾虑后方，打起来是挺轻松的。」

「其实战斗几乎就是看格兰兹公爵跟谢芬妮从两翼杀入敌阵。说起来还真令人怀念呢。」

「……我明白就算在各位眼中，过去的魔法省也不是能够信任的对象了。」

「别这么说，那群人确实喜欢挑毛病搞权谋，不过我们再怎么不愿意，也必须承认政务必须要有他们才得以运转。」

「没错。至少他们没有像这次西部贵族那样腐败。说起来，就连夏尔托斯也常对西部的贪腐看不下去。只是他批判我身为国王不够可靠的次数也没少过就是了。」

「真要说起来，其实我们都在嫌对方不够可靠。……可能的话，真希望一些更可靠的人可以活下来。」

「也得要他们愿意投降啊。不过他们不能接受我是国王，所以也别无选择。」

「包含我原本的家族在内，有许多被称为名门的家系都断绝了……」

遥望远方的义母这么说。

我在成为女王后也曾翻阅记录，确实有数量惊人的家系在那场政变中消灭。

尤其是许多继承王家血统的家系，都因为政变遭到肃清。仅有少数还留存至今。

而留存的家系也是靠来自其他亲族的养子来填补家主的位置，仅有家名保留下来。那些家族也受国家管控，在政治面毫无实权。

受创第二严重的，则是当时被称为名门的家系。正因为势力庞大，那些分成两股势力的家系，在内战中逐渐消灭。

最后那些名门几乎都只剩下家名，没有后人存活。义母的娘家·梅斯候爵家就是其中之一。

「毕竟论战场上的表现，魔法省不管怎样都会被格兰兹公爵跟谢芬妮的锋芒掩盖，他们大概是抱有自卑感吧。」

「自卑感？」

「我刚才有说光论魔法，魔法省的本领确实惊人吧？他们原本也认为自己可以在战场上大显身手、包揽战功，让自己的家族飞黄腾达，但实际情况却是全被格兰兹公爵和谢芬妮的强大表现给遮蔽。」

「……这好像也不能说什么。」

「当时每个人都是拼尽全力，我们也都很年轻，所以没能充分掌握其他人的心思，也没有余力那么做。我们就只是一心想尽快让国家恢复安定。看到现在的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就让我觉得当时的自己实在是太嫩了。」

「……我能算得上是好国王吗？」

我忍不住发出如此疑问。

下一瞬间，每个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到我身上。这时才发现自己失言也已经来不及了。

「对不起，请忘记我刚才说的话。」

「嗯……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是否算好国王？这很难说喔。」

当我用感到意外的视线望向这么说的史普劳特团长时，他则是用和蔼的眼神与我四目相对。

「是否是好国王并不是自己能决定的。当然，想努力成为好国王是一回事，可是并不是有那么努力就会被人称赞。」

「……话是没错。」

「最后还是看人。是否是个好国王，我想这答案要等到你离开王位后才会知道。」

「……离开王位。」

「就算现在是好国王，但没法保证晚年又是如何。奥芬斯也是这样吧？你的评价挺两极的呢！有人说你是待人和善的王，却也有人说你优柔寡断呢！」

「真是的，听了就烦。」

「那样的评价也是奥芬斯努力想捡起许多东西的结果。那么，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您认为奥芬斯可以说是好国王吗？」

「至少对我来说是。」

「真是令人感到荣幸呢，奥芬斯。」

「为什么这句话是你在替我说？这样简直就像我在逼她这么说的。」

义父满脸不悦地反驳。我其实并不觉得自己是被逼才那么说的……

「能听到尤菲莉亚女王陛下说奥芬斯是好国王，实在令人高兴。可是换成夏尔托斯伯爵，恐怕就不会这么评价了。那所谓好国王的定义究竟该由谁来决定呢？」

「……我不知道。」

「我也这么认为，没有人能决定。每个人心中应该都自有答案。我们只能相信某个人会是好国王。一定要我定义的话，我想所谓的好国王，就是由人选出的国王。」

「是这样的吗……」

「就算投下选票的只有一个人也好。能让人觉得可以依靠、可以信任，能够跟随的对象，就称得上是好国王吧。」

「那我又如何呢？我有走在成为好国王的路上吗？」

「这个嘛……容我先问一个问题。女王陛下您认为自己是孤独的吗？」

「咦？」

这突如其来的疑问让我感到不解。我是否认为自己是孤独的？

「陛下是怎么想的？您觉得自己孤单吗？」

「不觉得，因为有人愿意待在我身边，所以我认为自己并不孤单。」

「这正是答案。因为愚昧的王不会有人跟随。既然陛下认为自己并不孤单，就代表有人认同您。」

「确实有道理。」

我脑海中立刻浮现艾妮丝的面孔。接着还陆续有许多面孔自我脑海浮现。

我确实并不孤单。

「所谓的好国王，我想并不是想当就能当的。但我认为重要的是想让自己一直都是好国王的想法。可是陛下想必会在过程中感到不安，会担心自己是否选错了路。要知道答案，大概只能观察身边的人，让旁人成为自己的镜子。」

「以旁人为镜……」

仔细想想，很多人都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露米、蕾妮、艾妮丝，还有史普劳特团长。他们给予我的建议肯定有其意义。

「愿陛下重视与自己同行的人。此举肯定会对您有益。」

「我会的，谢谢你的建议。」

「你怎么看？格兰兹公爵。你不觉得我也挺会说话的吗？」

「这是在刻意挑衅我吗？」

只见父亲面无表情地眯眼瞪了史普劳特团长一眼。然而团长只是耸了一下肩膀。

「哈哈哈！我可不知道你怎么会那样想喔！」

「哼，在谈论何谓好国王之前，我还比较希望你先提醒自己要成为好臣子。」

「这还用说？往后我仍会竭尽忠诚，绝不会辜负自己的地位。」

「史普劳特团长对待父亲的态度，感觉就像朋友一样呢。」

「陛下觉得意外吗？」

「是啊。」

考虑到父亲的为人，我很怀疑他还有义父以外的朋友，所以当然会感到意外。

也许是我的答覆让他感到有趣，只见史普劳特团长连连点头。

「看吧？看吧？我是觉得公私分明不是坏事，可是也该有个限度。」

「马修，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我只是效法你。包含能作为负面教材的部分。」

「……听到你们对格兰兹的评价，实在令我忍不住想哭啊。」

听了两人对话的义父忍不住长叹一口气。父亲接着瞪向义父。

「这是在取笑我吗？奥芬斯。」

「在笑的人是谢芬妮吧！我是在为你担心啊！不对，你根本是知道我的意思还调侃我的！格兰兹！」

尽管义父激动辩解，不过其他人早就笑成一团。义母甚至笑到眼眶都含泪了。

看到这样的光景让我感到安心。我想所谓的好国王肯定是能守护这份光景的人。在我成长的过程中完全不知父亲他们有这样的一面。我想除了是他们一直没在我面前表现出来，也是因为他们到现在才总算能放心。

这或许是我成为女王，在背负女王的责任后才能理解的道理。无论太过放松还是太过紧张，我想都承受不起这种重担。

究竟该怎么做才好？我一直在重复这样的疑问。我想自己肯定也会一直感受着选择的沉重。

为了避免走上错误的路，我必须重视与他人的联系。

我必须重视那些愿意发自内心重视我的人。为了让我还是我。这样一想，我甚至产生一股拨云见日的感觉。

我希望自己也能像父亲那样跟身边的人谈笑。为此我需要有足够的从容。我要让帕雷提亚王国能有让任何人都能在一起谈笑的从容。这就是我想成为的好国王。

不知为何，我突然很想看到艾妮丝的脸。

「马修，那不是纳维尔吗？」

「喔，轮到小犬上场了吗？最近他似乎成熟许多……就来看看他有多少本事吧。」

往会场望去，正好轮到纳维尔上场。他的对手似乎是一名手持法杖的贵族。

一听到比赛开始的号令，纳维尔就迅速冲向前。作为他对手的贵族则往后退，试图拉开距离施展魔法。

只见纳维尔用魔力剑斩碎魔法，一路逼近到对手身前，最后用魔力剑抵住对手颈部。转眼间就分出胜负，对手也输得一脸茫然。

「对手太差劲了，那就是过度依赖魔法的典型贵族。虽然小犬功夫还不到家，不过那种货色根本不是对手。」

「如果是战场，那种人也只有待在后方才有机会发挥作用。」

「为什么他要参赛呢？该不会觉得会用魔法就能打出成绩吧？」

「八成是非常不想被送往南部的西部贵族。」

父亲他们接连说出辛辣的评论。确实以那种表现来说，是不会有人想要招揽的。那个贵族甚至给人遇到事情会率先开溜的感觉。

看来没有丝毫喜悦的纳维尔，在行礼后便离开会场。

「我原本以为今天能看到他在外修炼的成果，看来是个不足以测量他本事的对手。」

「今天他是用魔力剑当武器，如果是拿艾妮丝开发的魔剑温特，实力更是不容小觑喔。」

「是之前提过的新型魔力剑吗？我也想找机会用看看，不知女王陛下可否为近卫骑士团征求一把？」

「我会考虑的。」

比赛在我们交谈时也持续进行，而我特别关注的是魔导骑士团的骑士。

这场大会自然有许多当地参赛者上场，也有不少人获胜晋级。赢得也颇为轻松的加库也在其中。

而刚才被父亲他们毫不留情地批评的那些贵族，在第一轮就几乎被全数淘汰。

虽然后来演变成听到是西部贵族就让人叹气的状况，当然也有人获胜晋级。那些大多是骑士团出身的人，想必也抱有想靠这次大会开辟未来的气概。

在众多令我关注的对象中，最让我关心的自然是艾妮丝。

虽说关心，但我并不担心。艾妮丝在第一轮遇到的对手似乎是一名骑士，可是她只用一击就轻松获胜。由于动作实在太过纯熟，让会场响起如雷欢声。

义母对艾妮丝的表现显得颇为满意，这让我也跟着感到骄傲。

只是听到义父嘀咕着：「希望别让对手受到不必要的伤害才好……」时让我不禁苦笑。再怎么说都未免担心错对象了吧？

第一轮比试就在这样的气氛下结束，整个看下来让我抱有冠军应该非艾妮丝莫属的确信。

能获胜晋级的人虽然实力不差，不过跟现在的艾妮丝相比，都明显较为逊色。

要说艾妮丝之外表现特别抢眼的人，大概就是席昂男爵了。尽管人人都知道他是不会用魔法的平民，但依旧顺利晋级。

想到现在应该正与伊莉雅一起观战的蕾妮紧张不安的模样，就让我不免失笑。

而当比赛开始进入第二轮时……

「嗯？艾妮丝接下来的对手……」

「呃……」

「……就是传言中的那个人吗？」

「嗯，尤菲，他就是雷古霍恩前伯爵对吧？」

「没错。原来他也参加了……」

由于已被剥夺爵位，所以雷古霍恩已称不上是贵族。

没有意外，他理应会以罪人的身分被送往南部从事苦役。想要避免那种命运，也只有在这场大会中不断取胜。

这样一想，他能晋级也是值得肯定，不过……

「看来没戏唱了。」

「偏偏跟艾妮丝对上，还真是倒楣。」

「拜托别让人受太重的伤才好……」

史普劳特团长跟义母的反应都相当干脆，而义父则犯着相同的嘀咕。

说起来我好像错过了手拿法杖的雷古霍恩在第一轮的表现。大概是在我跟史普劳特团长对谈时比的。

不管怎么说，只会依靠魔法绝不会是艾妮丝的对手。因为她的战法可说是魔法师的天敌。

两人在场上对峙，接着便是比赛开始的号令。我原本以为能不带丝毫担忧地观看比赛，可是……

「──喔！精灵啊！现在正是回应我危机的时候！为了给这个国家带来真正的觉醒，请让我缔结精灵契约！赐予我奇迹之力！！」

……我刚才听到了什么？

我满脸困惑地望向义父，而义父也同样转头跟我对望。这真的是现实吗？似乎是现实。我跟义父同时叹气。

我偷看了一眼父亲有何反应，他还是一样毫无表情，虽然义母脸上堆满了笑，但我彷佛可以听到空气变得沉重的声响。

至于史普劳特团长平常虽然是个温和稳重的人，此时却难得露出冷笑。

「嗯……真不知该从哪吐嘈起才好。亲眼见到这种光景，真不知该说什么。看来这年轻人真的跟传言中一模一样。」

「危机是什么意思？把自己的脸丢尽的危机吗？至于所谓真正的觉醒，看来他还清楚自己在做梦呢。」

「不，反而该称赞艾妮丝菲亚团长吧？毕竟对方认为她是个必须依靠奇迹才能战胜的对手呢。」

「他真是学不到教训……」

大家的意见都很刻薄。虽然我一点都没打算要否定雷古霍恩的意思。

我完全没想到他竟然会在与艾妮丝对峙时大声说出那种蠢话。

「……艾妮丝该不会杀了他吧？」

如果故意杀伤对手，艾妮丝会当场被取消资格。这该不会就是雷古霍恩的意图吧？所以他是有赌命去陷害艾妮丝的觉悟吗？

不好，因为眼前的状况太过离谱，让我思绪有些混乱。

也没有任何人能答覆我的不安。我紧张地注视一动也不动的艾妮丝会作何反应。

尴尬的沉默持续了好一段时间。连观众也都为眼前的奇妙状况不敢吭声，只能不安地观看比赛进展。

一直高举法杖，闭着眼睛彷佛在向精灵祈祷的雷古霍恩也同样没有动作。

现在到底是在搞什么名堂……？

就在这个时候，艾妮丝似乎开始对雷古霍恩说话。由于从这里听不到对话内容，所以我施展风魔法来捕捉两人的声音。

「你到底想做什么？可以开始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精灵不肯回应我……！精灵契约到底是什么！」

「你有听到我说话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会用魔法的公主会得到特殊待遇！无论是立场！能力！全都获得优遇！为什么没被精灵选中的人能拥有一切！？这太奇怪了！！」

……不妙，我感觉自己快要先忍不住了。

我现在只觉得那家伙实在无可救药。竟然到这个时候还如此执迷不悟。

相较于雷古霍恩的荒唐，艾妮丝冷静地开口：

「没什么好奇怪的。如果你是打从心底想缔结精灵契约，不管是任何形式，精灵都会回应。就是这么简单。」

「你、你明明不会魔法，为什么会知道！」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有想过我平常身边有谁吗？」

「唔……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没人拯救我！没有人！一个都没有！我明明是血统纯正的贵族……！」

「如果要搬出血统的正统性，那就必须拿出相应的表现。不然不会有人承认的。」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如果你没有想比的意思，那就弃权吧！这里不是给人祈祷的地方！不想比就快滚！」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雷古霍恩在放声大叫的同时施展起魔法。

只见空中出现无数火焰箭，随即朝艾妮丝射去。

如果是一般人，这攻击足以致命。可以看见担任裁判的骑士也连忙退开。

在场的观众发出惊呼。雷古霍恩虽然很蠢，可是魔法功力似乎并不算差。

不过遇到艾妮丝只能算他倒楣。

只见艾妮丝挥动手中的魔力剑，将射来的火焰箭陆续击落。结果没有一支能伤到艾妮丝分毫便遭到击碎。

雷古霍恩仍边吼边不断施展魔法。用怜悯眼神看着他的艾妮丝，待在原地没有移动半步。

射向艾妮丝的魔法转眼间便被击落。一开始发出惊呼的观众也很快便趋于寂静。

不久之后，气力放尽的雷古霍恩双腿无力地跪地。相较于他的疲态，艾妮丝甚至没有流一滴汗，只是悠然地站在原地。

「要弃权吗？」

「呼……呼……呼……」

「站不起来就弃权吧。」

「……唔！」

「有力气瞪我，不如快点站起来。想缔结精灵契约可不能因为这种程度就跪在地上。」

艾妮丝瞪着雷古霍恩这么说。这让他颤抖得更加厉害，视线也落到地上。

「你想缔结精灵契约？那可不是这点觉悟就能缔结的喔。你该不会认为那是用来实现自己愿望的方便手段吧？」

艾妮丝平静的语气像在对他说教。

「你这个连精灵契约要背负什么代价都不清楚的家伙……你以为尤菲是带着什么样的觉悟缔结精灵契约？别把尤菲的觉悟给瞧扁了！不知羞耻！」

在艾妮丝的怒吼之后，会场再次迎来寂静。想必在场的人都听得十分清楚。

而这让我的心跳十分剧烈，感觉如果不用手按着胸口，心脏可能会跳出去。艾妮丝那直率无比的话语深深打动了我的心。

「呜……呜……！」

「要是连说话都办不到，那我就让裁判来决定了。」

「呼……！呼……！」

就算艾妮丝再三确认，但雷古霍恩看来没法做出任何答覆。

艾妮丝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了一段时间，但随即便像失去兴趣似地叹了一口气。

「……你就在南部拼死活下去吧。如果你办得到，说不定精灵下次就愿意回应你的呼唤。」

说完这些话，艾妮丝便转头去叫裁判。而雷古霍恩也在同时全身脱力，昏了过去。

见状立刻赶过来确认他的状态的裁判默默摇头，随即宣判艾妮丝获胜。

下一瞬间，观众席爆出的欢声响彻整座会场。

艾妮丝先是被吓了一跳，接着尴尬地退场。

这番反应让我忍不住失笑。为什么她会在那种时候紧张……

「艾妮丝菲亚团长真有一套！我不禁想起谢芬妮以前的英姿。尤其那股狠劲简直一模一样。」

「马修，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插图014）

「没有！没什么！我只是说谢芬妮你肯定也会为艾妮丝菲亚团长的表现感到骄傲！」

史普劳特团长以笑容躲避义母的视线。义母瞪了他一会后叹了口气。

「真是的……我是明白她很生气，但也用不着做那么危险的事。」

「也没什么不好吧？那样大概也能为魔道具起到宣传效果。」

「格兰兹，你又没两句就讲到利益的事！」

「好了好了，你们别在这里吵架。」

看到义母开始找父亲麻烦，义父连忙制止。

而在他们进行这些对话的时候，雷古霍恩正被人抬出场外，观众席则不停响起称赞艾妮丝的欢声。

「……我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真教人伤脑筋。因为艾妮丝只用一句话就让我雀跃不已。

无论是我的想法、心愿、觉悟，通通都全力接受的你，要我怎样不心花怒放呢？

──我真的好想现在立刻紧紧抱住你，艾妮丝。

第八卷 终章

除了艾妮丝与雷古霍恩引发的小插曲外，武斗大会在没有任何明显问题的情况下进展到决赛。

首先就结果来说，是由艾妮丝获得冠军。这样的结果没有任何争议，也是在我的预料之内。

至于亚军则颇出人意料。

因为亚军竟是席昂男爵。也就是说他是艾妮丝在决赛的对手。这个结果让许多人都相当惊讶。毕竟晋级到决赛的两人都不能用魔法。

可是要对这个结果提出质疑恐怕很困难。因为艾妮丝与席昂男爵的对决十分激烈。

席昂男爵虽展现出不逊于艾妮丝的判断力与反应速度，可是仍在艾妮丝的猛攻之下落败。

这反而更令人震惊。因为在这次大会当中，艾妮丝几乎都是用一击就解决对手，反而突显出席昂男爵的实力有多惊人。

老实说，我认为这次大会获得了超乎预期的成果。由这两人分别赢得武斗大会的冠亚军，想必会在日后形成不小的影响。加上只拘泥魔法的贵族几乎都在第一轮就被淘汰，想必能为魔道具的实用性带来绝佳的宣传效果。

而我现在正为了对前三名致上贺词，在这里等待参赛者们到来。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人都到了。」

「嗯，让他们进来。」

我发出指示之后，带领参赛者来此的人便先退到门外。

就在我殷切期盼何时能见到艾妮丝的时候，和我一起等待的义父笑着如此告诫我。

「尤菲莉亚，不用那么着急。虽说等等能在这里见面，但那可是要你以女王身分授与祝福的场合。」

「……我知道。」

被义父这么提醒，让我不禁有些害臊……

「陛下会着急成这样可还真不多见。」

「格兰兹，别这样拿女儿寻开心。」

父亲大人的话语让我有些恼怒，不过义母也立刻帮我说话。这不能说是我的问题吧？因为艾妮丝拿到冠军了。

尽管我原本就认为艾妮丝能夺冠，但实际见到她能在没有受伤的情况下赢得冠军，实在令我高兴。这种时候高兴有什么不对？

就在我想到这里的时候，大厅的门被推开。

在负责领路的人之后入内的人依序是赢得冠军的艾妮丝、亚军的席昂男爵，还有赢得季军的壮年男子。

他的名字是迪里克·塞拉顿伯爵。

自北部参赛，发色是偏暗的深绿色、瞳色是柔和黄绿色的骑士·塞拉顿伯爵不知为何一见到我就开心地笑眯眯。

「好久不见，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很高兴看见您健康如昔。」

「好久不见……？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我完全不记得以前见过这个人。看见我有些着急的模样，塞拉顿伯爵开心地笑了起来。不知为何艾妮丝与席昂男爵脸上也满是笑容。

为什么连他们都跟着笑？

「真是失礼了。这是下官第一次以没戴头盔方式与陛下见面，也难怪陛下认不出来。若说是在讨伐巨龙时参战的骑士团长，不知陛下可有印象？」

「……咦！？你就是那时候的骑士团长！？」

「想不到吧？知道他一路赢到准决赛，我也吓了一跳呢。」

怪不得艾妮丝会认识他。

原来塞拉顿伯爵就是当时的骑士团长吗？正如艾妮丝所说，我相当吃惊。我实在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与他再会。

「喔？如果是有参与讨伐巨龙的骑士团长，那么负责守护黑森林的是你吗？」

「是的，奥芬斯太上王陛下。下官至今仍负责保护那片林地。在巨龙袭击时有幸能获得王姊殿下与女王陛下挺身相助，令下官由衷感激。」

「不用多礼，虽然对外是将那件事视为美谈，但其实是我女儿自作主张。虽说最后事情是往好的方向发展，但当时想必让你倍感困惑才对。」

「陛下言重了，何来困惑之说。况且当时有幸就近目睹屠龙美技，令下官收获良多。之后的努力钻研如今能以此形式获得回报，也令下官喜不自胜。不过终究不是席昂男爵的对手。」

听到塞拉顿伯爵的称赞，席昂男爵带着尴尬微笑耸肩。

「别那么说，我不过是运气好。如果塞拉顿伯爵充分掌握魔力剑的特性，那我可就毫无胜算了。」

「不不不，您太客气了。虽说您当初被授与男爵身分时颇受争议，但您树立的功绩有目共睹。能如此凭借自身本领证明太上王陛下的慧眼，着实令人敬佩。」

「嗯，没错。我也很高兴你没辜负我的期待，席昂男爵。我的两个女儿有幸得到您与令嫒辅佐也让我感到十分放心。」

「您言重了，奥芬斯太上王陛下。这一切都要归功于艾妮丝菲亚团长赏识。臣日后也将潜心钻研，不辱魔导骑士团副团长之名。」

「哈哈哈！没想到当年以冒险者身分跑去黑森林狩猎的艾妮丝菲亚殿下，今天会是新设骑士团的团长！人生真是难料！」

塞拉顿伯爵在豪迈大笑之后的发言让艾妮丝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也没想到塞拉顿团长会参加这次大会，还以这种方式重逢呢。我想对纳维尔来说，这次经验会是一次不错的刺激吧。」

「的确，简直是毫厘之差。那场比试算是我靠着经验差距捡到的。史普劳特团长能目睹贵公子展现如此才华，想必也倍感骄傲吧。」

「哪里的话，小犬还有得学呢。凭现在这点本事，将来可得加倍努力才像话。」

败给塞拉顿伯爵错失季军的人，其实正是纳维尔。

跟我们一起观战的史普劳特团长当时脸上带着交杂欣喜与惋惜的复杂笑容。

还有得学，必须加倍努力，当时史普劳特团长也是语重心长地强调这两句话。

说个题外话，我们认识的其他参赛者，自然还有加库，不过他在半路就被席昂男爵给淘汰了。

「由我在此对能以此方式彰显努力成果的各位，赐予由衷的赞赏。」

「有幸得到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称赞，下官倍感荣幸。」

「臣实属学浅之辈，日后必力图上进，以报陛下赏识。」

塞拉顿伯爵与席昂男爵都深深一鞠躬回礼。

只有艾妮丝带着得意微笑，微微低头致谢。

「在之后备有宴席以表慰劳与亲睦之意，届时我也将再次于宴席上赞扬各位。」

「谢陛下！太好了，今天的酒肯定特别好喝！真是令人期待！」

塞拉顿伯爵满心欢喜地朗声说。

之后我们便在欢乐的气氛下彼此谈笑。

其中我最为关心的，是北部与黑森林附近的近况。

虽然在巨龙来袭时魔物有所减少，不过现在已恢复以往的状况，变得跟以前一样忙碌。

当中也包含有人和与巨龙来袭时结识的女性结婚这种令人高兴的消息。

「在北部，尤其是参与过讨伐巨龙活动的人，都对艾妮丝菲亚殿下的表现赞不绝口。殿下在这几年的亮眼表现令人惊讶，而我们也全都为殿下感到开心。同时对新成立的魔学都市与魔导骑士团充满期待。真希望哪天北部也能迎来能使用魔道具的一天。」

「我会努力实现这个目标的。如果塞拉顿伯爵能抽出时间，还请您与夫人一起来魔学都市作客。」

「我甚至想举办一次让两个骑士团交流的活动。虽然应该要等到魔学都市的开发告一段落，不过我很期待有那种机会。」

「我也同样期待。」

看到艾妮丝也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让我感觉这是一次很好的交流机会。

可是快乐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没多久就到了必须动身出席宴会的时间。

「已经这个时间了吗？我们先一步到会场去，晚点再见。」

「嗯，父王，晚点见。」

「艾妮丝，可别在最后出什么纰漏喔。」

「女、女儿知道，母后……」

「尤菲莉亚，艾妮丝就麻烦你照顾了。」

「好的，包在我身上。」

在离开前仍不忘关心艾妮丝的义母带着义父先一步前往宴会会场。

因为接着在宴会上赠与贺词是要由我独力完成的工作。父亲跟史普劳特团长也都跟着两人离开。

「……不好意思，席昂男爵，塞拉顿伯爵，可以给我们一点时间吗？我们会立刻过去的。」

「咦？尤菲，你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吗？」

「遵命。臣先行告退，请女王陛下自便。塞拉顿伯爵，我们先走吧。」

「嗯？喔，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那下官也先告退了。」

似乎都体察到我想法的两人，在行礼后便快步离开。

于是，这个只剩我们两人的状况似乎也让艾妮丝察觉我的意图，只见她伸手扶额叹气。

「等等，尤菲？」

「对不起，艾妮丝，我已经忍不下去了。」

不理会瞪着我的艾妮丝，紧紧将她抱在怀中。

我用全身感受着艾妮丝的存在，同时顺着爱意驱使，用手臂封锁她的退路。尽管艾妮丝对我的举止感到吃惊，但很快便无奈地乖乖就范。

「……真是的，等等我们还要出席宴会，可别做奇怪的事喔？」

「艾妮丝……一下子就好，让我再这样沉浸一下。要不然我觉得自己对你的爱意快让我把持不住了。」

「听起来有点吓人耶。真是的，拿你没办法。」

艾妮丝在回话的同时也将手放到我背上，像安慰小孩般轻拍。

「艾妮丝。」

「我在听。」

「我喜欢你。」

「我知道。」

「我爱你。」

「嗯。」

「……我真的好喜欢愿意接受我的一切，又会全力需要我的你。」

「……嗯。」

艾妮丝也同样紧紧抱住我。

我忍不住认真抱有希望时间就此停止的想法。

我很幸福。是眼前的人给予我无可替代的幸福。我相信一定是名为我的存在、我的灵魂在渴望拥有你的一切。

我好希望我们永远都不用分开。我想要对你做出更多渴求，也希望你渴求我。正是我对你的爱让我产生如此令我意外的贪欲。

「艾妮丝，我想要你永远待在我身边。」

「……那样好吗？」

「就算这个世界不允许你那么做，我也会允许你。然后我再让世界顺从我的决定。」

「尤菲你开始说出有点可怕的话了……」

「因为我觉得别再顾虑那么多会比较好。」

「等一下，你怎么讲得好像之前都有特别节制的样子？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吧？」

「艾妮丝，你认为我会对你开玩笑吗？」

「……我觉得在状况对你不利的时候会。」

「那你觉得这是对我不利的状况吗？」

「……咦？」

相拥的我们四目相对，这让艾妮丝露出滑稽的表情。

光是看到表情如此滑稽的艾妮丝，就让我忍不住失笑。

「艾妮丝你不也这样全力需要我吗？都怪你不好，就是你害人家心脏一直都跳得这么厉害。」

「……这是又重新爱上我的意思吗？」

「对。不管多少次，我都会重新爱上你。」

「少胡扯了！」

「才不是呢。」

因为你已经是等同我性命的存在。

因为有你我才能学会爱人。

因为你爱这个世界，我才能找到自己想爱的世界。

可是如果失去你，一切肯定都会褪色。

如果世界否定你，要夺走你的容身之地……

那我相信自己会不惜毁灭世界，然后创造一个能让你生活的世界。

如果你知道我这种想法，说不定会让你感到害怕。在我自己内心某处可能也同样害怕。

可是如果你抱有跟我相同的想法，愿意同样爱我的话……

那我可以拿自己的一切去索求你吗？如果你容许我那么做，那我想自己一定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我将脸靠着艾妮丝的肩窝，像祈祷般呼唤她的名字。

「……艾妮丝。」

「真是的，这次又怎么了？」

「我可以当个幸福的人吗？」

我希望你能给我想要的答案。

你可以让我一起活在能让你幸福的世界里吗？

就算我拥有让人知道后会让人害怕的一面，依然能待在你身边吗？

我对你渴求不止的爱意，让我想恳求你如此允许我。

我希望你像人会呼吸，会用水滋润喉咙般，理所当然地允许我在你身边。

「那还用说吗？尤菲怎么可以不幸福呢？」

「我不能不幸福吗？」

「难道不是吗？因为如果我们没有一起幸福，我会不开心呀？」

……唉。

感觉胸膛正被安心与幸福感填满的我，忍不住发出带着颤抖的叹息。我明确感受着自己的呼吸。我正全心全意地活着。

跟你一起活在这个值得我深爱的世界上。是无可比拟的幸福。

我们不发一语地对望，然后自然地让嘴唇交叠。

──我对你的强烈爱意，让我能大声主张这么做是无比自然。

第八卷 后记

感谢各位读者愿意拿起这本『转生公主与天才千金的魔法革命』第八集。我是作者鸦ぴえろ。不知各位还喜欢本集的内容吗？

在第七集的故事是以艾妮丝为主轴，而本集则是以尤菲为主轴。

由于是以尤菲的视角呈现，所以有想试着表现出一些以艾妮丝视点鲜少提及的部分，可是一旦开始写，就发现有不少令人烦恼的地方。

可是这也成为能让人重新检视作品的好机会，因此能以这种方式撰写续集，真的让我相当感激。这全都要归功于各位的支持。

在上一集的后记中有提到上一集的故事是将WEB版重新构筑撰写而成。而本集的内容则是连WEB版也少有深入触及的部分，所以也是彻底与WEB版产生分歧的故事。

能撰写这样的故事让我非常高兴，也感到十分光荣，不过确实也让我大伤脑筋。

透过撰写本集的作业，甚至让我怀疑是否连我自己都未能完全掌握本作品的世界观。而伴随如此想法，也激发我得以写出更多内容，而有机会获得这种体验更是让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喜悦。

伴随新的一年到来，我希望自己也能转换心态重新面对作品，努力为读者们呈现能乐在其中的故事。我在日后仍会努力拓展本作的世界观，希望各位也能继续给予支持！

在此还要由衷且最诚挚地感谢每次都为新刊绘制给人惊喜，且表现越发精湛的精美插画的きさらぎゆり老师，以及在作业方面耐心提供意见的编辑，在我执笔时给我帮助的家人及朋友！

还有！另一本新作也与本书同日发售（※日本当时情报）！这同样是我全力写出的作品，希望大家也能一并捧场！就写到这里，希望还有机会与各位再见！

鸦ぴえろ

第八卷 插图

短篇 BD特典 全心全意 献给你的礼物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linklois

我，尤菲莉亚·玛赞塔，出生在非常好的条件中。

在帕雷提亚王国的贵族中也是非常知名的玛赞塔公爵家。从颇有声望的双亲那继承来的美貌，再加上在各种领域都能留下优秀成绩的才能。

王家对这样的我抱有期待，所以让我当上了下任国王亚尔加德王子的婚约者。

这个立场需要我去背负责任。为了履行被赋予的义务，我将幸运获得的地位和才能奉献给国家。这就是我应该要做的事。

因此，我的行为举止会受到关注。我不能让人看到破绽，所以每一刻都无法松懈。

即便是在，我自己的生日。

「早上好，尤菲莉亚小姐」

「早上好。……一大早就这么夸张」

「这边是赠送给尤菲莉亚小姐的生日祝福」

「收到的物品的目录在这边。请您过目」

「嗯，谢谢」

我眼前的是堆积如山的礼物。

这些并不是单纯给我的祝贺。

因为是贵族，所以家族之间的联系是非常重要的。

因此，大家当然会想和王国的贵族代表玛赞塔公爵家打好关系。

我会去确认目录，也是为了根据礼物判断要和哪个家族建立紧密的联系。

『听好了，尤菲莉亚。会在你的生日给你送礼物的人，都打着自己的算盘。你只要思考一下自己的立场就能明白』

『好的，父亲大人』

『大家并不是全都是善意的。我们玛赞塔公爵家是贵族代表，这个权力会吸引到很多人。你必须要考虑那些人为了拉拢年纪尚小的你会使出什么计谋』

『您指的是，我的应对方式不能让玛赞塔公爵家的名字蒙羞吗？』

『你明白就好。加油啊，尤菲莉亚』

回忆起曾经和父亲大人的谈话，我重新下定了决心。

礼物具备怎样的价值，然后从这个价值来看，对方有多重视自己与玛赞塔公爵家的关系。必须要从各个家族的状况来综合判断。

为了不让玛赞塔公爵家的名誉受损，在这里的判断不容出错。

「尤菲莉亚小姐。关于送过来的礼物，主人那边有传达说如果有不懂的地方请您马上去问他」

「我知道了。但，从这次开始我会努力，尽量靠自己去判断的。那就都来帮忙确认一下吧」

「遵命」

以前有很多问题我都是去请教的父亲大人的判断，但明年我就要到贵族学院入学了。之后从学院毕业就是成人，会被当作一个成年人来对待。

所以现在开始我就要具备看透他人意图的观察力。

这堆积如山的生日礼物，就是为此的试金石。

为了回应父亲大人的期待，我要更加全力以赴地去努力。

我一边看目录，一边确认都送来了什么生日礼物。

奢华的宝石、精美的手工艺品、一看就知道很高级的布，每一样都价值连城。

看着这礼物就知道对方有多重视玛赞塔公爵家。

「在确认了呢，尤菲」

「母亲大人」

正当我在确认生日礼物的时候，母亲大人来到了我的房间。

父亲大人作为贵族的生活方式是我的榜样，但我也很尊敬母亲大人作为贵族的女性，面对所有事情都沉着稳重的姿态。

「如何？ 有没有什么喜欢的生日礼物？」

「每一样都很出色。我正在确认其中特别突出的礼物，是由哪个家族所赠送的」

「哎呀，你可以单纯对收到好东西这件事感到高兴的。这么多的礼物，应该也会有你喜欢的吧？」

母亲大人笑着这么对我说。

而我则是有点烦恼，不知道该对此作出怎样的回应。

「母亲大人，我是亚尔加德王子的婚约者，也是下任王妃。我的立场不容许我做出幼稚的举动」

「尤菲你真是的。越是那样冷静就越感觉你像格兰兹了」

「……是吗？我还很不成熟，与父亲大人相距甚远。要让大家认可作为玛赞塔公爵家千金的我，还欠缺许多东西」

「充满斗志不是坏事，但你一直这样皱眉，到时这皱纹可就拿不掉了喔？」

母亲大人用手指按了按我的眉间。然后我才发觉自己皱起了眉头。

是因为我不知不觉烦恼了起来，所以才会眉头紧皱的吗？看来我顾着确认礼物的目录，好像疏于管理自己的表情了。

果然我还是不够成熟……。

「而且也不是送过来的所有礼物都妄图索取回报，尤菲」

「呃……但，我这个立场……」

「你现在以格兰兹为目标而努力可能很辛苦，但能接受原原本本的尤菲的关系，也是很重要的东西」

「原原本本的我……吗」

我对母亲大人所说的话无法释怀。

原原本本的我是什么意思？ 既然我出生在玛赞塔公爵家，就需要肩负家族的责任。

不管去到哪里，玛赞塔公爵家的名字都会跟着我。无法切割。所以如果我不做出与之相符的行为举止，就会给家族添麻烦。

这对我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我无法理解母亲大人的话。

当我在思考这些事的时候，母亲大人再次按了按我的眉头。

「你又皱眉了，尤菲」

「……因为母亲大人说了很复杂的话」

「把它复杂化了的人是你自己喔，肯定是的」

「……是这样的吗？」

「呵呵。那这就是给尤菲的功课了，我顺便把这个也一起给你吧」

母亲大人一边笑着一边说。

然后母亲大人身后的女仆拿出了一个种有花朵的花盆。

「……母亲大人，这个是？」

收下了花盆的我歪了歪头。

我对这刚盛开的花有印象。我通过图鉴得知，这种花会在雨季绽放，在王都的周边没有种植，但在地方都市这是很常见的花朵。

这种花也是药物的材料，只要环境合适种植起来也很简单，并不是什么很高价的东西。

因此，我有点不明白选择这种花当作礼物的意图是什么。通常这种东西不会在我的生日送给我，并且我也没有生病。

「不对，即便我真的生病了，也不该在我的生日送我这种花。所以为什么要选择送这种花呢……？」

「呵呵，是为什么呢？」

「……母亲大人，这是哪位送过来的礼物呢？」

「是啊……一个心血来潮的妖精送的吧？」

「……妖精？」

妖精是童话故事里的存在。是号称像是妖精的人这个意思吗？ 我不知道有这样的一号人物。

我一脸困扰地看向母亲大人，但她回我的只有微笑。母亲大人到底在想什么。

「尤菲觉得那个礼物怎么样？」

「……我、不太懂」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送这个的意图是什么。这种花在王都确实很少见，但并不是很高价的东西。我无法理解为什么要选择这个当作是给我的礼物」

「你看，你又把事情想复杂了。在我看来这非常的简单」

「……对不起」

尽管母亲大人说这很简单，可是我不理解。这让我感到些许不甘，但我还是十分抱歉地正想要低下头。

然而在我准备低头之前，母亲大人摸了摸我的头。

「呵呵，不用道歉。但你别忘记喔？ 那个礼物，并没有什么深刻的含义。等你发现就会知道，这真的很简单。会选择那种花的理由，只是想让你看看而已」

「……只是想让我看吗？」

「单纯是希望你也能觉得这种花很漂亮。并没有藏有什么意图，这个就是字面意思的礼物。想要让你高兴。这礼物的含义就只有这些喔」

「……纯粹给我的礼物？」

「是啊，尤菲」

不是送给玛赞塔公爵家的女儿，只是想要送给我才赠送过来的礼物吗？

确实，我觉得这种花长得很漂亮。

「……呃，母亲大人」

「怎么了？ 尤菲」

「……我应该怎么做才好？」

想送给我才赠送的礼物。如果是以家族名义我还能懂。

但，一个不认识的人不求回报地送礼物过来，在我看来完全不能理解这种想法。

不送给玛赞塔公爵家的女儿，而是想要把花送给我？ 为什么……

「尤菲，你想对送你花的这个人怎么做？」

「……我不懂」

「那你现在的心情是？」

「这个我也不懂」

「呵呵，真辛苦呢」

「……母亲大人」

「哎呀，你又皱眉了喔？」

听到我略带不满的低语，母亲大人又用手指戳了戳我的眉间。然后很开心地这样对我说。

「你这样只顾着以格兰兹为目标努力的话，会把那个人不好的地方也学上喔？」

「我不觉得父亲大人会有哪里不好……」

「呵呵，现在的尤菲大概不懂吧」

「……唔」

今天的母亲大人很坏心眼。平时都会很温和地听我说话，但偶尔会像这样对我使坏。

虽然表露自己的心情非常的不成体统，但我还是忍不住嘟起了嘴。

然后母亲大人戳了下我的鼻子。

「那个是给尤菲的生日礼物，所以由你来决定自己想怎么做」

「我想怎么做、吗？」

「你可以交给园丁养在庭园里，也可以装饰在自己的房间里喔？ 试试看自己去照顾它也不坏」

「自己去照顾、吗……」

「嗯，因为这个是给予你的自由」

「……自由」

嘴上说出了自由两个字，让我感觉有点心神不宁。

要我自由处理，然后不告诉我该怎么做才好，这样放任我不管的话，只会让我不安。

「……呃，母亲大人」

「怎么了？」

「送我这个花的人，期望我做出怎样的行动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花……」

百思不得其解的我抬头看向了母亲大人，向她追问。

「是啊。如果你实在不喜欢，然后把花扔掉的话，那个人还是有可能会不高兴的，但除此之外都是尤菲的自由吧？」

「……你让我自由处理我也」

「呵呵，我说了这是给你的功课吧？ 那花该怎么处理，是需要尤菲去想的事」

「……哈」

「呵呵，你就尽管烦恼吧。我可爱的女儿，尤菲莉亚，生日快乐」

母亲大人说完，便亲了一下我的额头。我依然十分困扰，只好望向了抱着的花盆。

「……总之，我决定先把它用来装饰」

「尤菲想那样做的话，那样就好了」

「……这、样吗」

依旧困惑中的我，把花装饰在了自己的房间里。

感觉让花枯萎掉就不太好了，所以我也有自己去照顾它。

然后我的生活并没有因此有什么改变。仅仅是一天之中，看向花的次数增多了。

但是，花并不能一直绽放。一点一点地失去活力，最终花枯萎了。

「……这边的花是只会枯萎了吗」

「是的，尤菲莉亚小姐。但它算是绽放得够久了。作为一朵花它迎来了很好的结局」

在我向园丁确认了之后，我得到了这样的回答。但我还是觉得心情无法平静。

「……这样就好了吗？」

「做决定的人不是我。尤菲莉亚小姐只要遵从自己的内心就可以了。即使现在你的感情无法用言语表达，但这份感情并不会消失」

「……无法表达，无法理解，但它会留在我的心里」

「可能总有一天尤菲莉亚小姐也能理解吧。但，那并不是今天。话虽如此，现在的这些也不是毫无意义的」

「是这样吗」

「是的，因为尤菲莉亚小姐还很年轻嘛」

园丁爽朗地笑着这样对我说。

花会枯萎。这是自然规律。明明道理我都懂，但不知为何我会感觉内心深处有所牵挂。

结果，母亲大人给我的功课，我没能找到答案。我甚至无法用言语表达自己对这花朵所抱有的情感。

为什么，要送这花给我？ 收到花的我又想的是什么。

全是我不懂的事，但唯有一件事我明确意识到了。

「……花枯萎了之后，感觉很寂寞」

我注意到了自己会突然去寻找已经枯萎了的花。

自那天起，房间的窗边不再摆放花盆了。

＊　＊　＊

——时间流逝。

帕雷提亚王国的王都，萨拉特利亚。

距离国王陛下所住的王城稍微有点距离，位于角落的离宫。在那里的食堂，包括我的三个人聚集到了一起。

「早啊～，尤菲」

「早上好，安妮丝殿下。……您筋疲力尽呢」

「那个是因为！ 某个很坏心眼的人逼我进行了很严格的训练」

「那是非常好的事呢。如果您能因此重新审视一下自己的立场，那就更好不过了」

「伊莉雅—！ 你那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字面意思」

我看着打闹着的两个同居人，很自然地笑了出来。

住在离宫的公主殿下，安妮丝殿下即安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

然后，在离宫里照料安妮丝殿下的伊莉雅·克拉尔 。

我会到这个离宫来和她们一起生活，是因为我的婚约者亚尔加德王子宣告了要撕毁与我的婚约。

在贵族学院庆祝毕业的宴会中，亚尔加德王子和赞同他的人一起举发我的罪过。

和亚尔加德王子关系亲密的女学生蕾妮·席昂。

我被告发有在欺负她，但我对这罪行完全不知情，陷入动摇的我也没办法进行反驳。

在这时候，安妮丝殿下干预了这场骚动，并把我拐走了，度过了这个危机。而我为了挽回名誉，正在担当安妮丝殿下的助手，帮助她研究任谁都能使用魔法的技术“魔学”。

安妮丝殿下虽然身为王族，但无拘无束，她有着异想天开的想法和行动力，会让她被叫做怪咖的程度。

被取消了婚约的我，等同于迄今为止的自己都被否定了，对这样的我来说，安妮丝殿下是个刺激很强烈的人。

我有受到她的影响，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但我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坏事。

虽然安妮丝殿下表现得不像一个王族，但她对魔法的热情不同凡响。她身为王族却无法使用魔法，明明有着这样的致命缺点，还是去追逐自己的梦想，让我非常的佩服。

安妮丝殿下有恩于我，所以我非常希望自己也能帮到她。

让我的决心变得更为强烈的原因是，灾祸的化身——龙的来袭。

我们以赴死的觉悟击退了龙，并且平安度过了庆祝龙的讨伐的宴会。

忙碌地日子也趋向平静，这就是那样平稳的某一天发生的事。

「蛤，我受够社交了啦……」

安妮丝殿下趴在桌上这样说。

即使庆祝宴会已经结束了，但还是经常能看到安妮丝殿下一脸疲惫地抱怨。

面对这样的安妮丝殿下，来倒茶的伊莉雅对她进行了劝告。

「公主殿下，我知道您很疲惫，但您叹气叹得有点太多了吧？」

「伊莉雅，我是真的累了。而且我会这么累，都是尤菲和伊莉雅你们那些严格的训练害得」

「这是爱的鞭策，都是为了公主殿下着想」

「我不需要不温柔的爱！ 多给点甜头我啦—！」

「那这边放两颗砂糖可以吗？」

「我不是要那种甜！」

安妮丝殿下和伊莉雅像往常一样关系融洽地交谈。

她们这样的样子让我感到很温馨，也忽然有了一个疑问。

「安妮丝殿下会逃避社交，是因为您放弃了王位继承权吗？」

「嗯？ 啊，也是有那个原因啦，而且也没有人是真的喜欢才把我叫过去的」

「会让安妮丝殿下过去的都是想刁难吧」

「对啊对啊。所以我才不想参加什么宴会」

安妮丝殿下的口吻很轻松，但我还是有点在意。

就算这个王国的贵族再怎么不认可安妮丝殿下，居然会对她轻蔑到这种地步，这让我的内心也变得不太平静。

安妮丝殿下又不是坏人，更不是犯罪者。

不如说她是个会为了王国着想，考虑非常多的人。

「今后，如果安妮丝殿下的研究获得好的评价，也有可能贵族们会对你刮目相看的对吧？」

「嗯—，我没办法笃定地说没这个可能性……」

「那提前为今后做准备，为了习惯社交的话，让您去主持举办一个什么宴会也不错吧？」

「叫了也没人会来的。这种事才是，要等魔学被认可了再说吧。父王那个立场我也很难叫他过来，和我关系好的贵族屈指可数。假设那些人来为我庆祝，会被其他贵族视为眼中钉喔」

「……这样、吗」

「而且我要以什么名义举办宴会叫人过来啊？」

「那……例如说生日？」

「生日吗。是说我的生日前段时间刚过呢」

「……唉？」

「嗯？」

刚刚，安妮丝殿下所说的话让我有点无法接受，不禁发出了声音。

然后安妮丝殿下就一脸疑惑地看向了我。

「……安妮丝殿下是在哪个月份出生的呢？」

「火之下月喔」

「那、那不就是上个月吗!?」

惊讶之余，我大声喊了出来。火之下月是我刚到离宫开始生活的月份。没想到那居然是安妮丝殿下的生日月……。

「上个月感觉手忙脚乱的嘛」

「那、那是……我的错吧……」

「没啦，尤菲没有错！ 原本我的生日就不会去特别庆祝啊！ 所以你不用在意！」

「……不会去庆祝生日吗？」

「嗯—，只有父王会帮我庆祝吧？我也不想给忙碌的父王添麻烦，我都这个岁数了，收礼物也感觉不太好。而且有要的东西自己去获取就好了啊。啊，不过我有和伊莉雅一起吃庆祝的料理喔？」

「今年没什么时间，所以就这样没什么特别地过去了呢」

「伊莉雅要去照顾尤菲嘛。本来我的生日就这种感觉的，所以不需要在意喔」

「但，这是生日喔？ 不论是谁都会去庆祝的……」

「我无法否定啦，但因为是我嘛。刚刚我也说了，怪咖公主的生日不会有人感兴趣的」

「……啊」

安妮丝殿下似乎有点困扰地笑着对我这样说，让我哑口无言。

我的内心逐渐涌现出一股刚刚的失言所给予我的后悔感。

安妮丝殿下的情况正如她本人所说，而我只是在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到她身上。

但生日要庆祝，这对我来说就是这么理所当然的事。

所以我才会对安妮丝殿下的生日什么都没有，不被当作一回事这一点如此受打击。

「……十分的抱歉」

「所以我说尤菲没做错什么啊。好啦好啦，笑一个笑一个！」

安妮丝殿下笑着来到了我的身边，温柔地轻拍着我的背部。

我无法想像自己现在是怎样的表情。

我得知这事实之后只能呆站在原地，陷入了无言。

＊　＊　＊

「……哈」

那天晚上，在离宫我的房间中，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叹气的原因全因忧郁。我始终会回想起早上的事。

「……我真没用啊」

我消沉到没忍住小声说了出来。

得知安妮丝殿下的生日已经过去了，一想到安妮丝殿下笑着接受自己的生日没能得到任何庆祝这件事的样子，我就很沮丧。

「您的表情很沉重呢」

「伊莉雅……抱歉。我忍不住一直叹气」

听到过来帮我做睡前准备的伊莉雅所说，我抱歉地向她谢罪。

「能容许我问一句，为何您如此忧郁吗？ 是早上的事吗？」

「……你猜的没错」

「因为我看您似乎很受打击……」

「……我确实是有所动摇」

伊莉雅指出后，让我重新确认了自己的状态。今天早上的我毫无疑问是动摇了。

「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与您商量」

「……谢谢你，伊莉雅。我在意的是安妮丝殿下对生日的态度」

「果然您是因为那一点感到失落呢」

「是的……我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到她身上了。明明安妮丝殿下有说明自己的情况……」

安妮丝殿下说了，自己的生日不用庆祝也没关系。从政治上考虑，这可能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但是，即便如此，生日依旧是特别的。一年中只有一次，庆祝自己出生的日子。

一回想起安妮丝殿下说，会想庆祝自己生日的人屈指可数，我的内心就非常难受。

「尤菲莉亚小姐在意的是，公主殿下对自己的生日毫无想法对吧」

「……是的」

「在尤菲莉亚小姐的立场上来说，受到祝贺是很自然的事。原本的公主殿下也该如此……」

安妮丝殿下是王族。本来的话，贵族们作为属下，为她举办生日宴会也不会奇怪。

但安妮丝殿下无法使用魔法。这对王族来说是致命的。

再加上魔学的研究也亵渎了精灵信仰，导致贵族对她毫无好感。

所以安妮丝殿下才会自己说，没有人会为她庆祝吧。

「而且……我也并不知道安妮丝殿下的生日」

这说明我也是那些没有留意安妮丝殿下生日的人的证据。

我作为下任王妃，对社交当然是非常尽力的。今后需要关注的人，我都会记住他们的生日。

这样的我，“并没有记住安妮丝殿下的生日”。

在我被接到离宫之前，我对安妮丝殿下毫无兴趣。

这个事实，也表明了安妮丝殿下的政治立场之弱。

我自己的行动也彷佛在说，安妮丝殿下是个不值得去记住生日的人。

「……就算你说我冷血、伪善，我也无法否定」

我觉得庆祝生日是理所当然的事，却连安妮丝殿下的生日都没有记住。

如果要说她从未和我有过牵连，那也确实是。至今为止我们的人生都没有交集过。

安妮丝殿下是异类，我明知道她被贵族们疏远，还对她说生日理应要庆祝，我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无比害臊。

「……她要是能对我生气，或者感到难过的话，我还能和她道歉的」

即便如此，她还是会坦然接受这事实，然后若无其事地微笑吧。

我能轻易地想像出安妮丝殿下的反应，正因如此我才无法原谅我自己。

因为我让安妮丝殿下说了多余的话。

「尤菲莉亚小姐，公主殿下也有说，您没有做错任何事。迄今为止两位完全没有交集，所以您也不用太责备自己」

「……尽管如此，那是她自己的生日」

伊莉雅应该是想安慰我。但我没办法接受。

明明是您出生的日子，为什么要说得好像自己对此毫不在意呢？

明明生日不管对谁来说都是一个特别的日子，为什么……。

「恕我直言，尤菲莉亚小姐应该也明白，对贵族来说，生日不仅仅是一个庆祝生日的日子」

「……是的，我明白」

「这样的话，您应该也能理解为什么安妮丝殿下对自己的生日没有留恋了吧？」

「……是因为她不被贵族们拥戴吧」

如果没有建立交情的打算，那也就没有举办生日宴会的必要，更不需要收取礼物。

但这事实让我犹如骨鲠在喉，无法接受。

「如果您还是那么在意，要不送点什么生日礼物给她吧？」

「唉？」

「虽然公主殿下的生日已经过了，但之后再送礼物给她，也不会惹她不开心的」

「确实如此……但我这样不会给她添麻烦吗？」

「尤菲莉亚小姐送她礼物的时候，有想从她那拿到什么好处吗？」

「没有，我没考虑过那种事……」

「那就是单纯想要为她祝贺了吧。如果您的行为没有其他的打算，她是不会介意的」

听到伊莉雅说的话，我彷佛受到什么冲击一样瞪大了眼睛。

我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伊莉雅的话语让盘踞在我内心上的某些东西轻而易举地消散了。

「尤菲莉亚小姐为何，想要庆祝安妮丝殿下的生日呢？」

「那是因为……生日是很特别的日子」

「您说是特别的日子，为什么那会是特别的呢？」

「……因为在那一天她出生到了这个世上，让我感到很开心。像这样与她相遇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伊莉雅问向我，我再次确认了自己的感情并用语言回答。

说了出口，才知道答案如此的简单。所以我想为她祝福。我为您的出生，为您此刻能在这里而感到高兴。

「……理由仅仅如此，这样真的好吗」

我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确认对自己来说生日是什么。

对我来说生日最重要的是，要看透每一份礼物，然后考虑今后如何交际。

这是出生在玛赞塔公爵家的人必须做的事。

但安妮丝殿下不需要像我这样做。安妮丝殿下放弃了王位继承权，并且疏远贵族的世界。

既然如此，那就没有必要送安妮丝殿下礼物了吧？ 理论上来说是可以这样想的。

可是我无法接受，还心情如此沮丧。我找不到让自己沮丧的明确理由，像这样对伊莉雅坦白后，我终于有所自觉。

『把它复杂化了的人是你自己喔，肯定是的』

我回忆起了曾经母亲大人对我说过的话。

「……把它复杂化了的人，是我自己吗」

简单地思考一下，答案真的很单纯。

生日很特别，是庆祝出生的日子。

是向您传达，我很高兴您能出生到这个世界的日子。

我希望您也能觉得，这一天的到来是美好的。

仅仅是这样。只是这样就好了。

「……啊，是呢」

这么简单的道理我居然没能明白，让我不禁叹息。

想到至今为止的自己是如此的迟钝，甚至让我感到了失望。

确实只要是贵族，社交就很重要。为了从生日礼物中看出对方的意图，让我非常的头痛。

但那并不是全部。我竟然没有考虑到其他的可能性，只是像是义务一样收下了送给我的礼物。

这样想的话，以前的我有可能也忽略了一些这样单纯的礼物。

「……我真的，只感觉到自己很失礼」

我回想被当作礼物送过来的，装饰在窗边的花。

直到它枯萎在花盆里，我都没能明白这是以什么目的送给我的礼物。

在不经意间，自己看向那花的时候，我的内心是什么感觉的呢。

肯定会是喜悦和安宁吧。

我记得自己单纯为收到花这件事高兴，并且感谢它给我带来了片刻的安宁。

「送那花给我的人，肯定只是希望我能开心而已。也许那花里就带有这样的愿望。」

母亲大人。真的有种事到如今的感觉，但数年后我总算知道了您给我的功课的答案

甚至都不需要特地去找，这近在眼前的答案我居然会不知道。

「……礼物的价值不代表全部。是啊」

这样我该做的事就确定了。

「伊莉雅，我有件事想拜托你，可以吗？」

「好的，请问是什么呢」

「虽然安妮丝殿下觉得不需要特别去庆祝，但我依然希望生日能是一个特别的日子。所以，虽然有点晚了，我还是想庆祝安妮丝殿下的生日」

「好的」

「这真的不会给安妮丝殿下添麻烦吗……？」

「只要您别送太夸张的礼物就没问题的。公主殿下不会轻视尤菲莉亚小姐您那想为她庆祝的心情」

「你说别送太夸张的礼物……那安妮丝殿下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如果有合适的，我准备送给她」

听到我的问题，伊莉雅用手托着下腭稍微思考了一下。

「说到公主殿下收到会感到高兴的东西，就是魔道具的素材了吧……但送这个可能会让安妮丝殿下陷入烦恼。真的就送那种很微不足道的东西给她就可以了」

「微不足道的东西吗……。比如说送花？」

「是的，我觉得花就很合适」

「这样吗。那伊莉雅，能麻烦你帮我准备一些花朵吗？」

「我会找王城的园丁商量一下」

「麻烦你了」

「没什么。……我才是，要感谢您」

「嗯？」

突然被伊莉雅感谢，让我疑惑地看了看她。

「虽然公主殿下说得像是已经放弃了的样子，但本来以她的身份，生日是应该要盛大庆祝的。平时她的行为举止随心所欲任性妄为，但在这种地方她却会在意他人的感受」

「……那确实是呢」

「老实说，尤菲莉亚小姐能这样说出来，也让我感到很高兴」

「伊莉雅也想为安妮丝殿下庆祝的吧」

「是的。她对我来说也是很重要的人。然而，正因为我和她在一起生活，所以我也能理解她不想勉强大家为她庆祝的心情。如果这话由我说出口，恐怕会变成公主殿下的负担」

「……事与愿违呢」

「毕竟她是个令人困扰的人」

我和伊莉雅对视，一起苦笑了起来。

「事情就是那样，所以请您连带我那份心情一起，为公主殿下庆祝」

「这真的是很小的庆祝……」

「重要的是把自己的心情传达给对方。我觉得礼物就是含有这样的意义」

「……是啊。我现在也变得会那样想了」

我一边微笑，一边回应伊莉雅。

然后伊莉雅也温柔地对我笑了笑，点了下头。

＊　＊　＊

「安妮丝殿下」

「咦，尤菲？ 怎么了？」

我来到在研究室里的安妮丝殿下面前。

看来她是在思考什么新的魔道具，桌子上的资料十分杂乱。

「我有东西想要给您」

「给我？」

「虽然听说您的生日已经过了，但我还是想把这个送给您。生日快乐」

我说完便将一束花交给了她。

看着手里的花束，安妮丝殿下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然后害羞地笑了笑，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谢、谢谢。难道说你在介意我的生日已经过了吗？ 明明你不用在意这种事的」

安妮丝殿下感觉有点害羞，但还是对着我笑。

看到了她的笑容，也让我安心了。

「没什么。这只是我想告诉给您而已。如果安妮丝殿下没有出生，我们就不会相遇」

「你不用说得那么夸张……」

「不。现在是我想和您说」

我径直地看向安妮丝殿下，然后继续说。

「可能我应该为您准备一些更像样的礼物，但我发觉真正重要的不是礼物的价值」

「是啊。首先想为对方祝贺的心情是最重要的。然后如果礼物是对方喜欢的东西，会让对方更开心！但礼物不是最重要的 」

「……我连这种道理都没能明白」

「……尤菲？」

我没忍住低语了一句，然后安妮丝殿下很担心地偷偷看向我。

我微笑着试图蒙混过去，并与安妮丝殿下对视。

「因为在我的认知里，生日仅仅是为了获得家族之间的联系」

「啊—……原来如此？ 不过尤菲你是玛赞塔公爵家的女儿嘛。会那样想也是没办法的事」

「是的。但礼物的意义并不全是这样的。我终于注意到了这一点。然后我也回想起了曾经的事」

「曾经的事？ 发生过什么？」

「我曾经在生日收到过花」

「……花？」

「安妮丝殿下？」

「唔，嗯。没什么。然后呢？」

不知为何安妮丝殿下的举止变得有些怪异。是有什么让她在意的事吗？我带着疑问，继续叙述我的回忆。

「是我到贵族学院入学之前的事。可能因为我快入学了，所以那一年的生日礼物特别多高价的东西。在那其中，有人送了我没什么特别价值的花」

「……那个花怎么了吗？」

「很难为情的是，当时的我无法理解为什么送礼物会选择送花。我也不知道是谁送的，所以真的非常困惑」

「……这样啊」

述说尚未成熟的自己让我有点害羞，但我希望安妮丝殿下能知道这些事。

然后安妮丝殿下的表情变得很奇妙，并向我问道。

「……那，那个礼物给你带来麻烦了吗？」

「没有。我一直照顾它，直到它枯萎，我觉得这是一段很好的经验。而且它能让我的心情平静，当时的我可能没有自觉，但我应该是挺开心的」

「嗯—……这样的话送你花的人也能安心了吧。她肯定只是想为你庆祝生日而已」

「嗯。肯定是的，那个人可能和我现在的心情是一样的」

我再次径直地看向了安妮丝殿下，然后露出了笑容。

我只希望自己发现的这份心情，能传达到给您。

「真的很感谢您能与我相遇。能遇见您我由衷地感到开心。所以，不论多晚，我还是想为您庆祝生日」

「尤菲……」

「再一次说，生日快乐。希望您也迎来可以真心地为自己的生日感到高兴的那一天」

把我从绝望中拉出，给了我过于耀眼的光的人。

下次请让我在您出生的日子里，衷心地为您祝福。

＊　＊　＊

「公主殿下，我把您要求的花瓶带来了喔。……公主殿下？」

敲门之后，伊莉雅进到了房间，然后喊了下我。

我没有回应伊莉雅，一直趴在了桌子上。我就这样叹了下气，然后起身看向伊莉雅。

「……你没对尤菲说什么多余的话吧，伊莉雅？」

「您在说什么呢？」

「你准备装傻吗？」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比起那种事，请让我把花插到花瓶里」

说完伊莉雅就将尤菲给我庆祝生日的花，插到了花瓶中。

我再次看了看从尤菲那收到的花，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哎呀，公主殿下。您的脸变红了……是感冒了吗？」

「你是明知道原因还来故意捉弄我的吧？」

「是的」

「不是你老实回答就可以了啊！」

「但，您很开心不是吗？ 从尤菲莉亚小姐那边收到生日的祝福」

「尤菲只是觉得我有恩于她啦。她真是太重情义了，怎么说呢……」

「她只是单纯的祝贺，我觉得您也不用这么焦虑」

「……我知道了啦」

说什么想要为我庆祝生日，我其实也觉得生日是一个值得开心的日子。

但我作为王族有一个致命的缺点，我没有魔法的才能。自从我开始研究魔学，贵族们看向我的视线也愈发严峻。

我理解自己的立场。所以我也觉得自己不会得到祝贺。因为没必要自找麻烦啊。

所以被她那样直白地祝贺生日，会让我感到很开心。同时也感觉非常的害羞。

「话虽如此，尤菲莉亚小姐还记得呢」

「……你说什么呢？」

「以前，有某个大人物送花给她当作生日礼物。似乎是不知道哪来的妖精送的哦？ 你觉得是哪里的妖精公主送的呢？」

「……我又不能以我的名义，那没办法啊？」

「所以说是妖精哦……是不是搞错了，应该是小恶魔吧？」

「不敬、不敬—！」

尤菲说的，在她生日送花给她的人，不是其他人，就是我。

自称妖精，也是因为当时我没办法以自己的名义，送礼物给作为亚尔婚约者的尤菲。

「公主殿下。所以您为什么只在那一年，想要庆祝尤菲莉亚小姐的生日呢？」

「……就说是心血来潮了」

尤菲在雨季出生。那一年，我作为冒险者活动的时候，在旅途中获取到了送给尤菲的那种花。

我分了一点给研究伙伴的缇尔蒂，也有一部分用在了自己的研究上，但还是有多出来的花朵。

这花看上去很漂亮，只在雨季绽放，并且在王都很少见。当我得知尤菲马上要到贵族学院入学了，就心血来潮地想要把花送给尤菲。

真的只是这样而已。

「在那之前都没有交集的吧？」

「是啊。我没主动和她说过话喔」

我知道尤菲。但不是完美千金的她，而是天真无邪还很小的时候的她。

今后将要成为王国的中流砥柱，肩负着这样的命运的她，让我一时兴起采取了行动而已。

「真的就只是心血来潮啦」

我只想告诉她，生日快乐，我为你的出生感到高兴。

因为我记得笑得天真烂漫的她，也记得她用魔法描绘出来的彩虹有多美。

——我所憧憬的，那小小的、可爱的魔法师。

短篇 BD特典 希望有朝一日 你能衷心地送上祝福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linklois

我，安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很讨厌晚宴。

我只要一待在很华丽的地方，就会感觉喘不过气。因为我知道，这不是我该待的地方。

「哈，好累」

没忍住把话说出了口，我马上用手堵住嘴巴。周围没有人，我脱口而出的话好像没有被人听到。

这让我放心地叹息了一声，随后藏身到了窗帘中。

「好危险，好危险……作为主角的我藏到这种地方大概会被骂吧」

能看到窗帘的对面是华丽的晚宴会场。打扮得体的绅士和夫人们在愉快地交谈。

其中我的父王也在。有很多的贵族去找他聊天，他也在应付着这些会话。

正当我看着父王的时候，他好像也注意到了我，视线看向了我。

我马上就把身体压低，想要藏好自己的头部。

「哈……能不能快点结束啊。我说这种话大概会惹父王生气吧。他肯定会对我说，这明明是我的生日我还这样！」

今天的晚宴，是为了我的生日而召开的。

今天是这个王国的公主，我，安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的生日。

但，在这个会场里，究竟有多少人是衷心祝福我的呢？

「……毕竟没有人会喜欢一个，不会用魔法的公主」

在这个帕雷提亚王国，魔法就是王侯贵族权威的象征。无法使用魔法的公主是前所未闻的。

所以不会用魔法的我会被大家嫌弃。偶尔会有人同情我，有时会有人轻蔑我。

即便如此，我也无法放弃魔法，我直到现在都在寻找让自己使用魔法的方法。有相当多的人对我的做法是持反对意见。

魔法被当作是信仰的对象，所以我的行为会被认为是在尝试阐明这个神秘，所以我被人讨厌也是没办法的事。

「话是这样说，看到那些人掩盖内心想法，毫无感情地向我祝贺，真的让我很烦恼该如何回应……」

哈……我只能不停地叹气。

然后我感觉到有其他人在接近。我并不想被人发现，所以就想说沉住气藏好自己直到他们走开。

但是，脚步声并没有走远，而是在我的附近停了下来。来到我藏身的窗帘旁边的人，是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小孩子。

（怎么办……他们不快点走开，我就没办法出来……）

这些小孩子很愉快地在聊天。这看起来很开心的圈子与我无缘。

明明近在咫尺，我却无法加入到他们里面去。

「不过话说回来，安妮丝菲亚公主去哪里了？」

「谁知道啊？」

「打完招呼之后，人就不见了」

「她是待不下去了吧？ 因为安妮丝菲亚公主不会用魔法啊！」

能听到，他们的对话。聊天的内容让我喘不过气，整个身体僵住。

「明明是公主还不会用魔法耶……亏她还是那个谢芬妮王妃的女儿」

「喂喂，安妮丝菲亚公主真的是谢芬妮王妃的女儿吗？」

「唉？ 难道说公主其实是平民的孩子吗？」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就说的通了啊—！ 因为有一边是平民的血脉，所以不会用魔法也不奇怪！」

有人趁势说出了这种话，因为这个发言响起了笑声。

但，有另一个人注意到这边的对话，并对此发出了劝告。

「各位，你们怎么能乱说这种毫无根据可言的话？ 如果被其他人听到，可是会犯下不敬罪的喔？」

「可是，公主不会用魔法这是事实吧？」

「那是……」

想要对此进行责备的那个人，声音逐渐变小。

可能还是感觉说这种话不太妙，大家都在沉默。但很快又有人说话了。

「你说，如果安妮丝菲亚公主的小孩也不能用魔法的话，会怎么办？」

「那样就没资格当王族了啊！ 再说，不会用魔法就已经不配当王族了！」

「你声音太大了啦！ 被大人们听到，我们会被骂的！」

「但，但是……这些话父亲大人他们也会说啊？」

「我的父亲也是。大家都说，安妮丝菲亚公主殿下真的太令人遗憾了」

「她确实是长得很可爱啦，但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到现在都还没放弃，想要使用魔法对吧？」

「真是有够执着的……她是自己用不了，但希望自己的小孩能继承到魔法的才能，才这样拼命的吧？」

「这样的话，你有可能会被她挑去当婚约者哦？ 不过你家的爵位好像不太够，但考虑到安妮丝菲亚公主殿下的价值，好像也不是毫无可能就是了」

「要是生出一个用不了魔法的小孩怎么办啦！ 就算能和王家结缘，这对家族来说也没好处啊！」

「……那你再去娶个侧室不就好了？ 你只要说家族的继承人需要能使用魔法，国王陛下就不会拒绝你的请求了吧？」

「原来如此？ 这样想好像也不错哦！」

「就是安妮丝菲亚公主会有点可怜……但这也是没办法的」

「嗯，是没错」

「毕竟魔法的继承对家族来说很重要」

「安妮丝菲亚公主应该也能理解的吧」

「这都是安妮丝菲亚公主无法使用魔法的错，没办法啦」

……我用手捂着自己的嘴，用尽力气让自己的身体不要动。

他们一边说着什么没办法，一边在笑。完全没想到我就在听着他们的对话。

「哎呀，曲子换了耶。快到跳舞的时间了」

「能与我跳一曲吗？」

「好啊」

晚宴的音乐变了，到了跳舞的时间。他们各自邀请跳舞对象，走向了会场。

即使他们已经离开，我依然是说不出话，只能蹲下身。

一点点的。开始感觉自己的胸口被开了一个空洞。

眼泪渐渐地流了下来，我蹲着抱紧了自己的身体。

「……别说什么，没办法好不好」

明明我也希望自己可以使用魔法。

我为了能用魔法，什么办法都试了。也稍微看到了一点，能让自己用上魔法的可能性。

真的希望有人能认可一下，我所做的努力，我对魔法的热情。

如果我都做到这样了，还是无法获得肯定，那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为什、么」

我明明那么憧憬魔法，为什么我无法使用魔法？

我不想说什么没有办法，但我不知道理由，就只能任凭自己去想像。

我和他们到底是差在哪里？ 只要能明白这一点，我就能使用魔法了吗？

「是因为……我是我，才不可以的吗？」

如果要说我和其他人有哪里是明确不一样的，那就只有我拥有前世的记忆这一点了。

从那一天开始，我变成了现在的我。窥视到前世的景象，知道这个世界有魔法的我变得想要在天空自由飞翔。

这个想法彷佛点燃了我内心的热情，变成了我的原动力。

……但是，会不会是。我无法使用魔法的理由，就是因为我回想起了前世的记忆？

如果是前世的记忆，前世的我，改变了迄今为止的自己，才导致我的魔法才能消失了？

亦或是我作为我出生的那刻起，就没有才能？

如果我没有回忆起前世的记忆，我是不是就能使用魔法了？

我根本不知道答案是什么。也找不到答案。我可能一直都处于一种茫然不解的状态。

「……但我也不能，就这样放弃吧」

我已经无法回头了，再说，魔法的才能说不定根本就和记忆的有无是无关的。

我没办法放弃构成现在的我的记忆。

即使这个知识会带来的只是异端，我也要继续。

「……没事的」

对啊，没事的。我还不用放弃。

「没事的」

所以，我要笑一笑。

「因为没事的」

我绝对要变得能用魔法。

我为了自己能是自己，唯独这个愿望我绝对不会放弃。

「安妮丝！ 安妮丝菲亚，跑哪里去了！ 不要因为讨厌跳舞就给我逃跑！」

听到了远处父王喊我的声音。

我擦干眼泪，让自己深呼吸数次。

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确认自己有把笑容做出来。

「父王！ 安妮丝菲亚，现在就过去—！」

没事的。我能好好地努力。

这个时候的我，一直都这样想。

＊　＊　＊

看着滴滴答答下着的雨，我呆呆地望向外面。

「……哈，糟透了。我都做了个恶梦了，就不能给我放个晴天吗」

我的心情会变得这么郁闷，是因为我做到了让我相当怀念的梦。

那是发生在我还没有放弃王位继承权，生日的时候还会被庆祝的时候的事。

回忆起这件事，就像旧伤复发一样，让我心痛。

「怎么到现在了，我还会梦到那个时候的事啊……」

要不是做了那种梦，我也不会变得这么郁闷。

但其实，我已经知道问题的答案。原因也很明显。

「……生日吗」

因为我在想生日的事，所以我对生日的记忆被唤醒，原因肯定就是这么简单。

然后对我来说，生日不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

生日会让我回想起，我作为我被刻上的，不会消失的伤痕。话是这样说，但明明最近我都变得快忘记这个伤疤了。

「……雨都不停的耶」

现在，帕雷提亚王国正在雨季。

这个时期的贵族们为了防范灾害的发生，都会在雨季来临之前把工作处理完，然后回去各自的领地。

所以这时期的王都也会变得很安静。我没法到外面去，于是能做的就只有为年末年始做准备。

当然，我也有必须要做的事，但郁闷的心情压倒了我。

「哈……怎么办才好啦……」

「请问，安妮丝殿下？ 您是在烦恼吗？」

「……蕾妮？」

就在我陷入烦恼的时候，来找我说话的人，是蕾妮，她最近作为侍女学徒开始在离宫工作了。

蕾妮很担心地皱着眉头看着我。

「非常抱歉，您这样让我很在意。您是因为魔道具的事在烦恼吗？」

「没啦，不是的。抱歉，害你这么顾虑我」

「这样啊。那您这是，太累了吗？」

「我身体也没事。紧急的事我都处理完了」

「那太好了。这样的话，就只需要等飞行用魔道具完成就好了对吧」

「……嗯，是啊」

蕾妮所说的飞行用魔道具，是我回想起前世的记忆后，研究创造出来的魔法道具。

经过我的助手尤菲的推动发展，设计出来的东西被命名为天龙，现在正在经由工匠们的手打造成型。

尤菲成为精灵契约者，加入了王家成为养女，并且要去当女王。然后尤菲的目标是普及我的魔学，而天龙就是为了达成这个目的需要树立的功绩，我们准备大肆宣传这个飞行用魔道具。

除了天龙，其他飞行方法的研究也有进展，那边的发表也有进行准备。这些准备工作都差不多告一段落了，但到最近为止，其实我每一天都很忙。

蕾妮似乎误以为，我在烦恼的是这些工作了。

「所以说，安妮丝殿下会那样叹息的原因，并不是对魔道具的制作感到不安吗？」

「……嗯」

「如果是可以和我说的事，我愿意倾听……」

蕾妮这样温柔地对我说。

我让她担心了，对此我感到有点抱歉。一直这样自己烦恼也不会有答案，所以也让我变得想咨询一下其他人。

「呃……蕾妮，你的生日刚过对吧？」

「嗯？ 是的。是上个月。那段时间您这么忙还帮我庆祝，让我感到很高兴」

蕾妮真心地笑着说。

上个月，伊莉雅知道了蕾妮的生日后，提出要帮她举办派对，我们几个人就在离宫小小地为蕾妮庆祝了一下。

虽然也有想要慰借蕾妮的意思，因为她到离宫这里之前过得很辛苦，所以希望她能开心一下。

「说想要为蕾妮庆祝生日的是伊莉雅。然后呢，也快到尤菲的生日了」

「尤菲莉亚小姐也是在雨季出生的吗？」

「是啊。蕾妮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事吗？」

「因为我到离宫这里之前，也没什么机会和她说话……不过知道她也是雨季出生之后，就感觉有种亲切感了呢。所以您是想为尤菲莉亚小姐庆祝生日吗？」

「……我在想，真的可以为她庆祝吗」

「什么？」

听到我说的话，蕾妮的表情一脸不解。看到蕾妮这样的反应，也让我闭上了嘴。

我这样说果然会让人感觉很奇怪。

「呃，您在意的是尤菲莉亚小姐太忙了吗？ 要这样说的话，我也让大家为我庆祝生日了，只要别弄得太夸张，应该是没问题的……」

「嗯……是啊」

「安妮丝殿下到底是在纠结什么呢？」

「呃……我问你这种问题，你可能会对我无语……」

「嗯」

「……我想的是，我这种人真的可以去为她庆祝吗」

「……什么？」

蕾妮发出了相当惊讶的声音，夸张到被别人听到可能会以为她在对王家不敬。

经过一段时间尴尬的沉默后，蕾妮重新开口对我说。

「……呃，我完全不懂您为什么会那样觉得，但安妮丝殿下是想要为尤菲莉亚小姐庆祝的对吧？」

「我是想帮她庆祝的没错……」

「那您为什么会烦恼这种事呢？」

「因为……是我耶……」

「安妮丝殿下是想要为尤菲莉亚小姐庆祝的对吧？ 在我看来，完全不懂这有哪里奇怪的？」

「我这种人去为她庆祝，尤菲会感觉开心吗？」

「不如说，你这种想法才是会惹尤菲莉亚小姐生气……」

「呜呜……」

「安妮丝殿下，您到底是怎么了……」

蕾妮一脸困惑地问我。

我陷入了沉默。蕾妮耐心地等待着我再次开口。

「……这是非常可悲的事，我没办法很好地用语言表达」

「一点一点来，不管是什么我都会倾听的。只要安妮丝殿下觉得这是可以向我述说的事」

蕾妮的声音很平静，很温暖。

我感觉自己的胸口被紧紧地勒住，但我还是缓慢地开口述说。

将自己的这个想法说出来，始终是会让我难受到想要吐血。

但蕾妮这么担心我，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那我不如向他人倾诉一下。

不过，这也是无法向尤菲或者伊莉雅说的事。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因为蕾妮和我有着距离感，我才说得出口。

「……以前，有人为我举办过生日宴会。但我在生日那天，被贵族的孩子们说了很过分的话」

「很过分的话？」

「……因为我不会用魔法，所以没资格当王族。就算娶我当妻子，如果生下来的小孩没有继承到魔法的才能，就没有价值。但如果收到命令要和我结婚，是没办法拒绝的，既然这样那只要去迎娶一个侧室就好了」

我说话的声音不可避免地逐渐变低。连假装自己很有精神都做不到。

听了我说的话，蕾妮短暂地屏住了呼吸，然后眉头紧皱彷佛在承受着什么痛苦。

「……还有说那种话的人吗？」

「有啊。……虽然我很讨厌自己被他们这样看待，但那些家伙对我母后也有说很过分的话。比起我自己被说，我更讨厌母后被乱说」

「安妮丝殿下……」

「但是，我会被那样讲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因为事实上我就是不会用魔法」

蕾妮看着我，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要说什么。但却找不到能说的话，只好咬住自己的嘴唇。

看起来很痛的样子。所以我正准备和蕾妮说，我没事的。但我的喉咙彷佛有什么东西梗着，说不出话。

明明我很习惯伪装自己，但我却变得无法再伪装了。

因为我为了骗自己而戴上的面具，已经被尤菲给剥落。

蕾妮沉默了好一阵子，在找有什么话可以说，然后终于挤出了一些话语。

「为什么，你会那样……」

「……我一直都被排斥，没有被祝福过」

「那种事！」

「你想说没有对吧。我也知道，我明白的。父王和母后都爱着我，伊莉雅也肯待在我的身边。缇尔蒂也成为了我的恶友。我知道自己没有被所有人排斥」

我小心地呼吸，为了让自己的气息不颤抖。

「但我还是忘不了。因为有这些不喜欢我的人，排斥我的人在，所以就算我不愿意，也还是会想起这些事。每次回想起来都会让我……变得很害怕」

「变得害怕？」

「……我害怕自己会搞砸其他人的生日」

因为我是不被祝福的，受人排斥的存在。

这样的我去庆祝其他人的生日，会不会给她造成困扰……这种不安涌上了心头。

「最初我也只是想为尤菲庆祝。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想起以前的事……」

「安妮丝殿下……」

「我很怕。怕被排斥的自己，没有资格去为他人庆祝……」

说完我就低下了头。

我沉默了一阵子，然后感觉有手伸过来托住了我的脸颊。

抬起头，看到蕾妮眯着眼盯着我。那个表情莫名地有种压迫感，让我屏住了呼吸。

「安妮丝殿下担心的是，自己会搞砸其他人的生日对吧？」

「呃，嗯，是的……」

「因为您以前在生日这天被说过很伤人的话，自己的生日被搞砸，所以让您感到很害怕。我能理解您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我也经历过类似的事」

「蕾妮也……？」

「因为我的父亲大人是从平民提拔到贵族的。我自己也被人说过很多坏话。所以我觉得我稍微能理解安妮丝殿下的心情」

说到这，蕾妮抬高我的脸颊，让我与她对视。

她的眼中所展现出来的情绪，是生气吗，还是怜悯呢。我无法从她湿润的双眼中判断。

「在这基础上我要对您说，现在的安妮丝殿下真的是笨蛋」

「笨、笨蛋……」

「您明显就是笨蛋。安妮丝殿下只是想要为尤菲莉亚小姐庆祝吧。是希望在那个重要的日子，能给她留下好的回忆对吧？」

「呃、嗯……」

「安妮丝殿下不可能会对尤菲莉亚小姐说很过分的话，不是吗？ 这种事不用想都知道的，对吧？」

「……嗯」

「如果，有人会抱怨安妮丝殿下为尤菲莉亚小姐庆祝生日这件事，请您忘记这种人吧。没必要去想起他们」

「……那样就好了吗？」

「再说，你觉得尤菲莉亚小姐会原谅那些人吗？」

听到蕾妮的问题，我想像了一下就感觉浑身发冷。

尤菲绝对会气到发狂吧，很容易就能想像得到。

我颤抖地摇了摇头，然后蕾妮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不如说会被毁掉的会是那些人喔。尤菲莉亚小姐有多重视安妮丝殿下，您也是知道的吧？」

「嗯……」

「那您就没必要在意其他人的事。安妮丝殿下也绝对不想搞砸尤菲莉亚小姐的生日，对吧？ 那事情就不会发展成糟糕的事态。嗯，绝对不会的」

「你好肯定……」

「您不相信，尤菲莉亚小姐吗？」

听着像是蕾妮故意这样对我说的一样。

被她这样一问，我的答案也呼之欲出。我清楚地知道答案。

「……尤菲是不会背叛我的」

「那就没事了啊。不论安妮丝殿下有多不安」

「……我知道的，但为什么，我会这么害怕」

低声述说的话语越来越微弱，失去了力气。

我应该是还没办法，完全相信自己。

我向尤菲坦白我拥有前世的记忆，将我迄今为止的所有感情都向她坦白之后，她对我的回应拯救了我。

但，偶尔回忆起来的这些事，我对自己的不信任感，一直在折磨着我。

蕾妮温柔地看着这样的我。

「所以我才说您是笨蛋。虽然我能懂你的心情。但我还是要说您是笨蛋。我如果不这样说，您这样才是会伤害到尤菲莉亚小姐」

「……我自己是，知道的」

「嗯，您也清楚呢。但您还是会那样想，对吧？」

「……嗯」

「这说明安妮丝殿下被那些伤人的话，伤得如此深」

我被伤到了。听了蕾妮的话，让我恍然大悟。

从别人的口中得知这个事实，让我终于能接受这件事。

「安妮丝殿下烦恼自己是否有资格去为尤菲莉亚小姐庆祝这件事，不管怎么想都很奇怪。您会这么害怕，是因为您在生日的时候被伤人的话伤害到，变得对生日这样东西感到害怕了吧？」

「……嗯」

「那就没事了。嗯，绝对没事的」

蕾妮把手从我的脸颊上拿开后，一直盯着我，只是温柔地微笑着。

她对我说“没事的”，这句话温暖了我的内心。我把手放到胸口，想要去确认一下这个温度，然后我缓慢地进行深呼吸。

「您已经没事了吗？」

「……嗯。谢谢你，蕾妮」

「只要安妮丝殿下能恢复精神，其他都无所谓的。去为尤菲莉亚小姐庆祝生日吧。有想好要送什么礼物给她吗？」

「礼物……」

我想了想我应该送什么，然后忽然想到了一个东西。

我只犹豫了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应该要跟着直觉走。

「蕾妮！ 虽然很突然，但我要出去一趟！」

「什么？ 现、现在出去吗？」

「嗯！ 你帮我和伊莉雅说一声」

「呃，至少和我说一下您要去哪里吧！ 等等，安妮丝殿下!?」

我冲出了房间，将蕾妮的话置于身后。

外面还下着小雨，我直接跑到工房抓走斗篷和魔女扫帚就跑了出去。

我想到了要送尤菲什么礼物。我不知道送那样东西是否正确，但那是我现在最想要送给尤菲的东西。

我迫不及待地飞向了天空。

＊　＊　＊

「所以呢，您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安妮丝殿下」

「呃、呃……尤菲，你在生气吗？」

「安妮丝殿下觉得呢？」

「你非常的……生气……」

我冲出离宫之后，等我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

回到离宫后，等待着我的是满脸笑容的尤菲。

现在，我被带到了她的寝室，她的压迫感实在是太强了，让我不禁跪坐在了床上。

尤菲盯着我看了好一阵子，然后深深叹了一口气。

「既然您知道自己惹我生气了，那我就要问了喔？ 没想到您会一个人突然跑出去，居然还要到第二天早上才回来。您明明那么努力要当好一个公主，却完全没有身为公主的自觉耶？ 而且还是在雨季的期间，您骑着魔女扫帚是跑哪里去了啊？ 您真的在想什么？」

「对不起……」

这很明显都是我的错，所以我向尤菲道歉。

尤菲眯着眼盯着我看了下，然后低头收起了自己的气势。

「我很担心您。只要您平安回来就好了」

「嗯……」

「然后呢，您的烦恼解决了吗？」

「唉？」

「我有注意到您最近在烦恼」

「唔，这你也发现了啊……」

「因为是安妮丝殿下啊」

听到她这么坦率的话，让我也开始脸红。她真的说这种话都不会害羞的……！

「所以您到底是跑哪里去了？」

「我有想要的东西……」

「而且您是去干嘛了啊？」

「那、那是……」

「那是？」

「……我不说不行吗？」

「不行」

尤菲微笑着回答。

这不行啊，藏不住了。我放弃抵抗，解开了封好的袋子。

袋子里装的是花朵，为了不让它们被压坏，都包装得非常好。

「……那些花是？」

「呃……其实，我是想将这些花送给尤菲……」

「送给我……？」

「本来是想在你生日的时候送你，我才去摘的……」

尤菲注视着我拿着的花。

看着她这样子，也让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为什么，是这种花呢？」

「……以前，我在某个女孩子生日的时候，送过她这种花」

我不会说那个女孩子是谁。尤菲沉默地把视线从花转移到了我身上。

「那个时候我只是心血来潮，偶然有机会才送的。平时我根本不是那种会送人礼物的人」

「……安妮丝殿下」

「所以我也没有署名。但，我想为她庆祝生日是真的。尤菲的生日也越来越近了，我不知道要送什么给你。可是我又想要送东西给你。因为，尤菲被家人庆祝生日的机会，让我给抢走了」

尤菲成为了精灵契约者，变成了王家的养女。因此她和玛赞塔公爵家已经断绝了关系。

本来的话，尤菲长大了一岁，是要和家人们一起庆祝生日的。但夺走这个机会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我，我无法推翻这个事实。

「虽然没办法举办一个正式的生日宴会，但我还是想要庆祝尤菲出生的这一天……然后我就想起了这种花」

「……原来送我这种花的人，是安妮丝殿下呢」

尤菲看起来很怀念的样子，满怀爱意地伸手接过那些花。

她触摸花朵的动作非常的小心，洋溢着温柔。看到她这样的反应，也让我安心了。

「心血来潮的妖精小姐，为什么您要选择这种花呢？」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喔。单纯是因为，这种花很漂亮」

「……呵呵，因为这种花很漂亮吗。嗯，确实是呢」

尤菲将手放到嘴边笑了起来。

然后她一边露出温和的笑容，一边转身面向我。

「谢谢你，安妮丝。这些花可能只是很小的礼物，但对我来说有着很重大的意义。因为这些花，我学到了很重要的东西。而这，是由您送给我的礼物，真的让我很开心」

「尤菲……」

「心血来潮的妖精小姐，是您真的太好了」

尤菲说话的样子，看起来真的很幸福。看到她笑容的瞬间，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慌张地擦了擦眼睛，眼泪却夺眶而出。陷入混乱的我只能呆站着，随后视线又再次因泪水而模糊。

泪流不止。明明没有理由在这里哭，为什么。

尤菲看着这样的我，伸出手握紧了我的手。

「安妮丝殿下？ 您怎么了吗？」

「……抱歉，我不知道。我好像哭了，明明我们的对话没有会惹我哭的要素，为什么」

就像是迟来的感受，一点一点地侵占我的身体。

感情在我的心中膨胀，无处可去的情感变成了眼泪流下。但我不知道这份感情里面的东西是什么。

有开心。但，不只是开心。喜悦的心情充满了我的心，但与此同时，我也感觉到自己的内心被开了一个洞，有什么东西倾泻了出来。

内心失去了平衡，我没办法重新振作起来。只能任由自己在混乱中不断流泪。

「我没事的，我很快就能不哭。抱歉，不是你想的那样」

「安妮丝殿下」

闻到了很香的气味。

等我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尤菲温柔地抱住了。身体意识到被人拥抱着之后，陷入了僵直，尤菲温柔地抚摸我的背部，让我更加的无力。

心情平静了下来。原本倾泻而出的情感，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洞口一样，被制止了下来。心神不定的我依偎在了尤菲身上。

「安妮丝殿下，我的生日越来越近，有什么事让您想不开了吗？ 您看起来不是单纯在烦恼要送我什么礼物吧？」

「尤菲，那是因为……」

「如果只是烦恼我的事，您是不会露出那种表情的吧？ 是没办法和我说的事吗？」

尤菲的话触碰到了我内心深处。所以我才会感觉很痛苦，变得很害怕。

不想说。我不想让尤菲知道。涌现出来的想法再次束缚了我的身体。

「安妮丝殿下。现在的您，是不是不逼自己说没事，就没办法掩饰自己？」

被说中了。

我对着尤菲，藏有内疚的心情。我不希望这些事被尤菲知道，所以正准备说自己没事。

就像我一直以来做的一样。掩盖所有的事情。

尤菲就连我这样的抵抗，都看透了。那当然了，毕竟我在毫无自觉的情况下戴上的面具，都被她给剥落了。

我想说自己没事。但，并不是没事的自己已经被她发现了。

然后尤菲是绝对不会看漏这样的我。于是我放弃了抵抗。

我更加地贴近了尤菲，把自己的脸埋入她的肩膀。尤菲身上的香气让我的心情愈发平静。

「……我很害怕」

「害怕什么？」

「我害怕，我这种人，真的可以去庆祝其他人的生日吗。我知道我这样想很蠢，但这种想法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尤菲紧紧地抱着我，然后屏住了呼吸。

她这样的反应让我有点害怕，但很快的尤菲就调整好心情，重新开始抚摸我的背部。

就像是为了让我不再害怕一样，也为了让我尽快平静下来。

「为什么您会有“我这种人”这样的想法呢？」

「以前，还会庆祝我的生日的时候，我被人说了很过分的话」

「很过分的话吗。例如是什么样的呢？」

「像是不会用魔法就没资格当王族，我其实根本不是母后的女儿，就算生出小孩也可能继承不到魔法才能，所以娶我的前提是要迎娶侧室，大概这些吧」

「这样吗……」

尤菲把力气注入到环抱着我的手上，使劲地抱紧了我。

僵硬的身体被这样用力地抱住，让我稍微感觉轻松了一点。

「……我也不想自己用不了魔法，我也没有希望自己出生在这样的家庭。但，既然我出生在王家还不会魔法，我就知道自己会被说各种乱七八糟的话。像是我没有资格当王族，不会用魔法的人没有当女人的价值。所以我会被这样轻蔑，因为我，还害得父王他们也要被怀疑是不是有在出轨……」

回忆起那时候被乱说的话，让我的身体不停颤抖。

生气，伤心，不甘。溢出的情感收不回来。

「安妮丝殿下。您没必要感觉到被伤害。就算安妮丝殿下不会用魔法，那也是王族。对王族说这么失礼的话，还让本人给听到，就算是小孩子也是不可原谅的」

「嗯……」

「明明您当面对他们生气就好了。但，您没办法对此生气，对吧？」

「我在心里面很气，但我什么都没说。我觉得不论我说什么都不会有好的结果」

「可能确实就如同您所考虑的。您没有任由自己被感情摆布，做得很好喔」

听到尤菲对我说的“做得很好呢”，再次让我感到想哭。

我有努力去做好自己。那个时候，我也许是有勇气对他们说，他们是在对王族不敬。

但如果我这样做，贵族们对我的失礼态度就会被周知。

贵族对我的风评已经变成了潜规则。如果这种事浮出水面，那就不得不将它当作问题去处理。

所以我自己去消化这种情绪息事宁人是最好的。

帕雷提亚王国本来就不太稳定，我不能让局势恶化。本来贵族数量就减少了，如果因为我的事去处罚贵族，因而失去贵族的支持就不好了。

所以只要我闭嘴就好了。这样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那些小孩子们，说不定都受到处罚了喔」

「嗯？」

「可能那些话都传到谢芬妮王妃耳里了呀？ 然后会追究到父母的责任，不论安妮丝殿下的立场如何低下，也不能放过那些人」

「……是吗。但如果是母后的话，确实不会原谅他们呢」

「嗯。虽然这不能当作是安慰你的话……但，如果有人敢在我面前那样说你，我会让他们做好觉悟」

「尤菲，觉悟是指……」

「我说过了啊？ 能伤害安妮丝殿下的人只有我，让我成为那个不让您放弃的伤痕。我怎么会让那些轻蔑你的人去伤害您。 您受到那种伤，也不会因此而向前看」

尤菲松开抱紧我的手，正面面向我对我样说。

我的脸又红了起来，为了掩饰这样的自己，我尝试挣脱出这个怀抱，但尤菲并不允许我离开。

「我收到安妮丝殿下的祝贺，真的由衷地感到高兴。像这样又能收到曾经您送给我的礼物，您真的，总是能制造出对我来说很重要的回忆呢」

「……尤菲」

「如果您要这样拼命地去苛责自己的话，那希望您能做好心理准备，因为敌人可是我」

「等等，你这样我有点怕……」

「那当然啊？ 我重要的人受到伤害了耶」

虽然尤菲歪着头，说话的语气非常的可爱，但说出口的内容却十分危险。让我也没忍住笑了出来。

尤菲说，我是她重要的人，只要有这句话就够了。我的内心终于明白，自己一直以来在意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尤菲说，我总是能制造出对她来说很重要的回忆。

那对我来说，尤菲就是能温柔地原谅我的人。我梦寐以求但却得不到的东西，她给我了。

这让我非常的开心。开心到再次哭了出来，但这次的眼泪意义不一样了。

「谢谢你，尤菲」

「嗯」

「……让我再次说一下。虽然你的生日还没到，但你能出生到这个世界，我能被你喜欢，真的很幸福」

「我能够被全世界里，我最在乎的人祝贺我的出生，我也感觉很幸福」

互相对视，额头碰着额头，一起笑了起来。互相的口中开始传出笑声。

像是想要吞噬互相的声音一样，我们开始亲吻。不断地碰触，发出声音，确认彼此的存在。

我爱这个人。这感情充满了我的胸口。如果这不是幸福，那什么是呢。

泪水从眼眶滑落。明明我的表情是笑着的，但眼泪停不下来。

尤菲像是要捞取我的泪珠一样亲了亲我的眼睛，然后舔了舔被我的泪水沾湿了的嘴唇。她的这个动作让我心动了一下。

「……尤菲，你也太喜欢我了吧」

「那当然啊。我是真心地爱着您」

太过坦率的话语让我差点低吼出声。但，在我发出声音之前，嘴巴就被尤菲给堵住了，我只能把身体交给她任由她摆布。

尤菲逐渐将体重压向我，在我快被推倒在床上的时候，我总算能做出一些抵抗。

「喂，你给我，等等……！」

「不行吗？」

「不行！」

「……是喔」

「喂，你！ 我不是说了不行吗！」

「我只要一点。而且您擅自跑外面去，我都还没给您惩罚耶？」

「那、那和这个是两码事……！」

「安妮丝殿下」

尤菲突然撒娇似的喊我的名字，缩短距离之后直接在我的耳边轻声低语，让我浑身发痒。

不小心放松了一下，就这一瞬间的事，我就被推倒在了床上。

尤菲顺势骑到了我身上，俯视着我。那洋洋得意的笑容让我有点不爽。

「我想要您的魔力，连昨晚的份一起……可以吗？」

「唔、呜呜……！」

「所以您的答覆是？」

面对尤菲的问题，我的嘴巴能发出的只有呻吟声。

不知道她会如何理解我的答覆，反正她也只会将我的回答解释成她想要的答案吧，尤菲凑近我之后堵上了我的嘴。

这彷佛连我的呼吸都要被吸走的感觉，让我皱起了眉头。而且她还用力地吸取了起来，所以我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部。

但我的抵抗还是太无力了。尤菲瞄了我一眼之后，闭上了眼睛无视了我的抵抗。

身体的无力感越来越严重，我在心目中发誓，下次外出的时候一定要和她先说一声。

＊　＊　＊

能听到安妮丝殿下安静地睡着的呼吸声。

用心去听这个声音，会让我的内心也变得平静。

往旁边一看就能看到的那些花，是安妮丝殿下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曾经，心血来潮的妖精小姐送给我的生日礼物，也是这种花。没想到那居然是安妮丝殿下的礼物，知道的时候让我很吃惊，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让我很信服。

「您确实就像是，心血来潮的妖精呢」

戳了戳她的鼻子，能听到安妮丝殿下低声不知道在说什么的梦话。

昨天，蕾妮说安妮丝殿下突然冲了出去，听到的时候我真的无言了。

我有注意到她最近有在烦恼，但没想到她想到解决办法之后，会那样冲出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嗯，那肯定不全是好事吧」

我终于理解到，安妮丝殿下对所有事都那么拼命，但不是全部都在向前看的。

她就像是想从不安中逃走，远离这种不安。

只要一直向前看，就可以不看身后的事。她这样只顾向前的样子，真的让我很心疼。

「……明明感觉痛苦的话，说出来就好了」

就算她想述说这种痛苦，周围也没有人能倾听。这可能就是为什么安妮丝殿下会选择掩饰自己的全部吧。

明明是公主却没办法使用魔法，因为这个事实而被轻蔑，被传各种流言蜚语，导致安妮丝殿下受到伤害，也让她变得会自己去和周围的人拉开距离。

但即便如此，安妮丝殿下也没有放弃魔法。因为不这样做就没办法获得他人的认可，不被认可的话自己就无处可去了，她只能这样去逼自己。

「……以前，您说过的吧？ 说我是个很笨拙的人」

戳了下她的脸颊，安妮丝殿下皱了皱眉。

您也真的，是个非常笨拙的人。特别是当您被人喜欢的时候。

「这样的话，不管要拥抱您几次我都不会停下来，直到您明白为止」

为了让您不再笑着想要去忘记自己的痛。

为了让您不再假装自己没事。我会拥抱您，连着您的伤痛一起，直到你能再次振作。

希望有一天，您的伤疤能痊愈，并且真心地向自己的梦想前进。

「这就是我的愿望，安妮丝殿下」

我比任何人都要认可您至今为止所做的努力。

我被你所编织的“魔法”所拯救，也正因为是您，我才想要拯救您。

我会一直待在您的身边，支持您，陪伴您。为了能和您一起见证，您梦想中的景色。

「我爱着您的所有」

只要您在这里，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生日礼物了，安妮丝殿下。

短篇 【迈向花开的未来】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图源：冬（acgbest44）

翻译：小草儿（kokibi）

校对：狗鸽

「哇啊，能受到天气的恩惠真是太好了呢」

「嗯，是啊」

今天的天空万里无云，对于在室外度过的我们而言可说是奢侈的好天气。感受到风所带来的温暖又平稳的空气让我微微眯起了眼睛。

回答我不由得脱口而出的话的是尤菲。和我一样感受到风的舒服气息，她也眯起了眼睛。

虽然帕雷提亚王国有雨季，不过一过雨季就会感觉到特别温暖。

最近一直繁忙的我和尤菲总算都空出了预定，为了调适心情而提议去赏花已经是几天前的事情了。

「艾妮丝大人！尤菲大人！今年萨拉提里亚的花也开得很漂亮呢！」

蕾妮双手抱住篮子看起来很开心的说道。

虽说是去外头赏花，但考虑到现在的身分能自由进出的地方很受限，也就只有王宫的庭园一择了。

和离宫凄凉的庭园不同，为了安慰日渐忙碌的父亲大人们的心灵而整治的景观让人看了身心舒畅。

因为今天包场的关系，完全没有他人的视线或是气息。可以自由自在悠闲的眺望庭园的景色。

在庭园的其中一个角落，有一种修剪的尤为美丽、和王都同名的花「萨拉提里亚」。

很多人对可以说是象徵帕雷提亚王国的白花情有独钟，看来在装饰上也是下了不少功夫。

萨拉提里亚的花季很长，说到看不到的时期也就只有雨季了。

所以萨拉提里亚的绽放是已经完全过了雨季的证明，也是诉说著雨季结束后忙碌的日子将要到来的象徵。

「这里不管来几次都觉得是很好的庭园呢」

「是那样的呢。因为离宫的庭园只是最低限度的整治而已」

「殿下说也差不多该维护一下了吧。艾妮丝大人」

和尤菲聊得正兴高采烈的时候，伊利亚向我搭了话。她的胸口抱著葡萄酒。说到赏花没有酒可是不行的呢！

「没想到艾妮丝大人也很期待边赏花边喝酒呢」

「……总觉得你意有所指呢？蕾妮？」

「欸!? 不是的，我并没有觉得很意外哦?!」

「你全部都说出来了不是吗!?」

嘛，虽然我平常不怎么在意那种事情，就算是这样的我也有著享受风情的思绪在的哦!?

我像是抗议一样捏著蕾妮的脸颊往两旁拉扯。流著眼泪发出呜呜声音的蕾妮看起来有点可爱。

「这要怪你自己平常的所作所为，请不要把气出在蕾妮身上」

「好痛痛痛!? 你平常不会这样抓我的手的吧!?」

将葡萄酒放到庭园的桌子上，进行准备的伊利亚突然抓住我的手。

我将手离开蕾妮的脸颊后，伊利亚虽然放开了我的手，但实在是有够痛的。伊利亚真是完全没变，对蕾妮实在是太过度保护了……。

「那个，既然都准备好了，我们开动吧」

蕾妮将放在桌子上的篮子里的三明治和起司拿了出来，放置在方便使用叉子食用的餐具中。

伊利亚则是拿出避免摔破而放置在其他包包中的酒杯注入葡萄酒，放置在我们各自的手边。

「先从乾杯开始对吧」

「为了什么而乾杯？」

「唔……总是辛苦了，这样说好像又觉得哪里不对」

「现在正好是萨拉提里亚盛开的时期，在下次开花的一年间也请多指教，这样说如何呢？」

「我赞成尤菲的提议！那么，从今天开始的一年也请多指教！乾杯！」

在我说完乾杯的同时，大家都举起酒杯轻轻碰撞响起了声音。

最初的一口，要好好享受葡萄酒润湿嘴唇的感觉。

「……真是好葡萄酒呢」

「伊利亚真的选了很好的葡萄酒呢」

「我只是选了评价很好的罢了」

「我虽然平时不怎么喝酒，但好喝的东西真的是很好喝呢。啊，总觉得很奢侈呢……」

「蕾妮，这是王族所喝的东西，所以不应该抱有奢侈的想法才对哦」

「蛤!? 这么一说确实是这样!? 啊，太过紧张，我都快尝不出味道了……！」

一直以来的事实被这么一指出，让蕾妮有点脸色苍白的颤抖。蕾妮的那个样子让大家都不由自主的笑了出来。

一年。再一次让我意识到时间流逝的如此之快。一年前和我比较亲近的人就只有伊利亚而已。

可是，由于我乱入到了尤菲被取消婚约的现场，拐走她之后迎来了巨大的转变。

伊利亚带著平稳的笑容安抚著蕾妮的情绪。

欣慰的看著伊利亚和蕾妮互动的尤菲在感受到我的视线之后看向我。

「怎么了吗？艾妮丝」

「什么都没有哦。我只是觉得今天也是个美好的一天呢」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像今天一样的美好日子能一直继续下去。

吹来的微风让花草晃动起来。那是宣告温暖的季节即将到来般的温柔春风。

短篇 『蓬松又卷卷的，像太阳一样』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linklois

扫图：kou

我——尤菲莉亚·玛赞塔，出生在帕雷提亚王国的公爵家，是高级贵族的女儿。

更进一步地说，我与亚尔加德王子殿下缔结了婚约，作为未来的王妃备受期待……但某一天，这个婚约被亚尔加德殿下单方面的撕毁了。

我作为贵族千金的身份跌落到了谷底，而有一个人拯救了这样的我。

向我伸出援手的是亚尔加德殿下的姊姊，也是公主——安妮丝殿下。

安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

魔法是王侯贵族的证明，而身为王族的她却无法使用魔法，是悲剧的公主。

可能也是因为这个的反弹，她会进行各种奇妙的实验，制作奇怪的道具，她怪异的行为让她获得了怪咖公主这样的称呼，是个史上罕有的问题儿。

我被她救出来之后，开始担当她的助手寻找机会挽回名誉，并且住进了安妮丝殿下的离宫，与她共同生活。

接下来的事，是发生在我来到离宫之后，过了段时间的时候。

「尤菲你啊，不会去卷头发的吗？」

「……卷头发指的是，发型吗？」

「对啊对啊！ 你看啦。千金们到晚宴的时候不是都会很用心地把头发弄得卷卷的吗？ 所以我就想说，尤菲会不会也卷过头发呢？」

「我的发型都是交给女仆们处理的，我没有试过想要自己卷头发……」

「那个要弄好要花很多时间呢……」

对此深有同感的安妮丝殿下，我也向她点了点头。

不过，说到发型。目前为止的我都没在意过呢。

也可以说是我非常信任我家的女仆们，她们肯定能把我打扮成最有魅力的样子。所以她们才不会选择去卷我的头发吧。

「我应该……不适合卷发」

「是吗？ 尤菲一直都是同一个发型，我觉得偶尔挑战下不一样的发型也不错喔？ 你头发那么漂亮！」

「……话说安妮丝殿下都不会把头发留长呢？」

「我？」

「嗯。您说我的头发很漂亮，我觉得安妮丝殿下的头发也很漂亮」

那白金色的头发可以说是王族的象征，像是吸收了阳光一样的光泽，和我看习惯了的亚尔加德殿下的发色稍微有点不太一样。

所以我才会不自觉地，去在意安妮丝殿下的头发吧。

「啊—，我是不太想留长发啦」

「为什么？」

「因为我是卷发。如果留长的话头发会到处卷」

安妮丝殿下一脸困扰地笑着说。我想像了一下头发留长了的安妮丝殿下。

她现在的发质确实稍微有点卷呢。如果这个头发留长了……。

「……尤菲？」

「没事。没什么。」

像是绵羊一样说不定还挺可爱的。但我没有把内心所想的说出口。

迄今为止我和安妮丝殿下都没什么交集，我还不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所以这边的距离感有点难抓。

虽然我不知道今后会怎样，但如果像这样一直和她生活下去的话，我是不是也能看到头发留长了的她呢？

「……稍微有点，想看一看呢」

蓬松又卷卷的长发，笑得很耀眼的你。

我觉得肯定，很适合你。

（完）

短篇 『现代paro短篇』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linklois

——叮咚叮咚。

从哪里很远的地方，传来了我耳熟的钟声。

但我却没办法马上回忆起这是什么声音。

意识还在浅眠，迷迷糊糊的。思考也很迟钝，只听出来了那是钟声。

「————」

开始听到什么别的声音和钟声混在了一起。

在叫我的……是谁？

「——安妮丝学姐，请你醒来」

有人在摇晃我的肩膀。这温柔的晃动，让我的意识瞬间清醒。

那钟声似乎是下课钟。然后，向我搭话的是我最爱的人。

「……尤菲？」

看来我是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慌张地起身后，就看到了嘟着嘴巴鼓着脸，正盯着我看的少女。

和我穿着同样的校服的她——尤菲一脸无奈地开口说。

「不仅下课了，连班会时间都结束了喔？ 你是要睡到什么时候？」

听到尤菲说的话我终于理解了现在的状况。

虽然我完全不记得睡前的记忆，但我好像是在上课的时候睡死了。一直到班会时间也没人管我，然后就到现在了。

「呃，咦？ 都结束了？ 来个人叫醒我也好啊……」

「所以我不是来叫醒你了吗。真是的……」

尤菲一声叹息。我看了眼四周，大家都笑嘻嘻的样子。

唉，别看！ 我们不是给你们观赏的东西！

「呼—呼—！」

「让亲爱的学妹叫醒你，很开心吧—！」

「肯定没错。这放学后要去约会了吧」

「吵、吵死了！ 走开！ 回去！ 给我去参加社团活动！」

听到我的怒喊，同学们就往四处散开，从教室离去。

我握着拳忍受着这涌现出来的羞耻心，然后尤菲笑了笑。

「都被发现了呢」

「呜……！」

「也没什么吧。好了，我们走吧？ 安妮丝学姐」

尤菲伸出手邀我。一脸从容地微笑着的她，让我感觉很不甘心。

我抓住自己的书包想要掩饰这样的自己，然后牵起了尤菲的手。

「回去啦，尤菲！」

「好的，安妮丝学姐」

一边牵着尤菲的手，一边快速地走过走廊。途中也没有去在意擦肩而过的人，我们直接走向了玄关。

「我去换鞋子了喔」

「啊，嗯……」

尤菲轻松地松开了牵着的手，然后走向了自己的鞋柜。

不自觉地盯着她那轻轻摇摆着的头发。是因为我舍不得她吗，居然有种错觉闻到了她留下的香味。

我拍了拍自己的脸，想要忘记这种感觉，但发烫的脸颊没有那么快能冷却下来。

「呜呜……感觉状态不太好……是因为我做了奇怪的梦吗……？」

「安妮丝学姐？ 你怎么了吗？」

先换完鞋子的尤菲，来到了我的鞋柜旁边。

我摇了摇头，想要把刚刚思考的事情扔到角落，然后自己也去换鞋子，站到了尤菲旁边。

「没什么！ 走吧，尤菲！」

「嗯」

走出去之前，这次尤菲的手伸向了我。

明明是刚刚才牵过的手，看到她又伸过来要牵，还是让我无法冷静。

胆怯地把手放过去，然后尤菲直接就握住了我的手，拉着往前走了出去。

「哇，哇！！ 等等，尤菲！」

「怎么了？」

「呜……！ 你是觉得这样很好玩吗！」

「当然。这可是放学后的约会耶？」

「呜—！」

「你怎么一直呜呜叫」

「是没错，是没错啦但是！ 我也会像小女生那样感到羞耻的啊！」

「小女生……？」

「你干嘛一脸惊讶地看我！」

「可是……安妮丝学姐耶？」

可恶，她歪着头的样子好可爱！整天做出这种举动让我无法反驳，真的觉得她这样不好！

我直接扭过头不看她，然后尤菲就喊我的名字了。

「安妮丝学姐？」

「……」

「安妮丝学姐—？」

「哼！ 你不请我吃甜点我就不原谅你！」

「如果这样你就能不气，那我很乐意」

「你这人—！」

真的是！ 明明很可爱又不可爱！

＊　＊　＊

「来，安妮丝学姐。我买可丽饼了喔，你别气了」

「哼」

离开学校，路过自然公园旁边的途中，我们坐在了长椅上。我还是没有面向尤菲，闹着别扭。

这里是同学的必经路，所以很多店铺的目标客群都是放学途中的学生。尤菲带来的可丽饼也是，属于放学会买的经典食物，我们也很常来这家店。

所以我知道这个可丽饼一定很好吃，但如果她以为我会这么简单就消气就不好了。我要惩罚一下这个可爱又嚣张的人。

「安妮丝学姐」

「哼」

「我说安妮丝学姐」

「哼！」

「……安妮丝学姐」

「……呜」

这种时候发出这种难过的声音，太作弊了吧！

我慢慢将视线转向尤菲，然后就看到她像是一只灰心丧气的小狗狗那样很失落的样子。

看到她这样会让我的良心很痛。但，这里必须要严厉一点，不然她绝对会重复做同样的事……！

「既然你这么生气，那就没办法了……这个就由我来吃掉，吃完我就回家……」

「啊—！ 真是的—！ 你好狡猾—！」

我不希望尤菲就这样回去，也不想要我的可丽饼被带走。好狡猾，她真是太狡猾了！

你看啦！ 她的心情马上就变好了，一直在那笑！ 我就知道她会这样！

「来，安妮丝学姐。啊—」

「唉」

正当我准备接下可丽饼然后大吃特吃的时候，可丽饼被送到了我的嘴边。

害我不禁环视了一下四周。周围没有其他人在。所以我们做的事没有被看到。这让我有点放下心，因为尤菲不会放过做这种事的机会。

「啊—」

「呜……！ 啊—……」

再次，屈服在了这反覆的催促下。张开一点点嘴巴后，可丽饼就塞了过来。

咬一口，让人幸福的甜味在口中散开。她挑的味道也是我喜欢的组合。真是太可恶了。

「尤菲你真的太狡猾了……」

「可是我希望安妮丝学姐快点消气啊。这可是难得的留宿过夜耶？」

「……还有我们已经离开学校了，你可以不用叫我学姐了」

「我知道了，安妮丝」

两人独处的时候要直呼名字。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

可能是有喂到我吃东西她已经满足了，尤菲把可丽饼整个给了我。我接下之后狠狠地咬了一口。

「你没买自己的可丽饼吗？」

「嗯，我买这个只是为了让你开心」

「唔—，怎么讲得好像是我在任性一样……」

「都是因为安妮丝你闹别扭喔」

「我才没有—！」

「你别那么生气嘛」

「我没有在气，我只是感觉害羞！ 我不喜欢让人害羞的行为！ 禁止在学校做出那种事！」

「事到如今才说这个？」

「什么事到如今，不行就是不行—！」

大家都知道我们两个，呃…正在交往的事。

但一码归一码，不是说大家都知道我们就可以在公众场合亲热！

「要有分寸！ 那种事要像现在这样两人独处的时候才可以做……」

「也就是说，安妮丝希望自己被我独占吗？」

「……不是！尤菲你的这种地方，真的性格很差！」

「这话我就当作是你在夸我了」

「尤菲好坏！」

「抱歉。安妮丝太可爱了，害我想使坏」

「你不要捉弄比你年长的人—！」

尤菲笑嘻嘻的，我的抗议毫无作用。

我垂头丧气地叹了一口气。

「唉……勇敢纯真又诚实的尤菲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吗……」

「那肯定是安妮丝把我改变了」

「我没印象自己培养了一个这么坏心眼的孩子出来耶！」

「呵呵……是不是你做了什么会让人想要对你使坏的事呢？」

「我才没有！」

「……真的吗？」

明明刚刚的尤菲还是满面的笑容，突然就变得面无表情而且低声这样对我说。

本能地感觉到有危险的我，一口气把还没吃完的可乐饼吞下。用手指擦拭了一下沾到嘴边的鲜奶油，然后顺势站了起来。

「……好了！ 我们该去买东西了，买完就回家吧！」

「安妮丝，你是不是想蒙混过去？」

「可是—！ 这是冤罪啊，你不能用你的臆想去审判别人！」

「所以我才给你解释的机会了啊？」

「你不信我的话，那不管给我多少次机会也没用吧？」

「我信你啊？ 嗯，我非常相信你。对吧？ 安妮丝」

「你好可怕……！」

「那到底，是谁让我变得这么可怕的呢？」

呜呜，尤菲心情不好的时候，她坏心眼的程度会增加三成，好过分啊！

正当我想破脑袋，想办法逃离这个状况的时候，尤菲笑了出来。

「呵呵……开玩笑啦」

「……你有时不是开玩笑所以才恐怖」

「那肯定是安妮丝的不对」

「不要怪到别人头上啦—！ 我是清白的—！」

「是是是。好啦，走吧」

「……嗯」

虽然还有点无法释怀，但我没办法拒绝笑着邀请我的她。

啊啊，尤菲真的是太卑鄙了。

＊　＊　＊

「哼 哼哼哼～♪ 好了！ 尤菲，晚餐做好啰～！」

「我知道了。我来拿盘子」

我哼着歌做好菜，然后放到盘子上之后，尤菲把盘子拿到桌上。

每次她过来留宿过夜的时候，一直都是这样的流程。我来做饭，尤菲再来把做好的菜摆到桌上。

「那我们快点来吃吧。我开动了！」

晚餐摆好之后，我们各自坐到位子上，然后双手合十。

吃饭的时候，对话很少。尤菲会安静地吃饭，看着品尝料理的她也会让我感到心情平静。

尤菲明明味觉很敏锐，却会说我做的料理是最棒的。她对我说这样的话，也会让我更想努力去做饭。

「安妮丝的手艺还是那么棒呢」

「是吗？ 都是些家常菜耶」

「还是很好吃」

「呵呵，尤菲肯多吃点的话，我的努力也算没白费」

「……安妮丝在两人独处的时候都会很坦率呢」

「嗯，是吗？」

「是啊。要是在人前说这些话你肯定会抗拒吧？」

「因为很害羞啊……」

「总感觉不太能接受……」

虽然我很想问为什么不能接受。

但问这问题感觉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我闭上了嘴。

「安妮丝，你多点体谅一下我的心情也可以的吧？」

「唉～……我觉得在大家面前亲热是不太好的……」

「你这句话，如果和别人说，会惹怒不少人喔？」

「为什么!?」

「以前明明是安妮丝对我的身体接触更多一些……」

「唉，是吗……？」

「你不是都突然就会抱过来吗」

「那是友情的拥抱……和对恋人的拥抱是不同的吧!?」

「我是不介意你在大家面前抱我的喔？」

「我介意啊！」

「以前……」

「所—以—说—！ 不一样啦—！」

「有什么不一样？」

「呜…」

「安妮丝，告诉我。恋爱和友情哪里不一样」

「……你明明就知道」

「对啊，因为是你教会我的。所以我需要复习一下」

尤菲在桌上撑起手肘，双手交叉，然后把下巴放到了手上。

她撒娇似的抬起目光看向我，让我心动不已。为了不让她发现我的心动，我迅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该、该泡澡了！ 我先去泡澡了！」

「……哈，好吧」

「有、有话等下再说！」

「我知道了。你去吧，安妮丝」

尤菲解开双手，耸了耸肩，一脸无奈。

明明这是令人讨厌的动作，却让她做得有模有样，让我莫名地有点不甘心。

啊啊，真是！ 她总是这样，让我轻易心动！

＊　＊　＊

平复心情之后，我结束了泡澡。

尤菲似乎是在看书消磨着时间。

「尤菲，我泡完了。尤菲也去吧」

「我知道了。那我去泡澡了」

在我刚出来的时候，尤菲走向了更衣处。在这期间我去吹干自己的头发。

如果我吹得很随便，然后放着不管的话，尤菲的视线会变得很尖锐，所以我要认真去吹头发。

就这样等我吹完自己的头发，等了一段时间，就听到了尤菲从浴缸出来了的声音。

「我回来了，安妮丝。感谢你让我泡澡」

「不客气。尤菲，我帮你吹干头发」

「嗯，麻烦你了」

确认好尤菲坐到沙发上之后，我拿出为了尤菲而准备的梳子和吹风机，开始吹她的头发。

尤菲的头发真的很漂亮，光是帮她梳头都让我感觉很快乐。虽然闻到她的头发香味和自己的一样，让我有点害羞。

「尤菲的头发真漂亮啊」

「是吗？」

「是啊」

「安妮丝能喜欢就太好了」

「……你又说这种话」

「我为了让安妮丝喜欢我，可是很拼命的。安妮丝你那么出色，感觉一不小心就会被其他人抢走」

「不会啦不会啦！ 尤菲，你太杞人忧天了！」

「……毫无自觉还迟钝，你不觉得自己罪孽深重的吗？」

「……呃，我能理解尤菲会那么不开心的理由，但我不觉得自己迟钝啊？」

「我好像听到有人在说玩笑话呢」

「玩笑话!?」

呜—嗯！ 尤菲又变得很难搞了！

……我也不是不懂，尤菲为什么会不开心。但我很难老实接受这件事。

我不觉得自己的性格有那么讨人喜欢啊。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啊。

可能我在想的事情太明显了，尤菲嘟起了嘴。

「所以我才说你毫无自觉还迟钝」

「嗯—……可是我只想要尤菲当我的恋人。其他人喜欢我，我会很开心，但被尤菲以外的人喜欢我也会蛮困扰的」

「……哈啊啊啊」

「唉，你干嘛叹气」

「安妮丝，你罪孽深重。我来告诉你，你的罪孽到底有多重吧？」

尤菲回过头，然后一边露出让人颤抖的笑容，一边对我说。觉察到危险的我，身体很自然地开始颤抖。

「……我又没说谎」

「你就是这一点很不好。真的，你真是太狡猾了」

「我才不想被尤菲你这样讲！」

「我是有自觉地去做那些事的」

「我感觉你那样更过分耶!?」

「我和安妮丝，到底谁更过分呢？ 我们来确认一下吧？」

「……我的回答不会变」

「能让我做出这种事的，只有你喔，安妮丝。因果报应你知道吗？」

尤菲站了起来，然后伸手摸向我的脸。

直接抬起我的下巴，让我和她对视。

尤菲的脸离我很近。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逐渐升高的体温感觉快被她发现了。她彷佛看穿了我，然后小声说。

「——所以，我会好好地疼爱你的。别以为你没有自觉，就能获得原谅」

（完）

短篇 画集短篇 转生回现代世界的短篇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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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当～当～当。

从远方传来熟悉的钟声。

我无法立刻想起那个钟声代表什么意思。

我的意识仍相当模糊，尚未清醒。迟钝的思绪让我只能勉强知道那是钟声。

「————」

我听到混在钟声当中的说话声。

那个在呼唤我的声音究竟是……？

「——艾妮丝学姐，该起来了。」

有人轻推我的肩膀。那像被温柔晃动的刺激让我的意识迅速清醒。

刚才的钟声似乎是学校的钟声。而出声唤醒我的，是我最爱的人。

「……尤菲？」

看来我是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连忙坐起，望着自己身边没好气地嘟起嘴的少女。

那个与我穿着相同制服的女孩——尤菲一脸无奈地开口。

「课已经上完了，连班会都结束了。学姐你到底想睡多久啊？」

尤菲这番话让我总算掌握了状况。

虽然我清楚记得睡前的记忆，现在的状况是我在上课中就一路爆睡，结果到班会结束都没人管我。

「咦？都结束了？怎么没有人叫醒我啊……」

「现在我不就叫醒你了吗？真是的……」

尤菲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转头环顾四周，发现旁人全看着我们窃笑。

有什么好看的啦！我们又不是什么稀有动物！

「咻～！咻～！」

「有可爱学妹叫自己起床，肯定很爽吧！」

「就是说啊。这肯定是放学后要去约会的状况！」

「吵死了！走开！回家去啦！看是要去社团还是哪里都好！」

被我这样怒骂，班上同学便匆匆离开。

看见我因为涌上心头的羞耻心紧紧握拳的模样，尤菲忍不住轻笑。

「大家都知道了呢。」

「唔……」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吧？我们走吧，艾妮丝学姐。」

尤菲朝我伸出手，催我动身。看到她脸上从容的微笑，让我内心莫名不甘。

我就像为了掩饰狼狈般粗鲁抓起书包，回握尤菲的手。

「我们回去吧，尤菲！」

「嗯，艾妮丝学姐。」

我拉着尤菲的手快步穿过走廊。没有理会路上遇到的人，一股脑地往玄关走去。

「我先去穿鞋喔。」

「啊，嗯……」

只见从我手里滑开的尤菲往自己的鞋柜走去。

我的视线不自觉被尤菲轻晃的发丝吸引。或许是短暂分开产生的不舍，我觉得自己能闻到她留下的些许残香。

这让我连忙拍了拍自己脸颊，试图忽视那种感觉，但我接着感到脸颊有股迟迟无法退去的热度。

「唔……我身子好像怪怪的……是因为做了什么怪梦吗……？」

「艾妮丝学姐？你怎么了？」

先换好鞋子的尤菲来到我所在的鞋柜旁。

我连忙甩头驱散刚才的思绪，在换好鞋子后跟尤菲并肩站在一块。

「没事！我们走吧，尤菲！」

「嗯。」

在我们迈出步伐前，尤菲再次对我伸手。

明明是刚刚还牵着的手，但看到尤菲对我伸手的动作，还是让我心中小鹿乱撞。

我紧张地将手伸了过去，尤菲也紧紧地回握，拉着我迈开步伐。

「哇、哇！等等！尤菲！」

「怎么了吗？」

「唔……！你一定是刻意在捉弄我吧！」

「这还用说，这可是放学后的约会呢。」

「唔～！」

「为什么要发出那种声音？」

「是约会没错！可是人家好歹也是有身为淑女的羞耻心嘛！」

「淑女……？」

「为什么你要露出一脸狐疑的模样！」

「因为……你是艾妮丝学姐对吧？」

唔！她微歪着头的模样真可爱！我认为用这招来封杀别人反驳是不对的！

看见我气噗噗地把头别开，尤菲唤了我的名字。

「艾妮丝学姐？」

「……」

「艾妮丝学姐～？」

「不理你了！除非你请我吃甜点，不然我不原谅你！」

「如果那样可以让你心情好起来，我很乐意。」

「真是的！」

她真的是！尽管这么可爱，但一点都不可爱！

「来，艾妮丝学姐。我帮你买了可丽饼，你心情可以好一点了吧。」

「哼！」

我们离开学校，来到自然公园外围的步道。我坐在步道边的长椅上，刻意别开头闹脾气。

由于这里是上学必经路线，所以有很多放学学生为客群的店家。尤菲手中的可丽饼也是许多学生必吃的点心，我们自然也是常客。

所以我当然很清楚这可丽饼的滋味，可是我并不想让尤菲觉得我可以用点心轻松哄骗的人。必须要给这个可爱但会耍小聪明的女孩一点教训。

「艾妮丝学姐」

「哼！」

「艾妮丝学姐」

「哼！」

「……学姐。」

「……唔！」

这种时候用悲伤的声音说话太作弊了！

我不甘不愿地回望尤菲，看见她简直沮丧得像失望的小狗一样。

看到那种模样，让我的良心忍不住感到疼痛。可是如果狠下心说她几句，她肯定会再犯的……！

「既然学姐这么生气，那就没办法了……我会负责把这份可丽饼吃掉的，我吃完就先回去了……」

「啊！真是的！你这样太卑鄙了吧！」

我不想让尤菲就这样回去，也不想让她把我的可丽饼吃掉。卑鄙！真是太卑鄙了！

看吧！她果然一下就笑得那么灿烂！我早就知道会这样！

「来，艾妮丝学姐，啊～」

「咦？」

当我正打算接过可丽饼，自暴自弃地咬下时，尤菲却先把可丽饼递到我嘴边。

这让我不禁急忙确认四周。

现在四下无人，所以不会有人看见。虽然这让我松一口气，但尤菲看起来也不打算放过我。

「啊～」

「唔……！啊～……」

我在尤菲有一次的催促下屈服了。当我微微张嘴，可丽饼便被尤菲送进我的口中。

我咬了一口便感觉到幸福的甜味在嘴里扩散。她选的是我喜欢的口味。真令人生气。

「你真是太卑鄙了……」

「因为人家想要学姐心情好起来嘛。这可是我们难得有机会一起过夜呢。」

「……还有，都离开学校了，叫我的时候可以不用加学姐啦。」

「好啊，艾妮丝。」

在只有我们独处时不用加称谓。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

或许是对成功喂我吃可丽饼这件事感到满足，尤菲将可丽饼交到我手中。我接过来，带着挫败感又吃了一口。

「尤菲你没买自己的份吗？」

「没有，因为这是用来讨你欢心的。」

「唔～这样简直像我很任性一样……」

「都怪艾妮丝闹脾气的关系。」

「我才没有！」

「不用那么生气嘛。」

「我才不是生气，是害臊！我讨厌害臊！以后禁止在学校做那种事！」

「现在才说要禁止？」

「不管来不来得及，不行就是不行！」

大家其实都知道我们在……呃，交往了。

就算是这样，是否应该在大家都在的地方卿卿我我，那又是另一回事！

「必须要有分寸才行！那种事得要像现在这种独处时才可以……」

「所以这代表你想让我独占的意思吗？艾妮丝？」

「……！不是！你这种性质真的很糟糕耶！尤菲！」

「我会把这句话视为赞美的。」

「你很坏耶！」

「真对不起。因为艾妮丝太可爱了，忍不住想欺负一下。」

「别戏弄年纪比你大的人！」

笑眯眯的尤菲看来丝毫没在理会我的抗议。

我沮丧到连肩膀都垂了下去，更忍不住叹气。

「唉……善良纯真又老实的尤菲，已经是过去式了……」

「那一定是因为艾妮丝改变了我。」

「我不记得有把你教成这么爱欺负人喔！」

「呵呵……不就是因为艾妮丝摆出想要被我欺负的样子吗？」

「才没有！」

「……真的吗？」

笑眯眯的尤菲突然没了表情，用低沉的语调这么问我。

本能察觉到危机的我连忙将剩下的可丽饼一股脑吞下肚。我用手背拭去嘴角的奶油，用尽可能不透露丝毫心虚的动作站了起来。

「……好！差不多该去把东西买一买，然后回家吧！」

「艾妮丝，你在装傻对吧？」

「因为那是你在栽赃啦！凭借自己胡思乱想给人定罪是不对的！」

「所以我不是给你机会辩解吗？」

「如果不打算相信我的说词，给多少机会都没用吧？」

「我相信你喔。没错，我当然愿意相信你啊。对吧？艾妮丝。」

「好可怕……！」

「告诉我，是谁吓到你了？」

唔，心情不好的尤菲就连欺负人的方式都比平常要更恶劣好几成！

正当我绞尽脑汁思考该如何逃离这种状况的时候，尤菲发出轻笑。

「呵呵……我逗你的啦。」

「……因为你有的时候不是逗我，所以我才怕。」

「那肯定是艾妮丝不好。」

「别赖到我身上！我是清白的！」

「知道了知道了。那我们走吧。」

「……嗯。」

虽然我有些难以释怀，不过我没法拒绝尤菲带着笑容的提议。

尤菲真是个很卑鄙的人。

「哼哼哼～♪好啦！尤菲，晚餐做好啰！」

「知道了。那我来端。」

我哼着旋律将做好的晚餐盛在盘中，尤菲接着端上桌。

这一直是我们一起过夜时的分工方式。由我来做菜，尤菲端上桌。

「那就趁热吃吧。开动！」

「嗯，开动。」

菜都上桌后，我们便各自就坐，合掌宣告开动。

我们在用餐时很少说话。看在吃饭时相当安静的尤菲细心品尝味道的姿态，也让我心里相当舒服。

尽管味觉很敏锐，尤菲却会称赞我做的菜最好吃。被她那么说，我也自然想在厨艺上下更多工夫。

「艾妮丝厨艺真的很好呢。」

「真的？我也只会做些家常菜而已。」

「就算那样还是很好吃。」

「呵呵，如果你喜欢吃，那我做菜也会很有成就感呢。」

「艾妮丝你在只剩我们独处时会比较老实呢。」

「咦？会吗？」

「会啊，要是有其他人在场，你肯定不会像刚才那样说吧？」

「因为人家会害羞嘛……」

「这种理由真奇怪……」

我反而想问到底哪里奇怪了。

可是我感觉真问了会惹上麻烦，所以我选择闭嘴。

「艾妮丝其实可以再多回应我的感情啊。」

「呃……我觉得在人前太过亲热不太好吧……」

「如果你真当着别人面前这么说，我想会有几个人不太高兴喔。」

「为什么！？」

「因为艾妮丝你自己以前明明很黏人的说……」

「咦？有那种事……？」

「你不是常没说两句话就会抱我吗？」

「那应该算是友情的拥抱之类……那跟恋、恋人之间的拥抱不一样吧！？」

「我并不介意在人前被你抱喔。」

「我介意！」

「可是以前……」

「就说那不一样了嘛！」

「哪里不一样了？」

「唔……」

「告诉我，艾妮丝。恋情跟友情哪里不一样？」

「……明、明知故问。」

「没错，因为这是你教会我的感情，所以请帮我复习一下。」

只见尤菲将手肘靠在桌上，用交叠的手撑着自己的下巴。

她目不转睛窥探我反应的模样让我心脏剧烈跳动。为了避免让她察觉到我这种反应，我连忙站了起来。

「我、我要洗澡了！我先去洗了！」

「……唉，那就这样吧。」

「有、有什么话晚点再聊！」

「也好。晚点再聊，艾妮丝。」

尤菲有些无奈地松开交叠的手，耸了耸肩。

尽管尤菲这种反应让我感到不悦，但让我更不甘心的是她连做出那样的动作都让我感觉颇具魅力。

啊！真是够了！她总是这样让人家的心怦怦跳！

我等到心情比较冷静后才走出浴室。

尤菲正在看书打发时间。

「尤菲，我洗好了。你也去洗吧。」

「好，我这就去洗。」

尤菲接着进到脱衣间。而我则趁她洗澡时吹干头发。

如果我没有仔细吹干头发或是放置不管，尤菲锐利的视线会让我由很难受，所以我得仔细弄干才行。

在我细心吹干头发，又过了一会便听到尤菲正要离开浴室的声音。

「我回来了，艾妮丝。谢谢你借我用浴室。」

「不客气。尤菲，我来帮你吹头发。」

「嗯，麻烦你了。」

我等尤菲坐到沙发上，我便拿着为她准备的梳子跟吹风机帮她吹干头发。

尤菲的头发真的很漂亮，光是帮她梳头就会让我感觉莫名愉快。虽然从她的头发上闻到跟我一样的洗发精香味，让我不免有些不好意思。

「尤菲的头发真的很漂亮呢。」

「会吗？」

「如果艾妮丝喜欢，那我也很高兴。」

「……尤菲你又动不动就说这样说。」

「人家可是很努力想让艾妮丝喜欢我的。因为像你这么好的对象，如果不用心点，很快就会被抢走了。」

「才不会！尤菲，再怎么说这都太夸张了！」

「……你不觉得没有自觉又不懂他人的感情，是一种重罪吗？」

「我可以理解现在尤菲你不高兴到让我感到害怕的地步，所以应该不算不懂他人感情吧？」

「这听起来像在唬弄我喔。」

「唬弄！？」

呜！尤菲又不高兴了！

……我并不是真的不懂她为什么又不高兴。可是那那真的让我很难坦率接受。

况且我是真的不觉得自己的个性有哪边特别吸引人。为什么尤菲会那么想呢？

不知道是否看透了我的思绪，只见尤菲嘟着嘴，一脸没好气的模样。

「就是这样人家才说你没有自觉又不懂他人感情。」

「唔……因为说想跟我成为恋人的是尤菲，有人能喜欢我是让我很又高兴，但如果是尤菲以外的人，我会很困扰的。」

「……唉～！」

「咦？为什么要叹那么大一口气？」

「艾妮丝真的是罪孽深重耶。看来我得要好好让你知道自己的罪孽究竟有多深才行。」

尤菲转头回望我的同时，也带着让我头皮发麻的笑容那么说。我的身体立刻察觉到危险，自然地开始颤抖。

「……我没有说谎啊。」

「就是这种态度。你真的很卑鄙。」

「尤菲没资格说我！」

「因为我是有自觉那么做的。」

「我觉得那样比较糟糕吧！？」

「艾妮丝，需要现在来确认一下我们究竟谁比较糟糕吗？」

「……我的答案不会变的。」

「会让我这么做的人，就只有你，艾妮丝。你应该明白什么是报应吧？」

尤菲站了起来，将手朝我的脸伸了过来。

尤菲用手托起我的下巴，让我仰头与她四目相对。

她的脸近在眼前。在那能感受到彼此吐息的距离，让我担心尤菲会察觉到我迅速变烫的体温。只见尤菲彷佛看透我所有思绪般轻声说：

「——所以艾妮丝，我会好好爱你的。我是不会允许你对这种事没有自觉的。」

短篇集 王宫秘话 第1话 转生公主与天才千金的空中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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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墨家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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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对我来说曾是个未知的世界。就算被她的邀约而飞过几次了，但我从来没有机会好好感受天空。

风轻抚过脸颊的感触，脚触不到地面的浮游感。我过去一无所知的感受如今也反覆体验过了。

此刻我正与「她」一起在空中飞行。任凭如日光般的白金色发丝随风飘荡的她正望着前方，用愉悦的语气跟我说话。

「再一下就到了！尤菲！」

这名开心唤着我名字的女孩名叫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

她是这个借着魔法与丰富精灵资源而繁盛的国家，帕雷提亚王国的大公主。

尽管她在这个看重魔法技能的国家生为公主，却没有丝毫魔法天分。

然而她并没有向逆境屈服，靠着独特的创意让自己能以借由道具的形式施展魔法，堪称是前所未见的风云人物。

我名叫尤菲莉亚·玛赞塔。我是帕雷提亚王国玛赞塔公爵家的千金，现在正住在作为艾妮丝殿下住处的离宫，担任她的助手。

像我这样的人，为何现在会跟艾妮丝殿下一起在空中飞行呢？

关于这件事，那就得从今天一早发生的事情说起了。

＊　＊　＊

我，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早上总是在固定的时间起床。

我并没有什么非遵守不可的行程，我这么做只是让我的专属侍女伊莉雅比较容易工作。

只是最近我自己打理杂事的情况变多了。原因是长期以来都只有我跟伊莉雅同住的离宫多了新的住客。

那名住客名叫尤菲莉亚·玛赞塔。她是帕雷提亚王国头号贵族，玛赞塔公爵家的千金，而现在也是我的助手。

尤菲是名才华洋溢的贵族千金，从她会被选为国王继承人的未婚妻就足以说明她有多么优秀了。

而相较于尤菲，我则是个问题儿童。

因为我不仅是个无法施展魔法的王族，还会以奇怪发明引发骚动。

……嗯，自己这么说虽然有些尴尬，但我还真是个难搞的问题儿童！所以不同于我这个王族里的异类，像尤菲这样正经八百的千金小姐，是很难自己一个人打理起居的。

所以最近我才会让伊莉雅去帮尤菲打理一早起床的杂务，也因为这样，我才会变成得自己整理仪容。

「……咦？」

我在打理自己的时候，某个道具吸引了我的视线。那是「吹风机」。

我有个不能对人说的秘密。那就是我是名转生者。

我拥有在名为「日本」的国家生活的前世记忆。而那些知识与经验，也是让我成为问题儿童的理由之一。

像这个吹风机正是我应用前世知识，在这个世界重现的道具。不过名字虽然相同，但这并非是电器用品。

在我以「艾妮丝菲亚」这个身分诞生的这个世界，魔法就像理所当然似的存在。所以历史与世界的演进也不同于我前世所知的世界，就连自然的法则也有所不同。

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会对前世所不存在的「魔法」深深着迷。其实也正是因为对魔法的憧憬，才导致我想起前世的记忆，所以我都觉得自己对魔法的向往无比真实。

而由于魔法在这世界蔚为主流，导致科学技术的发展远不及我前世的水准。

可是我很清楚前世稀松平常地使用的道具是什么模样，所以便试着用魔法技术重现记忆中的那些道具。而那正是我所发明的「魔道具」。

而我也将应用前世科学知识打造道具的技术称为魔法科学，并简称为「魔学」。

「……是坏掉了吗？嗯？」

尽管这个吹风机已经是我一早打理仪容不可或缺的道具，但此刻却没办法跟往常一样吹出热风。我将吹风机翻来覆去打量了几下，从外观上也看不出任何异状。

「……如果从表面看不出问题……」

就只能拆开来看了。因为我调皮的头发如果疏于打理，很快就会翘得乱七八糟。

我摸着为了整理翘发而弄湿的头发，无奈地叹了口气。

而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敲响我的房门。会到我房间敲门的人相当有限。所以我毫不犹豫地准许对方入内。

「进来吧！」

「失礼了，公主殿下。」

「早安，伊莉雅。尤菲也来啦？」

「是的，我跟着伊莉雅来的。早安，艾妮丝殿下。」

进到我房间的人是尤菲与伊莉雅。尤菲那头淡银色的发丝伴随她行礼的动作轻轻晃动。被那让我联想到蔷薇的粉红色双眸一望，让我不禁楞了一下。

「公主殿下，您头发怎么还是湿的？」

伊莉雅面无表情地追究我的不是，那不带感情的蓝色双眸抱怨似的盯着我瞧。看到伊莉雅如此反应，我连忙指向吹风机。

我的动作让伊莉雅先是不解地歪了头。她红褐色的发丝微微摇晃，在间隔了几拍之后，才做出以拳头轻敲掌心的动作。看来她总算明白我的苦衷。

「吹风机出问题了吗？」

「看来是这样。」

「那就难怪了，恕我失礼了。」

伊莉雅在点头表示理解状况后，接着便像要轻摸我脑袋似的朝我伸手。

伊莉雅拥有火魔法的适性，加上长时间照顾我的关系，所以也有一定程度的魔学知识。

只见伊莉雅以手代梳，像直发器似的将我的头发梳理整齐还一并弄干。

「这只是应急处置，多少还过得去。」

「嗯，这样好多了。谢啦，伊莉雅。」

听到我的感谢，伊莉雅在低头行礼后，维持着一贯面无表情的模样往后退开。

「殿下您房里的吹风机坏了吗？」

「不好说，得拆开来看看里面的状况才知道。我想八成是精灵石不能用了。」

「是精灵石的问题吗……」

驱动魔道具最重要的部分，或可称为核心的零件，是一种被称为精灵石的玩意。

精灵石在帕雷提亚王国是主要的出口品，对无法施展魔法的平民来说，也是能体会到少许魔法恩惠，给人许多方便的矿石。

我的魔道具便是运用经过加工的精灵石制成的。因此可说是制造魔道具不可或缺的资源。

「毕竟我本来就是在一并测试这玩意能用多久。我认为应该是精灵石的寿命到了，一旦确认其他零件没有变形或异常，替换另外一颗精灵石就能继续用了。」

魔道具所使用的精灵石，概念就类似我在前世用过的电池。

听了我的解释，尤菲表示理解地点了个头。她这样的反应让我忍不住露出笑容，我接着开口向尤菲提出一项邀约。

「要跟我到工房去吗？我等等要去那把吹风机拆开来看看。」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就这么说定啰，尤菲。」

尤菲会在这里，是因为她同意成为我的助手。所以我也希望能让她对魔道具有更多瞭解，也想得到她的意见。

＊　＊　＊

「果然是精灵石的问题。你看，裂了这么大一条。」

「……真的。」

我把吹风机拆开一看，看见里头带有裂痕的火精灵石。

「风精灵石倒是没有什么问题，嗯……是因为火精灵石承受比较多负荷的关系吗？」

我拆开吹风机内部另外一个盖子，里头收着一块绿色结晶。那是风属性的精灵石，看起来并没有异状。

吹风机是组合了火与风的精灵石制成的。故障的原因看来是火精灵石裂开后失去效果，让吹风机停止运转。

「原来吹风机里面是这种构造……」

看着我进行作业的尤菲用佩服的语气说。虽然我十分熟悉吹风机内部的构造，不过尤菲肯定少有机会见到。

「嗯……所以说无属性的精灵石，真的是精灵石失去原本属性之后形成的吗？」

这个世界基本上将精灵分为六种。被认为是原始精灵的光与暗，还有象征世界的火、土、水、风。

如果要加上其他衍生出的亚种精灵会多不胜数，但我主要利用的就是这六种属性的精灵石。

火精灵石有着反映其属性的外观，看起来就像红色的宝石，可是在裂开后色泽似乎也变得较为黯淡。

虽说精灵石带有各精灵的属性，不过其中也有不带任何属性的无属性精灵石。而目前仍没人能够断定那种精灵石究竟是如何形成，此外无属性的精灵石也只能囤积魔力。

不同于其他精灵石，无属性的精灵石没有任何效果。目前可以想到的解释是其他精灵石使用过度，导致属性丧失的空壳，这也是我比较相信的说法。

至于精灵究竟是经过怎样的变化成为精灵石，个中机制仍无法确定。

现在能知道的就是精灵原本是没有实体，偏向灵体的存在。

而精灵还有会被具备魔力之人吸引的习性。

所以我推测精灵石是原本没有实体的精灵在凝聚之后，像化石一样结晶化的东西。

只是这种看法仍处于假说阶段，要确定这种推测，还得收集到更多资讯才行。

「先来修好吹风机吧。不过得先调查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异常……」

「要怎样调查？」

「换个精灵石确认是最快的，话说……现在离宫储备的精灵石还剩多少？」

由于我会把精灵石拿来从事各种研究，所以消耗得很快。而且我也常在实验中把精灵石搞坏。

「嗯……是还没用完，可是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采集了，应该没剩多少。」

最近我也有好一阵子没进行会消耗精灵石的研究了。所以该怎么办呢？

现在的库存是还够用，可是如果之后想做什么研究，那可就不太好说了。

「殿下是在这里管理精灵石的库存吗？」

「对啊。因为是我自己收集来的。而且我的研究并不是能被公开承认的东西。」

有许多贵族对我的研究感到不快。实际上有不少人认为我只是闹着玩。

面对这样的意见，我自然不可能用公款收集精灵石。

所以精灵石基本都是我自力收集来的。况且我也不排斥亲自动手采集。

「啊，对了。」

「嗯？殿下想到什么了吗？」

「机会难得，我打算去采集精灵石，尤菲要一起来吗？」

「……您要离开王都吗？」

尤菲皱起眉头这么问。我是要去采集精灵石，所以自然得离开王都。

（我想她是在为我担心吧。）

在这个世界离开城镇会有许多危险。除了野外多少会有盗匪，这毕竟是个有魔物的世界，稍有不慎就会丢掉性命。

不过我当然有自信能自保，尤菲也知道我的实力。

所以当我抱着这些想法回望尤菲时，她也只能无奈叹气。

「……唉，好吧，以艾妮丝殿下的本事，我想不会有什么问题。」

尤菲也是清楚我的实力才会这么说。普通的魔物是奈何不了我的。

当我为尤菲面有难色的模样忍不住失笑时，她眼神中透露出些许不悦。我似乎惹她不高兴了。

「对不起啦。那我们挑晚上出发吧。」

「……晚上？为什么要特地挑晚上？」

「因为我想让你看个有趣的东西。」

看到尤菲露出困惑的表情，我则是用笑容作为回应。

＊　＊　＊

在麻烦伊莉雅看家后，我跟尤菲便骑着「魔女扫帚」飞上从暮色逐渐转暗的天空。

当我重拾前世记忆时，最先想到的就是用像这样的魔女扫帚在空中飞行。

而这就是从那样的想像中诞生的飞行工具。我让尤菲坐在我身后，以共乘的方式缓缓滑过夜空。

帕雷提亚王国的首都，萨拉泰利亚周围是平缓的平原。王都周围有城墙环绕，其中包含了城镇。在城镇深处则可以看见我所居住的离宫。

在王都旁有一座湖，不过那其实是为了避免缺水而用人工挖掘的，会定期用水精灵石调节水量。由于这座湖的湖畔也是不错的休憩场所，我偶尔也会在白天时到这里活动。

周围是我已经熟悉的天空景色。如果再早一点，还会有看到我飞行身影的人对我挥手，不过在这个即将入夜的时间，已经没有人在外头活动。

「我好久没有这样慢慢飞了。尤菲有习惯飞行了吗？」

「这次没有先前那么快，所以我没问题。」

用手紧搂着我腰部的尤菲这么说。

看来尤菲还没能习惯飞行。不过我想她很快就能体会到飞行的乐趣。

「再一下就到了，尤菲！」

我跟尤菲一起降落的地点，是位在萨拉泰利亚近郊的一处森林。

「殿下是在这里采集精灵石的？」

「嗯，这里的精灵石品质虽然不算太好，不过要来此地比较容易。」

「如果是这一带，确实是还不会有魔物，可是……」

「有可能会遇到试着移居到这里的魔物，所以也不能太过松懈。等我一下。」

魔女扫帚虽是方便的代步工具，可是在走路时还挺碍事的。

我该为了提升携带性改成可拆卸式吗？可是那样强度挺令人担心的，而且需要用到一些机关，所以有很多事项得找工匠商量……

「艾妮丝殿下？」

「啊，抱歉，我刚才在想事情。过一会天就黑了，我们等太阳下山就进森林吧。」

「为什么要特地等晚上才进森林呢？」

「有些东西就是要在这样和平的森林里才能看见。嘿嘿，你一定会很吃惊的。」

我笑着对面露不解的尤菲说完，便接着在周围看了一下。

我找到一块适合当椅子的岩石，于是在那里坐下。

「你也坐吧。到晚上还有一段时间，我有用水壶装了伊莉雅泡好的茶，我们一起来喝吧。」

「………」

「咦？怎么了吗？」

「没有，我什么都没说。我已经不会再说什么身为王族不该随便坐在石头上之类的话了……」

「啊哈哈哈！那种小事别放在心上。反正这里也没有其他人会看见。」

「我看见了啊？」

虽然尤菲瞪了我一眼，但很快就默默地跟我坐在同一块岩石上。

在确认尤菲跟着坐下之后，我便拿出水壶打开瓶盖。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会直接对着瓶口喝，可是这次我打算跟尤菲一起喝，所以不忘准备能充当茶杯的容器。

我帮尤菲倒好茶，将茶递到她手中。她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茶就立刻吃惊地睁大眼睛。

「……还是热的。那个水壶是应用保温瓶的技术吗？」

「是啊，不过这还只是试作品，能装的量不是很多就是了。我希望以后能做到可以切换成足以煮沸的温度，发挥消毒的作用。可是里头跟外侧的构造该怎样处理，一直让我很伤脑筋……」

「为了让魔道具发挥作用而加入机关，还得让尺寸变小，并赋予复数功能，这样要维持容量想必很困难吧。」

「就是说啊。该具备哪些机能，还有该有怎样的尺寸，一向都是很让人伤脑筋的问题。」

当我跟尤菲开始聊起魔道具的话题，太阳很快就西下了，周围也被夜色笼罩。这时我们也正好把茶喝光了，因此便动身进入森林。

虫鸣声、枝叶随夜风摇摆发出的声响，还有夜行性鸟类的叫声，让安静的夜晚变得热闹许多。

我们一直深入到森林深处，我知道尤菲始终板着面孔，不敢放松警戒。

「幸好这座森林不会遮住月光，行动起来容易很多，要是换成林荫更茂密的森林，那可麻烦多了。」

「……所以殿下来这里要做什么？」

「我不是说过来找精灵石吗？」

「……需要在晚上进森林找吗？」

尤菲满脸狐疑地看着我。接着她往周围看了一眼，森林本身的昏暗再加上夜色，让人很难看清周围的景物。

「你是觉得在这种地方什么都看不清楚吗？放心，这其实就像变魔术一样。」

「变魔术？」

「对。你看着就对了。」

我说完话将手伸进裙里，从大腿的绑带上取出一个魔道具。

这是名为「魔力剑」的魔道具。看起来像剑柄的外观，会让不明究理的人不解为何没有剑身。

而这个魔道具的作用，就是能在灌注魔力后造出由魔力构成的剑刃。不仅携带方便，而且只要有魔力，任何人都能拿来当武器。也是在我的发明中堪称杰作的作品。

「殿下要用魔力剑做什么？」

「虽然没这玩意也办得到，不过要比魔杖好用多了。」

这世界虽然有辅助魔法师施展魔法的魔杖，不过那得配合符合使用者适性的魔法，挑选装有同属性精灵石的魔杖。

魔力剑同样在剑柄装有作为核心的精灵石，所以这不仅是我的魔剑，也同样是我的魔杖。

当我在其中注入魔力，魔力剑便开始发亮。只见一股有如魔法阵形状的亮光被吸入位于剑柄的精灵石内。

「平常我是这样让剑刃出现的，不过我现在要换个用法。」

原本注入我魔力后会出现的剑刃这次没有形成明确形状，取而代之的是涌出符合我魔力颜色，带着蓝色的薄雾状亮光。

我挥动手中的魔力剑，让眼前的薄雾飞散，然后──只见薄雾经过的地方亮起些许微光。

红、蓝、绿、黄、白、紫。发光现象在森林的地面扩散。看到如此光景，尤菲不禁睁大眼睛。

「……这些是精灵石吗？」

「对。通常是要用肉眼仔细去找就是了。但我想到散落一地的精灵石有可能会在接触到魔力时发亮，那就会更容易找到。可是在不方便视物的夜晚释放魔力，会有被魔物攻击的风险，过去才没人想用这种方法。不过……」

我再次挥动魔力剑。这是为了散布那淡薄到没能形成剑刃的雾状魔力。精灵石的亮光也伴随我的动作，变得更加耀眼。

「你不觉得这种仅限夜晚能看到的光景相当梦幻吗？在有魔物的地方这么做，当然就只是暴露自己的位置让魔物知道而已。」

「单就理论来说，确实是跟祭典会用到的仪式是相同道理，只是……」

说到这里，尤菲看来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

「只因为觉得好看就将那种想法付诸实行的殿下，实在是……」

「令我很担心呢。」尤菲满是无奈地脱口说出如此感想。可是当她重新抬起头，脸上看来多了几分笑意。

「……不过我能体会殿下的想法。这种找法确实看起来很漂亮。」

「对吧？」

看见尤菲佩服的反应，让我也露出满足的笑容。

「……我感受不到精灵的存在。因为我是不能用魔法的人。但我一直都对魔法怀抱憧憬。所以才会在尝试各种方法的过程中看见这么漂亮的景色。」

听到我满怀感慨地说出这番话，看着眼前梦幻景色的尤菲将视线转到我身上。

看来我让她担心了。我立刻对尤菲露出笑容。

「别用那种表情看我啦。因为我会努力让自己做到原本办不到的事。我确实无法用一般的方法施展魔法。但正因为我办不到，我才会去尝试各种方法，知道原本不知道的事情，创造出新的东西是相当幸福的喔，尤菲！」

「……我明白。我并不怀疑殿下说的话。只是……」

「只是怎样？」

「您真的很耀眼。」

在月光与精灵石那彷佛霓虹灯的闪烁亮光中，带着柔和笑容的尤菲看起来就像一幅用言语难以形容的名画。那看起来美丽到就连坦率脱口赞美都会让我害臊。

真是的，耀眼的人应该是尤菲你才对吧。况且实在没什么道理要那样称赞我。

「那我们就开始采集精灵石吧。你要帮我喔，尤菲。」

「是，艾妮丝殿下。」

＊　＊　＊

我们顺利完成在夜晚森林内采集精灵石的工作。由于只是供我个人使用，所以只采集了能装进我随身袋子里的份量。

况且今天我其实只是想让尤菲看到精灵石像霓虹灯般发亮的光景罢了。

「好，回去吧。」

「是……天色看来也转坏了。」

「咦？不会吧！？」

听她这么一说，我连忙仰望天空，这才发现足以遮蔽月光的大片乌云一路绵延至王都上空。因为在森林里，我才完全没有发现。

「这样可能得用比较快的速度回去了。尤菲，我等等要降低高度加快速度，你没问题吧？」

「嗯，我应该比之前更能适应。需要我辅助吗？」

「如果有需要就麻烦你了！那我们快动身吧！」

和出发时一样，我让尤菲坐在魔女扫帚后面，稍微加快速度返回王都。

可是随着我们越接近王都，天空的云也变得更厚，颜色也更黑。周围的气氛似乎也隐隐变得沉重。就在我感觉情况不太妙的瞬间……

远方的天空窜过一道闪光，紧接着便是震天巨响。那是远处落雷的声响。

而在晚几拍之后，天空就像落泪般降下雨滴。

「啊！真是的！就快到了说！」

我们都已经来到距离王都不远的地方，但天空却在此时降下大粒的雨滴。

因为大雨而浑身湿透的我跟尤菲，只能狼狈地返回离宫。

「哇！都湿透了……」

「欢迎归来，公主殿下，尤菲莉亚小姐……看来两位都淋到雨了。」

当我进到离宫想用力把头上的水甩掉时，伊莉雅前来迎接。看见被雨水淋湿的我们，伊莉雅轻叹了一口气。

「我已经把洗澡水准备好了，请两位先入浴暖暖身子吧。我会另外准备干爽的衣服。」

「咦？你已经准备好洗澡水了吗？」

「我看外头就快下雨了，就猜想两位应该会湿着身子回来。看来被我料中了。」

「太好了！尤菲，我们去洗澡吧！这样下去会感冒的！」

「咦？等等！我知道了，别这样拉我！艾妮丝殿下！」

虽然尤菲一开始有意抵抗，但或许知道我不会让步，所以只好让我拉着手跟在后头。我就这么拉着她前往离宫的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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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真是舒服……」

将肩膀以下的部分泡在热水中，背靠着墙壁的我用愉悦的语气这么说。泡澡真是太舒服了。

或许是受到前世的记忆影响，我十分喜欢泡澡。离宫的大浴场也是在我坚持之下打造。

宽敞的浴室真的很令人向往。更不用说还能独享。

独占甚至可以游泳的浴池，那一定是人类共通的憧憬。

「艾妮丝殿下真的很喜欢泡澡呢。」

一头银发目前盘在头上，只将腰部以下泡进浴池的尤菲低声说。

「你不喜欢泡澡吗？」

「因为我很容易泡到头昏……」

听尤菲这样一说，她那白晰的肌肤确实在泡澡后微微泛红，呈现出不同于以往的感觉。

尤其是平常看不见的后颈更是杀伤力十足。该怎么说，我甚至觉得她那种无论单看哪个部分都很漂亮的长相已经有些犯规了。

这大概也是尤菲身为公爵千金反覆砥砺自身的成果吧。她修长的身材实在令人不由得赞叹。究竟要吃什么东西才能维持那样的身材呢？

我是很希望自己能再长高一点。我实在很想克服这种被人说看起来像小孩的身材。

「……尤菲你好苗条喔，真令人羡慕。」

虽然我并不想要有男人缘，但我还是会跟大多数人一样关心自己的容貌。被我这么一说，尤菲露出不解的表情。

「呃，会吗？我并不觉得自己的样貌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尤菲你就是有这样的一面呢！」

「确实会有人说我长得漂亮，但我认为重要的是要如何运用自己的容姿。我认为容姿跟举止是能给人良好第一印象的东西，所以对这方面是有所留意……」

「不是这样……」

这不是我所期望的女生对话。就没有其他更令人兴奋的话题吗？为什么在这种时候的对话会是该如何有效利用自己的容姿？我真的觉得这是她的一大问题。

「……至少我觉得自己算不上可爱。」

「因为尤菲你是偏美丽的那种。」

「我就觉得殿下您很可爱。就像小动物一样。」

「小动物！？」

「尤其是活蹦乱跳，让人觉得必须盯着不放这点……感觉就很……」

「我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说！」

我看起来有那么不安分吗？如果要用动物来形容，我究竟会像什么动物呢？

……我想不到。本人实在很难想像自己会给他人什么印象。

我倒是觉得尤菲比较像狗。玛赞塔公爵家确实是重情重义的家族，不过尤菲那种受人恩惠就不会忘记的个性，更是会让我联想到忠犬。

「你刚才说我是小动物，那如果要用一种动物形容我，会是什么？」

「……用动物形容殿下吗？」

尤菲边说边用手指拨去贴在肌肤上的头发。只见她歪头想了一下，接着用略带迟疑的表情开口。

「……羊吗？」

「羊！？不是说是小动物吗！？」

这个世界也有羊。虽然有可能只是外观跟我前世知道的羊很像，但或许是不同的生物。不对，不管怎么说，为什么是羊？

「呃，就是……因为您很可爱。」

尤菲支支吾吾地开始说明理由。这让我忍不住瞄向她。

「……你会提到小动物，该不会只是拐弯抹角说我矮吧？」

「…………」

「不准把视线瞥开！」

就连尤菲都觉得我像小孩吗！？呜……但要论胸部的大小，人家可比她还要大喔！不对，尤菲虽然没有特别大，但形状却超美的……

「况且为什么是羊？我有那么像羊吗？」

「就是……我对殿下乱翘的头发有很深的印象，让我觉得像羊的部分真的就只有那样。」

「所以我现在该咩两声吗？」

我到底是怎样会让人觉得像羊？以前从没人那样说过，我实在搞不懂。另外找机会问问伊莉雅的意见吧。

顺带一提，我觉得伊莉雅就像对人爱理不理，随心所欲的猫。

「呼！泡澡真的很能消除疲劳呢……感觉好放松喔。」

「……我觉得自己差不多要头晕了。」

我跟尤菲轻松闲聊了好一段时间，不过尤菲再一次从浴池起身，坐到浴池边。

她那微微泛红的脸颊搭配喘气的模样格外迷人，让我莫名有种输掉的感觉。

不对，真的要比，我根本不觉得自己有丝毫胜算。

虽然我对自己样貌的关心程度跟常人没有两样，但想到跟尤菲同龄的贵族千金得经常与尤菲站在一块，搞不好会承受不小压力。

「那我们也差不多该出去了。」

「……是啊。」

我是还想再多泡一会的，可是想到尤菲或许为了迎合我而一直陪我，也不好意思让她继续苦撑。

我们离开浴池前往更衣室，被雨水淋湿的衣服已经被伊莉雅收走了，所以只看到她准备好的家居服。

「尤菲，要我帮你穿吗？」

「这种衣服我可以自己穿。」

被我这样调侃，尤菲带着苦笑摇头拒绝后便开始穿衣服。

为了不耽误尤菲太久，我也迅速穿上衣服。

「艾妮丝殿下，我来帮您吹头发吧。」

「嗯？」

「因为我从来没对其他人用过吹风机。」

看到对方有些害臊的模样，让我内心忍不住涌现笑意。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多么特别的事。话说我最近好像经常这么想。

「那就麻烦你了。」

「好的。」

在更衣室除了有镜台跟椅子，还放着吹风机。这个部分看起来很有公共浴场的感觉。

当我在椅子上坐好，尤菲便在吹风机内注入魔力，在确认吹风机吹出热风后，尤菲便开始帮我吹干头发。

在她帮我吹头发的同时，手指也像梳子似的触碰我的头发。尤菲的手指很细，感觉十分轻柔。

被尤菲用那纤细的手指梳头，让我觉得痒痒的。

「艾妮丝殿下的头发真的很会乱翘呢……」

「就是说啊，尤其起床的时候更是夸张。」

「我觉得这很符合您的形象。」

「最好是啦！」

「到处乱翘的头发，真的很有艾妮丝殿下的个人风格呢。」

我从镜中看到带着轻笑声这么说的尤菲开心的笑容。可以看到她这样的表情，让我也有些高兴。

（这称得上她习惯在离宫生活的证据吗？）

我原本就与身为我弟弟未婚妻的尤菲没有任何交集，我自己也因为某些原因而与弟弟疏远。

我与弟弟间有着一些会牵扯到王位继承权之类的麻烦问题，也正因为这样，我根本想像不到自己能与尤菲建立起这样亲昵交谈的关系。

尤菲是个才华洋溢，人人称羡的年轻才女。那光彩夺目的形象让无数人为之倾倒。我在与那样的尤菲相识之前，就经常关注她的一举一动。

虽然其中多少是因为她是我弟弟的未婚妻，不过最主要还是尤菲是最贴近我憧憬的人物。

（真高兴看到刚来这里时还很消沉的尤菲能重新打起精神。）

原本我会把尤菲带来离宫就是希望她能振作起来。尤菲作为我的助手学习魔学时也相当专注，感觉她的本性就是个勤奋认真的好女孩。

只是有时会相当天真，不然就是贵族千金感太过强烈，容易让人感觉缺少人情味，这或许是尤菲身为人的一点瑕疵。

「艾妮丝殿下，吹好了。」

「嗯，谢谢你，尤菲。」

由于我的头发偏短，所以不需花太多时间就能吹干。头发吹干后是没有翘得那么厉害，不过还是会有一些乱翘。我的发质还真是顽固。

「那再来换我帮你了。尤菲你坐下来，我来帮你吹干头发。」

「…………那就麻烦殿下了。」

尤菲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想该如何拒绝，不过大概也是知道我不会让步。

所以尤菲最后只得带着苦笑跟我交换位置。

我触碰尤菲不仅光泽柔亮，触感也很滑顺的湿润银发。玛赞塔公爵家是有什么美容秘诀吗？

「尤菲你头发真的很漂亮，发质也很柔顺，我好羡慕喔。」

「会吗……？」

尤菲看来摸不着头绪的模样让我不禁苦笑。她真该懂得一些女孩会有的反应才是。

「虽然我们的血缘较远，不过尤菲你其实和我算是亲戚耶。我好羡慕你有这样的发质喔。」

「虽说有血缘关系，但真的关系很远。而且玛赞塔公爵家已经失去王家发色了。」

「我是觉得我这种发色能一直遗传下来还挺厉害的。是有什么特别的机制吗……」

我这样的发色似乎一直在王家遗传下来，甚至到了会被人说是王家的证明。说起来也挺奇妙的。我总觉得其中应该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不过这并不是足以让我感兴趣的题目。

我自己也并不讨厌这头经常被吟游诗人形容为「日光颜色」的白金色头发。

「虽然常有人说这是日光的颜色，但如果要这么说，那尤菲的发色就是月光的颜色了。我很喜欢这种发色喔。」

「……月光吗？殿下过奖了，王家的发色常被比喻为阳光，如果您将我的发色比喻为与阳光成对的月光，那可是莫大的荣幸。」

「呃……嗯，是啊。」

「……您怎么了？」

就是这种反应啊，尤菲。为什么你回应称赞的方式总是正经八百的呢。

「总觉得你回应的方向性跟我想要的不一样，不过算了。若能早一步知道这是跟你成对的发色，那我肯定会高兴到不行！」

「…………」

「……咦？」

怎么现在看起来显得尴尬的人又换成尤菲了？……该不会是她不喜欢自己的发色跟我是成对的吧？

「……怎么了？」

「呃……我还在想该用什么措辞表达我的想法。」

「我的说法让你这么不快吗？」

「不是的！……我只是觉得艾妮丝殿下这么……呃……对我抱持好感，让我感觉不可思议。」

尤菲略显羞涩地这么说。

她这样的反应让我内心涌现难以克制的怜爱。

不知这是否能算笨拙，尤菲真是个不懂如何接受他人好意的人。

头发也吹干了，我关上吹风机，从后头搂住尤菲。我就像哄小孩似的轻抚她的头。

「艾、艾妮丝殿下……？」

「尤菲是我憧憬的对象，所以我会很想不停告诉你我有多喜欢你。我很想让你对自己更加感到骄傲。」

帕雷提亚王国的建国过程与魔法有密切关联，所以对魔法能力也格外重视。

我在重拾前世记忆的时候，也对自己能出生在拥有魔法的世界感到无比兴奋。然而那份期待，却被我没有丝毫魔法天分的事实给背叛。

「成为符合自己理想的魔法师，正是我最大的梦想。尤菲几乎就是那种让我怀抱憧憬的魔法师。所以尤菲你有能力让更多人获得幸福，而你也有权让自己更加幸福。做好身为贵族千金的身分是很重要，不过你在这里可以更自由一点。」

「……艾妮丝殿下。」

「所以我会不断告诉你我有多喜欢你。我会理所当然地，不断述说自己有多么爱过于完美到有些笨拙的你。我会不停让你知道有人喜欢你的。所以你应该常保笑容，尤菲。因为我喜欢你的笑容！」

我松开从后方搂住尤菲的手，透过镜子与她视线交会。

尤菲会不擅应对他人的好意，甚至感觉有些傻气，虽然多少跟她本人的个性有关，不过将她彻底教育成下一任王妃的环境也是一大原因。

尽管尤菲现在因为某些原因失去了那样的立场，但她过去经历的一切并不会就此消失。

我希望尤菲能过着让自己更加坦率，更常欢笑的生活。不是为了国家或家名，而是为了她自己。

「……我……」

「嗯？」

「我认为殿下您还比较像魔法师。」

我从尤菲不是看着镜子，而是直视我的眼神中感受到真切的感情。

「我只是会用魔法而已。可是您就算用不了魔法却还是让自己有办法使用。我认为比起我……这样的殿下肯定更像魔法师。」

「是吗……如果真是那样，感觉也不错。」

「是那样没错。殿下将不可能化为可能，让原本办不到的事变得可以办到。正因为殿下是如此努力的人，所以我才……──」

就在尤菲话说到一半，有人在一阵敲门声后打开更衣室的门。

进来的人是伊莉雅。只见她对着在镜台前的我们默默行礼。

「失礼了，公主殿下，尤菲莉亚小姐。」

「咦？伊莉雅？你怎么来了？」

「因为我推算两位入浴结束的时间备妥晚餐，但迟迟没看到两位。」

「抱歉抱歉，我跟尤菲聊到忘记时间了。」

「我才该道歉，看来我妨碍到两位欢谈了。还请殿下恕罪。」

伊莉雅说完就再次低头行礼。而我的肚子偏偏在这时发出叫声。

「……艾妮丝殿下。」

「啊哈哈，看来我真的饿了。我们去吃晚餐吧。」

「好的。」

尤菲从椅子上起身，我们三人一起朝餐厅走去。虽然我的心思已经飘到晚餐的菜色上，但这时突然想起一件事，让我转头望向尤菲。

「对了，尤菲，你刚才话还没说完，你原本想说什么？」

由于伊莉雅出现，打断了尤菲的话语，可是她原本想说什么？

回望我的脸，尤菲稍微犹豫了一下，接着露出彷佛盛开花朵的笑容，将手指放在唇边说：

「──不告诉您。」

＊　＊　＊

我，尤菲莉亚·玛赞塔正在回顾今天所发生的事，写在日记上。

我是最近才开始写日记。

以前我就算写日记，也只能写出像报告书那样平淡无比的内容。

就算是现在，我也有自觉所写的内容十分简洁。

「……现在这么做是有意义的。」

我之所以会开始写日记，是因为我来到离宫后，切实感受到自己开始产生变化。我想记下那样的变化，想要理解原由，所以我将今天发生的事逐一记在日记上。

看到坏掉的吹风机，跟艾妮丝殿下一起看了吹风机的内部构造，还有去找精灵石的时候看见美丽的光景。跟殿下一起在浴室聊天，帮彼此吹干头发。

我在日记上游走的笔突然停了下来。我回想在更衣室的对话后，艾妮丝殿下在前往餐厅途中对我提出的问题。

我当时究竟想对艾妮丝殿下说什么？我明白当我回想起这个问题时，实在难以克制嘴角的笑意。

──说我是她憧憬的对象，反而我对她才是憧憬不已呢。

「我好喜欢您，艾妮丝殿下。」

我究竟该如何归类这种感情呢？此刻我还不晓得该如何称呼这种第一次拥有，让胸口发热的感情。

给未来的我。在某天回过头来看到这篇日记的你，有得到答案吗？

我在写下这行字后，便轻轻阖上日记。

短篇集 王宫秘话 第2话 女儿与母亲

人生在世总是会遇到一两个难搞的人。

正所谓一种米养百样人，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种个性。所以一定会遇到波长实在对不上的人。

就这点来说，我──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倒是有不少感到苦恼的对象。

由于我复杂的背景，让我的思考方式在这个国家被视为异于常人，所以就某些角度来说这也是无能为力。

所以我最好不要随便跟人有过多牵扯。为了避免纠纷，我需要跟他人保持距离。我认为这也不是坏事。

可是如果那个苦恼的对象，是自己重视与苦恼程度不相上下的人，那又该如何是好？

这个问题我实在没有答案。就算想要改善，彼此又有许多无法让步的坚持。

所以我到现在仍在为此烦恼。我正在烦恼该如何面对谢芬妮·梅斯·帕雷提亚，面对我的母后。

「──没想到你在跟我过招的时候还能分心想别的事，真是把我给瞧得很扁呢，艾妮丝。」

「唔！」

我连忙将刺向我咽喉的枪尖挡开，响起一阵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然而母后利用我以魔剑瑟雷斯提尔挡开长枪的力量，顺势使出一记横扫。

我则是往后一跃，逃出横扫的范围。可是母后不等我调整呼吸就间不容发地继续追击。

「看招！」

「啧……！」

母后刁钻的攻势让我不禁咋舌。如阵风般捉摸不定的刺击尽朝着我难以防范的位置招呼。

然而只要我的意识过于被那飘忽不定的枪路吸引，母后的攻击就会如狂风般朝我的破绽猛攻。稍有不慎，我想必就会被那变化多端的攻势吞没。

「风针（Air Niddle）！」

「哇！」

「反应太慢了！风鞭（Air Whip）！」

我连忙用瑟雷斯提尔挡开伴随突刺一并朝我射来的风针。

可是母后也针对我接招后的破绽，在长枪上赋予如长鞭般甩动的风魔法。这让她在往后拉开距离的同时，肆虐的风鞭仍会继续朝我发动攻势。

我立刻依样画葫芦，让魔力刃变化为鞭，击退母后的风鞭。

「真有你的，能灵活运用魔力刃的本事还是一样令人佩服呢。」

「这是说反话吗！？」

「怎么会？我用魔力刃可没有你那种本事。」

「您说的是如果只用魔力刃吧？」

老实说，我会钻研出让魔力刃变形的用法，也是受到母后影响。

因为母后可以随意将风变化成剑及长鞭，自在地掌握攻防距离，为了应付她那变化多端的进攻，我才被迫钻研让魔力刃变形的技巧。

母后跟我的距离拉得越远，我就越难预判她的攻击方向，所以我必须往前贴近。可是一旦我主动上前，母后的枪尖就会毫不留情地招呼过来。

「怎么？不敢往前冲啦？」

「哪过得去啊！」

母后在拉开距离后就彻底做好以逸待劳的准备，轻率抢攻就会遭遇犀利无比的反击。

靠近她会被捅成蜂窝，远离她则会被暴风袭击。这未免太扯了！

母后的枪不仅快，而且十分灵巧。那种能紧咬我每一拍破绽的攻势，刁钻到我只能用卑鄙来形容。

虽然母后说自己擅长的就只有风魔法，但我认为是「以风魔法来说，根本无人能出其右」比较贴切。

变幻莫测且凶狠凌厉。我认为这是对母后的战斗方式相当贴切的描述。我确定母后的实力不比许多现役的高手逊色。尤其那让人丝毫感觉不到岁月影响的威力，让我有好几次忍不住在心里问候她几句。

这就是过去曾与格兰兹公爵齐力协助父王的女中豪杰，甚至是被誉为风属性魔法登峰造极之人的母后。如果我不需要对抗那种力量，我可能会相当引以为傲，但母后过人的本领已经是我心灵的一大创伤。

「我原本还担心你太常把自己关在屋里，看来你并没有生疏呢。」

「多、多谢母后夸奖……？」

「嗯，不过我其实并不怎么担心你在武艺方面的表现。可是！艾妮丝，你就算没有成为女王，依旧是王族的一员。更不用说在魔学开始普及的现在，你更是王国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

只见母后一挥枪杆，换了一个架式，而那忽然变得锐利无比的眼神，令我顿时难以呼吸。

「像这次微服出巡的安排，我可以体谅你们有自己的考量。不过你可以跟我解释在对付芬里尔的时候，你是基于什么考量决定挺身站在最前面吗？」

芬里尔。当我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立刻忍不住想吹口哨装傻。

母后所指的，是之前我与尤菲在视察兼旅行的行程中，我在视察地出手讨伐魔物的那件事。

虽然没有恶龙那么夸张，芬里尔也是相当危险的魔物。照理说是要骑士团动员全部战力加以围剿才是正常的做法。

然而我就跟尤菲一起把芬里尔解决了。考虑到我们的身分，那确实不是什么值得鼓励的做法。

我其实也很清楚正是因为这档事，我现在才会被母后拉出来过招然后等着听她说教……

「关、关于那件事，女儿是基于自己当时是在场最为适合对付芬里尔的人，逼不得已才……」

「我懂。我相信你当时应该也是做出最好的判断。但这并不是我要说的重点。这件事除了让我觉得需要多加鞭策骑士们，你也差不多该让自己安分下来，学着自爱一点了吧？」

「……您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你刚才有说什么吗？艾妮丝。」

「没有！女儿什么都没说！」

「那我们就继续吧。」

「哇咿！」

我连忙抬手挡开突然刺到我面前的枪尖，接着奋力稳住被吓到有些腿软的身子继续与母后过招。

感觉这次过招我肯定会学到不少东西。我在心中用翻着白眼的表情这么想。

原本……原本不该是这样的……！我根本一点就没有想要陪母后过招的意思啊！

＊　＊　＊

「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真是辛苦你了，艾妮丝。」

「是很辛苦啊……而且我也很久没被母后那样狠狠修理了……」

吃过晚餐，看到我趴在桌上的狼狈模样，尤菲用带着苦笑的语气跟我说话。

而我只是让下巴贴着桌面，没好气地回应尤菲。今天我实在累到什么都不想做。

「说起来，为什么你会弄到得陪义母过招？你原本不是说要跟义母联络感情，过去找她聊天吗？」

「唔……」

尤菲的提问让我肩膀忍不住抽动了一下，还发出些许呻吟。

尤菲说得没错。我原本一点都没有想去听母后说教或陪她过招的意思。

前阵子我与尤菲出巡时，也与离开王都的亚尔重逢。而我也趁那次机会化解过去的恩怨，成功修复了我与亚尔的关系。

毕竟我之所以会与亚尔产生嫌隙，主要还是有各种因素累积而成的误会。

我与亚尔都有各自的不是，除此之外还有贵族们在一旁煽风点火导致状况难以收拾。

那是一道由各种因素交叠缠绕所形成的鸿沟。而我在这次出巡的机会成功将其填补起来。

正因为这样，我才会在与亚尔和解后，想到我与母后的关系。

我虽然会害怕与母后相处，但对她也抱有同等的尊敬。我有把她当母亲看待，所以如果状况允许，我也想跟母后有着跟普通亲人一样的融洽关系。

只是由于过去的种种经历，我与母后的关系实在谈不上融洽。就算想拉近关系，考虑到过去的状况，感觉也有不少困难。

可是现在有尤菲即位成为女王等的变化，再加上成功与亚尔和解的经验，才让我产生必须要踏出第一步的决心，只是……

「尤菲莉亚陛下，想要修复长年扭曲的关系想必无法一蹴可及。更何况今天艾妮丝菲亚殿下的表现实在是惨不忍睹。」

「伊莉雅！你有必要说到那种地步吗！？」

听到伊莉雅对尤菲的解释，让我忍不住插嘴抱怨，然而伊莉雅却冷冷瞧了我一眼，接着用十分无奈的模样开始摇头。

看到那样的反应，尤菲不解地皱眉。

「伊莉雅，真有那么糟糕吗……？」

「艾妮丝殿下鼓起勇气试着找王太后殿下喝茶的时候是还不错，可是却不只找不到话题，还做出不明所以的举动，更把自己搞到连话都说不出口的田地。考虑到艾妮丝殿下的前科，王太后殿下自然会怀疑是不是艾妮丝殿下又闯了什么祸。」

「唔……」

「其实如果在被怀疑的时候坦白意图，那其实还有转圜余地。但艾妮丝殿下不知道在害臊什么，就是不肯老实表明来意，结果王太后殿下就跟往常一样开始说教了。」

「……那确实是惨不忍睹。」

「蕾妮怎、怎么连你也……」

看到尤菲与蕾妮对我露出尴尬中带有同情的眼神，让我只能将眼睛别开，逃避两人的视线。

「我、我也不是完全没做准备……只是到了母后面前，我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这实在……该怎么说，挺严重的？」

「考虑到以前的情况，是多少还有帮王姊殿下辩解的余地啦，只是……」

蕾妮语气颇为尴尬，而伊莉雅的态度则相当平淡。

就在这时，尤菲开口帮我打圆场。

「是因为艾妮丝你在义母面前就是会感到不自在吗？」

「……可能真是那样吧。」

「艾妮丝为什么会那么排斥义母呢？因为经常被说教的关系吗？」

「那也是原因之一，只是……我也知道母后对我严厉是为我着想。尤其是武艺方面，我在当冒险者时更是格外感激母后的锻炼。现在状况也有所改变，我自己的心态也比较稳定，所以对说教其实不是那么在意。」

「那你为什么还会如此排斥呢？」

「……我也不知道。」

被尤菲这么一问，让我试着重新整理自己对母后的看法。

我挺直腰，闭上眼睛。试着在眼皮底下想像母后的模样，也试着回想我们过去的对话。

结果在我脑中浮现的，并非是母后严厉说教的表情……

「我会下意识地排斥母后，我想是因为害怕。」

「害怕？」

「不是说母后让我觉得可怕……而是我害怕因为我让母后受到伤害。」

我试着将这个想法说出口，才发现这让我心头感觉十分沉重。

「我以前……就是在害得亚尔被送去边境软禁之前，我真心认为自己不要表现得像个王族比较好。我认为那是让亚尔成为国王最好的选择，所以我试着使自己的评价往下掉。可是就算我多么没有王族风范，母后还是一样爱我。姑且不论现在的状况，那在以前是不被允许的。因为母后要是表现出她对我的爱，肯定会让笃信精灵信仰的贵族大受刺激。」

「艾妮丝……」

「……那是我无法解决的问题，也正因无法解决，才会感到排斥。因为我认为自己无法成为母后所期望的公主。其实我完全不必那么想，但那种想法始终在我脑海挥之不去。」

将想法化为言语后，思绪有了明确的形式，加深了我的理解。

「我想自己害怕的是……亲自去问母后对我抱持何种想法、带有何种感情。我没有能够承受答案的自信。」

「……我认为你可能想得太严重了。」

「我也知道啊～但就算知道，我还是没办法啊～！」

我忍不住发出难堪的声音。

到头来我其实是自己吓自己。至少我认为母后对我并不会抱有我所害怕的感情。

可是就是这样才可怕。正所谓不知道才可怕。一想到这里，我的双腿就不禁打颤。

「到最后我还是只会成为母后的负担。如果我又一次对她造成负担，我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自处……」

听到我低着头说出的话语，没有任何人对我多说什么。

然而尤菲打破了沉默。

「艾妮丝你肯定很不安吧？因为你觉得自己有可能让义母受到伤害。」

「……嗯。」

「可是自己闷着头胡思乱想，又怎能瞭解义母真正的想法呢？」

「这个道理……我也知道……」

「所以就应该另外找人商量才对。」

「找人商量？」

当我抬起头的时候，尤菲对我点头说：

「对。我们去问熟悉义母的人对这件事有何看法。艾妮丝应该也能立刻想到那个最合适的对象是谁吧？」

＊　＊　＊

「原来如此……所以你们就决定来找我吗？」

「是的，义父。」

我与尤菲在王城的办公室跟父王相视而坐。

要商量关于母后的事，找父王准没错。只是就算我明知道这个道理，要实际这么做还是让我有些尴尬。

在听了尤菲解释我们的来意后，父王便揉着眉间长叹一口气。

「我希望艾妮丝能跟义母相处得更加融洽。我认为要实现这个想法，就要让艾妮丝更加瞭解义母的想法。」

「嗯……有道理。不过这可能颇难实现呢。」

「这话怎么说？」

「因为谢芬妮其实挺笨拙的。」

「笨拙？」

看到我与尤菲同时歪着头满脸不解的反应，父王露出略显尴尬的笑容。

我印象中的母后可是一点都不会给人笨拙的感觉……

「我跟谢芬妮相处很久了，所以我很清楚。艾妮丝，我不会生气的，你老实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其实很排斥跟你母后待在一块吧？」

「唔……算是那样吧……」

「会让你有这种感觉，其实我责无旁贷。……而且我怎么道歉都无法弥补。」

「……咦？」

「就像我刚才说的，谢芬妮是个笨拙的人。虽然不论作为王后还是武人她都相当得心应手，但如果换成其他身分……」

「……啊～～呃……所谓的笨拙，是母后不懂如何坦承自己想法的意思吗？」

听到我这样确认，父王在点头的同时双肩也无力垂落。

「谢芬妮原本是候爵千金。这般家世背景也让她接受过相当严格的教育，所以她总会要求自己必须拿出贵族千金该有的模样。于是，她能够显露出本性的时间极端稀少。谢芬妮不只会严厉要求他人，对自己也从不宽松。而且她也不怎么懂得让自己放松。」

「我确实觉得母后很严厉，只是……」

「谢芬妮的坏习惯就是对忠实表现出自我有很强烈的抗拒感。虽然这也怪不得她。因为谢芬妮从小生长在规律严谨的家里，而她的家族又参与了叛乱。正是那段不惜背弃自己家族选择跟随我的日子，让她变成一个不懂得放松的人。」

「这……听父王这么说，我认为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父王在即位前曾爆发叛乱。母后当时选择背弃自己的家族与父王一起对抗叛乱，最后成为了王后。

所以要说当时母后过了一段令她不容有丝毫松懈的生活，那也是时势所逼。因为在那种状况下确实无法放松。

可是父王这时却愁容满面地摇头。

「除此之外，谢芬妮对于让自己放轻松这件事也抱有阴影……毕竟那件事让她受到很大的伤害。」

「……阴影？」

「艾妮丝，我想你也该把这件事惦记在心里。我并不打算怪罪你，但在确定你无法施展魔法的当下，谢芬妮也憔悴到令人不忍直视的地步。」

「……啊…」

听到父王低头望着地面说出的这些话，让我倒抽一口凉气。

小时候母后带着无比煎熬的表情对我道歉的模样，至今仍是我极力不去回想，几乎可以算是我内心阴影的一段回忆。

莫非那也同样在母后内心留下创伤……？

「因为成为人母是让谢芬妮总算开始学着卸下心防的一个契机。你或许不太记得，但在你还是小宝宝的时候，谢芬妮可是宠你宠到让人觉得太过头的地步。」

「有那种事……？」

父王说的这番事实我不禁感到困惑。因为我完全不记得，所以根本无法想像……

「她简直就像要讨回过去所有被压抑的自己似的宠你。那时候的谢芬妮看起来不仅是个母亲，同时也像处于花样年华的女孩。我也很高兴看到她总算得以卸下心中的枷锁。毕竟我经常自责让她嫁给我这种有许多问题缠身的王族。当年的谢芬妮的确十分幸福……」

「……可是艾妮丝却被人发现用不了魔法。」

「没错。艾妮丝被押上落第的烙印，连亚尔加德的魔法资质都遭到质疑，而谢芬妮更是差点遭人否定她身为人母的价值……尽管我很清楚她有多么开心自己成为一个母亲，也总是带着笑容看着你们成长。」

「父王……」

「我经常后悔如果我更有能力，当时就不用让谢芬妮承受那么多压力了。毕竟就是因为我太好说话，所以甚至还有人建议我与谢芬妮离婚。」

「这……」

「就是这样导致谢芬妮转而向外寻找自己的价值，她才会主动请缨接下外交工作。谢芬妮原本就是与格兰兹并称为双璧的能手，而且身为高阶贵族家的千金，也接受过严格的教育。也因为外交有谢芬妮掌管，我才得以专心投入国内事务。我想她也是想为万一发生的状况准备后路。」

「什么状况？」

「艾妮丝，就是把你嫁去他国。」

「……你们曾考虑过那种事情吗？」

虽然这让我忍不住感到惊讶，但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考虑到帕雷提亚王国的价值观，我这个无法用魔法的王族就是个瑕疵品。

要找到我的利用价值，自然就是用来联姻。而且还不能找国内的贵族，最好是嫁到国外。

「不过因为你抛弃了王位继承权，又开始出现种种荒唐行径，最后让我们做出就算是国外也不能让你嫁过去的结论。只是就谢芬妮的角度来说，我想她应该还是希望能为了你的幸福保留这个选项。」

「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若说之前没机会告诉你，那也是借口。其实我到现在都很后悔没有花更多时间好好跟你说话。」

「这只是我们对彼此的顾虑在空转罢了。所以我们更需要多找机会沟通。」

「没错。」

我与父王看着彼此苦笑。

母后致力外交的原因有可能是出在我身上。可是到头来还是得跟本人确认才能下定论。

所以我才会认为必须多找机会和她沟通。

「说回刚才的话题，由于谢芬妮在自己最为卸下心防的时期遭遇了创伤，所以她原本就不太会让自己放松的坏习惯反而变本加厉了。尤其在面对成为她创伤原因的艾妮丝你时就格外显著。当然在发现你闯祸的时候，谢芬妮自然就会想教训你。」

「最后那段可以不必说吧……？」

「如果觉得我冤枉你，我现在可以给你机会解释。」

听到父王这么说，我便立刻将视线别开。

看到我如此反应，父王没好气地叹了口气。

「咳咳……谢芬妮还有个常会想一个人揽下所有问题的习惯。但要是我说她，一个弄不好就会让她认为自己害我操心，甚至会更加意气用事。」

「听起来真麻烦耶……就某个角度来说，这是类似随时保持战斗心态的想法吗？」

「我想在谢芬妮眼中，战场跟外交可能没有太大差别。虽然这是她让人觉得可靠的地方，不过也可以说她把自己的心牢牢锁在那种状态当中。可是……一直处于那种状态肯定会出事的。」

父王低头让额头贴在像祈祷般交握，以手肘拄在腿上的双手。

「说实话，我自己也非常想改善这种状况。」

「……我也是，父王。」

「是吗……是在与亚尔加德见面后，让你心境产生什么转变吗？艾妮丝。」

「是的。我不希望可以互相理解的机会就摆在眼前，却什么都不做。因为我也希望母后可以过得更加轻松，能经常欢笑。」

如果母后是因为我才让自己承受那么多负担，那我自然希望自己能报答她。

因为就算我是这么荒唐的女儿，她依旧没放弃我、愿意爱我。我希望能还给母后同等，甚至更多的爱。

「……我有一个提议。」

就在这个时候，只见一直默不作声的尤菲将手指放在唇边，若有所思地说。

「尤菲，你说的提议是……？」

「说不定这个方法可以让义母卸下心防，进而改善你们的关系。」

「你真有能改善这种状况的办法？」

我和父王半是吃惊与期待参半地向尤菲确认。

「你想到的是什么办法？」

「我认为执行起来应该不会太难。我想到的是……」

＊　＊　＊

在我找父王商量关于母后的事情后又过了几天，母后来到了离宫。

「你说有事想找我商量，希望我来离宫一趟，不过……你想找我商量什么？尤菲莉亚。是艾妮丝又闯祸了吗？」

在喝过伊莉雅泡的茶后，母后便瞪着我说出这样的开场白。

为什么母后会立刻觉得是我闯祸呢？……我想很多人八成会说是我自己平日造孽吧。唉……

「义母，其实是我有个安排想恳求您答应。可以请您暂时待在离宫休养一段时间吗？只要几天就可以了。」

「什么？」

母后用打从心底感到惊讶的表情回望我及尤菲。

让母后在离宫生活。这正是尤菲所想到的方法。

「要我在离宫休养……？」

「义母，不瞒您说，我希望能借这个机会改善您与艾妮丝的关系。」

「……可以请教你所谓的改善是什么意思吗？」

「我希望两位在一起时能更有母女的感觉，这是我身为养女的任性期望。」

看见尤菲面带微笑给出如此回应，母后有些尴尬地皱眉。

虽然母后再次往我瞄了一眼，不过这次却没能从她眼神中感受到以往的威严。

「我很感谢义母总是严格留意我们的一举一动。可是我认为艾妮丝至今都不能改掉在您面前会紧张到手足无措的习惯，也认为她那样的举止很可能反而会让您担忧。」

「所以你是希望能借由安排我到离宫休养，来改善我与艾妮丝的关系？」

「我认为两位应该有更多交谈的机会。虽然我认为在我即位女王时，两位有过一番交流，不过义母应该还有很多话想说吧？」

「……这样说倒也没错。」

「我认为义母会难以安心，主要还是因为难以瞭解艾妮丝想法的关系。所以我认为试着一起生活，应该可以有许多瞭解彼此的机会。」

「……可是……」

「我不会强求两位一定要相处融洽。我只希望两位能经常看到对方、交谈，感受彼此的想法，能从其中有所感触就够了。可以的话，我也希望义母能将自己的感受说给艾妮丝知道。我同样也认为艾妮丝心里有什么想对义母说的话，也应该让对方知道。」

我在尤菲事前说明这个安排时就做好觉悟了。

可是我此刻出现一股想要逃跑的冲动，是内心留下的阴影所致吗？在我无言以对的这段时间，母后也闭上眼睛，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之后维持了一段相当长的沉默。母后终于睁开眼睛，直视尤菲的双眼说：

「……好吧。我接受你的提议，尤菲莉亚。」

母后所给出的这个回应，也让她搬进离宫休养的安排成为现实。

＊　＊　＊

在与尤菲的交谈之后，母后当天就直接在离宫住了下来。

隔天一早我就像往常一样，在起床后开始打理自己的服仪。虽然通常是伊莉雅会来为我打理，可是今天我让她去为母后打理起床后的琐事。

「我想应该不用做什么特别的安排吧？」

尤菲说过我不需要因为母后在这里就特别做什么不同的事。

还说重要的是让母后能原原本本地接触到我平常在离宫是怎样生活。

「嗯……感觉我有好久没这样打理自己了。」

从蕾妮来到离宫后，不是伊莉雅就是她会在我身边照料好我的日常琐事。除此之外，我比较常自己处理琐事的时期，大概就是我在当冒险者与尤菲刚来离宫的那段时间。

感受着这些细微变化的我，在确认自己镜中的模样没有问题后便走出房间。

在我正要前往餐厅的路上，巧遇有伊莉雅随侍在侧的母后。

「早、早安。」

「……早。」

在我用藏不住紧张的声音问候之后，母后也用让我难以看出想法的表情回应我。

这让场面莫名尴尬起来，我们就这么僵在原地对望。

「……你这身打扮是自己打理的？」

「是、是的！是女儿自己弄的……」

「……是吗。」

「……对。」

说不到两句话场面便再次沉默，根本无法构成对话。

尽管我觉得默不作声不太好，但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似乎看不下去的伊莉雅刻意出声清了清嗓子之后提议。

「趁早餐还热着，两位先移步到餐厅去吧。」

「对、对对、对啊！我、我们走吧！母后！」

「呃、也对……」

看来不只有我，母后也同样觉得尴尬。

我们彼此都带着僵硬的笑容前往餐厅。

在我们就座后，伊莉雅便将准备好的早餐端到我们面前。母后在打量过早餐的内容后，低声说：

「……你平常早餐都是吃这些东西吗？」

「咦？啊，是。女儿大多都是吃这些当早餐。」

「我是看得出调理颇为用心，不过内容跟庶民的早餐没差多少呢。」

「咦！？啊……呃……母后是觉得这种早餐有失体面吗……？」

「我什么时候那么说过了？」

母后略显不悦地瞪了我一眼。

这让我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浑身僵硬得动弹不得。母后看到变得浑身僵硬的我也随即叹了口气，接着将视线移开。

「我只是觉得以你会频繁溜到外头的习惯，这样的早餐大概也会比较合你胃口而已。」

「原、原来您是这个意思……」

「而且我以前也常到处旅行，所以并非餐餐都能吃得多么丰盛。如果从轻松享用的角度来说，这样的早餐吃起来还比较随兴。而且还会让我想起往事。」

「往事？」

看到我不解的反应，母后露出微笑。

「是啊。我曾说过在奥芬斯成为国王之前，常与他还有格兰兹一起到处旅行吧？」

「啊，我记得是提到你们去找露米的那时说的。」

我说的露米是精灵契约者，她似乎也是我们的祖先。

露米照理说是一直待在王都里，但由于神出鬼没，是个让人不知平时待在哪里，甚至连还在不在王都都难以确定的奇人。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次去拜访露米大人的旅行。虽然过程有些波折，但一路上也得到许多相当宝贵的经验。由于当时正处于叛变爆发的时期，所以我们只能隐姓埋名混在平民当中行动。」

「……听起来似乎挺辛苦的。」

「是啊，真的很辛苦。可是正因为经历过那次旅行，我们才得以团结。毕竟在那之前，无论是奥芬斯还是格兰兹都让我看不顺眼呢。」

「咦！？原来有这种事吗！？」

「我这么说让你很意外吗？」

「呃……是有一点啦。因为你们感情不是一直都很好吗？」

「这全是奥芬斯的功劳。要说我们相识的过程，其实对彼此的第一印象是很糟的。我当时关心的都是家族的名誉与声望。所以看到感觉没什么财力又欠缺霸气的王族，还有总是能理所当然般完美处理好所有事情，却偏偏特别擅长冷嘲热讽的人，就会特别想找他们麻烦。」

「……我好像可以想像，却又难以想像。」

至少我认为现在的母后应该不会那么做，可是考虑到她现在的脾气，以前可能更加激烈。

如果说人都有年轻气盛的时候，那么母后在年轻时也有一段不知天高地厚的时期，倒也不奇怪。

「可是当我们真的隐藏贵族身分旅行的时候，奥芬斯反而是表现最抢眼的人。」

「父王有那么厉害？」

「因为去掉身分，我就只是个懂武艺的小丫头。而态度嚣张、脾气古怪的格兰兹，就是一个有隐情的富家少爷。当时许多重要的事情几乎都是靠奥芬斯的柔软身段帮我们解决的。就连下厨也是由他包办。」

「父王会做菜！？」

「当然没有到专业厨师那么厉害，可是……当时的我跟格兰兹根本连那点小事都办不到。奥芬斯做的菜还挺好吃的呢。毕竟是个会说自己想研究植被的人，所以懂得很多关于野草的知识。路上就是我跟格兰兹负责打猎，而奥芬斯就负责调理我们解决的猎物。」

带着轻笑声叙述这段往事的母后，眼神中满是对过去的怀念。

从这样的反应，我能感受到那是一段令她十分快乐的回忆。

「虽然格兰兹嘴上说吃下去都没两样，不在乎味道好坏，但我可没法吃下自己搞砸的食物。难吃到令人作呕的焦肉，肯定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味道。正因为我出了那么大的糗，奥芬斯才会接手烹饪伙食的工作。」

「原来如此……」

我完全无法想像格兰兹公爵下厨的模样，母后也是高阶贵族家的千金，所以多半没有亲自下厨的必要。

这样一想，说父王当时负责做菜确实十分合理。虽然我也不太能想像他下厨的模样就是了……

「你觉得很意外吗？」

「这个……是有一点。可是这些不是……」

「艾妮丝？」

「没有啦，就是……」

我不自觉地打住心里原本想说的话，因为我实在不知道是否应该说出口。

可是我想起尤菲说过的话。她说如果我有什么想说的，就应该说出来。

所以我决定把话说出来。

「我刚才是想，原来我以前真的很少知道你们以前的事……」

「……艾妮丝。」

「可、可是！那是因为我把自己关在离宫里，才没有机会听你们说往事，我觉得可以像这样知道你们以前的事，其实挺有趣的！」

察觉到母后正双眼圆睁盯着我，我立刻后悔自己不该说出这些话，同时也连忙努力辩解。

就算知道却不算瞭解。结果就像尤菲说的那样，我们太欠缺沟通了。

过去连这样说话的机会都很难拥有，因此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所以我不希望母后将这个问题放在心上，这也是我刚才会犹豫是否该说出想法的理由。因为我觉得母后肯定会为此自责。

「……咦？对了，尤菲呢？」

我突然想到这件事。因为我刚才心思都放在母后身上，这样一想，餐厅里并没有看到尤菲与蕾妮的身影。

当我感到不解的时候，伊莉雅给了我答案。

「尤菲莉亚陛下与蕾妮已经动身去王城了，她们今天似乎会工作到很晚。」

「咦？她们是这么说的？」

「是的。所以陛下今晚打算在王城过夜。」

「那今天离宫就……」

「只剩我们了。」

这出乎意料的答案让我不禁发楞。

而伊莉雅则接着望向母后说：

「尤菲莉亚陛下要我传话给王太后殿下。陛下说今天艾妮丝就暂时借给您了。」

「借给我是吗……我明白了。」

听到伊莉雅转达的讯息，母后不知为何露出苦笑。

尤菲，暂时出借是什么意思？等一下，这是要我今天一整天都跟母后在一起的意思吗？要是伊莉雅离开，那不就真的只剩我们独处了？

这个突然察觉的事实让我实在无言以对，我只能脑袋一片空白地发楞。

「艾妮丝。」

「女、女儿在！」

「方便的话，可以让我看看你的工房吗？」

「您想看我的工房吗……？」

「是啊。我之前都没机会去那里看过呢。」

「的确……」

我几乎都是在王城跟母后见面。

就算她偶尔会来离宫，通常也是在会客室就把事情解决。

仔细想想，我这才发现母后确实从没看过我的工房。

「虽然我有看过你的魔道具，但没看过你是怎么制作的。可以让我看看你平常都在那里做些什么吗？」

「这……是可以啦。」

这让我产生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觉。那是一种带有不安，双脚轻飘飘地，彷佛踏不到地的感觉。我在无法确定自己究竟在抱有何种情绪的情况下点头同意母后的要求。

我们在用过早餐后便移步前往工房。我有些紧张地开门邀请母后入内。

「这里就是我的工房。」

「……这里就是艾妮丝的……」

她慎重地进到工房内，环视周遭。

接着她默默地走近桌边，打量我放在书架上的资料。由于母后什么都没说，让我始终相当紧张。

「……这本书……」

「咦？」

「真令人怀念，原来你还留着。」

母后从书架上取下的书，是写有魔法基础知识的教科书。

那是我从很久以前就有的书，我看过好几遍了。对我来说，那也是让我抱有许多感情的一本书。因为……

「……因为那是您给我的。」

那是我在吵着想学魔法的时候，母后给我的书。她满是怀念地看着那本书的表情，让我联想到当时把那本书交到我手中的母后。

「……你真的花了很多工夫呢。」

「母后？」

「……我应该更早来这里的。」

母后将书放回书架，便将视线转到我身上。

看到那无比慈祥的表情，不知为何让我产生一股心头像被人紧紧揪住的感觉。

「尤菲莉亚说得对。我们好像知道对方，却又不瞭解彼此。就算我们知道你实现了令人惊叹的成就，但从未真正瞭解你在成功之前究竟付出多大的努力。」

「母后……」

「因为我害怕自己受到伤害。我总觉得那会让我被迫面对自己有多无能。我总觉得自己会被你责怪，所以一直拿我必须处理某些事情当挡箭牌，逃避面对你，甚至是亚尔加德。现在我才深深体会到自己究竟错过多少东西。」

「母后会有那种想法也是应该的吧？」

「……艾妮丝？」

「我知道您在得知我用不了魔法时究竟受到了多大伤害。旁人的无心之论深深伤害了您。所以我当时也对那种状况很不满。我不想看到母后继续受伤，我希望你们觉得我是个不需要操心的孩子……虽然到头来还是一直让你们操心就是了。」

我在这么说的同时面露无奈微笑。

我发现轻飘飘的双脚似乎重新踩到地面，心情也变得平静。

所以此刻我能直视母后的双眼。

「没关系的，母后。」

「……什么意思？」

「就算您觉得自己是在逃避，但因为逃避而完成的工作，也都是很了不起的成就呀？我听父王说您展现出身为王后的强烈存在感，帕雷提亚王国才没有因为叛乱被人趁虚而入呢。」

「……但我却成为了不称职的母亲。」

「那是谁说的？」

「咦？可、可是……」

「身为母后的孩子，我认为您是十分称职的母亲。我很尊敬您也很爱您。虽然我觉得您有些啰唆，就算您说的理论是正确的也会让我害怕，就算我跟您在一起很不自在，但您是我的母亲。一直都是，以后也不会改变。」

此刻我能挺着胸膛对母后说出这些话。

因为我想将心中满溢的想法转为言语让对方知道。

「因为我光是听到您刚才肯定我花了很多努力，我就非常高兴。」

就是有您对我的肯定，我才得以站在这里。

因为我知道您有多么爱我。因为您能让我认为光是这样就足以胜过其他的一切。

「……艾妮丝。」

「嗯。」

「……可以让我抱抱你吗？」

「好的。」

母后走到我面前，用手紧紧环住我的腰。

我也将手放到她背上，拥抱彼此。

「……你长大了呢。」

「嗯。」

「我应该花更多时间抱抱你才对。」

「以后您要怎样抱我都可以。」

「我好希望能一直守在你身边。我好希望能用更体贴的方式，陪着你一步步长大……」

「那我说不定会被宠坏喔。」

「怎么可能？你明明就很不会撒娇。」

「这说不定是因为我像您的关系。」

「……唉，真讨厌。你这孩子真是会顶嘴。」

母后边说边缓缓用手有节奏地轻拍我的背。

我感觉自己以前也曾被人用同样的节奏轻拍背部。

我自然地得到一定是小时候也曾被她这样拍过的答案。

「艾妮丝……我的女儿。」

「是。」

「你就算不会用什么魔法也没关系。只要你过得开心就够了。但就算我这么想，我们终究是王族。因为这层枷锁，让我过去始终只会严厉对待你。所以我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好母亲。但就算我这么想，却还是一直害怕被你这样当面责备。」

「我也差不多。因为我知道的您一直都是那么优秀的人，但我并不认为自己算得上优秀，所以不知道该跟您说什么才好。因为我不想被您抛弃……」

「真的很像呢。我们真的是一对似乎知道对方，但其实并不瞭解彼此的母女。」

母后在轻笑声中说这些话的同时，那原本看着别处的视线也开始回望我的双眼。

她脸上带着十分慈祥的笑容。我可以轻易从眼神中感受到那满溢的爱情。

这让我回想起自己以前非常喜欢看到母后这种表情。

正因为我是那么喜欢这个表情，才始终无法原谅让这个笑容蒙上阴影的自己。

「父王有说您是个笨拙的人喔。」

「奥芬斯真是的。我下次会找他好好问个清楚的。」

「就放他一马吧。而且我发现自己好像也挺笨拙的。」

「是吗……也许是吧。」

「嗯。」

「看来我们都还有东西得学呢。好比说，补救的方法。」

「我想听您说一些可以当作参考的事。例如在其他国家的经历，还有您自己的事。」

「好，不过我想一天大概说不完就是了。」

「……可以省去说教就更好了。」

「那就要看你自己了。可以请伊莉雅准备茶水吗？」

「我来就好了。」

「你会泡茶？抱歉，那就麻烦你了。毕竟难得有机会喝到女儿主动为我泡的茶嘛。」

母后以和蔼的笑容这么说。

我的脸颊也自然浮现笑意。能够和母后进行这样的对话，让我内心产生无比满足的感受。

「……只可惜还是有些遗憾。」

「咦？什么遗憾？」

「就是尤菲莉亚啊。我们好不容易有可以这样说话的机会，却被她提醒不可以独占你太久。」

「咦？怎么会呢……」

「你也有听到伊莉雅转达的讯息吧？她说是暂时出借。会特别强调只是暂时出借，就是在做出你是属于她的宣言吧？」

听到母后这么解释，我也自觉到自己的脸颊迅速发烫。

不想被母后看到我这副表情，所以我连忙用手捂住嘴。

我这样的举动让母后忍不住失笑，甚至还得用手指拭去眼角些微渗出的泪水。

「有很多人喜欢你呢，艾妮丝。」

「……是啊。」

由于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能用接近呻吟的方式这样应声。

尤菲那丫头真的、真的是……受不了耶！！

「我反而很想听听你跟尤菲的事情呢。」

「那母后也要跟我说您觉得父王哪里好喔。」

「真的吗？那我可能会说个没完喔。」

「没关系。因为我很感兴趣。」

「是吗。那我该从哪开始说起呢？」

之后我跟母后聊了许多事。

彷佛像要弥补过去错过的时间。

接着就是祈祷。

祈祷这段幸福且温暖的时间在往后也能持续。

短篇集 王宫秘话 第3话 为称作「爱」的这道难题对答案

我从出生的那一刻就没有受到任何期待。这是我从懂事起学到的第一件事。

我──伊莉雅·克拉尔，出生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子爵家里。我的生父对自己的地位并不满意，总是想着要爬到更高的位置。

而那样的父亲对我是他第一个孩子这件事，似乎相当不悦。

「就连魔法都只有这点天分吗……要是卖相好一点，或许还能拿来联姻吧……」

虽然我是在之后才明白，父亲看待我这个女儿的方式实在并不正常。

或许是过着被那种父亲压迫的生活，我的生母也承受着必须再生其他孩子的压力而与我疏远。

「伊莉雅，你真是不孝。为什么你没能生得更加优秀呢？」

面对这样的责难，我根本无能为力。

所以我没有做任何抗辩，而是选择默默注视用愤恨眼神瞪着我的母亲。

「这是什么意思！这种让人不懂在想什么的态度，感觉真是不舒服！我肯定是生出恶魔了！你这个夺走我幸福的恶魔！」

脸颊被母亲掌掴的疼痛让我眼中的景象猛然晃动。虽然身体的反应让我落下泪水，但也仅只有一滴眼泪。

看来我的身体也知道值得为这个人流的眼泪就只有这么多。我从小就经常以这种没有丝毫感慨的想法注视着我的母亲。

「你这令人作呕的小孩！还来！把我的幸福还给我！」

「夫人！请息怒！」

「放手！放开我！」

「伊莉雅小姐，请随我来……！」

当流着泪的母亲想继续打我时，被侍女连忙制止。

而当父亲得知母亲掌掴我后，则是气愤地责怪她。

「竟然打脸！？你到底在想什么！？要是害她在出嫁前贬值怎么办！？」

「为什么都怪我！为什么只有我要受这种罪……！」

「我比你更想说这些话！」

父亲如此怒斥放声哭叫的母亲。

父亲常说要是这孩子更有天分就好了。我要爬到更高的位置，你至少要想想该怎样以女人的身分为这个家做点贡献。

母亲常抱怨我也想生下比较优秀的孩子啊。我只是想成为拥有平凡幸福的母亲，我根本无法去爱那么诡异的孩子。

我总是过着这样的生活。这就是我对老家拥有的记忆。

我被人说是不会笑的怪小孩，父亲对我爱理不理，母亲则痛恨且避讳我。就连管家跟侍女都像不想看见我似的，总是将眼睛别开。

我不会笑？诡异？这不是当然的吗？

「──你们有让我看过幸福的笑容是什么样子吗？」

所以我当然没有理由学会该怎么笑。

因为我在那个家里根本从未感受过何谓幸福。

＊　＊　＊

我早上总是在同样的时间醒来。

我起床后便立刻整理仪容，确认自己映照在镜中的模样。

这是自从我被艾妮丝菲亚殿下用像绑架的方式将我带到离宫工作后，就一直没有改变的习惯。

所以在镜中映照出的也是一个面无表情、不苟言笑的女人。在确认那个熟悉的身影全身上下都打理整齐后，我便将视线移开镜子。

「……先来确认今天的行程吧。」

最近出入离宫的人变多了。身为离宫主人的艾妮丝菲亚殿下也更常外出，让离宫也变得喧闹起来。

尽管殿下拥有自己一人也能大闹一场的本事，可是最近殿下身边的人较以往更多，所以喧闹程度也更胜以往。

由于看过殿下遭到冷落，只能在离宫埋首于自己嗜好的模样，我对离宫有如此变化抱有好感，也稍稍感到莞尔。

虽然这会让我比较忙碌，但就连忙碌都让我感到愉悦。

「先准备早餐……」

我离开房间，最先前往的地方是餐厅。当我想着备妥早餐就要去叫殿下起床时，一股气味窜进我的鼻腔。

这让我感到不解，但我很快就想到会闻到这股气味的理由。

「不好，今天是轮到她值勤。我的老习惯还是没能改掉。」

窜进我鼻腔的是会刺激食欲的早餐香气。我来到厨房一看，看见一名少女正熟练地准备早餐。

似乎察觉到我的到来，和我穿着相同服装的黑发少女·蕾妮转头对我说：

「伊莉雅小姐，早安。」

「早，蕾妮。」

「我都准备好了，您现在就可以去请艾妮丝殿下起床。我等等也会去请尤菲莉亚陛下过来。」

「看来你很熟练了。我已经可以放心把事情交给你处理了。」

「嘿嘿，都是小姐您教得好。」

听到我的称赞，蕾妮害臊地笑了起来。

对方这番反应让我心头一热，我感觉自己的眼角也垂了下去。可是我立刻用力绷紧脸部肌肉，努力维持面无表情的模样。

这已经变成习惯了。我冷静接受身体违背自己想法的反应，刻意放松表情，将脸凑到蕾妮面前。

「这是奖赏。」

「哇！？」

我在蕾妮的额头上吻了一下。只见她发出可爱的叫声，整个人跳了起来。

蕾妮接着连忙后退，在用手捂脸的同时还不忘瞪了我一眼。由于蕾妮这样的反应也让我觉得可爱，所以完全没有起到她本人期望的作用。

「唔……人家不是说过很多次不能偷袭吗？」

「我认为恋人就是该宠才对……」

「我的意思是应该要懂分寸啊！」

「我是个无论做任何事都不会马虎的人。」

「这样人家的心脏会受不了的！」

蕾妮反驳的模样看起来就像用尽全身力气吠叫的小狗。看到自己恋人的可爱模样，实在令我止不住笑意。

虽然我们在交往时还多少有些沟通不良，不过我自认已跟蕾妮建立起良好关系。

但如果忽视彼此的努力，任何关系都很容易瓦解。所以我决定老实表达自己的想法，努力让我们瞭解彼此。

蕾妮虽然常会像现在这样害臊，但我并没有打算减轻火力。因为不这么做，这孩子就会对接受爱情有所顾虑。

「我也是因为好玩……不，我也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

「您只是想捉弄我吧？」

「怎么会呢？不过我不否认就是。」

「这种时候怎么就不改口了！」

「人是很难改变的，蕾妮。」

「真是的！别闹了，快去叫艾妮丝殿下起床啦！我也要去叫尤菲莉亚陛下起床！你要是太过分，人家就不理你了！」

蕾妮满脸通红地说完便快步离开厨房。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满意地叹了口气。这让我切实感受到和平的日常在今天依旧持续。

或许是因为这个想法，一件可能会摧毁我和平的事情就在这时找上门。

＊　＊　＊

咚、咚。我顺着厨刀富有节奏的声响切着手边的食材。

我正在准备离宫的晚餐。不喜欢王宫繁文缛节的艾妮丝菲亚殿下喜欢简单的料理，所以我准备的菜色也自然都颇为简素。

可是现在离宫里多了尤菲莉亚陛下这样不折不扣的贵族千金，所以也不能维持以往的餐点。于是我也开始试着准备一些较为讲究的食物。

不过在用餐礼仪方面无懈可击的尤菲莉亚陛下，对菜色其实并没有多少执着，无论餐桌上出现什么她都不会有丝毫怨言。

虽然这令我颇为感激，但我也不禁会想这样的陛下恐怕会让专业的厨师大伤脑筋。毕竟不论讲究的程度是高还是低，就这一方面来说，对身为侍者的人也是相当难拿捏。

「嗯……这样应该可以了。」

我在试过味道后叹了一口气。真是清闲。我心中不禁涌现这不知浮现过多少次的感想。

虽然我是以侍女的身分在离宫工作，但在这里的工作可说是相当放任。

这也是因为身为此处主人的艾妮丝菲亚殿下是个个性奔放的人，所以并没有什么固定的行程。

为何会少有固定行程的原因，是因为她有时会长时间留在工房，也经常会跑出离宫。

在蕾妮加入前是还需要顾虑尤菲莉亚陛下的习惯，不过从蕾妮成为陛下的专属侍女之后，我的工作便回到了以往的步调。

我每天就是依序打扫离宫的房间，接着在固定时间备妥餐点并做好让王姊殿下入浴的准备。这就是我的日常。

最近虽然连这样的法则都有些变调，不过对我来说也谈不上是多大的变化。

所以我就像往常一样准备晚餐，等待蕾妮与尤菲莉亚陛下返回离宫，可是……

「伊莉雅小姐，您在这里吗？」

「蕾妮？」

看到蕾妮匆忙跑进厨房的模样，我不禁有些惊讶。

蕾妮脸上带着像紧张又像困惑的表情。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呃……其实有人要我把这封信转交给您。」

「我的信？」

究竟是谁会这么做？我想不到会有什么人要写信给我。

我的人际关系在来到离宫后就相当低调，和我比较亲近的人，也就只有艾妮丝菲亚殿下等几名在离宫的成员。

所以应该没有人会写信给我才对……

「呃……其实给我这封信的人，自称是来自克拉尔子爵家……」

「……是我老家的人吗。」

听到蕾妮提到的那个名称，让我不自觉地压低声调。

但我发现自己的语气让蕾妮害怕地打颤，所以我努力让自己声调恢复正常。

「对方是当面把信给你的？」

「那个人说如果直接把信给您，可能会被烧掉，所以恳求我转交，这让我也不好拒绝……」

「……唉。」

由于实在没想到会听到老家的消息，让我忍不住用手搓揉皱起的眉头。

究竟是谁写信给我？我不认为会是我的父母，但……也不是绝无可能。

「让我看看。」

「嗯，就是这个。」

我从蕾妮手中接过信，确认寄件人的名字。看到信上的名字后，我的不安立刻消散。

或许是察觉到我的变化，蕾妮不解地问：

「伊莉雅小姐？」

「嗯，原来是他。那就没问题了。」

「咦？没问题……那是来自您老家的信吧？真的没问题吗？」

满脸担忧的蕾妮微微歪头。

因为蕾妮也知道我与双亲的纠纷，也难怪她会这么担心。

「寄件人是我的堂弟。我双亲会把克拉尔子爵家让给他继承，他不是坏人。」

「伊莉雅小姐的堂弟……？」

「我有跟你说过我双亲的事，不过我还没仔细跟你说过关于我老家的事情。」

因为我觉得家道中落的老家并不值得一提，也没兴趣说，所以如果没人问起，我也不会主动提及……

「首先关于我双亲的部分，在我成为艾妮丝菲亚殿下的专属侍女后，便与理应与我有婚约的人发生纠纷，所以老家不仅没有靠我换到钱，甚至还被索求赔偿。」

「哇……」

「之后他们还厚颜无耻地写信来，想和我这个待在王姊殿下身边的人套交情，所以我全都不予理会。王姊殿下也有出手制止，他们就再也没有写信给我，听说老家后来更是一落千丈，家主的实权也被隐居的祖父收回。」

虽然我也是在事后得知这个消息，不过我确实也暗自叫好。

后来我父亲还有写信来命令我向祖父说情，不过那封信已经被我烧掉了。虽然没能看到父亲的反应是有些遗憾，不过我也已经不再需要跟他有所牵扯了。

「现在我父母应该是待在自己领地的宅邸内，由祖父重建家族。」

「原来是这样……」

「由于祖父年纪也一大把了，无法远离领地，所以我也没见过他。」

在我的认知里，祖父也只是个跟我有血缘关系的人。

虽然在我来到离宫后，祖父有写一封道歉信给我，不过我对内容并没有多少感触，所以也没有回信。

「而祖父选择我叔父的儿子，也就是我的堂弟继承家主地位。」

「伊莉雅小姐与对方见过面吗？」

「见过，因为他有特地来王都问我是否愿意嫁给他。」

「…………咦？」

蕾妮用睁大到彷佛眼珠会掉出眼眶的模样看着我。

「呃……嫁给他是什么意思……？」

「喔，并不是因为我喜欢过他。蕾妮，就跟我对你做过的事差不多。」

「对我做过的事……啊，是指假装订婚吗？」

「对。我堂弟的父亲，也就是我叔父离家去当冒险者了。起初祖父是想找他回去，但叔父已经长期离开贵族圈，在他活动据点的地方冒险者公会也有意找他接任会长，所以并没有回来当贵族的意思。而叔父推出的替代者，就是我的堂弟。」

「是喔…………」

蕾妮带着有些不是滋味的表情出声附和。

她对我原本身为平民的堂弟，突然变成贵族的遭遇应该有不少感触。

虽然与老家断绝关系的我没什么资格说三道四，不过对堂弟来说，这样的变化只能算是灾难。

「堂弟他似乎也颇为抗拒，不过在附加上各种条件后，最后还是答应成为下任家主。」

「那为什么会提到要娶您的事？」

「我堂弟原本就有一个论及婚嫁的对象，可是要成为贵族之妻会有许多问题。堂弟的对象似乎并不执着正室的名分，所以堂弟希望能找我这个拥有本家血统，又受过一定程度贵族教育的人当正室。」

如果那段婚姻成立，克拉尔子爵的血脉得以存续，能一举解决家族问题，其实算是不坏的提议。

然而蕾妮听到这里，表情满是不悦，最后忍不住开口。

「那样说或许没错，可是您的恶评并不会因为这样消失吧？」

「没错。堂弟也只想要我成为他名义上的妻子，也说我要继续在离宫工作也无所谓。但就算那样我也嫌麻烦，而且我也不愿跟老家有什么瓜葛，因此郑重拒绝了。所以堂弟也没能立刻成为下任家主，最近应该正忙着解决许多问题才是。」

「我想也是……」

就算拥有贵族血统，但从前过着平民生活的堂弟要继承家主的位置并不容易。所以他肯定得打点好许多关系，为维持家族立场建立人脉。

对上了年纪的祖父来说，这肯定不是一件轻松的决定，只能说他拥有像我父亲那样的儿子实在太不走运。

「所以说，要我转交信的人就是伊莉雅小姐的堂弟吗？」

「他亲自跑来王都了吗？总之先看看信上写了什么吧。以我堂弟的个性，应该不会是什么坏事……」

话虽这么说，从没写信给我的人会在这时给我这封信，我对内容也毫无头绪。

我抱着疑问打开堂弟写的信，看到信上有着贵族风格的漂亮字体，写着符合礼仪的问候。

「怎样？信上写了什么？」

「……我想一下。」

似乎相当关心我反应的蕾妮，颇为不安地追问我信中内容。

「这是一封告诉我事情已经安排妥当，堂弟可以跟恋人如愿成婚的信。而且在近日他就会正式继承祖父的爵位。」

「原来是这样。那算是好事。」

「是啊。还有他想确认我对今后有何打算，希望能与我见上一面。」

「今后……？」

「如果我堂弟成为家主，就能将我从克拉尔子爵家正式除名。毕竟我姑且还有个克拉尔子爵家千金的身分。」

虽然我已经不是什么还能称为千金的年纪，不过确实还有这样的名目。

尽管已经有名无实，但如果我还是克拉尔子爵家的一分子，堂弟可能会有所顾忌。

「我自己是对老家没有依恋，要将我除名也无所谓。」

「要见面谈的……只有这件事吗？」

「不好说，不过我也想不到还有什么其他能跟我说的事。」

「但现在状况也跟以前不一样吧？现在随着尤菲莉亚陛下成为女王，艾妮丝殿下的状况也改善了。」

「蕾妮？」

「伊莉雅小姐，您未免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了。」

蕾妮板着面孔，瞪着我这么说。

虽然我觉得蕾妮的看法很有道理，不过我实在不觉得堂弟会是心机那么重的人。

可是距离上次见面也有几年了，说我太轻信对方也没错。

「或许伊莉雅小姐的堂弟之前是考虑到您的立场而想与您结婚，不过现在还是可能再提出相同要求吧？」

「……是没错。」

「如果是那样，就要明确拒绝才行。」

「等等，现在又还不确定他是想娶我……」

「可是对方可能会觊觎伊莉雅小姐的立场，用就算伪装也好的说法提出结婚要求。也有可能不是自己出马，而是介绍有交情的贵族给您……」

「那种技俩我父亲已经失败过了，所以我不认为堂弟会重蹈覆辙。况且就算对方提出那种要求，我也不打算接受。」

「真是的！就算您那么想，也不保证对方会怎么做吧！就算对方是您觉得可以信任的人，但如果存心欺骗的话……」

「蕾妮。」

我在说话的同时用双手捏起蕾妮的双颊。

柔嫩脸颊被我捏住的蕾妮眼眶泛泪地瞪着我。

「你先冷静下来。我不是都说我不打算答应了吗？」

「唔～……！」

「你是在嫉妒吗？」

「……你觉得我会不嫉妒吗？」

蕾妮像闹脾气似的这么说的可爱模样让我整个心都揪了起来。

有人为自己担心的感觉还真是不坏。也因此，我决定说些能让蕾妮安心的话。

「放心，就算对方提出那样的要求我也会拒绝的。因为我想要的是在离宫跟你一起侍奉殿下与陛下。」

「……」

「……蕾妮？」

「那我也要跟您去。」

「咦？」

看到蕾妮像铁了心地抬起头说出这句话，让我不禁愣住。

当我对蕾妮这一反常态的模样感到困惑的时候，她瞪着我继续说。

「我要见证您果断回绝对方！」

「呃……」

「不管怎样我都要在场！」

看这个样子，我是无法说服她打消念头了。

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我只能深深叹气。

＊　＊　＊

「这里就是克拉尔子爵家的别墅吗？」

「嗯。话虽这么说，但这是我离家之后才购入的。是原本的主人变卖的。」

我在收到信的几天后，来到位于王都的克拉尔子爵家别墅。

对方收到我送出的回信也很快给出回应。由于他指定了希望与我见面的时间，所以我便应邀前来。

就子爵家来说，克拉尔子爵家的别墅显得偏小也略嫌朴素。

由于我父亲是个表现欲强烈的人，所以宅邸也比一般子爵家要更气派，导致这栋别墅跟克拉尔子爵家过去的形象截然不同。

这让我感觉相当奇妙，一股难以言喻的暧昧情绪在我心头涌现。

「我们进去吧，伊莉雅小姐。」

「你确定要跟着我？」

「您现在才要我回去吗？」

「……好吧，我认输。我们一起进去吧。」

我对身旁的蕾妮进行最后一次确认，不过看来她丝毫没有反悔的意思。

王姊殿下与尤菲莉亚陛下也赞成蕾妮跟我同行，所以并没有受到任何阻挠。

艾妮丝菲亚殿下起初对于让我与老家的人见面还有所不安，不过在知道蕾妮主张要同行后也点头许可。

「让伊莉雅自己去我是会有些担心，如果蕾妮也在那应该就没问题了。」

「是啊。当天只要请哈菲丝来代班就不成问题，所以伊莉雅就麻烦蕾妮照顾了。」

既然连尤菲莉亚陛下都许可了，所以蕾妮要陪着我回老家就是板上钉钉了。

尽管我实在不想看蕾妮为了我承受这种负担……

「我可不是需要人为我操这种心的小孩喔。」

「不行。我不会让您自己去赴约。」

「我也赞同蕾妮的意见。我也不太放心。」

「对啊。」

尽管听到三人都这么说让我五味杂陈，也只能接受。

就算现在，回想起当时的对话都让我不免叹气。得赶紧调整心态才是。

当我们来到克拉尔子爵家的别墅入口，门前的侍从便恭敬地向我们行礼。

「您就是伊莉雅小姐吧？主人已经久候多时了，请问您身边的这位是……」

「我是伊莉雅小姐的同僚，蕾妮·席昂。我是听从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的指示一道前来的。」

「原来如此，我这就叫人来为两位领路，还请稍待。」

侍从立刻开门让我们入内。

不久之后一名管家前来迎接我们，不过对方年纪看来与我相当，可能还小我一些。

想到门口的侍从也是这般年纪，可从此得知子爵家的佣人有经过一波更替。

进到宅邸，内装的风格也让我十分陌生，所以我一点都没有回家的感觉。

（看来我所知道的克拉尔子爵家已经不在了……）

我原本以为自己会感觉舒坦，可是不知为何心中却有一股少了什么似的哀伤感。

正当我想到这里时，为我们领路的管家停下脚步，敲响我们面前的一扇门。

「艾尔克少爷，我把客人带来了。」

「嗯，进来吧。」

管家在得到许可后便为我们开门。

门内是一间办公室，坐在办公桌前的男子从椅子上起身看着我们。

他的身材高大，体格也相当结实，一眼就能看出有经过锻炼。男子的发色是与我十分相近的红褐色，容貌给人老实诚恳的印象。

他一看到我便笑容满面。那张笑脸让我立刻想起他还是青年时与我相识的模样。

当我心中被怀念之情充满，我的堂弟艾尔克·克拉尔便用满怀喜悦的语气开口问候。

「好久不见了！伊莉雅堂姊！虽然距离上次见面有好一段时间，您现在过得还好吗？」

「别来无恙，艾尔克堂弟。我很好，您好吗？」

「哈哈哈！我还是个学着努力把衣服穿好、撑起头衔的生手，或许是还不够老成吧。」

「很高兴看到您还这么有精神。您今天的装扮看起来相当体面。」

「过奖！堂姊您也同样美貌依旧！」

他爽快的笑声无比清朗，感受不到丝毫恶意。只是就贵族来说太容易喜形于色了。

艾尔克接着将视线转到站在我身后一步远的蕾妮身上。

「敢问这位小姐是……」

「她是我的同僚，席昂男爵家的千金，名叫蕾妮。」

「原来您就是席昂男爵的千金啊！」

「您认识家父？」

艾尔克异常惊讶的反应让蕾妮满脸不解。也许是没有想到父亲的名字会在这里被人提起吧。

看到蕾妮不解的模样，艾尔克先是用力点头，接着用喜不自胜的语气说：

「不好意思，其实我一直无缘跟令尊见面呢！说起席昂男爵，他是靠着功绩从平民成为贵族，不仅是冒险者崇拜的榜样，也是我久仰的人物！我真是作梦都没想到能在见到男爵本人之前先遇见他的千金！容我再次自报姓名，敝人是艾尔克·克拉尔。您直接叫我艾尔克就行了。」

「请、请多多指教……」

艾尔克的热情让蕾妮有些难以招架。

感觉步调都给他带走了。为了稳定情绪，蕾妮先清了一下嗓子才得以回应。

「那么堂弟，可以请教为何特地写信给我吗？」

「我这位堂姊真是连闲聊的机会都不给我呢。不好意思，我明白这其实怪不得你，毕竟你会对我抱有戒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两位先坐下再说吧。」

在艾尔克的要求下，我跟蕾妮并肩在沙发上就座。

而艾尔克在我们对面的位置就座之后，便示意领我们到这里来的管家退下。

等到管家行礼退出门外，堂弟这才对我们开口。

「简单的说，我再过不久就会继承伯父的爵位，我也会先让妻子成为贵族的养女之后再嫁进克拉尔子爵家。而关于贵族养女这档事，实在让祖父费了不少工夫。」

「咦？你的夫人要成为贵族养女……」

「因为她跟我一样都是父母曾有贵族身分的平民。因为她会魔法，所以决定当个冒险者闯荡。我们正是因此结识然后结为连理的，只是我实在没想到自己还有机会回家继承爵位。可是我的妻子却没有任何家世背景，因为就算会魔法也不能说是贵族。」

「我明白。而且曾沦为平民的贵族子女，要另外找贵族收养也不容易。」

「所以在找愿意收养我妻子的贵族时，也是以跟对方家族建立联系为条件才有人答应。这么久以来，我一直没能给妻子一个正式的名分。现在总算了结了一桩心事。」

「这可真是好事一件。」

「是啊，谢谢。」

艾尔克堂弟长叹了一口气，看来这件事令他相当费心。考虑到贵族与平民的隔阂，他应该是真的为此折腾许久。

我在这样的想法下出言附和，不过艾尔克很快又重拾笑容。

「嗯。所以说，堂姊啊，在我正式成为家主后也能给你一些方便。这样你依然想与克拉尔子爵家正式断绝关系吗？」

「我并未改变想法。」

「是吗……」

「这会给你造成什么麻烦吗？」

「与其说麻烦，更多的是我个人觉得遗憾。毕竟国内的状况有所改变。会有贵族答应收我妻子为养女，有很大部分也是因为女王陛下与王姊殿下带来的变化。」

「我懂了，所以你是想跟我这个在王姊殿下身边的人保有联系？」

就一名贵族来说，艾尔克会有这样的想法再正常不过。只要是贵族，就得格外注重贵族间的联系。

我早有想过他会舍不得失去我这个与女王陛下、王姊殿下有直接交情的人，所以对于这个答案并不怎么惊讶。

「要是现在让伊莉雅堂姊你跟我们家断绝关系……对家族名声自然是不太好，而且说实话，我们家族与王姊殿下的联系也就只有你了，所以这更让人扼腕。」

「你想保留跟艾妮丝殿下的联系？可是殿下不是对伊莉雅小姐的双亲抱有反感吗……？」

蕾妮皱起眉头对艾尔克提出质疑，他只好带着苦笑点头肯定蕾妮的看法。

「没错，我也想过王姊殿下多半对我们家族反感。所以我更想在我成为家主后有机会挽回名誉，而我也清楚这必须拿出相当的诚意。就我的立场，为了提高家族同时也包含堂姊的声望，希望能有机会与王姊殿下和解。」

「你是说……和解吗？」

「没错。因为若不能与王姊殿下和解，我想堂姊你永远不会回家吧。」

「……为什么这时要提到我回不回家的事？」

「因为祖父。他实在太操劳了。加上年事已高，医师认为他已经来日无多了。我并没有想怪罪堂姊你的意思，可是你的事情确实让伯父他们相当操心。」

「祖父他……」

「趁他老人家还在，我希望你能去见他一面。祖父也说希望能当面向你道歉，还说希望你不要与家族断绝关系。我想他八成也是担心你跟家族断绝关系会对我日后产生影响。不管怎么说，与王家的芥蒂没能解决这件事肯定令祖父如坐针毡。」

艾尔克堂弟在长叹一口气后收起先前的开朗，脸上满是严肃。

我很清楚他想说什么。不过在我的眼里，这些说词无法对我造成丝毫动摇。

「我从未与祖父见过面，所以对他没有任何感情。」

「我知道堂姊你会这么想。所以祖父到了晚年才会格外后悔自己把你逼到如此境地。」

「说这些也没用。」

老实说这让我相当困扰。我想堂弟应该并未对我抱有反感，然而我早就把这些事情抛到脑后了。

或许是感受到我的困惑，蕾妮用比往常更为强硬的语气对艾尔克提出质疑。

「容我打个岔，我明白伊莉雅小姐的祖父有心挽留，若真是那样，为何不在伊莉雅小姐想要离家前做出任何表示？事到如今才来说这些，只会让人徒增困扰而已。」

「蕾妮小姐，你的想法十分合理，合理到我无法做出任何反驳。事实上我不能否认正因为是祖父的关系，才让伯父行事如此扭曲。」

「既然你都清楚，那又为何要……！」

「别急，先让我把话说完。在先王时期的那场叛乱中幸运保住性命的祖父可说是典型的贵族。只可惜他的好运没能延续下来，因为伯父扭曲的心态直到继任家主都没能导正。我想是伯父在瞬息万变的时局中，怀有例如自己可以爬到更高的位置之类的不当野心。」

「我只觉得这突显出他的肤浅而已。」

「堂姊说得没错。虽然听来很刺耳，但就伯父的所为，要说肤浅也无从辩驳。我保证我会负起责任管好他们。我不打算让他们再次出现在你的面前。因为尽管他们生下你，却是两个未能善尽身为父母职责，无可救药的人。」

艾尔克毫不掩饰自己语气中的不屑。就这态度来看，我想他多半也与我的双亲有过摩擦。

到头来，那两个人很可能一点都没变。应该说得知他们没有为了我而改变，这反倒让我松一口气。因为若他们始终都是那个无可救药的模样，我才可以继续跟以前一样，不用对他们抱有任何感情。

「我想祖父也是打心底放弃伯父他们了，才会特别挂心你。用家父的说法，祖父的个性是在痛改前非后变得圆滑许多。只是这么大的转变，也让祖父憔悴得相当厉害。」

「……不好意思，就算你这么说，我还是没有感觉。」

「那你不用与祖父见面也无妨，只求你不要与我们断绝关系。我这样恳求会让你感到不快吗？」

「我连可以谈得上不快的情绪都没有。我就只是不想再跟双亲有任何瓜葛。也是因为这个理由，所以我想跟克拉尔家断绝关系。」

「……无论如何都没有转圜余地吗？」

艾尔克堂弟前倾身子，交握双手这么问我。

我能从他的表情理解他是真心为我设想。因此反覆拒绝他的提议，也让我感觉到一股胸口彷佛被细针扎着，喘不过气的感受。

「我自己也很关心堂姊。就算不能对正常的幸福抱有期望，但我依旧希望能帮助你改善现况。因为继续这样下去，你的经历迟早会拖累你的。」

「这……」

我无法否定艾尔克堂弟的说法。往后王姊殿下与女王陛下想必会与各式各样的贵族往来。

像我这种抱有家庭问题又没有后盾的人，肯定会成为他人针对的目标。

以前我还会觉得到时候自己再默默离开即可，但现在……

「我们想帮助你。你依旧是拥有克拉尔子爵家血统的人，也依旧是我的堂姊。我希望我们的家名不会给你造成伤害。还请你再三考虑关于和解的事。」

「堂弟，我……」

「过去我只是个一事无成的小伙子。我也曾肤浅且愚蠢地提议想让你在我身边成为一个有名无实的伴侣。可是我认为自己现在有能力帮助你。你怎么说？」

这直截了当且诚恳的话语让我心生动摇。然而我却说不出话，我的嘴唇只能无声地开合。

当我重复这样无意义的动作时，蕾妮先开了口。

「艾尔克少爷，容我再次打岔，希望您别再继续蒙骗伊莉雅小姐了。」

「蕾妮？」

「喔？你认为我是在蒙骗堂姊？」

「与克拉尔子爵家的交情，确实有可能在和解后对伊莉雅小姐有利。我认为您老实说出自己有想利用小姐的意图，还有为小姐着想的说词都是真话。艾尔克少爷不仅对小姐没有害意，愿意清算过去并重新建立关系的想法，也令人能感受到诚意。」

说到这里，蕾妮稍微暂停。她先用手轻抚自己的胸口，接着缓缓抬头正视艾尔克堂弟的双眼说：

「但所谓的爱……不论是爱人与被爱，都是要有能容纳爱的容器才得以圆满。但贵家族有将伊莉雅小姐塑造成能容纳你们爱情的人吗？」

「……没有。」

「您认为现在这种长久疏远的关系，可以培养出能容纳爱的容器吗？」

「应该是不行。可是我认为如果不和解，那什么都无法开始。」

「我认为您说得很有道理。所以这是我个人在肯定您说法后所提出的请求。我希望您别强逼伊莉雅小姐背负你们所谓的『正确的爱』。」

蕾妮坚定的语气完全有别于她平时的形象。她的这番话让我根本无法反驳。

就在我只能茫然发楞的时候，艾尔克堂弟低声开口。

「……正确的爱吗……」

「无论多么正确、多么亲切，承受的那方也必须要有所准备，才能好好地承受那种爱。」

「你的意思是从一开始就接连犯错的我们，已经再也没有机会了吗？」

「我不能说以后绝对没有机会……可是我认为那种机会早已远去，覆水难收了。」

「……能容我请教一个问题吗？蕾妮小姐，你为何能给出如此忠告？」

只见艾尔克端正姿势，如此询问蕾妮。

他不只十分有贵族架式，同时也散发出强烈的压迫感。

可是蕾妮在这样的压力下仍挺直腰杆，面不改色地回望对方。

「因为我把小姐当成自己的家人。」

「……家人？」

「正因为我是如此重视伊莉雅小姐，所以我很清楚尽管我们没有血缘，在理解彼此负担的情况下，要结合彼此的爱会有多困难。就算你们的爱是为小姐着想，但那种爱能带给她幸福与安稳吗？」

「可是承受那样的负担有其利处。我是这么想的，关于这点你又怎么看？」

「我想丑闻多半无可避免。可能会有管不住嘴的人威胁伊莉雅小姐。随着地位提升，甚至还有可能会出现一些觊觎小姐地位的人……」

「既然你都这么说……」

「但我会保护她。」

不等艾尔克堂弟说完，蕾妮便用强硬的语气打断他的话语。

这过于强势的态度甚至让场面陷入寂静，出现短暂的沉默。蕾妮在调整呼吸后缓缓开口：

「因为伊莉雅小姐是我重视的人。所以请你别伤害她。」

「……你的意思是要我收手吗？」

「你要觉得这只是一个嚣张丫头的戏言也无所谓。我也不在乎别人以后会怎样看待我。在我无法让伊莉雅小姐幸福的时候，你们也可以随自己的意思决定要怎么做。可是我才是想和伊莉雅小姐共度一生的人。」

「所以你的意思是现在已经没有我们的一席之地了？」

「无论你们多么诚恳地想爱伊莉雅小姐，多么想修复关系……只要那种想法会让她难受，我就会根据我的意志，把你们从伊莉雅小姐身边赶开。」

「你认为自己有那种权利吗？」

「或许没有。拒绝艾尔克少爷这般提议也可能会让我后悔。但就算是那样，我也会概括承受。」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深爱着伊莉雅小姐。」

……我感觉自己顿时全身都没了力气。

不知何时，我松开了紧握的拳头，自然地把手放到自己脸上。

当我这么低下头的时候，艾尔克也像再也忍不住似的放声大笑。

「好！我服了！彻底认输！要是我再死缠烂打就未免太不识趣了。」

「艾尔克……」

「抱歉，虽然我对你们的关系有所耳闻，还是多少想确认一下。请原谅我的无礼。」

「别、别这么说，我才……」

或许是因为堂弟柔软的应对，只见蕾妮迅速变回往常的模样，开始慌张起来。

举手示意蕾妮冷静的堂弟用温和的表情望向我。

「看来你已经找到好对象了，堂姊。我真是无话可说。人实在不该故意使坏呢。」

「艾尔克……？」

「虽然蕾妮小姐说我们的爱是正确的，不过如果真想实现正确的爱，那一开始就该那么做。我们犯错的事实永远无法抹灭，一旦失去信任就难以挽回。我从小看着祖父的所作所为，因此很清楚这个道理。然而我自己无论做什么事，也都还是会往家族利益的方面去想。」

「对一个身为贵族家主的人来说，我想那是再正常也不过了。」

「可是我仍要对没做好理应从一开始就该做的事向您道歉。容我再次由衷表达歉意。伊莉雅·克拉尔小姐。」

「堂弟，你并不需要为这件事……」

「不，我是以克拉尔子爵家新一任家主的身分向你道歉。回想起来，从我们刚见面的时候就该这么做了。……真的相当抱歉。」

艾尔克说完话便深深低下头。他在抬起头后继续说：

「如果你哪天有意想回来拜访，我随时欢迎。我发誓会努力让自己成为能让堂姊你愿意回家的优秀贵族。容我再次强调，我并不希望从你那里得到什么。」

「好，那我会期待听到关于你的好消息的。」

「我很庆幸今天有机会与两位交谈。……虽然以我的立场或许不该这么说，但还是祝你能过得幸福，堂姊。」

当艾尔克说完这些话抬起头的时候，脸上依旧是那张不会让人感觉别有居心的坦荡笑容。

＊　＊　＊

「伊莉雅小姐，我真的对自己今天露出的丑态感到十分抱歉……」

这天晚上蕾妮来到我房间，十分愧疚地向我道歉。

在与堂弟道别后，重拾冷静的蕾妮显得十分沮丧。也难怪她会有如此反应。毕竟当时蕾妮明显不同于她往常的形象。

「……我真没想到会被你用那么热情的方式告白呢。」

「唔……」

面对我的指摘，蕾妮立刻满脸通红，连忙用双手掩面。

我先是默默看了一会蕾妮害臊的反应，接着才叹一口气说：

「蕾妮，有话先坐下再说吧。」

「是、是……」

我们并肩坐在床边，蕾妮看来仍相当愧疚地打量我的脸色。

而我则是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不知在我这样看了多久之后，蕾妮才尴尬地开口。

「呃……伊莉雅小姐……？」

「……」

「伊莉雅小姐？」

「蕾妮……我可以老实对你说我现在的想法吗？」

「咦？啊，可、可以。没问题。」

「那么……」

由于得到了蕾妮的许可，所以我决定顺从自己的内心采取行动。

我运用自己的体重，将蕾妮整个人推倒在床上，接着顺势把头贴在她胸口。我可以清楚听见蕾妮的心跳声逐渐变快。

「伊、伊莉雅小姐！？」

「……让我听听你的心跳声。」

「……伊莉雅小姐？」

我将脸埋进蕾妮胸部，默默聆听她的心跳。证明她生命的鼓动、她身上的气味、体温。我想感受蕾妮能让我透过五感体会的一切。

「……蕾妮。」

「……在。」

「蕾妮。」

「我在。」

「我现在很诚实喔。我完全顺从自己心中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感情。我知道这会让你感到困惑，但我不知道其他能表达我此刻感情的方法。」

我想触碰你。

我想感觉你。

我想将你紧紧抓在手中。

就是这种占据我一切思绪的想法在驱使我此刻这么做。

「我很高兴你愿意说出自己那么爱我。我应该很高兴才对。可是我也不知道自己现在为什么会这样。」

无论是我下意识想要克制的表情，还是想努力压抑的感情，一旦我放任它们获得自由……我的眼泪就不停落下。

我不觉得伤心，却有胸口彷佛破了一个大洞的感觉。

我理应十分高兴，心中却有一股近乎寂寞的不安。

而那全都在我感受着蕾妮存在的同时如溶雪般消失。

但不知为何却让我更想哭。我止不住泪水，控制不住情绪，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对不起……我其实……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

这样的自己让我觉得十分难堪。但我也不希望蕾妮对我道歉。所以我只能老实说出心中的想法，但结果还是没能起到什么帮助。

究竟该怎么做才好？这疑问不停在我脑中打转，就在我开始后悔不该这么做的时候……

「伊莉雅小姐。」

蕾妮温柔地抱住我埋进她胸口的脑袋。

那无比轻柔的动作让我忍不住想闭上眼睛。有一股从未感受过的安心感充斥我的内心。

「我想让您知道，我想用我的一切去爱您。我想用您最想要的方式去接纳您的心。」

「……我有表露出那种期望吗？」

「因为别人突然给予您这样的东西，会让您觉得疑惑是正常的。因为这么温暖的感觉，也会让人害怕失去。」

「……的确……是这样。」

害怕失去。嗯，确实是这样。

我总是维持着随时会被人抛弃的心态。就算面对艾妮丝菲亚殿下也不例外。她拯救了我，所以我更不希望自己成为她的枷锁。

可是我现在非常幸福，我感觉自己能成为这幸福的一部分。今天受到的指摘让我更加强烈体认到我的不安。

「我们就像亲人一样呢。」

「……我可以这么想吗？」

「当然可以，因为这是艾妮丝菲亚殿下、尤菲莉亚陛下，还有您都期望的事。当然，我也不例外。」

蕾妮说完这些话，她那搂住我的手臂又多加了几分力气。

她又接着在我耳边低声说出我渴望的话语。

「……所以您就放心撒娇吧。我会好好接住您的。」

我一直很想撒娇。

我希望有人能毫无条件，只因为是我，就让我感受到爱。

这种充满稚气且任性的心愿，在此刻浮现出清晰的轮廓。

「呵呵，我好开心喔。」

「为什么……？」

「因为伊莉雅小姐绝对不会这样对艾妮丝殿下撒娇嘛……您肯定办不到。」

「……没错。」

因为她是个能飞到任何地方，无比自由的人。

同时也是只要我提出要求，无论任何心愿都会努力为我实现的人。

如果我让殿下为我这么做，肯定会觉得那是自己无法报答的大恩。

这大概就是我怎样都无法跨出那一步的原因。因为我明白自己承受不起。

我希望艾妮丝菲亚殿下能够自由。我希望她能继续追梦。所以我一直都没对她提出要求。因为我最强烈的心愿，就是不希望自己成为殿下的重担。

我想被爱，却又不想被爱。我希望有人能接受我，但我又不想成为对方的负担。

……我终于懂了。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

「蕾妮……真的可以吗？你真的愿意接受我的一切，愿意爱我吗？」

「您不是也接受我了吗？既然这样，我也想这么做。那个时候我忍不住闪过一个想法。我不希望因为光凭血缘关系，就让您被艾尔克少爷抢走。比起被抢走，那宁可由我来接受您的一切。」

「……这样会不会太沉重了？」

「越沉重越好。因为伊莉雅小姐您连身为吸血鬼的我都肯爱，如果我不够认真，那会被您比下去的。」

我抬头回望蕾妮。只见笑眯眯的蕾妮露出洁白的牙齿，让我能看见她那属于吸血鬼象征的尖牙。

这样说确实有点道理。这想法让我忍不住笑意，不自觉地失笑出声。

「我好喜欢看您笑喔。」

「……看来我今天真是输给你了，蕾妮。」

这名平常总是低调乞求我能接受她的爱意的女孩，在今天让我们的立场对调了。没想到坦率接受对方的爱会是这么困难，但又令人不愿放手。

我想蕾妮平常就是想在我身上追求这种感情吧。我实在太欠缺自觉了。

「蕾妮。」

「我在。」

「谢谢你愿意爱我……我也想发自内心爱你。」

「嗯……呃，虽然我还有些不好意思，但我也会努力习惯。」

我们对望，相视而笑。

我们就像玩闹般触碰对方，接着让额头相抵，最后是嘴唇交叠。

平常都会十分害臊的蕾妮在今天坦率地接受，脸上满是陶醉。

爱人与被爱。我想能承受爱情的容器就是在反覆这样的行为中变得逐渐清晰。

不只是对你，对我来说也是如此。

「──你今天的表现是满分，蕾妮。」

短篇集 王宫秘话 第4话 对爱的报复

「蕾妮，你有想过想报复伊莉雅吗？」

「咦？您到底在说什么？艾妮丝殿下。」

听到我的问题，蕾妮一开始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但很快就没好气地瞪着我。

身为尤菲秘书的蕾妮几乎都跟尤菲待在一块，所以我平常很少有机会跟她说话。

所以更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就算被她冷眼相待我也不会轻易退缩。不管怎样都不会。

「是王姊殿下突然说有事想找我谈谈，还想说是什么事情，没想到……」

「因为我好奇你都没想过要那么做吗？真的都没想过？」

「没有。况且我有什么好报复的？我不记得伊莉雅小姐有对我做过什么需要我报复的事。」

蕾妮歪着头，看来是真心不懂我的意思。

如此反应让我忍不住握紧拳头。但为了解决最近一直困扰我的问题，我得拉个能倚靠的盟友啊！

于是为了让蕾妮正确理解我的用意，我只好老实说出意图。

「你都没有类似『这家伙未免太溺爱我了吧？』的想法吗？」

「噗！」

蕾妮吃惊到几乎连口水都喷了出来。在咳了好一阵子之后，蕾妮便对我露出完全不想搭理我的难看表情。这还真是她很少会露出的表情呢。

「我可以走了吗？」

「当然不行！别这样啦！你肯定有一两次有想报复的时候吧！？」

为了不让对方跑掉，我决定祭出死缠烂打战术。可是蕾妮对我的反应却是冰冷到了极点。

「……是尤菲莉亚陛下又对您做了什么吗？」

「怎、怎怎、怎么会？我的事情现在不重要吧！」

「那为什么要跟我提这种事？」

「我只是好奇而已啦……」

「可以请殿下起码看着我的眼睛说话吗？」

因为蕾妮的表情很可怕嘛……

我会特地挑蕾妮独处的时候跑来找她，都是因为尤菲的关系。

我跟尤菲是恋人关系。我认为尤菲是世上我最重视、最尊敬，也是我最……最爱的人。

就算是那样，我认为还是应该要有所谓的适当距离。具体的说，就是我认为尤菲动不动就想跟我亲热实在不太好！而且是那种黏到拔不开的地步！

一直被尤菲用那种方法宠爱，我的身体会撑不住的。可是正因为那是她用来反映自己有多爱我的爱情表现，所以也不好开口要人家停手。只要尤菲懂得拿捏分寸，我也是想好好回应。

对，要说真正的症结点，就是尤菲太不知分寸了！尤其……尤其是那种得寸进尺到简直要把人逼到墙角的举动，对我来说可是大问题。

我必须打破这种现状。可是正因为我自己一个人不是尤菲的对手，才必须要蕾妮跟我合作！

「你应该也有想对伊莉雅还以颜色的时候吧！？」

「…………那种事我有必要非得让殿下您知道不可吗？」

蕾妮的脸颊微微泛红，偷偷移开了视线。

虽然很少让我目睹，不过我从一些间接的情报还有蕾妮的反应来看，伊莉雅肯定相当溺爱她。

老实说，我还跟尤菲热烈讨论过伊莉雅是怎样宠溺她的恋人。

要我来说，伊莉雅肯定也是会让人觉得她的爱很沉重的那种类型。由于过去的经历，让伊莉雅很少对人敞开心胸，总觉得这样的她遇到能卸下心防的对象，就会更加奉献自己的一切。

身为受到伊莉雅许多帮助的人，我是不想对此多作批评，可是我偶尔会为担心蕾妮。因为我也正面临类似的处境。

「看！蕾妮你自己也把视线别开了！我就知道你有想过！」

「就算有又怎么样……」

「蕾妮，你愿意跟我联手吗？」

「就算殿下突然用严肃的表情这样提议，也只会让人觉得不安好心……」

蕾妮带着满是戒心的表情后仰身子，彷佛是想尽量跟我保持距离。

基本上蕾妮是个善良的孩子，脾气也相当好。所以我早就知道她不会轻易赞同我说要报复的提议，不过看来比我想像得更难搞。

怎样都不愿在此打退堂鼓的我整个人贴到蕾妮面前，擒住她的双手。

「蕾妮，你真的甘愿就这样吗？如果你就这样任人摆布，会被吃干抹净喔！？你认为我们的身体受得了吗！？」

「…………呃……也是啦……」

「对吧！？」

看吧！我就知道！不在场的尤菲跟伊莉雅！我真想让你们听听蕾妮刚才说了什么！

要宠爱我们是没关系！我也非常高兴！可是凡事都有限度！就像给花浇太多水会让花枯死一样，所谓的「拿捏分寸」是很重要的！

我必须趁蕾妮动摇的时候继续穷追不舍！因为能否把她拉进我的阵营，会对我接下来的计画有很大的影响！

「我相信蕾妮你不讨厌被疼爱，但应该偶尔也会有觉得『这样会不会太超过？』的时候吧？但你很难诚实地表示要伊莉雅住手吧？你不觉得她们绝对是明知故犯吗！？」

「……我不能否定。」

「所以我们该找机会报复才对！」

面对我热心的说词，蕾妮犹豫地皱起眉头。

虽然蕾妮有好一段时间只能发出微弱的呻吟，但最后似乎总算死心地叹了一口气，垂下肩膀说：

「虽然我依旧觉得自己被殿下拖下水……不过您说要报复，究竟要怎么做？」

好，她上船了！蕾妮站到我这边了！我看到胜机了！

「我们现在来一起想吧！我对伊莉雅很熟。蕾妮跟尤菲在一起的时间也很多。我们以后可以交换她们的情报，试着想出可以狠狠报复她们的手段！」

「艾妮丝殿下，您该不会也被伊莉雅小姐欺负过吧？您是出于对她的私怨才拖我下水的吧？」

「怎怎怎、怎么会呢！」

是因为你对恋人的事情特别清楚吗？蕾妮小姐。

我、我我、我可并不是因为被伊莉雅捉弄才想拉蕾妮加入喔！我只是想证明自己确实拥有身为年长者的威严而已！

「我们是同志吧？蕾妮。」

「好吧……毕竟要是王姊殿下您做出什么奇怪的事也很伤脑筋，有个人盯着确实比较好。」

「咦？我怎么觉得连你都把我当成不懂事的小孩看待……」

「王姊殿下多心了。」

蕾妮带着无比慈祥的笑容这么说。我真希望那种看起来像对待幼儿的态度只是我的错觉。

「那殿下您打算怎样报复呢？」

「因为每次都是她们掌握主动权，所以我也想以牙还牙！我希望能顺便看到尤菲可爱的模样！所以我也想拿到主导权！」

「……」

「那种表情是什么意思？」

「姑且不论尤菲莉亚陛下可爱模样的部分，艾妮丝殿下您是不可能掌握主导权的吧？」

「说得这么白！？」

蕾妮一脸认真地说这什么话！难道她认为我就是不可能从尤菲那抢到主导权吗！？

只见她完全不理会我惊讶的反应继续说：

「老实说，只要艾妮丝殿下您老实表达自己的感情，以陛下的个性应该就会把主导权交出来了。」

「说得好像我不够老实一样。」

「与其说不够老实，比较像……呃……窝囊……」

「你刚才说什么！？」

「窝囊。」

「唔！？」

「原来殿下您自己也清楚嘛。」

这种时候不是该委婉一点吗！？为什么要这么直接！

我并不窝囊，我哪里窝囊了！

「竟、竟敢这样说我，那蕾妮你自己又怎样！」

「我吗？」

「就是……对伊莉雅有没有什么不满……例如什么让你觉得尴尬的地方……」

被我这么一问，蕾妮转为露出尴尬微笑。

可是却感觉不到丝毫负面的情绪，让我看着看着彷佛可以感受到她内心的幸福，就是一种会让人觉得有些发痒，又有点暖的感情。

「伊莉雅小姐确实也会有一些让人家觉得伤脑筋的地方。可是我同时也有自己做错了什么的自觉，所以从来不觉得有哪里不满。」

「你也有做错？」

「因为我知道那是因为我没有老实相信伊莉雅小姐对我的爱意，不能坦率地接受对方感情的关系。」

「唔……！」

「会在这种时候苦恼，不就代表王姊殿下您也有自觉吗……」

人、人家才不是那样啦……

……不对，说不定是。我知道，我其实很清楚。

「……这样一说，或许真的是我不好……可是你也清楚嘛，不觉得那种好像会无法自拔的感觉有点可怕吗？」

「……真的。」

「对吧？我当然知道对方是爱我的！？」

「虽然确实是让人相当感激，但全部承受也不容易呢……」

唉！我跟蕾妮异口同声地叹气。

我就知道我们抱有共通的烦恼。

「我很高兴有人愿意爱我喔。可是一想到自己是否能够给予相同的回报……」

「所以说确实会有想为对方做些什么的想法呢。」

「我才认为我们应该找机会报复啊！」

「会用报复这个字眼，透露出艾妮丝殿下让人感觉遗憾的部分呢……」

「遗憾！？」

蕾妮好像从刚才就一直刻意在针对我，说话似乎满刻薄的耶？是我的错觉吗？我、我到底哪里遗憾了！

「说实话，我觉得让自己老实点是最好的方法。」

「你也知道那有多难吧？」

「……我并不否认。」

「所以就该想点对策啊！」

「我是觉得王姊殿下您已经迷失方向了。」

「我认为想要夺得主导权，就必须想个能出其不意的办法！」

「原来如此？」

「我会想个让你能那样反制伊莉雅的办法，所以你也帮我想个同样的办法吧！」

「我并没有特别想对伊莉雅小姐做什么出其不意的事……」

「可是，你不会想看看伊莉雅动摇、害臊的模样吗？」

「……！」

听我这么一说，蕾妮明显出现不同反应。

我彷佛可以听到蕾妮喊着「我想看。」的心声。可是她并没有立刻点头。只见她就像忍受内心煎熬般闭眼皱眉。

不知过了多久，蕾妮最后长叹一口气，用不太甘愿的表情点了头。

「…………好吧，我答应就是了。我会认真跟殿下您合作的。」

「蕾妮其实也不太坦率呢。坦白说自己想看就好了嘛。」

「艾妮丝殿下。」

「好痛！好痛！脸颊要裂开了！」

蕾妮立刻笑眯眯地用力拉扯我的脸颊。尽管那是一张十分漂亮的笑脸，但却带有莫名强烈的威吓感。

被蕾妮使劲拉扯脸颊一阵子，让我脸颊有一股火辣的刺痛感……

在我用手轻抚脸颊试图缓和疼痛时，不理会我狼狈模样的蕾妮接着说：

「那我们接着来说可以突袭尤菲莉亚陛下的办法吧。」

「嗯……」

「既然要出其不意，那艾妮丝殿下就必须做出平常绝不会对尤菲莉亚陛下做的事。」

「蕾妮你觉得我绝对不会对尤菲做什么事？」

「嗯……」

蕾妮抱着胳臂陷入沉思。这番动作连带把她那感觉柔嫩的胸部一并托高，模样十分动人。怪不得我听说蕾妮到现在仍有许多私底下的爱慕者。不过蕾妮多半也不会主动去跟那些对她抱有非分之想的人有所牵扯就是了。

苦思一会后，蕾妮说出了她想到的答案。

「例如殿下您积极地向陛下撒娇怎样？」

「免谈！那岂不是本末倒置吗！」

那简直就是主动把羊送到狼面前的行为！我可是一点都不打算当牺牲品！

「可是我认为尤菲莉亚陛下肯定会很意外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把尤菲！像玩具一样耍着玩！」

「唉……」

「你是不是觉得我有些讨厌了？」

「怎么会呢？我并没有那么想。」

听起来很假喔，蕾妮小姐。

「话说回来，王姊殿下您说想把尤菲莉亚陛下耍着玩，那具体是想怎么样？」

「我想看到尤菲手忙脚乱，不知所措的模样。」

「原来如此……」

我在说出自己的想法后，似乎短暂察觉到蕾妮对我露出「这家伙有病」的眼神。可是她很快就收起那种眼神，快到让我怀疑那只是自己的错觉。

「我现在只是举例喔。假如您被尤菲莉亚陛下讨厌，那陛下应该就会想跟您保持距离吧？」

「对啊。」

「要是有什么万一，陛下是认真地跟您保持距离的话，到时候该怎么办？」

「我、我才不想演变成那样！」

「就是说啊。这只是一个假设，可是……无论是陛下把胡闹当真，还是假装当真，我想到头来会被牵着鼻子走的人都是您。」

「唔……我觉得尤菲真的有可能那么做……」

毕竟尤菲不怎么能开玩笑。而且还有些傻气。加上她个性又特别认真，要是随便开她玩笑让她当真了，感觉确实会不太好收拾。

「所以我认为最好不要跟陛下玩什么以退为进的把戏。」

「你的意思是我该积极进攻吗？」

「要这样的话，老实表达自己的感情是最好的办法。」

「没有其他方法了？」

「嗯……要说殿下您平常不会做，又能不断进攻尤菲莉亚陛下的方法吗……您是想报复尤菲莉亚陛下平时对您的疼爱吧？」

「呃，嗯……是、是啊。」

「那全心侍奉陛下不就好了？」

「侍奉……」

听蕾妮的说词，我脑中闪过一个想法。

这让我兴奋地再次抓起她的双手，兴奋地上下摇晃。

「谢谢你！蕾妮！我想到办法了！」

「为了我自身的安全考量，我想确认一下，殿下您打算做什么？」

蕾妮以彷佛料到准没好事般地苦着脸反问我。

而我则是笑容满面地给出回应。

「我要当侍女！」

＊　＊　＊

「──早安，尤菲莉亚女王陛下。」

「……？……你在做什么？艾妮丝。」

用摸不着头脑的语气提出疑问的人，正是我心爱的尤菲。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我正穿着侍女服。这就是我想到的计画。

要说我不太可能会做的事，那就是当侍女。看在接受过正规教育的贵族千金尤菲眼中，我会当侍女肯定会大出她所料。

正因为这样，我刻意选择打扮成侍女来侍奉尤菲，这肯定会是能让她意想不到的举动！

在我深信这完美的计画肯定奏效的同时，也以蕾妮给我打出及格分数的端庄笑容继续问候。

「我是今天在陛下身边担任一日专属侍女的艾妮丝。」

「……？？？」

「可以容我先为陛下更衣吗？」

「……啥。」

尤菲以一脸搞不清楚状况的表情犹豫点头。我则趁着她发问前开始为她更衣。

尤菲刚到离宫时，由我为搞不清楚状况的她更衣的记忆也在这时浮现。

不过当时的心境跟现在肯定截然不同。这样一看，让我不禁再次感受到尤菲实在相当美丽。

想到这里，我莫名愉快起来，甚至忍不住想哼起歌。

但我今天是侍女。努力克制险些透露出的感情，手脚俐落地为尤菲更衣。

或许是受到的震撼已经消退，只见尤菲在换好衣服时，用狐疑的眼神盯着我。

「艾妮丝，你到底在玩什么游戏？」

「我只是想以侍女的身分诚心诚意侍奉尤菲莉亚女王陛下。」

「……？？？」

我还是不懂这是什么状况。尤菲的表情似乎让我听到她这样的心声。

尤菲如此反应让我实在很难藏起笑意。就是这个！我就是想看她这种无法掌握情况的狼狈模样！

而且就全力侍奉尤菲这一点来说，我认为侍女也是一个很好的选择。这次我真的忍不住怀疑自己说不定真是天才。

尽管尤菲看来很想问我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过我不给她发问的机会便把人带去餐厅。

自从尤菲成为精灵契约者之后，对饮食的欲求及兴趣便逐渐淡薄。

尽管如此，为了维持身为人类的习惯，尤菲还是需要进食。所以我希望至少能让她能多少享受一些用餐的乐趣。

我正是抱着这种希望亲手准备今天的早餐。

「今天的早餐是由我亲自准备的。还望陛下能喜欢。」

「这是艾妮丝亲手做的吗？」

看着摆在餐桌上的早餐，尤菲脸上微微透露出惊讶。她先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一会后，这才默默开始用餐。

正当我注视着一举一动都十分优雅的尤菲，觉得她实在令人百看不厌的时候，我与她偷偷回望我的视线交会。

这让我险些想回以微笑，但今天的我可是侍女。所以我努力克制自己，让笑容不那么显眼。

我就这么憋着笑意欣赏一边用餐，一边不时偷瞄我的尤菲。我悠哉享受着这段时间，直到尤菲用完早餐。我看准时机立刻问她。

「陛下要用餐后茶吗？」

「……麻烦你了。」

这里也是我努力的重点，我端出了练习到蕾妮给出及格分数的茶水。

如果是我自己要喝的，我其实不怎么讲究，不过为了这次计画，我特地向蕾妮请教了泡茶的诀窍。

虽然蕾妮平常个性温厚，但在指导我泡茶时相当严格。是不至于会大声喝叱啦，但她会用柔和的笑容明白地指出错误。

或许也是经过蕾妮严格指导，我认为自己要比之前更懂得如何把茶泡好。现在正是我尝试锻炼成果的时候。

在尤菲实际喝下之前，我都十分紧张。

「……很好喝呢。」

「陛下过奖了。」

尤菲在轻吐一口气后给出了赞赏，这让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到目前为止都十分顺利。我就知道我想出来的计画非常完美！

「今天是休假日，所以没有政务方面的行程。陛下有什么其他安排吗？如果没有特别想做的，希望我有幸能为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做点能慰劳您辛劳的活动。」

「你想慰劳我平日的辛劳？」

「是的。」

「那你为什么要打扮成侍女？想慰劳我的辛劳，应该还有其他方法才对吧？」

只见尤菲手肘拄在桌上，用手撑着脸，斜眼看着我这么问。看到她那带有挑衅意味的眼神，让我险些克制不住情绪。

唔！这是明白自己美貌的尤菲在对我挑衅！真希望她能为我这个每次都被她搞到心中小鹿乱撞的人稍微着想一下！

可是今天的我可不一样！我早在心中反覆用「我是侍女」的词句对自己施加暗示了。侍女可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慌乱！也不会退缩！更不会畏惧！

「陛下还真会胡闹。」

「胡闹……」

「是啊。」

我抱着「今天尤菲绝对戏弄不了我！」的想法给出回应。

就在这个时候，我发现尤菲的眼神似乎短暂闪过一抹笑意。这让我顿时感觉自己背部窜过一股寒气。

「喔……原来如此。可是今天的艾妮丝是我的侍女吧？」

「是的。」

我要用侍女的名目慰劳尤菲，同时也能度过一个能让我一吐怨气的假日！

正当我想到这的时候，尤菲微微扬起嘴角开口说：

「既然是我的侍女，那就是我说什么都不能反抗啰？」

「……咦？」

啊，不妙。

当我察觉到问题时，已经来不及了。只见尤菲缓缓从座位上起身，直接上前将我逼到墙边。

我虽然连忙想往旁边躲开，但尤菲立刻将手按在墙上，用手臂拦住我的去路。正当我处于被逼在墙边的姿势时，尤菲将脸凑了过来。

嗯，刚才我感觉到的寒气并不是错觉！我触发了尤菲心中某个不好的开关！

「呃，可以请陛下别这样吗？」

「你想对主人顶嘴吗？真是个不受教的侍女呢……」

「人家刚才有说不可以乱来！不行！不可以！」

尽管我一心想着必须设法脱困，但尤菲的视线就像绳网般牢牢缠住我。这让我觉得如果胡乱挣扎反而会更难以动弹。

我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内心越发焦躁。尤菲不知为何在这时无奈地叹了口气。

「做出这么可爱的事还觉得我会忍着不出手，也是艾妮丝可爱的地方呢。我说认真的，你要怎么补偿我？」

尤菲的语气听起来十分温柔。

可是我很清楚，当她使用这种语气的时候，要不是心情真的十分平静，不然就是想要攻陷我，让我想后悔也来不及。而现在肯定是后者。

「还有，你做这种事究竟是在打什么主意？」

「呃……！？因、因为、因为……！都要怪尤菲你不管我做什么都游刃有余的模样不好！人家偶尔也会想随自己的意思和你亲热嘛！」

听我这么一说，尤菲先是楞了一下，接着彷佛十分傻眼地长叹一口气。

「……你老实说想跟我亲热不就好了。」

「就是这种从容的态度让人家不甘心！这样不是每次都只有我被搞得心慌意乱吗！」

「……你真的这么想吗？原来如此。」

尤菲的眼睛缓缓眯了起来。

我感觉到尤菲身上突然散发出一股冰冷的寒气。咦？这是什么状况……我说了什么让尤菲不悦的话吗？

「呃，尤菲？尤菲莉亚陛下……？」

「你这个人真是不懂我的心情……你是真的不懂我有多么煞费苦心希望你花更多心思在我身上呢。不对，如果你是明知故犯，那你就是个大坏蛋了。」

「呃……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尤菲小姐……？」

「唉……看来自以为只有自己会心慌意乱的坏侍女，需要被彻底教育一下呢。你不觉得吗？艾妮丝。」

只见尤菲缓缓伸手轻抚我的下巴，然后沿着下巴将手滑到我的颈部。

我顿时感觉全身一阵酥麻。不对不对！等等等等！你才刚吃过早餐吧？尤菲……！要是我就这么屈服，那真的很不妙啊！

「尤菲！暂停！」

「喔？你不再假装自己是侍女了吗？」

「你的眼神没有笑意……！」

「因为看来我让你产生了天大的误会。没想到我会让你以为我在想你的时候不会六神无主。这大概是因为我的爱表现不够明确吧。我真觉得自己该好好反省。所以我们立刻来实践吧。为了避免你再有奇怪的想法，这次可要格外用心才是。」

「咿……！不要不要！放开我！」

「呵呵呵！居然胆敢反抗主人，这侍女还真不乖耶……」

尤菲在发出轻笑声的同时也将我整个人拖离墙边。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就特别有力气……

「尤、尤菲……！我、我发自内心向你道歉，所以拜托你高抬贵手……」

「那就要看你接下来的表现而定了。」

「不要！」

＊　＊　＊

「我被尤菲教训了！」

「所以人家不是早就警告过您了吗！」

扮成侍女让尤菲吃惊的计画彻头彻尾的失败了。

虽然我假回报状况之名向蕾妮抱怨，但她却是一脸早知道会这样的傻眼表情。

「你才没说会变成这样！」

「我以为这已经是常识了。我只能说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蕾妮看似十分无奈地耸肩。

这让我只能沮丧到垂下肩膀。

到头来我一样只能任凭尤菲摆布。这次真的惨透了。我光是回想就会涌现想在地上打滚的冲动，所以我连忙甩头赶走就快浮现的记忆。

「呜……我一定要找机会讨回来……！」

「看来殿下今天也很顺利地失去身为年长者的威严呢……」

「你很过分耶！」

蕾妮明明应该对我再体贴一点的说！这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令我好奇的事。

「对了，蕾妮你自己又是怎样？」

「咦？」

「我是说你应该也有对伊莉雅做些什么吧？」

当我在蕾妮的帮助下筹备成为侍女的计画时，蕾妮同样也有找我商量如何戏弄伊莉雅的计画。

虽说是商量，总觉得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在出主意，不过毕竟蕾妮是我的同志，所以我也希望她能顺利从伊莉雅身上扳回一城。

只见蕾妮露出尴尬的苦笑，接着摇头说：

「我并没有答应说要实行任何计画……」

「为什么！？」

「也没有为什么吧？毕竟我并没有对现状特别不满，况且我不是都说我觉得是自己不对了吗？」

「唔！蕾妮你太卑鄙了啦！这样是逃避喔！」

「逃避……」

「你这样纵容伊莉雅是不对的！总有一天伊莉雅会像如同呼吸般自然地对我做出不敬言行那样，随心所欲地玩弄你的！」

「原来王姊殿下您是这样看待我的。」

当我激动向蕾妮晓以大义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我僵硬地转头回望，看到伊莉雅正低头凝视坐在椅子上的我。

「……伊莉雅？你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我刚刚才来的。还有，这是我身为年长者的建议。会期盼他人不幸的人，只会让自己在不幸中越陷越深喔。」

伊莉雅用嗤之以鼻的态度这么说。唔！我完全否定不了……！可是咽不下这口气的我还是忍不住回嘴。

「讨、讨厌啦～伊莉雅！我只是出于关心才那么说的，并没有希望任何人不幸啊！」

「也对。我只是有些担心殿下您是因为心胸狭窄而产生刚才那些想法，如果只是我多心，那是最好不过了。」

「少、少多嘴！你们全都在欺负我！」

伊莉雅的嘲讽接连刺中我。我所能做的就只剩死不认错地放声大叫后扭头逃跑。

＊　＊　＊

──伊莉雅小姐对艾妮丝殿下真的一点都不客气呢。

我正望着艾妮丝殿下哀叫后如脱兔般远离的背影。

跟我一样看着艾妮丝殿下离去的伊莉雅小姐，在看不见殿下的身影之后放松紧绷的表情，轻叹一口气。

「殿下真让人拿她没办法呢。」

「啊哈哈……」

「算了，我想应该就是最近一直都很幸福，才会做那种无谓的抵抗。艾妮丝菲亚殿下这人其实还挺麻烦的。」

「是因为幸福会让殿下感到害怕吗？」

我明白艾妮丝殿下的成长过程颇为复杂，这也导致她很难老实地接受幸福。

我相信殿下也明白自己会那样忸怩害臊，也只是因为感受的幸福超过了自己的容许量而乱了手脚。

说起来我也不认为只有艾妮丝殿下不对，其实我觉得尤菲莉亚陛下也多少要负起责任。

因为尤菲莉亚陛下虽然聪明伶俐，但偏偏在面对艾妮丝殿下的时候不懂克制。

我认为这也是为何陛下会对殿下倾注让对方无法承受的爱情，不过我倒是希望艾妮丝殿下能像自己说的那样，拿出年长者的从容去应对。

「也是因为尤菲莉亚陛下总是能想出新花招，也难怪艾妮丝菲亚殿下会有所抗拒……比起那些，蕾妮。」

「嗯？」

「如果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可要明确告诉我喔。」

「我对您才没有什么不满呢。我反而还希望伊莉雅小姐有哪里不满要告诉我呢。」

伊莉雅小姐真的对我很好。我之所以不用像艾妮丝殿下那样害臊，也是因为伊莉雅小姐尊重我的关系。

我也觉得与其找我，艾妮丝殿下去找伊莉雅小姐商量其实会更有帮助。

可是以艾妮丝殿下的个性，我想肯定会因为害臊而没法找伊莉雅小姐商量。所以这个想法大概也不可行……

当我想到这里时，伊莉雅小姐伸手轻柔地摸了摸我的头。

「我倒是希望你可以多向我撒娇喔。」

「……比现在更多吗？」

「对。」

「这个要求有点难呢。」

「蕾妮你太谨慎了。」

「这算是……个性使然吗？」

「我个人会希望你能更大胆一点。」

「……我会努力看看的。」

说不定我自己也正让伊莉雅小姐忍受着某些东西。所以我可能没什么资格挑艾妮丝殿下的毛病。

可是我不希望因为着急而让自己空转。不管怎么说，看到艾妮丝殿下那个样子都会让我不禁这么想。虽然这让我对艾妮丝殿下与尤菲莉亚陛下有些过意不去。

我只是希望能多一点让我做好心理准备的时间。

希望艾妮丝殿下也能继续努力。如果只是需要有个商量对象，我会很乐意帮忙的。

因为我也是发自内心期盼两位能够幸福。

短篇集 王宫秘话 第5话 在记忆中的景色里，时钟的指针不会转动

──我以前很喜欢安静的地方。

那让我能听见风吹拂的声响，还有乘风传进耳中的家畜叫声。

我可以感受清爽温和的空气，以及林荫随风摆荡发出的窸窣声。

这曾是我──缇尔蒂·库拉雷特感觉最为自在的时间。

「缇尔蒂。」

一个声音叫唤着我的名字。我抬起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父亲。」

「你又跑到这来了吗？」

对正在树荫下乘凉的我如此呼唤的人，是我的父亲。

父亲拄着拐杖来到我身边，坐了下来。这个比四周要稍高的小丘是我特别喜欢的地方，我经常吵着要侍从带我来。

我父亲当然也知道这件事。他也知道比起屋内，我更常待在这。

「你真的很喜欢来这里呢。」

「这样不行吗？」

「没有……」

父亲并没有否定。但也没有肯定。父亲原本就沉默寡言，所以他也只是默默坐在我身边。

可是我当时也不排斥这段父亲默默跟我坐在一块的时间。

「缇尔蒂，待在家里让你感到无聊吗？」

父亲没有转头看我，只是开口这么问。而我也毫无顾虑地回答。

「我并不讨厌待在家里。」

「那你为什么要溜出来？」

「因为现在是自由时间。」

「我当然知道。可是你找到机会就溜出来，会让大家有些难过、不安，会担心是不是你讨厌我们。」

父亲说到这就将手放到我的头上，摸了摸我的头。那是让我感觉结实，不过正逐渐多出皱纹的手。

我并不讨厌被他用结实的手摸头。所以没有躲避的我接着回答：

「我并不讨厌任何人。我会到这里来，是因为这里让我感觉自在。」

正如我对父亲所说的那样，我并没有特别讨厌什么东西。不过我也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

虽然有人说我是个很稳重的孩子，但我只是感情从没有被剧烈动摇过罢了。

我当时并不讨厌那样的自己，也没有什么强烈追求的事物，也对自己能过着平静的生活感到很自在。

我父亲是颇有地位的贵族，母亲也是用心扶持父亲的贤妻，上头还有多半会继承家主地位的兄长。

我很满足于这种没有想强烈追求的东西，只需享受平静生活的日常。

不过我也自觉到在他人眼中，我这种表现可能会让人感到不安。

「你对家里有什么不满的地方吗？」

「没有，一点都没有。」

「那你喜欢这个地方吗？」

「……也算不上喜欢。」

「你真的对任何事都欠缺兴趣跟执着呢。这让我有点担心。」

父亲的语气虽然平淡，但我知道他只是话少，其实是真心为我担心。

就像父亲说的，我也对自己是个对任何事情都欠缺兴趣的人多少有所自觉。

「我会是个麻烦吗？」

我明白自己有些奇怪。

我没法对一件事产生强烈兴趣，但我也不会对这样的生活感到无趣。

我觉得只要能继续过着这样平静的时间，便已别无所求。

但我也知道一些道理。比方身为贵族的人能享受富裕的生活。我也知道一旦体会过奢侈，就会想追求更奢侈的生活。

看在那些人眼中，大概会认为我这个人很难懂。如果我会因此成为这个家的麻烦，那也并非我所乐见。

「我没那么想过。你不管什么事情都学得很顺利。只是我们看不出你有什么喜好，为你感到不安罢了。」

「我并没有对自己的喜好有任何隐瞒。我只是如实表现自己的感受。」

「那你对眼前的景色有什么想法？」

被父亲这样一问，我将视线移向自己熟悉的景色。

我看到被放牧在草原上的悠哉家畜，还有几名负责照料家畜的人。舒服的微风，为我遮蔽刺眼阳光的树荫。

这就是我所看到的世界。这是在帕雷提亚王国当中也被认为是繁荣领地之一，库拉雷特候爵领地的景色。

「所有景物都让我感觉自在。」

「是吗。你想待在让自己感觉自在的地方吗？」

「嗯。如果能让我午睡，我想应该会更自在。」

「你睡着就很难叫醒了。这样会让侍从很难为，也很危险。不要随便在外面睡觉。」

「好的。」

尽管我对许多事物都欠缺兴趣，唯独对睡觉特别讲究。

我无法容忍妨碍我睡觉的人，为了追求舒适的睡眠，还特别让人帮我收集了各式各样的助眠用品。

无论是美丽的礼服还是耀眼的宝石，我都不感兴趣。光是穿戴饰品就让我感到厌烦，强烈地消磨我的干劲。

我甚至想过给自己安排一个可以睡一整天的日子。

「我只是来放松心情。因为在这里感觉最轻松。」

「你真的不是因为待在家里会让你难受吗？」

「我对家里并没有任何不满。就只是我有这种习惯而已。就像父亲您话少一样，这单纯是我的习惯。」

这种平静的时间最让我自在。可以睡觉的话，我会想一直睡个不停。要说我有什么追求，也就是这些。

可是我很清楚自己的立场不能那么做。

「……缇尔蒂。」

「是。」

「你差不多该花更多时间学习魔法了。学什么东西都很顺利的你，学魔法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是，我会的。」

「你在家里是无所谓，可是要就读贵族学校时就必须到王都去。在家里不会有人对你的行为有意见，但在王都可就没那么悠哉了。」

「女儿明白。」

「现在正是帕雷提亚王国的关键时期。要维持这份和平，必须让各派阀的实力维持均势。你可不能忘记我们家与每个派阀都保持距离的立场，缇尔蒂。」

「女儿不会让家名蒙羞的。」

「你知道就好。」

父亲没有再多说什么。但也没有离去。

不知他眼中看的是景色，还是领地内引以为傲的家畜，抑或是照料家畜的领民。

也可能他全都看在眼里。因为他是个严以律己的候爵。

跟那样的父亲坐在一块，其实感觉并不坏。因为父亲是个惜字如金的人。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你有什么打算？缇尔蒂。」

「我打算再待一会。如果您还有事要忙，可以不用把我的事情放在心上。」

「……是吗。那回程的路上自己小心。」

父亲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他最后并没有开口，直接起身离开。

我望着父亲缓缓离去的背影，接着仰望天空。

「……感觉很平静。」

这在当时是一段我让自己放松的时间。

一切都感觉十分平静，没有任何事情需要烦心的和平时光。

──现在的我还有办法像当时一样让自己感到平静吗？

「……没错，为什么偏偏挑这种时候。」

我没能克制住的力气让手中纸张伴随着声响扭曲。

此处是早已充满药草气味的库拉雷特候爵家别墅。在某个房间的我，此刻只能发出近似呻吟的声音。

被我收在记忆深处的遥远回忆之所以会在脑中浮现，就是因为我手里的这封信。

为什么……都到了这个时候……这些话语不停在我脑袋里打转。

「……真是够了。」

我低声脱口而出的话语溶入空气中。

昏暗的室内只有蜡烛提供些许亮光。对现在的我来说，似乎连那样的烛光都让我觉得刺眼。

「──麻烦死了，都到现在才要我做这种事，感觉全都好烦人。」

＊　＊　＊

发生稀奇的事了。我──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这么想。

这天天上满是乌云，感觉随时都会下雨。在接近年末的这个时期正值帕雷提亚王国的雨季，所以很容易下雨。

而在这个让人觉得雨季将至的上午，她──缇尔蒂·库拉雷特来到了离宫。

「艾妮丝殿下，虽然相当突然，但可以让我在离宫躲一阵子吗？」

「……啥？你怎么突然说这种疯话？缇尔蒂。」

听到用黑纱遮着脸，跟我有孽缘的恶友突然提出这要求，令我不禁瞪大眼睛。

我与缇尔蒂是互称彼此为恶友的关系。在这个国家贵族能理所当然施展的魔法，缇尔蒂却因为有一种麻烦的体质，让她在施展魔法上会有障碍，强行施展更会导致魔力失控，因此她几乎都把自己关在别墅当中。

她的嗜好是研究药学，还有收集无论用药或魔法都难以治疗，被人认为是诅咒的疑难杂症。也由于这样的嗜好，令她在贵族里遭到忌讳，成为令他人退避三舍的对象。

那种境遇也让她跟人称怪咖公主的我说话十分投机，我们也常一起做研究。可是我从未想过缇尔蒂会对我提出希望能让她到离宫避风头的要求。

「缇尔蒂小姐，请用茶。」

「谢谢，伊莉雅。」

「还有能请教您是基于什么原因，希望艾妮丝菲亚殿下让您躲进离宫吗？」

将茶递给缇尔蒂后，伊莉雅代我问了这个我也想知道的问题。

缇尔蒂先喝了一口茶，接着长叹一口气。虽然隔着黑纱让人难以看清楚她的表情，可是从她身上散发的气息，我感觉这件事多半很棘手。

「……我老家传来一个讨厌的消息。」

「老家？是指库拉雷特候爵家吗？」

「他们要我在雨季返乡潮的时候回家一趟。」

缇尔蒂用极为不耐的语气这么说。这让我忍不住跟伊莉雅对望一眼。

我与缇尔蒂有久到堪称是孽缘的交情。

我也多少知道缇尔蒂与她老家的关系。所以缇尔蒂的说法让我不禁满头问号。

「我确认一下，在我的认知里，缇尔蒂你几乎等同被老家放逐了……我应该没记错吧？」

「没错，因为在施展魔法上有障碍的候爵千金，甚至连政治联姻的筹码都当不了。加上我那堪称家喻户晓的恶名，我还得以把自己关在别墅里为条件，才没被家族除名。」

「毕竟缇尔蒂小姐的恶名一点都不亚于过去的艾妮丝殿下呢。」

「你很吵耶，伊莉雅。而且如果要说受到的伤害，缇尔蒂可能比我更加严重吧？」

缇尔蒂之所以会蒙上恶名，是因为她如果用太多魔法就会失去理智、异常亢奋，甚至会毫无顾忌地用魔法伤人。

在我们认识并调查症状的过程中，事态也逐渐趋缓，可是已经传开的恶名却难以彻底抹除。到头来虽然缇尔蒂知道要避免过度施展魔法，精神状况是稳定许多，但也就此过着彻底把自己关在屋里的生活。

「之前你的老家应该都没意见吧？那库拉雷特候爵找你回去想干嘛？」

库拉雷特候爵。他是缇尔蒂的父亲，也是在帕雷提亚王国的贵族中，声望可排进前五的名门家主。

拥有肥沃领地的库拉雷特家也致力发展农业及畜牧充实粮食资源，借着与为粮食所苦的领地进行交易而建立稳固的政治基础。

在派阀方面则处于中立，是个与王家也始终保持一定距离的家族。

身为家主、颇有贵族气质，不辱家名的库拉雷特候爵，给我一种沉默寡言，让人难以揣测内心想法的印象。

正因为这样，我才会问缇尔蒂是否知道她父亲的用意，可是缇尔蒂却紧皱眉头，一副正忍受头痛的模样。

「……家里问我是否有想回去的意思。」

「回去？回老家吗？」

「没错……啊！真是的！这都是你害的！」

缇尔蒂猛然扯下面纱，在一阵乱搔自己的头发后指着我的鼻子这么说。

缇尔蒂突然大叫让我吓了一跳，而且为什么这件事跟我有关？看见我一脸不解的反应，缇尔蒂竖起眉毛瞪着我。

「因为老家是说看到你的评价提升，因此也可以考虑让我回家！」

「啊……我好像懂了。」

在尤菲成为女王之后，他人用「怪咖公主」来诋毁我的状况也逐渐变成过去。

而且魔学与魔道具也得到肯定，未来很有机会在民间普及。

由于这种种因素让我的评价得到扭转，所以库拉雷特候爵大概认为要让缇尔蒂摆脱恶评，现在会是不错的机会。

这样一想，这时会写信来确认缇尔蒂是否有回老家的意愿，确实挺合理的。

「那会想要我让你躲进离宫，是因为你没有想回老家的意思吗？」

「哼！我可没有到现在还想回去当什么千金大小姐的打算！」

只见缇尔蒂抱着胳臂翘着腿，像闹脾气的小孩似的这么说。尽管我觉得这个答案很符合她平日的作风，但也忍不住苦笑。

「嗯……也是啦，毕竟我认为你也不怎么适合在贵族社会活动。」

「可是缇尔蒂小姐，您真的打算这么做吗？」

「你有什么意见吗？伊莉雅。」

「您当然可以不回老家，但对方能容许您这么做吗？不管怎么说，小姐您现在仍是库拉雷特候爵家的人。维持您所住宅邸的费用，您应该也不是靠自己支付的吧？」

被伊莉雅这么一说，只见缇尔蒂缓缓放下茶杯并别开视线。

这指摘可说是一针见血。虽然那座宅邸可以说是缇尔蒂的城堡，但所有权仍在候爵手中。

缇尔蒂目前的身分仍是库拉雷特家千金。如果拒绝回家，也表明不打算尽贵族义务，是有可能被逐出家门。

到时她当然也会失去继续住在那栋宅邸里的权利。

「……有道理。我要是拒绝家里的提议，这次搞不好真会被逐出家门。」

「这样没问题吗？如果演变成那样你有办法生活吗？缇尔蒂。」

缇尔蒂没有给我答覆，也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由于我能体会她的感受，所以我也不好多说。缇尔蒂应该也明白这点，才会来要我让她来离宫避风头。

我平常是受到缇尔蒂不少照顾，而且她也很少会拜托我帮忙，所以我是很想帮她，只是……

「缇尔蒂，我这里是可以借你躲，但你可得要认真考虑以后的事。」

「……我知道啦。如果我被逐出家门，可以雇用我在这工作吗？我可以担任你的助手喔。」

「我身边现在已经有很优秀的哈菲丝了，所以不缺助手。不过是可以考虑雇用你当药师。」

「你会资助我药钱吗？」

「看你工作表现而定啰。」

「……」

「为什么你这时候就不说话了！不是该接着说『听候殿下差遣』吗！」

「实际商量之后，我感觉工作好麻烦……」

「你、你真是烂到没药医了……！这个家里蹲真是没救了……！」

我这个恶友真的没问题吗？我忍不住这么担心起她。

＊　＊　＊

「如此这般，缇尔蒂要暂时在离宫住一阵子。」

「请多多指教，尤菲莉亚陛下，蕾妮。」

从缇尔蒂一早跑来后又过了一段时间，结束政务的尤菲与蕾妮也返回离宫。

两人看到缇尔蒂在离宫里头都大为傻眼，在瞭解状况后，则是一同露出尴尬的表情。

只见蕾妮像要调整心态似的清了清嗓子，接着问缇尔蒂：

「呃……缇尔蒂小姐，真的没问题吗？」

「艾妮丝殿下已经跟我确认过很多次了，蕾妮。坦白说，就是因为不可能没问题，我才会来找艾妮丝殿下帮忙。」

「缇尔蒂，你的意思是你也有把被赶出家门的情况也考虑进去吗？」

尤菲冷静地对缇尔蒂提出这个问题。被尤菲直视双眼的缇尔蒂一下子说不出话，但没多久便长叹一口气。

「……我想可能性很高。」

「离家成为平民这件事本身也有很多问题，不过……你真的想好了？」

尤菲再次确认缇尔蒂的意思。

或许是尤菲为了成为女王，在表面上也与家族断绝关系，才会这样再三确认。

「真是的，你们这么希望我返回贵族社会吗？」

缇尔蒂以带着露骨的厌恶感的表情这么说。不知她是真的堕落惯了，还是……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因为我不确认缇尔蒂跟她家人的关系，所以就算我有些多管闲事，但你真的愿意跟亲人断绝往来吗？」

被尤菲这么一问，缇尔蒂脸上充满了苦涩。

只见缇尔蒂就像被正中要害般眼神闪烁了好一阵子，最后才缓缓说：

「……我并不像你们那么重视亲情。而且要是家父判断我派不上用场，也是会跟我切割。毕竟他可是声名显赫的贵族。」

「缇尔蒂……」

「所以这次如果我没有回去，就算他判断我是在表达自己没有遵从家族意向的意思，最后决定将我逐出家门也不奇怪。」

「你是说你不打算跟家人商量吗？」

「现在我还能商量什么？谁会想跟身上有这么多恶评的我谈条件呢？」

缇尔蒂带着冷笑，用自嘲的语气这么说。

那有气无力的苦笑，透露缇尔蒂鲜少让外人见到的疲惫。

「现在无论说什么都太迟了。反正就算我回去，也只会是个有不良纪录的瑕疵品。与其那样，让家族彻底跟我断个干净，我反而乐得轻松。」

「是吗……既然你本人都这么说，那我就没意见了。那需要我向库拉雷特候爵转达你的意向吗？我可以让你避免遭到放逐，并像蕾妮那样待在离宫工作。」

「其实也没必要让陛下特地费这么多心思，但若那样能省去较多麻烦，就按照陛下的意思吧。但我可不打算跟家里的人见面喔。」

缇尔蒂在长叹一口气之后，便挥着手离开这间房间。

在缇尔蒂走出门的时候，我也听到她低声说出的话语。

「……现在我哪还有脸跟他们见面啊。」

在寂静中响起缇尔蒂关上房门的声音。这让先前一直摒住呼吸的我们同时松了一口气。

「……唔，缇尔蒂那种样子还挺奇怪的。」

「艾妮丝殿下，缇尔蒂小姐其实是个相当纤细的人。」

听到我用手搔着脸颊这么说，蕾妮便为缇尔蒂辩护。

「唔……你确定不是把神经质跟纤细搞错吗？」

「平常神经大条但又会在奇怪的地方纤细的王姊殿下说出这种话，真是耐人寻味。」

「伊莉雅，对我有什么意见，可以不用这么拐弯抹角喔。」

尽管我带着略显抽搐的笑容发问，但伊莉雅立刻把视线别开。

就在我瞪着伊莉雅不放时，尤菲刻意干咳一声。

「咳。艾妮丝我不是你，但我也不能放着缇尔蒂不管。我会另外找时间去和库拉雷特候爵谈谈。」

「我也一起去。我也很在意缇尔蒂的事。」

「那就麻烦你了，艾妮丝。」

我不能放任缇尔蒂处于现在这种状态，我也很清楚与亲人失之交臂的悲痛。

我知道可能会有人觉得我是多管闲事，但就是不能置之不理。而且就我从缇尔蒂身上看到的反应，感觉她也不是打从心底讨厌自己的亲人。

「艾妮丝有见过库拉雷特候爵吗？他跟我父亲是不同派阀，平常也都待在自己的领地，所以我几乎没机会和他交流。」

「嗯，就我的感觉来说，库拉雷特候爵是个严格且寡言的人，不知道现在是否有变化。毕竟我上次见到他是挺久以前了。」

「艾妮丝殿下是什么时候与他见面的？」

「请对方允许我治疗缇尔蒂的时候。当时我并不觉得他是坏人啦，可是……这样说吧，从好坏两方面来说，都是个很有贵族感的人。」

「原来如此……」

听了我的说法，以手指抵着下巴的尤菲摆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从好的方面来说库拉雷特候爵算是相当清廉的贵族，但从坏的方面来说，则是个顽固的人。我感觉他一旦做出决定，就无论如何都不愿撤回。他的沉默或许也是受到强烈的责任感影响，不过跟那种人在一块，我感觉会喘不过气。

「这样一说，艾妮丝殿下曾治疗过缇尔蒂小姐呢。究竟是什么样的治疗？」

「这……确实挺令人好奇的。因为我听说以前的缇尔蒂是个……呃，非常危险的人。」

当蕾妮脱口说出这个疑问，尤菲也好奇地将视线转到我身上。

被两人这么一问，我也试着回想起当时。要说我治疗缇尔蒂那时的状况……

「我治疗缇尔蒂的时候并没有做什么困难的事，其实十分单纯。」

「单纯？」

「唔……好吧，我想还是解释清楚比较好，现在或许就是不错的机会。」

虽然我觉得擅自谈论人家的过去不太好，但由于也想让尤菲与蕾妮知道，最后还是决定说出来。

「关于治疗缇尔蒂的方法，首先她生病的原因是因为魔法施展过度。」

「咦？是那样吗？我记得缇尔蒂小姐施展太多魔法，会导致身心失调对吧？那她又怎么会让自己用过头呢？」

「一开始是教导缇尔蒂魔法的老师逼她那么做的，才害得缇尔蒂出现攻击性，变得会攻击试图阻止她施展魔法的人。」

「……所谓的攻击，该不会也是用魔法吧？」

尤菲皱起眉头这么问。而我也点头表示肯定。

「没错。唯一让缇尔蒂冷静的方法，就是把她关起来，让她无法与任何人接触。可是缇尔蒂在恢复理智后仍很介意自己做出的行为，所以让她想自己设法解决问题。」

「自己设法……难道说……」

「她想要设法避免类似状况，所以独自积极地练习魔法。可是结果却演变成恶性循环。」

对贵族来说，魔法是一种必须学会的技术。由于缇尔蒂很聪明，立刻就明白自己的状况并不好。

所以她决定努力练习该如何控制自己与魔法。但却一直没能理解那是一种让自己陷入恶性循环的行为。

「就结果来说，缇尔蒂在精神上生病了。变得会无条件将试图阻止自己的人视为敌人，在恢复理智后又会因所作所为深陷痛苦。但如果把自己关起来，又会因为自责做出自残行为。」

「……原来当时那么严重？」

「简直惨不忍睹呢。实际上当时的她危险到我都好几次差点死在她手上呢。」

「我应该没听错才对，你刚才的说法不是在说笑，是真的差点被缇尔蒂杀死吗？」

尤菲皱着眉头，有些没好气地瞪着我追问。那都是以前的事了，而且我现在活跳跳地站在这里，希望尤菲能冷静一点。

「虽然我是差点没命，可是……那也不是缇尔蒂自己想要那么做的。说起来，我认为那比较接近防卫反应。」

「你是那样认为的吗？」

「当时缇尔蒂对自己无法掌控魔法的事实，以及伤害他人的行为受到打击，所以才会试图克服这些问题，努力练习控制魔法的技术。然而这种想法最终演变成糟糕的结果，又让她更加痛苦。她一直深陷在那样的状态当中。」

停止练习魔法，症状就会逐渐稳定。可是不能施展魔法，等于是在贵族身上押上无能的烙印。

所以缇尔蒂才会想努力让自己能熟练魔法。……偏偏那是最不该做的选择。最后导致精神承受了严重的创伤。

若要说这种恶性循环才是真正的诅咒，我多半会点头肯定。当时缇尔蒂的状况就是如此凄惨。

「那真的很糟耶……」

「我是有听说过失控的事，所以说缇尔蒂小姐当时也对自己无能为力吧……」

「我第一次与缇尔蒂见面时，情况也很不妙。她当时的病容比现在更明显，甚至因为畏惧日光而把自己关在房里，不仅会试图赶走所有想接近她的人，听到的所有话语都会夹杂被害妄想。尽管她也很明白自己出了问题，却无法阻止情况继续恶化。」

「唔，那未免太……」

蕾妮吃惊到捂住嘴，而尤菲的表情则是变得十分严肃。知道当时情况的伊莉雅也难过地闭上眼睛。

就算有人想帮助缇尔蒂，也会被陷入错乱的她激动拒绝。每当缇尔蒂恢复理智，又会对拒绝他人帮助的自己感到绝望。

「说起来讽刺，若不是有那些症状，缇尔蒂优秀的程度说不定不亚于尤菲。正因为这样，当她使用魔法过度而发作的时候，根本没人挡得住她。于是，最后再也没人能靠近她，缇尔蒂也长期把自己关在房里……」

「呃……那艾妮丝殿下究竟是怎样治疗缇尔蒂小姐的？」

「因为只剩霸王硬上弓这个办法，当然是硬干啦。」

「硬干……真亏你能搞定缇尔蒂呢。」

「还好啦。虽说她很有魔法天分，但毕竟长时间关在房里，所以身体瘦到只剩一把骨头了，没什么体力。而且既然知道主因是出在施展魔法上，让她用不了魔法就会恢复理智。之后就是说服恢复理智的缇尔蒂，要她别再用魔法就行了。不过她脾气很硬，所以也发生过很多次冲突就是了。」

「你们发生过冲突吗……吵架我还有办法想像，不过肯定不只是那种程度吧？」

「是啊。所以我有时会等缇尔蒂用魔法用到没力后再制伏、弄昏她，让她知道就算会魔法也不是我的对手呢。」

听到我这么说，尤菲与蕾妮对望了一眼，接着两人用避之唯恐不及的表情看着我，还开始交头接耳。

「居然用那么鲁莽的方法……」

「可是那确实像殿下会做的事。」

「原来你们也能体会我当时的感受吗？」

伊莉雅用不知从哪取出的手帕擦拭眼角，还用悲痛的语气附和。

可是我瞄到伊莉雅手中有像眼药水的东西。

「伊莉雅小姐……真是辛苦你了。」

「我能体会你的难过，伊莉雅……」

「等一下，为何我好像被你们排挤了一样！？」

听到我这么说，三人便一起用责备的眼神瞪了我一眼。为了逃避这股压力，我刻意清了清嗓子。

「总、总而言之！也许你们觉得我很鲁莽，但我可是在有十足的胜算才那么做的！因为当时的缇尔蒂没能好好吃东西跟睡觉，所以不只没体力也没力气，只要能靠近她就能用蛮力制伏了！」

「……我忍不住同情起缇尔蒂了。」

「真的很可怜呢……缇尔蒂小姐被那样对待。」

「你们之前不是都还在担心我吗！？我又不是在做坏事！」

「就是那样才更过分吧……」

「你们很坏耶！」

我明明救了人，为什么她们要用那种不屑的眼神盯着我看呢！

如果缇尔蒂有在这里……不对，以那个人的个性，她肯定不会感谢我的。

「艾妮丝有什么想法？」

「什么意思？」

「我是指缇尔蒂的未来。你觉得怎样对她是最好的？」

「……这个……我想我也不清楚。老实说，我连缇尔蒂自己想怎么样都不清楚。虽说她喜欢收集诅咒，但在完成检证跟能够证明后就会失去兴趣。她虽然也会协助我的研究，但她对魔法没什么好印象。」

对我来说缇尔蒂是研究伙伴也是恶友，但我并不知道她究竟想追求什么。

有时我甚至觉得她搞不好并没有任何想追求的东西。

「……如果真是那样呢？」

缇尔蒂，你到底想怎么做？

我在内心发出的这个疑问，没有人会给我答案。

＊　＊　＊

「嗯……事情进展得虽然很快，可是反而让人不安呢。」

「是啊。我实在没想到会在我们询问意见之前，对方就先找上门。」

关于缇尔蒂未来该如何安排的问题，我们原本打算先确认库拉雷特候爵的意见。

可是没想到在我们行动之前，库拉雷特候爵就先派人跟我们联络，说希望能亲自来与我们商量。

如此这般，因为库拉雷特候爵打算配合尤菲处理政务的时间前来拜访，我们便安排在王城会面。

虽然是有向缇尔蒂告知我们要与库拉雷特候爵见面的事，不过……

「缇尔蒂还是一样一早脾气很差呢……我立刻就被她赶走了，况且她一大早是真的无法沟通的。」

「……所以你很清楚缇尔蒂有起床气呢。」

「因为有一阵子都是由我负责叫缇尔蒂起床的呀。」

「……是喔。」

「呃……尤菲。那都是往事了，我是觉得你也没必要做出这种反应啦。」

当声音透露满满不悦的尤菲让我冷汗直流的时候，有人敲响房门。

我们接着听到门外传来蕾妮的声音。

「尤菲莉亚陛下，艾妮丝殿下，我把库拉雷特候爵带来了。」

「带他进来吧。」

尤菲发出许可后，我们便看到蕾妮先开门入内。而接着进来的人是一名年过五十，头发花白的男子。体格壮硕加上严肃的表情，带有相当的威严。

他就是库拉雷特候爵，虽然跟我上次见到时相比又老了一些，但威严不减当年。

「上次见面是好久以前了，尤菲莉亚女王陛下，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

「别来无恙，库拉雷特候爵。您先坐下吧。」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坐在我们对面的库拉雷特候爵，在蕾妮开始准备茶水时开口说：

「容臣先感谢陛下特地拨冗安排这次会面。」

「不用多礼，其实我们也有事想找您商量，这也算为我们省了麻烦。」

「陛下说有事想找臣商量，是有关小女缇尔蒂吗？」

候爵没再多说客套话，直截了当地切入核心。

「是的。我想您也知道缇尔蒂目前正在离宫。」

「没错，臣认为小女也是突然跑去叨扰殿下。因为臣写给小女的信让她乱了分寸，甚至还惊扰到女王陛下与王姊殿下，还望两位恕罪。」

「没关系，请别放在心上。我一直把缇尔蒂视为难得的友人，一点都不觉得麻烦。」

尤菲与候爵的对话以十分平静的方式进行。我感受不到其中有丝毫情绪波动，这让我很不自在。

虽然我原本就觉得我与候爵相处会不太自在，但现在看来是因为我实在摸不透他内心想法。要比喻的话，我想就跟格兰兹公爵给人的感觉差不多。

「呃，库拉雷特候爵。可以容我请教您一件事吗？」

「敢问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有何事要臣答覆？」

「为什么您会突然要找缇尔蒂回去呢？」

被我这么一问，库拉雷特候爵的眼神缓缓产生变化。

感觉到周围的气氛转为沉重，我不禁咽了一下口水。

「……因为臣认为该是时候了。」

「您的意思是？」

「长年持续至今的传统正开始改变。关于这点，王姊殿下想必最为清楚才对。」

「候爵的意思是因为我的立场改变，让您也改变了某些想法吗？」

「臣的想法并没有明显变化。就与王姊殿下您希望能治疗小女时一样。」

「那么，候爵您是打算让缇尔蒂以贵族千金的身分重回社交界吗？」

尤菲开门见山地提出的疑问让我们的对话中断，出现了一段时间的沉默。

蕾妮在这个时候将茶端了上来。库拉雷特候爵伸手接过茶杯，缓缓喝了一口茶。

「如果那是小女的愿望……」

「缇尔蒂不可能会想那么做吧？」

「臣也是这么想。如果臣现在硬要小女回来，她也会拒绝才是。」

「既然候爵明知缇尔蒂的想法，那又为何要写那封信？」

被我这么一问，库拉雷特候爵放下茶杯，缓缓叹气。

能从他这样的举动中感受到些许憔悴，这只是我多心吗？

「因为臣认为现在是小女最好的转机。无论小女想是想摆脱还是重拾库拉雷特的家名，现在应该是最好也是最后的机会。」

「……抱歉，虽然您说得是相当为缇尔蒂着想，那您之前为何放着缇尔蒂自生自灭呢？」

「臣无法否定王姊殿下认为臣让小女自生自灭的看法。看在身为小女友人的王姊殿下眼里，多半会觉得臣是个欠缺责任感的父亲。」

「呃，我并没有那样想……！」

库拉雷特候爵过于干脆地示弱，反倒让我畏缩起来。

然而库拉雷特候爵并没有特别关心我的反应，而是继续说下去：

「臣明白王姊殿下会这么想。可是王姊殿下，小女真想看到臣出手提供帮助吗？」

「……这……」

「臣已经错过帮助小女的时机了。臣没抓住她的手，然而王姊殿下代臣做到了。那像臣这样什么都没为女儿做到的父亲，又有什么可置喙的呢？像臣这样没能拯救那个孩子，也没法为她抛弃自己的立场，只能选择谨守候爵体面的人……」

听到库拉雷特候爵说的这番话，我什么都说不出口。

库拉雷特候爵确实选择了他身为候爵该做的事。他安排缇尔蒂住进别墅，并对缇尔蒂的状况不闻不问。

可是我并不知道他在这个决定当中是抱着何种感情与想法。至少我想他并不是对缇尔蒂没有丝毫关心。

回想起来其实一直都是如此。在我表示想尝试治疗缇尔蒂的时候，候爵就像愿意扛起一切责任般准许我。

「臣能为小女做的，也只有为那孩子准备可以过着平静生活的环境而已。」

「或许是那样没错，可是……」

「臣并不打算辩解，但臣仍有在关心缇尔蒂的近况，并非漠不关心。臣只是想为小女准备一个无论事情如何发展都可以应对的状况。」

「您的意思是……」

被尤菲这么一问，库拉雷特候爵先是长叹一口气，接着仰头看着天花板。

「无论缇尔蒂选择走哪一条路，臣都打算接受。只要能让那孩子免去忧虑，臣什么都愿意做。哪怕是那孩子觉得她跟我们不再是亲人也一样。」

「为什么您不把这些话对缇尔蒂说呢……？」

缇尔蒂曾说自己没脸面对家人。库拉雷特候爵则是认为无论缇尔蒂做出任何选择，自己都只能接受。

看到眼前出现如此荒唐的误会，让我实在没法继续保持沉默。

「……那孩子实在不该生在贵族家里。」

「咦？」

「如果她不是臣的孩子，就不用受那么多苦了。」

库拉雷特候爵遥望着某个不存在于此处的景色，用微弱到难以听见的声量这么说。

「那孩子受的苦全因我而起。无论是身为候爵千金的地位，还是身为贵族必须能够施展魔法的责任。无论其他人对那些事物有多么称羡，却没有一样可以保护那孩子免受痛苦。」

「这……不是那样的！」

「您应该也很清楚吧？王姊殿下。因为您也是置身在相同立场。臣认为殿下您与小女的差别，在于对魔法的看法。」

「唔……！」

「那孩子毫不避讳地将魔法视为诅咒。这也难怪，因为如果她不是贵族，或是欠缺魔法天分，说不定就能过着平凡的人生。而那说不定正是那孩子比任何人都更想拥有的结果。」

说到这里，库拉雷特候爵缓缓摇头。

「可是明知如此，我仍不能为了女儿抛弃我人生的一切。因为那是我的立场，也是我必须守护的东西。我有义务必须善尽身为候爵的职责。」

我忍不住用力咬牙。又是义务跟责任。就算脑袋明白那些道理，但我的感情却难以接受。

要保护只要施展魔法就会让精神产生异常，因而将魔法视为诅咒的缇尔蒂并不容易。因为那实在是身为贵族最致命的缺陷。

而我也能理解库拉雷特候爵的立场与他的责任的重要性。如果他没善尽自己的责任，甚至可能让帕雷提亚王国陷入混乱。

所以我能够理解候爵他只能把缇尔蒂关在别墅里的个中道理。可是我无法压抑的情绪正因为无处宣泄在内心蠢动。

「臣没有选择让自己表现得像那孩子的父亲。现在大概也没有资格那么做。我实在不应该与那孩子成为……」

──就在这个时候，猛力开门的声响支配了一切。

我们往宛如被撞开的房门望去，发现站在门口的人是──

「您还真是净说些胡说八道的话呢，父亲！」

──是明显看起来怒不可遏的缇尔蒂。

＊　＊　＊

我其实不打算来的。

艾妮丝殿下是有来叫我，但我选择装睡，可是我当然不可能真的睡着。我一直都感觉很不快，喉咙像被东西塞住般难以呼吸，内心涌现的焦躁也让我感到煎熬。

我很清楚原因。我也明白就算知道原因也无能为力。所以我应该要赖在床上捂住耳朵，等待风雨过去才对。

……然而我最后还是来了。

为了不让殿下她们发现，我半威胁地要王城的侍女让我待在门外偷听父亲与殿下她们的对话。

我也知道这种行为过于莽撞。可是不这么做，我就只能忍受那彷佛要从我体内爆开的混浊情绪不断煎熬。

然而那股我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情绪因为父亲的话语变得更加灼热。

起初我还只是说不出话，但后来实在忍受不了，才会激动地用力把门推开。尽管我立刻后悔自己干了傻事，但那种后悔也迅速被剧烈的情绪吞没。

……父亲。我不知有多少年没与他见面了。久到无法立刻明确说出到底隔了几年，让我发现时间的流逝有多快。

父亲那粗犷的手比以前多了更多皱纹，面容也带着几分憔悴。头上多了些许白发，个头也比我记忆中稍微小了一些。

「……你是……缇尔蒂吗？」

父亲看来颇为困惑地唤了我的名字。啊，我真的好久没听他用这个声音呼唤我了。

我听到自己口中发出刺耳的磨牙声，我使劲紧握过头的双手变得苍白。我感觉双眼深处灼热得像烧红的铁块，呼吸也变得相当困难。

啊，我好想喘口气。我根本不想让自己这么难受。我明明这么想……明明是这么想的！

「──缇尔蒂！！」

我眼前的景物剧烈晃动，背部也猛力撞上墙壁。

我试图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这才留意到面前艾妮丝殿下激动的面孔。看来我是被她按在墙上。

撞上墙壁吃痛的背部让我像发烧般混浊的意识恢复清醒。

无论经历多少次，我始终无法适应这种恶心的感觉。就像在无底泥沼溺水后又被拽回地上一样。

「……你干什么啦！」

「笨蛋！你刚才绝对快要失控了！」

「我没有。」

「你有。」

「我说没有就没有！」

我说谎了。唉！真是丢脸丢到家了。要不是艾妮丝殿下阻止我，我搞不好就会在气急攻心之下伤害自己的父亲。

……这家伙每次在要让我恢复神智时都不会留手耶。

虽然现在我很感激她这么做就是了。毕竟在我精神出问题后，就只有她会这样冲过来把我打醒。

她明明个头这么小，却能以一副像要和我拼命的模样压制我。感觉就像一团喷出的火球。

然后会像个笨蛋一样大喊我的名字。彷佛要呼唤我回来。

「我已经没事了，放开我。」

我摸了摸把我压在墙边、贴在我身上不放的艾妮丝殿下的背。而这似乎也奏效了，只见表情仍颇为不安的殿下松手令我恢复自由。

我重新确认了房内状况。看到从椅子上起身看着我的父亲，还有蓄势待发，让自己随时都能阻止我做傻事的尤菲莉亚与蕾妮。

「……缇尔蒂。」

「别跟我说话。等我找你说话再说。」

父亲唤了我的名字。而我则是反射性地说出这句话。

我在无比紧张的气氛下用力深呼吸，并用手抓乱浏海。现在必须冷静，不然就会让机会溜走。

……其实我选择永远都不面对，就不用承受这种痛苦了。

……现在掉头走人都还来得及。我可以捂住耳朵、闭上眼睛，让自己什么都感受不到。

猛烈想要逃避的念头彷佛浓稠的泥浆充满我全身。我像要咬碎那种懦弱般咬牙说：

「……你们三位，不好意思，可以让我单独跟父亲聊聊吗？」

「没问题吗？」

听到我的要求，尤菲莉亚陛下表情严肃地询问我。我则用点头当作答覆。

尤菲莉亚陛下看着我的双眼，一段时间过后，她叹了一口气。

「我们得待在门外，一察觉有什么状况就会立刻进来制止你们，这是我的条件。」

「……谢谢。」

「我会帮忙隔音，你们有什么话就放心说吧。」

说完便对整间房间施加隔音魔法的尤菲莉亚陛下，在确认魔法生效后便走向门外。

「缇尔蒂……」

「别担心，艾妮丝殿下。我不打算闹事。」

「你千万不能冲动喔。那样只会让自己后悔。」

「我当然知道。你快出去啦。」

虽然艾妮丝殿下在我如此催促时仍站在原地，但最后她也不太甘愿地往门口走去。

可是她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不时窥看我的反应。最后蕾妮拍了拍艾妮丝殿下的肩膀，催促她离开。

等到三人都离开房间，这里就只剩下我跟父亲。

我深吸一口气，注视着对方的脸。起初满脸困惑的父亲看来也稍微恢复冷静，重新挂起那带有贵族气质的表情。

那真的是很符合他形象的模样……也更让我自惭形秽。

没错。我会觉得自己没脸见父亲，就是我不想发现自己有多落魄。

「……为何父亲不干脆抛弃我呢？」

如果父亲干脆把我视为废物抛弃，那我也能死心。若他要选择坚守贵族的立场，只要那么做就好了。

可是他却没那么做。他只是疏远我，并没有对我做出任何干涉。我为此感到的并非寂寞，也非哀伤，更不是痛苦。

「如果只是同情我，那只会让我觉得自己更加可悲……！」

我用手捂着脸，遮住自己眼前的景象。我用力紧闭眼睛，忍受涌上心头的千头万绪。

因为我感觉不那么做就会头晕目眩。

「我让你觉得我在同情你吗……？」

父亲用微弱到让人几乎听不见的音量这么说。

就算现在用那种方式说话，我也不可能知道该如何是好。

「缇尔蒂，我明白自己身为候爵累积的功绩害得你十分难受。」

「……啊？」

「我只懂得在自己相信的道路上前进，并已走到无法回头的位置。在我肩上扛着家臣、领民，还有攸关王国安定的重任。如果我说我不能为了你一个人忽略那些东西，应该是很方便的借口吧。」

父亲用自嘲的语气这么说。他每句话都让我像体内被塞入冰块般，令我全身发寒。

「但无论说多少借口，我对你不闻不问的事实都不会改变。现在对你摆出父亲的架子，或许会让你很不屑。如果让你感觉自己可悲，那我就更应该弥补这个错误……因为我明白那是一种多么难以忍受的痛苦。」

「……父亲？」

「当时我觉得伸手帮你，会让你受到更多伤害。而在我用这个想法当借口时，是王姊殿下出面帮我救了你。可是我又用同样的借口编造出我对你束手无策的理由。这就是一切，我没有辩解的余地……是我对不起你，缇尔蒂。」

我看到父亲跪在我面前，低头向我道歉。

……不是的。我并不是希望你对我说这种话。

──那我到底想怎么样？

当我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得到任何想要的东西。

我所得到的，却是一个对我来说太过耀眼的东西。

那东西救了我的命，向我述说梦想，让我看到她如何为自己开创未来。我感觉自己就像耀眼光芒所照出的阴影，只能呆立在原地。

我没法成为艾妮丝殿下，也不能成为尤菲莉亚陛下。我从没想到面对这个事实会让我如此痛苦。

──既然是这样，那就抛弃我啊，说我是废物，就像之前那样，别再理会我啊！

「缇尔蒂。」

父亲唤了我的名字。

不知为何，他仰望我的双眼让我十分害怕。然而我却无法把眼睛别开。

「……世界已经变了。你所害怕的那种世界肯定会消失，那两个人能把你带到无须害怕的世界。」

「……咦？」

「你在魔力会失控之后，就开始觉得这个世界很可怕吧？」

父亲的话语让我的心脏剧烈跳动。

可怕？我在害怕？我？怕什么？怕这个世界……？

我能理解自己的想法，但此刻我却只能像个傻瓜一样站在原地发楞。

「原本什么都不需要烦恼的你，却突然遇到克服不了的障碍。明知那是自己无论如何都得克服的障碍，却怎样都没法如愿，而且还有人要求你必须克服。从你的角度来看，肯定会觉得这世界很可怕吧？」

「你在……说什么……」

「你以前是个喜欢平静时间的孩子。你明明无忧无虑的，却反而被无谓替你操心的我们打扰了吧？」

「别说得好像很瞭解我一样……」

「那我有哪里说错吗？」

我的舌头就像麻痹似的无法动弹。我的思绪十分混乱，呼吸困难。

因为我否定不了。

「以我的立场，没法让你处在平静的世界。我成为不了符合你期望的父亲，真的很对不起你。」

……别这样。如果你这时跑来说那种话，那我又该……

我根本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我过去也没有对什么有强烈的执着。

过去我曾是个安静，不喜欢喧闹的女孩。

──因为只有那样能让我内心感到满足。

「……为什么我非得学魔法不可呢？」

我好难受。身边的人吹捧我多么有天分，可是当我难受却又责怪我。

有人说我如果不能克服这个难关，就会变得一无是处。

「为什么我得忍受那么强烈的痛苦让自己像一个贵族千金呢？」

不会魔法就没有价值。可是我越是练习魔法就会承受越多折磨。

我之所以会擅长暗属性的魔法，是因为那能让我的心灵得到慰借。

可是那也只是暂时的。所以我一直以为只要我的魔法技术能更纯熟，就可以摆脱痛苦。

而当我察觉到时，神智已经出问题了。我开始觉得全世界都想伤害我。

「那不是诅咒吗……就算有所谓的魔法天分也不可能得到幸福吧！」

我当时已经十分幸福了。就是魔法毁了我的幸福。

无论是让我感觉平静的时间，我熟悉的景色，还有会来找我的亲人。

全部、全部、全部！都是被魔法毁掉的！

我打从心底无法理解贵族们为何会崇尚那种东西。

所以我才会感到厌恶。厌恶魔法、厌恶这个国家，也厌恶这个世界。

「但我也知道就算幸福遭到摧毁，还是有再次尝试的选项，以及让我坚持继续往前进的道路。」

因为就算遭遇无可改变的现实让我封闭内心，但我仍拥有像帮我把那些障碍跟逆境全踢开的艾妮丝殿下。

而且当艾妮丝殿下也受到伤害，甚至连我都认为她迟早也会死心的时候，还有一个会挺身肯定她，并拯救她摆脱困境的尤菲莉亚陛下。

正是那两人，将我视为诅咒而痛恨的魔法转变为祝福。

她们跟我不一样。要这么想非常容易。可是，如果我也能得到什么契机……

在我内心怀抱这渺小愿望的同时，自己也很清楚那是我绝不可能触碰到的愿望。因为我是个──害怕这世界，拒绝面对的胆小鬼。

所以我才会希望魔法是诅咒。我希望这世界上有无法破除、无从化解的诅咒。就算到现在我仍在寻找可以让我逃避的一条路。

如果世界上有无法解决的绝望，那我就可以说这都是无可奈何的。

我其实也跟父亲一样，只想寻找可以让自己死心的理由，什么都不想做。

那我根本没资格怪罪他。

「你是聪明的孩子，缇尔蒂。而且……也是十分纤细的孩子。我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更早想到的。」

父亲缓缓站了起来，接着将手放到我的肩上。

「我原本希望能在无论你做下任何选择时肯定你的决定。我原本是希望当你有天找到比起对世界的恐惧，更让你想选择走到外头去的时候──我会成为能对你说：『放心，尽管去吧。』的那个人。」

听到父亲说的话语，我顿时浑身没了力气。

我就像底部被挖了个洞的箱子一样，感觉原本堆积在全身的情绪逐渐消失。

「……父亲。」

「你想说什么？」

「我常去的那座小丘，是不是已经没了？」

──我以前很喜欢安静的地方。

那让我能听见风吹拂的声响，还有乘风传进耳中的家畜叫声。

我可以感受清爽温和的空气，以及林荫随风摆荡发出的窸窣声。

那种时光正是我过去最为渴望的东西。

我已经无法回到那个时候了。我认为自己再也无法抱有当时的感觉，所以一直避免回想。

「就当为了确认小丘还在不在，你愿意回家一趟吗？缇尔蒂。这次我希望能牵着你的手，跟你一起回去。」

「……啊。」

听到这句话，一段幼时的记忆鲜明地在我脑中浮现。

沉默寡言的父亲。那段我从不会觉得那种沉默令我不快的时光。

现在回想起来，父亲在离开前总是想试着对我说些什么。我现在总算明白他想说什么了。

……如果当时我有察觉到，我会如何回应呢？

那是个不可能存在的假设。因为我绝对看不透父亲隐瞒的想法，也从不知道他对我抱有说不出口的心愿。

可是在知道那种感情的现在，我知道自己可以说什么。

「父亲。」

「……你想说什么？」

「可以请您牵住我的手吗？我在想那天要是让您牵住我的手，说不定就可以改变什么，我希望能顺便验证那种没有根据的猜想。」

我有些畏缩地伸出自己到现在仍使不太出力气的手。

只见父亲就像对待易碎的艺术品般，用那粗犷且满是皱纹的手握住。

跟我想的一样，光这么做不能知道些什么。可是如果我可以再次看见当时的景色，说不定会有所不同。

这只是猜测。只是没有保证的未来。可是，如果我能因此抓住什么……

「──我想回家，父亲。」

我说不定能有所改变。

我觉得自己似乎已经知道答案。

我忍不住祈祷在对答案的时候，能发现自己做了正确决定。

短篇集 王宫秘话 第6话 哈菲丝的婚姻

我偶尔会怀疑自己是否该这么幸运。

我──哈菲丝·尼布鲁斯，是生在帕雷提亚王国一个平凡子爵家的女孩。

我们家族的地位并没有特别高，作为王公贵族证明的魔法能力也没有特别出色。

正常来说，我并非是个能期待未来有机会飞黄腾达的人。话说回来，毕竟我的上司并非常人，所以这样的假定没多大意义。

我的上司是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她生为王族但无法施展魔法，这也让她长期遭到轻蔑。

可是她却没有输给那样的逆境，想出了被称为魔学的独特技术，还发明平民也能使用的魔道具，相当令人敬佩。

虽然曾短暂传出她可能会继承王位的消息，不过随着她的义妹尤菲莉亚小姐即位成为女王陛下，艾妮丝菲亚公主现在被世人以「王姊殿下」称呼，并以魔学首席权威的身分辅佐女王陛下的治世。

而我有幸获得王姊殿下赏识成为她的部下，虽然跟随在她身边工作的这段时间相当忙碌，也同样让我感到充实。

这大概也是我会怀疑自己是否可以如此幸运的原因。

「……说不定我只是在逃避现实。」

「哈菲丝，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没有，我什么都没说。比起那个，今天必须处理好的文件可以完成吗？」

「……我会努力的。」

「啊，好吧……辛苦您了……」

我之所以会觉得自己在逃避现实，是因为王姊殿下正趴在桌上，并被成堆文件吞没。

而会处于这种状态，也是为了准备她所推展的庞大计画。

所谓的计画，其实就是为了研究王姊殿下提倡的魔学，决定从头兴建一整座城市来当作研究据点。

「在订计画的时候明明那么有趣，但开始进行筹备工作后，就全是一些让人头疼的状况……」

「可是计画能顺利推展不是很好吗？毕竟这也是因为魔道具获得普遍大众认可的成果。」

「念盘……就是因为我发明了这玩意，才会忙成这样……这就是所谓的报应吧……！」

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满是怨气地瞪着放在桌上的念盘。

虽然这让我不禁苦笑，但我一点都不想回到没有念盘的生活，所以决定不要多嘴。

「中间多休息一下也没关系，总之请殿下继续努力吧。只要耐心努力下去，自然就会做完了。」

「呜……也对……毕竟这件事是我起的头。」

王姊殿下不太情愿地继续阅读手中文件。为了完成自己的工作，我也将视线移向手边的资料。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敲响房门，有一道声音从门后呼唤：

「艾妮丝殿下，我是蕾妮。请问殿下有时间吗？」

「蕾妮？」

由于出乎意料的人来访，让王姊殿下不禁睁大眼睛。

身为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秘书的蕾妮小姐通常很少会来我们这里。

既然是蕾妮小姐来访，就代表可能是与女王陛下有关的事。或许王姊殿下也想到了这个可能性，立刻说：

「进来吧。」

「失礼了。两位辛苦了，艾妮丝殿下，哈菲丝小姐。」

在得到王姊殿下的许可后，蕾妮小姐便进到房内恭敬地向我们行礼问候。

当蕾妮小姐抬起头，我看到她的表情似乎隐约蒙上一层阴影，还有些疲惫。究竟是什么状况……？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呃……其实是尤菲莉亚陛下她……」

「尤菲遇到什么状况吗？」

「……是的。」

「……我听得出你不太方便说，但究竟怎么了？」

「呃，其实是……陛下她现在很不高兴……」

「啊？」

这个答覆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不解地歪头。

女王陛下在闹脾气？平常看起来那么冷静，简直像体现「完美」两字的女王陛下会有这种时候？

「你说尤菲很不高兴……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不太方便在这里说，所以……不好意思，可以请王姊殿下您帮忙安抚女王陛下吗？因为那实在是我应付不来的状况……」

「连你都应付不来？那应该挺严重的。好，我立刻就去。不好意思，哈菲丝，可以麻烦你帮我收拾桌上的文件吗？」

「好的。殿下就赶紧过去吧。」

「谢谢。」

「真的很对不起，哈菲丝小姐。」

「用不着放在心上，蕾妮小姐。」

蕾妮小姐看来相当过意不去地向我低头道歉后，便陪着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离开。

「哈菲丝？我刚才看到王姊殿下跟蕾妮慌慌张张地走出去，到底是……」

「发生什么事了吗？」

「啊，欢迎你们回来。纳维尔先生，加库先生。」

在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与蕾妮小姐离开后，受王姊殿下之托，到外头处理事情的纳维尔先生与加库先生便接着进门。

在回来时看到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匆忙离开，自然会感到好奇。

「我其实也不清楚……似乎是女王陛下那里有什么状况。」

「有那种事？我记得女王陛下今天没有什么容易出状况的行程才对……」

「如果要我们帮忙，殿下晚点就会对我们说明状况吧。」

「也是。」

「没错。」

说到这里，我们便开始觉得继续谈下去大概也不会有什么收获了。

「纳维尔先生、加库先生，麻烦你们帮我分类这些资料。」

「没问题。」

「唔……」

「加库，别一脸不情愿的模样。」

「我做就是了……」

「也别用不情愿的语气说话！」

听到他们的对话，让我不禁想起刚才我跟王姊殿下的对话，忍不住笑了出来。

嗯，直到这个时候我都还笑得出来。因为我作梦都想不到这时发生的事，会是一场连我都会一并遭殃的灾难。

＊　＊　＊

某天我结束工作，正打算返家时。

等着我的并不是平常接送我的自家马车，而是换成另一个人。当我看到那个人的身影时，不禁大吃一惊。

因为那个人正是我的未婚夫·马里昂少爷。

「马里昂少爷？您怎么突然跑来了？」

被我这么一问，对方不知为何紧张兮兮的。

看起来似乎是有什么状况。当我开始不安的时候，马里昂少爷这才开口。

「不好意思，可以容我耽搁你一些时间吗？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商量。」

「很重要的事？」

「详情到马车上说吧。我希望你能跟我回家一趟。」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也不知道该从哪开始说起。因为连我都还没能接受这个状况。」

「好吧，我跟你走。」

我从未看过马里昂少爷如此严肃。这让我拒绝不了他的请求。

我的回应让马里昂少爷松了一口气后，我便搭上他家的马车一起出发。

马里昂少爷一路上都不发一语。我也耐着性子没有说话，等待他自己开口，最后他终于整理好想法似的缓缓说：

「我先说结论，哈菲丝。」

「嗯。」

「……安迪伯爵家有可能会改为由我继承。」

「……呃，咦！？由您继承！？这是什么状况！？」

因为太过惊讶，我激动到站了起来。

马车正好在这时一阵晃动，当我差点失去平衡时，马里昂少爷连忙帮我稳住身子。

「你没事吧？哈菲丝。抱歉，我吓到你了。」

「不、不要紧……」

马里昂少爷按着我的肩膀，让我坐回到座位上。

我坐下后调整呼吸，眼睛则观察他的反应。马里昂少爷说自己有可能继承安迪伯爵家，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身为次男的马里昂少爷，与我的婚约也是入赘到我们家里。莫非他的身分出现变化？为什么会变这样？那又会对我们的婚事有什么影响？

「事情的发端是我大哥未婚妻的老家面临没落的危机。尤菲莉亚女王陛下都没跟你提过吗？」

「不，我什么都……」

被这样一问，我随即连连摇头。这反应让他长叹一口气。

「是吗……说不定这也让女王陛下对你有些过意不去吧。」

听他这么一说，我这才想到最近确实都没有见到女王陛下。我还以为只是陛下忙碌到我们没机会见面。

「之所以被认为有可能没落，是因为家主触怒了女王陛下。」

「触怒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到底是做了什么事……！？」

「……他批评女王陛下与王姊殿下的关系会引发问题，建议陛下将王姊殿下纳为小妾，寻找能留下继承人的对象。」

「…………啊？」

马里昂少爷说的情报让我一下子无法理解其中内容。

无论怎么断句都觉得不对劲。好吧，我知道这有些夸张。我当然是能听懂这番话的意思，问题是我不太能接受那是对谁提供的建议。

「真的有人认真对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做那种谏言吗！？那样没引起女王陛下不满才奇怪吧！况且继承人的问题对那两人……尤其是王姊殿下来说还是十分敏感的话题啊！」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现在是受无数人尊敬、景仰的对象。

能完成精灵契约这个重现开国传说的功绩，对于出身贵族的我们来说具有重要意涵。

虽说女王陛下亲口宣扬精灵契约真相一事，多少有对信仰造成打击，可是并没有因此削弱她发言的力道。

而赢得陛下宠爱的对象，则是曾因无法施展魔法而遭人蔑视的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

只要看到两人共处的模样，任何人都看得出来她们深爱对方。我实在没想到竟有人胆敢向陛下提起继承人的敏感问题！

「他多半是对精灵契约者的资质没法被人继承感到相当惋惜吧。而且最近王姊殿下最近也为了新都市的建设工作不在王宫，他才会拿这是可以缓解女王陛下寂寞的良机当说词……」

「我无法全盘推翻他的建议，可是一想到对象是尤菲莉亚女王陛下……」

「实在太不识好歹了。我最早听到这件事的时候，还因为打击太过强烈，怀疑自己脚下的地面是不是消失了呢……」

要是我突然听到，搞不好也会被吓到腿软。

足以实现精灵契约的魔法天赋。如果是更早之前，是不难理解那种天赋会被大肆吹捧，也会有许多人期盼女王能生下可以继承那份天赋的子嗣。

只是把那种想法直接向尤菲莉亚女王陛下谏言……实在是不知死活。

「想想也就算了，但既然当着女王陛下的面说出口，那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善了。老实说，我是认为迟早都会有人提及这个问题，但没想到会这么快，而且还如此口无遮拦……」

「毕竟还是会有不知死活的人呢。」

「我是认为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应该也有心理准备，可是实际被人那样说，肯定会让陛下十分心烦。」

「啊……」

这样一说，我记得几天前蕾妮小姐有来找王姊殿下。

当时不确定是发生什么状况，王姊殿下也是匆匆忙忙地离开。该不会就是因为这件事吧……！？

「毕竟原本就处于魔法省世代交替的当头。所以惹出事情的的那个人也被建议早早把爵位传给子嗣，可是……这又引发了其他的问题。」

「是什么问题？」

「得知这个安排的继承人逃家了……」

「咦……？」

「他应该很不愿意在这种状况下继承爵位吧。据说他只留下一张自己不会回来的字条，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去向。这件事的打击太大，让我大哥未婚妻的父母也病倒了。虽然我觉得这也是他们自己造的孽啊……」

「我不能否定……」

老实说，我甚至忍不住同情起那个逃家的继承人。我是不觉得我的双亲会做出那种傻事，可是换成是我面对相同处境，我也没自信自己还能接下家主的位子。

「等一下。那个家族之后不就没人当家作主了吗？」

「没错。」

「马里昂少爷，你刚才说自己有可能会继承安迪伯爵家，该不会是……」

「我大哥提议说要修改婚约内容，入赘到对方家里。所以家主继承人的位子就交棒到我这里了。」

「我就知道……！」

「因为大哥跟大嫂是两情相悦，我想大哥也无法见死不救。」

「我想也是……」

我也与马里昂少爷的大哥及其未婚妻多次见过面。

虽说是政治联姻，不过两人的感情十分融洽，我也数度觉得他们是令人称羡的佳偶。

「就算是那样，这也不是能立刻确定的事吧？」

「嗯，没错。所以我才把你也找来，为了商量我们以后该怎么办。」

说到这里，我与马里昂少爷都默不作声。

我是希望能有更多整理思绪的时间，他可能也一样。

而就在我们维持沉默的时候，马车也抵达了马里昂少爷家的宅邸。

管家立刻前来迎接，并告知我们马里昂的哥哥正等待我们到来。

我们接着被带往会客室，在那里见到了马里昂的哥哥──肯尼斯大哥。

虽然他的样貌与马里昂少爷颇为相像，但最明显的差别就是发色是比马里昂更淡的褐色。

安迪伯爵家的人身段都很柔软，处事相当稳重。肯尼斯大哥也不例外，是个性相当随和的人。

可是现在不知是否是过于疲劳，眼袋有着难以掩饰的浮肿。

「你终于回来了，马里昂。欢迎，哈菲丝。」

「别来无恙，肯尼斯大哥。」

「不用多礼，突然因为我们家的事把你找来，我应当先跟你道歉才是。大家先坐下再说吧。」

我跟马里昂少爷听从提议坐在沙发上。

肯尼斯则是坐在我们对面，从让身体靠着椅背这样的动作也多少能看出他相当疲惫。

「马里昂、哈菲丝。你们的表现我都听说了。尤其哈菲丝更是爬到了以前难以想像的位子。你的双亲肯定会很骄傲。」

「别那么说，我只是运气好罢了……」

「你太谦虚了。虽然这也算是你的美德，不过你更值得为自己的功绩感到骄傲。而且这样事情也比较好办。」

「马里昂少爷可能会成为安迪伯爵家家主的事情，我已经在路上听说了。」

「没错。原本是我未婚妻的弟弟要继承的，可是因为这次的失态让他心生畏惧，已经明确表示他没法接下这个位子。我原本就觉得他不太想继承家业了，可是……没想到他在这种时候行事异常果断……」

「所以这让您决定入赘吗？」

「因为我妻子家里已经没有能继承的人选了。实际受到牵扯，更让我深刻体悟到这也算是从奥芬斯太上王陛下的时代就持续的余波。」

肯尼斯大哥毫不掩饰疲态地叹气。而他的话语也让我与马里昂少爷忍不住叹气。

奥芬斯太上王陛下即位前曾爆发令贵族分为两股势力互相征战的叛乱，导致贵族数量大幅减少。

奥芬斯陛下平定内乱后，为了避免因贵族减少而衰退的国力遭受更多冲击，采取温和的政治方针。就结果来说，这导致一些狡猾的贵族从中谋得许多权力……

可是在尤菲莉亚女王即位后大刀阔斧的改革下，那些贵族的势力跟着丧失，有许多贵族因此没落。

那些在叛变时数量减少，但仍幸存的贵族也有人想趁此良机占到便宜，不过也遭到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制裁。如果贵族因此导致无人能继承家名，那可不是一件闹着玩的事情。

「其实我从之前就一直想这把安迪伯爵家家主的位子让给马里昂。因为我打算离开王都。」

「您想离开王都吗？」

听到对方说出这令人意外的话语，让我掩饰不了惊讶地睁大眼睛。

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又是为何产生这种想法的……？

「奥芬斯太上王陛下退位后，接着是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即位。这起由出现在现代的精灵契约者成为国王的事件，在王国的历史当中想必也是屈指可数的大事。这个国家此刻正试图变革……我却感觉自己跟不上那种变化。」

「您为何会这么认为？」

「我知道自己有多少斤两。同时我也知道你们的表现。马里昂在魔法省是备受关注，受众人期待的改革派成员之一。而哈菲丝要说拥有不亚于马里昂的成就也不为过。」

「您太抬举我们了。」

「用不着那么谦虚。简单来说，我认为让分别得到女王陛下及王姊殿下信赖的你们来继承我们安迪伯爵家的安排，会比继承哈菲丝你家更好。」

「可是……！」

「而且……老实说，在这次的事情爆发前，我就对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感到畏惧。让我觉得自己无法待在她的身边。」

「咦？」

「我认为女王陛下很可怕。我没有能在她身边效力的自信……」

肯尼斯大哥的语气感觉十分沉重。

一股彷佛肩上承受重压的气氛，让我不禁吞咽了一口口水。

「我实在很佩服你们的勇气。因为你们可以信任那么令我害怕的女王陛下。这是我无论如何都办不到的。虽然我敬畏陛下，但无法在她身边效力。女王陛下作为王者的资质无可挑剔。具备崇高的力量，高贵的血统，身边还有出色的人材相辅。严守公正且不至无情的行事风格也令人敬佩。」

有气无力地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的肯尼斯大哥，挤出声音说出自己的想法。

「──即便如此……陛下并不是『人』。」

无法对这句话置之不理的我站了起来，用强硬的眼神瞪着肯尼斯大哥。

「大哥！你未免太……！」

「我不是在轻蔑陛下。我只是对于那样的差距深有体认。每当陛下展现身为王者的完美，展现能力的时候，我都会感觉到她正逐渐偏离常人。陛下并不是人。我是担心她正逐渐朝神靠近。」

「这……我是无法否定……可是！」

「我能理解你为何会这么激动。毕竟尤菲莉亚女王陛下会缔结精灵契约，原因甚至可归咎于贵族的腐败。正因为这样，我甚至偶尔还会闪过或许陛下是为了惩罚我们才降临世间的荒唐想像。」

「那也太……！」

「就算知道荒唐，但我仍无法克制这种恐惧。我想身为贵族、身为魔法师，应该多少都看得出一件事。那就是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拥有能轻易消灭多数贵族的力量。而陛下的举措等同于是否定这个国家过去的信仰。而且偏偏是由可谓是精灵信仰化身的陛下在否定信仰，这让我实在难以忍受。」

彷佛像发自心底的遗憾，像彻底的绝望般，肯尼斯大哥吐露出自己的感受。

我开合的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却说不出任何话语。……因为我明白自己否定不了那种想法。

「我不想看到自己的价值观被神给否定。我只是想拥有美好的人生，并相信那样的人生可借由与精灵共存的价值观来实现。你们可以笑我胆小怕事，但我明白自己能承受的极限。所以我很清楚自己没办法侍奉尤菲莉亚女王陛下。」

「肯尼斯大哥……」

「除此之外，还有尽管不能施展魔法，但却能立下就算魔法师也难以达成的功绩的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我根本没有能力违抗那两人的意向。我很害怕，害怕这样下去我曾经相信的东西会被摧毁。一想到自己可能哪天会在女王陛下面前说错话，就让我忐忑不安。如果不慎触怒那位能比肩天神的女王，有可能连我们多代累积至今的贵族家业全都化为泡影……」

看到肯尼斯大哥憔悴的模样，让我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毕竟这种情况无论是安慰、激励，还是责怪，感觉说什么都不对，所以自然想不到能说的话。

「我一直都相信遵从精灵信仰能让人生更加美好的教旨，现在却要我改变想法……我实在办不到。所以我才想干脆回到领地，低调过着符合自身能力的生活。虽谈不上是什么名家，但我们安迪伯爵家好歹也是有悠久历史，并与许多贵族有密切联系的家族。马里昂，我认为由你及哈菲丝来继承这份资源，或许更能在尤菲莉亚女王的治世下有所助益。」

「……大哥，请多给我一点时间考虑。况且也得要哈菲丝家人同意才行。」

「我明白，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说。只要能让你安心，我什么都愿意做。」

在马里昂少爷开口之后，肯尼斯大哥这才稍微恢复平时的稳重。

可是依然说不出话的我却只能沉默地看着两人。

「大哥，我……我并不觉得你胆小怕事。因为我也多少明白你的感受。」

「这我也知道……对不起，马里昂。」

马里昂少爷对哥哥的理解，还有肯尼斯大哥对弟弟发自内心的愧疚，我认为都不是假话。

但这样才更令我难受。就像肯尼斯大哥所说的，没有人希望事情演变到这种地步。

「哈菲丝，这段时间真是委屈你了。我一直都知道有一些想与安迪伯爵家联姻的贵族在找你麻烦。」

「原来您都知道吗……」

「毕竟魔法省内部的政争从以前就相当激烈。尽管现在鹰派已经完全消失，不再有以前那种陋习了。从这一点来说，也代表伯爵这个地位一点都不低。我并没有想轻视你们家族的意思，但就现实来说，实力确实仍有不足。我相信未来马里昂会帮助你，反之亦然。我认为对我们安迪伯爵家来说，这是最好的安排。」

肯尼斯大哥虽然对我说了这么多，但我却回应不了，只能微微点头。

＊　＊　＊

「今天让你为难了，哈菲丝。」

「不会，不要紧的。马里昂少爷。」

在事情说完后，我便在马里昂少爷的陪同下搭马车回家。

一路上我不停思考与肯尼斯大哥谈到的内容。

「马里昂少爷……关于刚才提到的事情，你是怎么想的？」

「你是指由我继任家主的事情吗？」

我点头回应。只见马里昂少爷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望向窗外。

我能从他的侧脸看见明显的忧郁。

「我能理解大哥的想法。正因为我身在魔法省，所以我认为他会有那种想法很正常。既然这样，由我继承确实会对安迪伯爵家比较好。」

「是吗。」

「但你是我的未婚妻。我认为这不该只由我一个人决定。哈菲丝，你怎么看？」

「……事发突然，我还不知道该怎么表示意见。」

「怪不了你。我可以等你确认想法再谈。」

我在为马里昂少爷肯给我时间感到高兴的同时，也感受到一股如鲠在喉的沉重压力。

马里昂少爷总会等待我做出选择。我因为与他订婚而遭妒，有时甚至得面临恶意中伤。

每当我受到伤害想要哭泣的时候，他都会默默陪在我身边。也会在我难过到难以自处的时候安慰我。

所以我一直努力想成为能配得上马里昂少爷的人，然而面对这么重要的状况却无法做出决定，这让我感到自我厌恶。

「父亲已经答应会让我们自己决定了。」

「令尊答应了？」

「没错。父亲还说一旦我们做好决定，就会尽快让出家主的位子。因为他与大哥有类似想法。自称守旧派的他们适应不了即将到来的时代。正如大哥说的，我们安迪伯爵家的家名有相当分量。我认为自己在继承后，也能给你提供帮助。」

「这样说是没错，只是……」

「我刚才也说过我会重视你的想法。我希望你能想清楚。」

「……好的，马里昂少爷。」

我认为自己也想回应马里昂少爷的期待。

我知道他给我时间思考，肯定是希望我选择一样的答案。

可是要我立刻做出决定，这变化实在太过突然。结果我并没能给出答覆。

＊　＊　＊

在到安迪伯爵家谈论过继承问题的几天后，我又再次陷入紧张到全身发抖的状况。

因为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竟然亲自来说想找我一起喝茶。

我们约在王城内的庭园一角。我鞭策自己沉重的双腿前去赴约，在那里看见尤菲莉亚女王陛下与蕾妮小姐的身影。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下官前来赴约了。」

「欢迎，哈菲丝。蕾妮，麻烦你泡茶。」

「好的。」

在尤菲莉亚女王的指示下，蕾妮小姐开始细心泡茶。

虽然当蕾妮小姐为我们倒好茶，我却因为紧张而尝不出味道。仔细想想，虽然我有与王姊殿下同席的经验，但从未像现在这样与女王陛下私下会面。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究竟为何想找我喝茶？我发现自己对陛下的瞭解根本不足以让我想到答案。

「呃……敢问陛下，为何要特地找下官喝茶呢？」

「因为我有很多事情想跟你聊聊。首先，我已经从马里昂那里听说安迪伯爵家的详细状况了。看来是我太过粗心，委屈你烦心了。」

「不、不敢！女王陛下言重了！」

我完全没想到尤菲莉亚女王陛下会为此自责，所以连忙出声辩解。

我的反应让陛下先是微微皱眉，接着露出有气无力的微笑。

「尽管我并未轻视自己发言的影响力，但造成的后果还是超过我的预期。让余波成为你的负担并非我的本意。」

「陛下……！其实下官也认为引发事件的谏言相当不妥……」

「那也是因为哈菲丝你很瞭解我们的关系。在不理解我与艾妮丝关系的人眼中，自然会希望我寻找王配延续血脉。」

「……可是，那不会让陛下感到负担吗？」

「你是那么认为吗？」

「考虑到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的境遇，以及国家积累至今的扭曲观念，下官明白陛下您没法轻易寻找王配。可是考虑到王位的问题，那确实是无可避免的话题，所以……呃，下官以为这件事会令陛下不快。」

被我这么一说，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对蕾妮小姐使了一下眼色。

察觉到陛下视线的蕾妮小姐迅速确认了周围状况后默默点头。她们似乎只用这样的动作就能瞭解彼此的意思。

只见蕾妮小姐行了一个礼便离开庭园。在确认对方离开后，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将视线移回到我身上。

「你愿意听我说几句心里话吗？」

「咦？啊，愿、愿意……」

「毕竟可以让我说真心话的人并不多。我认为可以对你说，但如果会对你造成负担，我不会强人所难。」

「……我真有那种资格吗？」

「我认为就是你才有这种资格。」

「……是。下官洗耳恭听。」

「谢谢你，哈菲丝。老实说，这次的事情让我气坏了。」

「不难想像。」

「我想我说的意思，多半跟你认为的有些出入。」

「咦？这话怎么说……」

正当我感到不解时，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眯起眼睛说：

「你绝不能说出去喔。」

「知、知道。」

「我忍不住打心底出现什么都无所谓的想法。」

「无所谓……？」

「对。我并不打算寻找王配，也不打算生下继承王家血脉的孩子。因为我打算让自己成为最后的国王。」

听到陛下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十分严重的话语，让我不禁愣住。

其实我早就隐约猜到有可能是这样。只是听到女王陛下亲口承认，还是让我忍不住吞了口水。

「这该让我知道吗……？」

「我会看人的。我想这个想法是不该让人知道，肯定也会有许多贵族反对。可是我打算找机会就此终结王政。所以我希望能拥有赞同我想法的帮手。哈菲丝，我认为如果是你，应该就能理解我的想法。况且你早就隐约察觉到了吧？」

「……下官不能否定。可是如果是那样，陛下打算当多久的女王？」

「我想想……应该是到王政废除后，完成能取而代之的统治体制吧。我是不受寿命限制的精灵契约者，所以起码可以等到基础打好的时候。」

不会被寿命所限制这一点实在太犯规、太违背常理了。

不过就这点来说，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确实能君临到新体制打好基础的那天……

「我不打算让我与艾妮丝期望的革命染上鲜血与哀嚎。我希望尽可能和平移交给下一代。可是……我的感情偶尔会变得异常冰冷。」

「冰冷……？」

「──我有时会想：为了保护这个国家而忍受让这些人活在世上，真的有意义吗？」

听到这用平淡语气说出的话语，让我手中茶杯险些掉到地上。

虽然我努力避免茶杯掉落，但一股彷佛让身上温度消失的恶寒窜过全身。

……不会错，这语气是认真的。这让我清楚理解到如果这名女王对国家彻底失望，她真的会选择抛弃国家。

「我认为这个想法不管怎样都会让艾妮丝受伤。她肯定会觉得是自己把我逼上王位，让我承担了理应无需背负的重责。这也会让艾妮丝心中产生阴影。所以我偶尔会发自内心感觉厌倦。甚至偶尔会闪过好想把那些让艾妮丝难过，嘲笑我们、妨碍我们的人彻底消灭的念头。」

「……唔。」

「我拥有将想法付诸实行的能力。尽管知道那是不对的，但若我真想一意孤行，也并非办不到吧？毕竟帕雷提亚王国又有多少人能否定我呢？」

「……这……」

「在只能由我接任女王的那一刻，王家就已经不可能存续了。理由就只是我不打算那么做。因为在帕雷提亚王国，我是等同于神的精灵契约者。而建立起这种价值观的，正是这个国家的贵族。」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

「我大可只因为有人让艾妮丝烦心就消灭这个国家。因为我的精灵契约是为了艾妮丝而缔结的。不过为了满足艾妮丝的期望，所以我也得以避免选择那种做法。」

这是多么危险的状态。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的笑容十分美丽，同时也冰冷到让我难以直视。

「当哪天有人跨越了我绝对无法容忍的底线，我想自己肯定会毫不犹豫将所有敌人消灭。因为那是最干脆的办法。尽管我会决定走这条路就是不想让艾妮丝看见那种未来。可是这个不能让艾妮丝得到救赎的国家，也让我怀疑是否值得这么做。……我的这些想法，怎样都不能让艾妮丝知道对吧？」

「……陛下所言甚是。」

「我有时会觉得自己相当可怕。应该说我是告诫自己必须如此认为。因为不特别放在心上，那种感觉可能会逐渐退去。」

说到这里，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的表情又出现变化。

先前那种空虚的冰冷瞬间消失，陛下脸上浮现出面对王姊殿下时会有的温暖微笑。

「我这样说可能有些奇怪，不过人千万不要成为所谓的精灵契约者。为了达成目的我能不择手段，我拥有能实现任何手段的能力。因为精灵契约就是那样的东西。无论是为了国家还是为了某个人去追求那种力量，到头来都只是满足私心。而那对精灵契约者来说就是一切，因为其他东西根本没有价值。」

「听起来真可怕。」

「没错。所以我希望未来能让帕雷提亚王国不会出现精灵契约者。这不仅是想实现艾妮丝的心愿。正因为我自觉到自己变成可怕的东西，所以不希望有人重蹈覆辙。」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望着自己的手，用平淡的语气述说。

「如果这世界得靠着必须抛弃人类身分实现的愿望才能拯救，那不管怎么做都是地狱。所以我认为帕雷提亚王国抱有强烈的扭曲与错误。」

「……说得也是。」

「所以哈菲丝，我对你有所期待。」

「咦？」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对我有期待？

突然听到这句话，我脑中也只会浮现「为什么？」的疑问。只见她一面观察我的反应，继续说下去：

「就算以客观角度来看，你的魔法天赋也难以称得上优秀。可是你的价值不在那里。你对待魔法的态度、观点、创意，那才是真正宝贵的东西。我想那是一种与艾妮丝相似的天分。」

「下、下官岂能与王姊殿下相提并论……」

「没错，那不是可以拿来比较的天赋。因为你们的天赋都很优秀。如果说艾妮丝可以让人对诞生新魔法的可能性怀抱期待，那哈菲丝你就是能让人免于讨厌魔法的包容。」

「包容……」

「那不只是盲信，你拥有的是能让人瞭解身边理所当然的事物究竟为何会理所当然的魔法。如果说艾妮丝像满布夜空的星光，那你散发出来的光芒就像放在手边的灯火。」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说的话让我大为震撼。

我很高兴，可是那不该是拿来称赞我的话语。因为我过去从未接受如此赞美，所以难以坦率接受这样的称赞。

而且还是被堪称立于魔法师顶点的尤菲莉亚女王陛下这样称赞，让我实在无法立刻接受。

「你所做的努力，也许能让更多人免于对魔法感到绝望。而那些人也有可能创造出新的魔法。你是个让过去被视为普通水准的魔法师能获得更多机会的人。」

「……陛下过奖了。」

「你用不着那么谦虚。虽然我与艾妮丝带来的变革会是非常大的变化，但只靠那样无法让国家安定。我深信当我们推行的革命结束，帕雷提亚王国所需要的就是像你这样的魔法师。所以我期待你的人生能获得更多成功锦上添花。我希望以后会有愿意跟随你的人，也希望会有更多想效法你的人。」

「……我是值得被托付那么多期待的人吗？」

「我希望你是。我也认为你不会辜负期待。」

这些让我感到开心、惶恐、欠缺现实感的话语，让我脑袋有些轻飘飘。

所以我只能低头保持沉默，而这时尤菲莉亚女王随口提起了一件事。

「仔细想想，我们其实是同年呢。」

「咦？啊，是、是啊。」

「可以让我像这样倾诉想法的人实在太少了。这应该也是我忍不住对你怀抱期待的原因。我想这种关系……就是朋友对吧。」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的这番话让我猛然抬头，我看见她脸上正带着缅腼微笑。看见那符合陛下年龄的表情，真让我产生我们是同年的感觉。

考虑到陛下的立场，想交到朋友自然不会太容易。而陛下此刻正希望能与我建立友情。

我感觉自己原本摇摆不定的情绪瞬间像发现目标般稳定下来。

「正如女王陛下过去所说，因为分属不同派阀，所以下官与陛下在贵族学院时也没机会认识呢。」

「是啊。」

「从那个时候开始，下官就认为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已是遥不可及的人物，是绝对无法成为的憧憬对象，甚至还住在不同的世界。然而下官现在却能这样与陛下一起喝茶，想想还真是有趣。」

我现在肯定带着自然的笑容。

在我眼前的是帕雷提亚王国最尊贵的人。是立于魔法师顶点的人。同时还是拥有强大力量，必须敬畏的人。

尽管如此，尤菲莉亚女王陛下仍试图让自己像个凡人，在追求能让她倾诉心声的对象。

我觉得如果这时露出畏惧的反应，那我这辈子就再也没有能对等地与她交谈的机会了。这份感觉让我开口说：

「要是能有这个荣幸，还请陛下容许下官以友人的身分，常伴陛下左右。」

「谢谢你，哈菲丝。」

陛下在回应的同时，感觉也松了一口气。

带着轻笑声眯起眼的陛下，完全卸下脸上的紧绷。看见她那格外轻松的罕见模样让我内心产生些许动摇。

「这种感觉真奇妙。就算说出来还是很怪。」

「真有这么怪吗？」

「是啊……哈菲丝，愿你能够幸福。」

「陛下为何突然这么说？」

「我认为自己很幸福。可是我并不希望跟随我的人对我这种幸福怀抱憧憬。因为我的幸福与艾妮丝的不幸密不可分。」

「呃！可、可是……！」

「我希望创造一个不用像我们这样付出庞大代价也能获得幸福的世界。我尽其所能让国家实现那种理想。还有让任何人都能自由与自己所爱共度人生，在他人的祝福下结为连理。我与艾妮丝无论如何都无法实现如此愿景。毕竟我们是早已清楚得付出如此代价的情况下，选择走上这条路的。」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

「虽说幸福不是只有一种形式，可是要让他人理解，还是追求能让人有共鸣的方式比较好。所以还是得有一个能产生共鸣的名字吧。」

我无法对尤菲莉亚女王陛下语气平静地说出的这些话给出任何回应。

因为就算我说自己能理解，并不代表其他人也能这么想。

因为我们从小就一直崇拜精灵，在相信遵从教旨是应尽义务的环境下长大。

可是女王陛下与王姊殿下试图打造的未来，却是完全不同于我过去的认知。

我想两位也清楚那些想法不可能轻易让人接受，所以她们必须学会接受不被他人理解的情况。

我认为这种情况痛苦到远超我想像。

「哈菲丝，我相信你一定也很不好受。身为贵族但却没有出色魔法技术的人，就算到现在仍会遭轻视。情况确实有逐渐改变，但我距离所期望的未来仍很遥远。然而哈菲丝你仍在这样的环境下与所爱之人结为连理，还让旁人肯定你的价值、祝福你。这让我不禁想令大家都能拥有这样的幸福。我很期待你能成为让人怀抱相同憧憬的先驱。」

我不知这是多么强烈的期待。

这让我产生一股想立刻低头逃跑的冲动。我感觉内心有一个为此感到十分惶恐，认为配不上女王陛下如此期待的自己。

可是我也涌现一股同样强烈的情绪。

那股情绪化为泪珠沿着我的脸颊滑落。虽然仅在我脸上留下一道泪痕，但察觉到自己落泪，让我迅速产生一股强烈的自觉。

无论是我的努力，还是我能与马里昂少爷相爱，这份关系都是获得肯定的。

我自觉到我所拥有的这些幸福，对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来说却无法轻易拥有，这是多么悲伤的事。

这或许是为何尤菲莉亚女王陛下会期待像我们这样的幸福可以在后世变得稀松平常。

这两人明明如此善良，却得承受如此痛苦。但即便如此，她们肯定会坚持沿着自己选择的道路，朝着目标前进。

她们所抱持的心愿与期盼，远远超越我所能承接的量。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想任凭这份思念无人承接。

我拭去自己脸上的泪痕，用力深吸一口气。我正面回望位在我前方的女王陛下。

我不让自己的视线有任何闪避，挺直腰杆，并尽可能抬头挺胸地说：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下官也有自己的梦想，下官相信当那个梦想实现的时候，肯定能获得更胜此刻的幸福。所以还请陛下今后也能眷顾下官，下官也会努力让自己如陛下所期望的那样，获得足以让所有人怀抱憧憬的幸福。」

我希望这能让陛下安心。尽管我现在无法做出更多保证。

除此之外，我还希望自己有天能更加理解女王陛下与王姊殿下的想法，让她们脸上有更多笑容。

我将这还无法说出口的心愿深深刻在内心深处。只见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对我露出十分柔和的微笑。

「我会期待的，哈菲丝……啊，提到期待，还有一件事。」

「咦？」

「我希望你跟我说话时态度能更随兴一些。毕竟我们是朋友嘛。」

「……下官会努力尝试的。」

我想自己现在的笑容应该十分尴尬。

或许是我的表情相当滑稽，只见女王陛下开心地笑了起来。

＊　＊　＊

随着时间飞快流逝，很快便来到我与马里昂少爷举办婚礼的日子。

在与马里昂少爷商量后，我们认为应该尽早完婚，所以决定一切从简，待尘埃落定后再盛大举行婚宴。

所以我原以为这场婚礼不会让我紧张，但到了婚礼当天，我的脑袋却一片空白。

当侍女熟练帮我打理好装扮后，我看见镜中自己身穿结婚礼服的模样。侍女们异常专注为我化的妆，让我变成一个连我自己都认不出来的美女。

就算亲眼看见自己的美丽样貌，我却感觉有些恍惚，难以接受自己置身现实。我真的要在今天跟马里昂少爷结婚吗……？

或许是因为我这样的心理状态，父亲与母亲目眶含泪哽咽地向我说话的时候，我依旧有些魂不守舍。

虽然这让我免于跟着落泪，但我依旧难以相信自己置身现实。

「哈菲丝。」

「……王姊殿下！？」

当我仍茫然自失时，将我意识拉回现实的人竟是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

「恭喜，还有抱歉让你必须如此匆忙地举办婚礼。」

「别这么说！王姊殿下不须为此道歉！」

「嗯～但就是因为我交待给你的工作，才让你决定匆忙完婚吧？婚礼这么重要的事，却让你得从简……」

「别这么说，下官原本也没打算要盛大举办婚礼……」

「哈菲丝，我知道谦虚是你的美德，但总不能一直这样吧？毕竟你可是安迪伯爵夫人呢。」

安迪伯爵夫人。就算听到这个称呼，我也很难有真实感。

怎么办？我明知自己不能一直茫然下去，但又很难把自己拉回现实。

啊～我明明不该一直这样的说。我还对女王陛下把话说得那么满耶。

「哈菲丝你今天真的很漂亮。马里昂肯定也会很开心。」

「……真的……会那样吗？我总觉得不太真实……」

「呃……也是啦，嗯。可是我能体会这种感受。突然被人说你好好享受幸福，就会自然涌现『真的可以吗？』的想法呢。」

听到王姊殿下这句话，让我忍不住抬头回望。

她正用十分慈祥的眼神看着我。

在我看到那个表情的瞬间，心脏像被揪住般猛然一震。只见王姊殿下用手指抵住我的胸口，对我说：

「哈菲丝，你是可以享受幸福的人。嗯，应该说你就是非幸福不可。因为有许多人是这么期盼你的。」

「……是的。」

「成为你夫婿的马里昂自然不用说，我跟你也有很长的交情了。我发自内心希望你能幸福。你可是能跟心爱的人结婚呢。所以要好好感受这份幸福才对！」

我感到胸口一阵疼痛。当我想将这股突然涌上心头，难以理解的情绪强压下去，最终便化为眼泪夺眶而出。

我明明在双亲跟我说话时都没有落泪，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

「哈菲丝！？不可以哭啦！妆会花掉的！」

「……可以问殿下一个问题吗？」

「嗯？什么问题？」

「──殿下现在……也一样幸福吗？」

我其实并没打算要问王姊殿下任何问题。然而我此刻却还是顺着冲动脱口提出这个疑问。

只见王姊殿下先是楞了一下，随后脸上露出温和微笑，微微点头。

「嗯，我很幸福。因为哈菲丝你结婚了嘛。我之前一直受你照顾，以后也想跟你一起努力。看到能让我这么想的人迎接新生活，当然幸福啊。」

我感觉这句话似乎让我将心中的茫然抛到脑后。

我就像突然清醒般，觉得豁然开朗。一股冲击胸膛的真实感彷佛正猛力将活力灌注到我体内。

「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

「嗯，你想说什么？」

「就算我再怎样不愿死心，偶尔还是会想放弃。因为追求无法实现的梦想十分难受。我也曾想过干脆抛弃一切，让自己解脱。」

与马里昂少爷身分的差距。没有长进的魔法技术。指责我没有资格享有身边一切的嫉妒与恶意。

我想放弃也不只一次两次了。甚至也曾怨恨像精灵这样神圣的信仰对象。

回顾过去，我的人生有许多令我羞愧的事。在我内心某处，一直认为能力并不出众的自己不该期盼不该拥有的幸福。

尽管如此，此刻我仍迎来了期盼幸福的时刻。如果说这该归功某人，那肯定就是现在我眼前的这个人。

她置身在远比我要更痛苦的环境，但仍克服万难为国家带来变革。

就算在放弃一切也情有可原的状况，她仍坚持理想，让众人看见希望。

「王姊殿下，就是因为遇见您，我才有幸实现梦想。」

「哈菲丝……」

「我会牢记着王姊殿下教我看到的希望，挺起胸膛，全心享受幸福。」

如果我的幸福能成为王姊殿下的幸福，那我会希望自己能抬头挺胸主张自己的幸福。

我想让人知道这一切都是王姊殿下的功劳。因为有殿下的付出、不懈的努力。如果有需要，就算得反覆道谢直到声嘶力竭也在所不惜。

「──我真心感谢您所做的一切，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

王姊殿下没有说话，而是抬手遮住自己的眼睛。

她在用力深呼吸后才将手放下。脸上满是笑意的她，眼睛看来有些湿润。

「别把我弄哭啊，哈菲丝！」

「对不起。」

「好了，你差不多该出发了吧？马里昂在等着呢！」

「好的。王姊殿下您等等也别错过喔。」

我希望你能看见我是如何用你给予的希望获得幸福。看见你所争取的事物如何联系这一切。我希望你能感受这一刻有多么宝贵。

尽管现在我仍觉得自己朦胧且轻飘飘地，双脚彷佛踩不到地，但我可以满怀信心地迈出步伐。

如果有人说我没资格拥有这一切，那我就努力到够格。有让我感觉遥不可及的梦想，那我就往前走到伸手可及的地位。

我内心的期盼并非幻想。因为我现在能相信那是我努力前进，就总有一天能够触及的心愿。

所以眼泪啊，此刻请还不要落下。直到我期盼许久的心愿实现。

因为那些爱我的人就等在前方。

短篇集 王宫秘话 第7话 两队一组的邀约

「艾妮丝，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商量？好啊，只是……为什么表情要那么严肃？」

「因为你很可能会不太愿意答应……」

「呃……」

某一天，表情莫名严肃的尤菲在几经犹豫后对我这么说。尤菲反常的反应让我也自然绷紧神经。该不会是遇到什么大麻烦了吧？

可是尤菲接着说出的内容，是我作梦都没想过的话题。

「艾妮丝，虽然这实在难以启齿，但……请让人为你制作礼服。」

「咦？你说的礼服是……那种礼服吗？」

「就是那种礼服。」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为我制作礼服？」

「是的。」

我想此刻我头上肯定跳出了大量问号。

简单来说，尤菲想找我商量的就是「让人为我制作礼服」。所以我认为她没道理那么严肃。

尽管这件事没有需要担心的要素，但反而让我产生「究竟是基于什么原因，要特地为我制作礼服？」的疑问。

「我确实是不太愿意啦，可是尤菲……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我收到了请愿书。」

「……啥？」

究竟是谁会写那种东西给尤菲？这出乎意料的状况让我实在不知该露出哪种表情。

尽管看见我困惑的反应，尤菲的态度并没有什么变化，而是露出「早知道你会这样」的表情。

「我很清楚艾妮丝你不太喜欢出席奢华的宴会，也不怎么爱穿礼服。可是，我还是会收到一些主张既然你身为王族，就应该更常以符合身分的装扮亮相的请愿。」

「那种请愿究竟是从哪来的？是想挑我毛病的贵族吗？」

这个自脑中闪过的可能性，让我猛然一惊。这说不定就是尤菲犹豫不决的主因。真是那样，事情可就棘手了。

听到我那么说，尤菲默默摇头。看来并不是我所担心的状况。

那又会是什么状况？又是什么人会为了要我穿礼服而写请愿书给尤菲？

当我原本就歪着的脑袋变得更歪的时候，尤菲给出了答案。

「艾妮丝。提出请愿书的人，是制作礼服的裁缝师。」

「咦……？为什么裁缝师要……？」

「我想是王天衣的关系。」

「王天衣？」

「因为王天衣的影响，将衣服制成魔道具成为备受瞩目的技术。尽管我认为要普及还太早，但要在市面流通可能也没想像中久。」

「是没错啦。而且那也是我希望的。」

「换句话说，现在裁缝师承受着相当大的期待。只是……这件事最大的功臣，就是你，艾妮丝。所以他们希望能有报答你的机会。」

「那又怎么会变成希望为我制作礼服？」

王天衣确实蔚为话题。将衣服变成魔道具，自然会让人对能如何发展抱持许多梦想与想像。

所以我很高兴这件事能获得期待，对他人想报答我的心意也十分感激。可是又为何会演变成想为我制作礼服，甚至还提出请愿书呢？

「纯粹以民众的角度来看，艾妮丝你之前都因为施展不出魔法而受到冷落，也不被贵族承认是合格的王族。可是你那足以撑起帕雷提亚王国未来的耀眼功绩，现在也已广为人知。」

「呃、对……」

「大家知道你一直以来都苦民所苦，并投入各种活动。所以在你得以崭露头角的现在，民众想支持你的情绪也格外强烈。这次想制作礼服的请愿也可说是由此而生。」

「呃…嗯……虽然听你这样说，让我怪不好意思的……」

「所以呀，有人希望你能换上让所有人怀抱憧憬的装扮。甚至还有人希望你作为这个国家最重要的人物，应以耀眼夺目的装扮示人。可是你很少露面，裁缝师也几乎没有机会为你制作礼服啊？」

「是没错啦。」

毕竟我原本就有些排斥出席那类奢华的宴会，而且尤菲在成为女王后也代我承担了社交工作。

虽然我也不是完全不需要参加社交活动，只是几乎都是小规模的会面，因此也一直没机会另外请人制作新的礼服。

「这不能说是你的问题，我的立场是必须拥有大量的礼服……因此这让我实在难以压抑也想让人为你制作礼服的想法。」

「是、是喔……」

「而这件事也在前阵子传到了义母那里。」

「呜噎！」

听尤菲说到这，我忍不住发出像青蛙被压扁的声音。

这件事好死不死传到我母后那里去了？那不是一定会变麻烦吗！

「义母似乎也一直认为你该更有符合王族的举止，当然也包括服装在内，还说这不仅关乎王族的品味，也属于经济活动的一环，因此希望我能说服你在穿着打扮上多用点心。」

「唔～……！我就知道她八成会这么说……」

我能立刻想像母后笑容满面对我施压的模样，让我不禁打了个哆嗦。

「……顺带问一下，所以我找人做一件礼服就行了？」

「哈哈哈。」

「……这样笑是什么意思？」

「是你真会说笑的意思。」

「我就知道……」

虽然我本来就没抱太多希望，看来真没我想得那么简单。如果能如此轻易解决，尤菲也不会这么难以启齿。

「呃，那具体来说，我究竟该让人制作多少件礼服……」

「我无法想像。」

「啥！？」

「因为大家的热情就是如此强烈啊。」

「呃……他们就不能把热情放到其他地方吗……！」

如果不是针对我而来，我很愿意发自内心支持那份热情的说。

「艾妮丝。如果你是发自内心不愿意，我也不想勉强你。所以我希望你能老实跟我说。」

「……我的确是没什么意愿啦。」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吗？」

尤菲直视我的双眼这么问。

老实说，我也认为自己该据实以报。毕竟尤菲平常也尽可能容许我不出席需要穿礼服的应酬。

可是我不能总是依赖尤菲的善意。毕竟我好歹也是王族成员，现在也洗刷了过往的污名，在社交投入更多心力绝不算坏事。

我想尤菲也是抱有如此想法才找我商量。

「艾妮丝，以你过去的状况，与他人往来是会有许多问题。可是在我成为女王之后，你在魔学的功绩也已经得到肯定。所以虽然次数不多，你还是有出席一些必须露面的宴会吧？」

「嗯……」

「我知道你难免会排斥社交场合，但我也很想知道你的想法，可以告诉我是什么理由让你到现在仍不想出席宴会吗？」

「我不太适应那种场合算是一个理由，可是……我想主要还是因为那种场合不容犯错的刻板印象让我畏惧吧。」

「是这样的吗？」

「嗯……因为出了错可能会把其他人拖下水。所以我才会排斥。」

我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社交活动，不过我从事的大多是跟魔学或魔道具有关的社交活动。我能在这种聚会中仔细解释自己的意图，讲起话也更有自信。

如果是那种必须意识到贵族间的交情，掌握参与者的想法，必须看情况采取不同对策的聚会，我就会自然感到排斥。

我也清楚那是源自我心中不容失败的强迫观念。

「正如你所说，社交确实包含那种风险。把过去的状况列入考虑，我能理解你不喜欢出席奢华宴会的理由。可是艾妮丝，你应该也知道社交不只有那种考量吧？」

「嗯……」

「有些人是希望你能穿上礼服，成为在华丽宴会中格外耀眼的人。也有人希望有机会向身为王族的你表达应有的敬畏。现在你身边并非只有敌人。所以你可以再试着努力一下吗？」

尤菲的话语无论何时都很温柔。我能感受到她对我的关心。所以我会感觉心中变得温暖，听到她要求我再努力一下，我也会自然想照做。

然而不知是否是过去的记忆自脑中闪过，我还是不免有所畏惧。

我自己也明白不能一直困在过去，所以这确实是我应该努力克服的问题。

「既然尤菲你都这么说了，我愿意试试看……」

「是吗。谢谢你，艾妮丝。看样子我可以通知大家一个好消息了，我自己也松了一口气呢。」

「……等一下，你是不是太高兴了点？」

「我想看你跟平常不一样的打扮，这会让你不高兴吗？」

「……你好卑鄙。」

我真的常觉得尤菲这种地方相当狡猾。看准我不会拒绝的底线，逼我同意也让我不是滋味。

可是这也代表尤菲就是这么瞭解我，思及此让我不禁想偷笑。想到出现这些反应的自己，我真的认为尤菲太卑鄙了。

「这次至少请人做件你自己想穿的礼服吧。毕竟以前请人做礼服的时候，你都是让人自由发挥。」

「呜……因为人家又不熟那些东西……所以交给有专业知识的人去做不是比较好吗？」

「这样说是没错，可是……如果我说希望你为我制作魔道具，但我每次都说因为我不懂，全都交给你自己来，那你会怎么想？」

「唔……我应该会有些困扰……」

「知识跟顾虑是很重要，不过你也要知道有人会希望把你的想法放在同等重要的位置喔，艾妮丝。」

「嗯……我懂了。可是我自己想穿的礼服吗……而且他们会想做很多件吧？」

「因为能为王族制作礼服是很光荣的事。所以我想大家应该会制作出让你好一阵子不用愁没礼服穿的数量。」

「唔……！」

会觉得给我准备那么多礼服很伤脑筋，是因为我内心对那种服装有所排斥的关系吗？

我是知道为王族制作礼服是种荣誉，但终究是我得穿上啊。

「我想不出那么多礼服的款式啦……可是这次我也要尽可能避免说『就交给你们』吧？」

「对，因为是为你订制的礼服。」

「为我订制吗……」

「艾妮丝你都没有想让自己变得更漂亮、更可爱吗？」

「这种问法让人很尴尬耶……」

虽然我忍不住害臊起来，不过被尤菲这么一说，我也不禁思考一个问题。

当我在想「去掉社交这个要素，我是否会讨厌礼服」这个问题的时候，脱口说出一句心声。

「尤菲……在你眼中，觉得我看起来怎么样？」

「？ 什么怎么样？」

「就是……是可、可爱，还是漂亮，算是偏哪一类的……」

实际说出口，让我有一股强烈的羞涩涌上心头。我深深对说出这个疑问的自己感到后悔。

然而尤菲此时的表情彷佛像被问到至今最难答覆的问题般眉头深锁。这让我实在很想挖苦她说这应该不是需要如此烦恼的问题。

只见尤菲在一阵呻吟后，用十分挣扎的语气说：

「我认为我的感想可能没有参考价值……」

「咦……？」

「因为我深爱你的一切。我觉得你追逐梦想的眼神很耀眼很可爱，害臊试图摆脱我的模样也很可爱。但要严肃的时候也很威风、很凛然，还有……」

「暂停！不用说下去了！真的够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

「知道就别明知故犯啊！」

尤菲的爱情表现实在太过直接了！我好希望她能为我这个负责承受的人多想一下！

羞涩让我的脸颊发烫。尽管我连忙用手搧风试图掩饰，但尤菲在这时问：

「艾妮丝，比起他人的感想，你自己没想过要变得更可爱、更漂亮吗？」

「……」

「……艾妮丝？」

「我刚刚忍不住去想，我真的有足以让我那样自恋的样貌吗……」

仔细想想，我的长相有被人特别称赞过吗？

唔～好像有人说过如果只看外表，我长得还算不错？可是不会魔法的贵族，就算长得好看也没什么价值。

等等？有人认真评论过我的长相吗？我努力回想身边一些人对我的反应，但我却无法立刻想到关于我长相的评价。

在我满身脏兮兮地回家的时候，伊莉雅偶尔会把我当成肮脏野狗般对待，父王通常一看到我就会发牢骚，母后每次跟我碰面就会确认我是不是有做什么亏心事。

……好像没什么人赞美过我的长相耶？

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不知为何眉头深锁的尤菲一边用手搓揉自己的眉间，一边大声叹气。

「……唉！」

「尤菲……？为什么要那么用力叹气？」

「没什么，我只是想说还以为你好转了，原来情况要比我想像得更加严重。如果能回到过去，我就可以全力抱紧你了说。」

「……呃，那现在要来抱吗？」

「那我不客气了。」

只见尤菲用让我有些难受的力量，紧紧将我抱住。

被个头比我高的尤菲这样紧抱，让我整个人埋进她怀中。

不过这反而让我感受到安心与幸福。我不禁产生想闭上眼睛，让自己任凭尤菲处置的念头。

尤菲就像要用全身感受我的存在般紧抱着我。在过了一会后，尤菲开口说：

「艾妮丝，我要撤回刚才说我的感想不值得参考那句话。」

「嗯？」

「你很可爱，而且还有帅气的一面。就算有人会不喜欢你的样貌，那应该也仅止于各人喜好，价值观差异的范畴。听我说，你，真的很可爱。」

「呃，嗯……？」

为什么尤菲要这么突然地称赞我？比起惊讶，我更先感到的是困惑。然而尤菲就像要让我抛去困惑似的继续说：

「所以你千万别再有低估自己相貌的想法。我相信会有那种无论你装扮多么完美都不肯认同你美貌的人。也会有人试图从样貌以外的部分贬低你……例如说你是不会魔法的公主。」

「……你说得好像实际听过一样呢。」

「如果只会说这种再明显不过的坏话，那你大可不必理会。」

尤菲分开我们紧贴的身躯，正面注视我的双眼。那过于直接的眼神让我忍不住想别开视线。

我之所以没有将眼睛移开，是因为我被一股类似引力的力量拉住。尤菲的眼睛似乎牢牢抓住我的视线，让我无法逃避。

「艾妮丝，你很有魅力。所以你大可随心所欲去装扮自己。你可以穿上美丽的服装，变成自己想像中最美丽的模样。在这里就有一个发自内心想看到你那么做的人。」

「……尤菲。」

「遇到想对你说三道四的人，你就挺起胸膛站在我身边。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嗯……」

每次听到尤菲说要保护我，都让我在高兴的同时也感受到同等的愧疚。

你没必要为了我承受这么多辛劳。就算明知尤菲不希望我这么想，但就是会浮现这种想法。

可是最近这种挣扎已逐渐淡去。我也逐渐能够接受尤菲说要保护我的念头。

我认为这也是她付出耐心和我相处的关系。

老实说，就算到现在我还是有点害怕产生期待。可是那种害怕并没有以前那么强烈。虽然变化有些缓慢，但我已经懂得接受自己应该接受的善意。

尤菲真是我的贵人。我在心中说出这不知重复过多少次的话语。

「呃……谢谢你，尤菲。」

「不客气。」

「嗯，因为你这么说，我刚才有一点想法……」

「说来听听。」

我的喜悦就是与尤菲同在。仔细想想，也许我从以前就是这样。

在我心中排第一顺位的人肯定是尤菲，不过我也希望自己的梦想能为其他人带来欢笑，带来幸福。

正因为有尤菲能与我分享我的梦想与喜悦，我才会期盼与她同在。

所以我希望能有证明那种想法的东西。正因为尤菲给了我拥有那种东西的机会，所以此刻我能够提出期望。

「其实就是……」

＊　＊　＊

「──成对的礼服？」

用不悦语气这么说话的人，是表情与声音同样不悦的缇尔蒂。

而在缇尔蒂面前的我则带着堪称愉悦的笑容，将她的不悦视若无睹。

「对，我打算让我们都有成对的礼服！设计一样，可是每个人的配色都不同，这样站在一起很好看吧？」

「是没错啦……这个想法或许不错。只是想想的话。」

缇尔蒂用接近咬牙切齿的语气这么说。身躯微微颤抖的她，最后猛然抬头指着我的鼻子。

只见缇尔蒂用明显主张自己十分不悦的表情激动喊：

「问题是！为什么！要连我都扯进去？」

「缇尔蒂。关于这件事，艾妮丝有向令尊确认，他也爽快同意了。」

「为什么你们不向我本人确认呢！？还有父亲到底在想什么啊！？」

我从母后那里听说身为缇尔蒂父亲的库拉雷特候爵最近频繁与父王往来。

已经退位的父王正在利用空闲时间研究植物。作为研究的一环，父王也尝试寻找能提升农作物收获量的方法。

库拉雷特候爵也不知为何得知了父王所做的研究。透过这层关系，两人正持续以书信往来。

而除了研究内容外，似乎也会谈论我们的近况。

所以当库拉雷特候爵不知从哪得知我想制作同款礼服的计画时，便想到让缇尔蒂也一并加入的主意。

我是乐见其成，被先斩后奏的缇尔蒂自然相当火大。

「因为缇尔蒂也很少给人制作礼服吧？」

「我是没机会穿所以用不着吧？」

「你的父亲说也很希望女儿可以在华丽的宴会中亮相，但不能强迫你那么做。可是若有那个机会，还是很想亲眼看看……」

「我就说！有什么安排！应该向我本人说啊！」

「说了你也会拒绝吧？」

「就算是那样，这种先笼络别人父亲的手段实在太卑鄙了！」

缇尔蒂气愤地瞪着尤菲。可是尤菲完全不畏惧那锐利的视线，一副处之泰然的模样。那副态度让缇尔蒂更加气愤，忍不住咋舌。

当那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蕾妮一脸过意不去的模样对我说：

「艾妮丝殿下，连我及伊莉雅小姐都要一并制作成对礼服，这样真的好吗？」

「当然好啊！因为这次必须制作很多套嘛！所以我想说如果也能跟你们有成对的礼服一定很棒！而且你们之前也没有穿礼服的机会吧？」

「这样说是没错……」

站在蕾妮身旁的伊莉雅看来也有些难以释怀。她就那么讨厌跟我穿同款的礼服吗？

「伊莉雅也有不满吗？」

「没有，我没有任何不满，只是觉得逾越本分。因为我终究只是艾妮丝殿下您的侍女。」

「这会让人有些心虚呢……」

只见蕾妮点头如捣蒜似的附和伊莉雅的话语。

话虽那么说，伊莉雅其实也是贵族家的千金，蕾妮虽然有段时期是平民，但现在也是穿礼服不会遭人说长道短的身分。

我觉得她们这样执着于工作实在不太好。但我不会说出口。因为我明白如果我那么说，她们肯定会说我才是最没资格说那种话的人。

「用不着感到心虚啦！而且我真的受到你们很多照顾！就当成是我任性的请求吧！」

「哇……这是最死缠烂打的说法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听到我们对话的缇尔蒂用十分厌恶的表情这么说。人家哪里死缠烂打了！

就算伊莉雅跟蕾妮拒绝，我也绝对不会让缇尔蒂逃走的！

「缇尔蒂，这次一定也会算你一份喔！毕竟都得到长辈允许了嘛！」

「……我开始怨恨父亲了。」

「有那么不甘愿？」

「不是不甘愿，是嫌麻烦。」

在我正打算追问缇尔蒂这两者有什么差别的时候，她反问尤菲。

「话说回来，尤菲莉亚陛下都没意见吗？」

「对什么有意见？缇尔蒂。」

「跟艾妮丝殿下的成对礼服啊，其实只要多准备一件给您就好了吧？」

「艾妮丝想要的是跟大家一起穿成对的礼服。这主意很不错。而且也不是我能够独占的东西。」

「还真会说……只要陛下有那个意思，明明就可以独占。」

「可以做跟实际去做可不一样喔。」

尤菲脸上挂起让人难以移开视线的美丽微笑。

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那个笑容似乎带有莫名的压力。

「而且虽然艾妮丝有给条件，但那可是她主动想穿的礼服。只要能实现她的愿望，我愿意做任何有必要做的事。」

「……啧！这样看来不管怎么挣扎都不能取消了。」

「虽然你嘴上说嫌麻烦，其实只是害臊而已吧？」

「……拜托别擅自解释别人的想法。」

「因为被说中了吗？」

「啊！很烦耶！闭嘴！别用那种好像看透一切的眼神看我！」

尤菲正笑嘻嘻地不停捉弄缇尔蒂。或许是发现不管说什么都只会让自己处于不利，只见缇尔蒂臭着一张脸，决定保持缄默。

「就算不是艾妮丝的要求，我也觉得大家穿同款礼服是个挺有趣的点子。因此更用不着限定只有我一个人穿，因为是一种用来显示亲近关系的方法。所以说就算不是成对，我觉得让大家都穿同款礼服也不错。」

「我觉得亲子成对的设计也不错呢！这样一眼就能看出是谁的孩子，可能也会有想跟父母穿成对礼服的孩子呢！」

「我听说有根据伴侣瞳色去设计礼服配色的文化，所以还有机会由此创造出新的文化喔。」

「就是说啊！」

「如果可以作为魔道具出售，一些特别订制的礼服甚至有可能成为传家宝。」

创造新的传统吗。提起传统这个词句，就让我难免会想到魔法省的朗格。如果他听到我们说的这些话，不知会作何感想。不晓得他是会正面看待，还是觉得我们又要惹麻烦。

「以缇尔蒂来说，穿上跟艾妮丝成对的礼服，也能昭告世人自己有王姊殿下当后盾喔。」

「这种货色真能当我的后盾吗？」

「这种货色！？」

「你应该也有自觉吧？」

「就算被这么说，我也无法否定……」

「你们先别吵了。缇尔蒂，我很希望你的功绩也能获得正面评价。因为尽管你的状况没艾妮丝那么严重，但我知道你也承受了不少偏见。」

「……哼！现在才提这件事，未免太晚了吧？」

缇尔蒂用嘲讽的语气嗤之以鼻地说。

缇尔蒂在调查诅咒现象并加以分析这方面也立下许多功绩。

可是之所以没被正当视为功绩对待，是因为她与改组前的魔法省彼此交恶。

基于跟我不同理由而无法施展魔法的她，跟我一样是属于不被接受的人。

可是，我已经成功地在帕雷提亚王国建立了自己的容身之处。所以我希望也能给缇尔蒂类似的机会。哪怕这只是我的自我满足。

我想尤菲肯定跟我有类似的想法。我认为正是因为这样，尤菲才会同意我想找缇尔蒂加入的想法。

「缇尔蒂，这个国家正在改变。我与艾妮丝会继续让你看到改变。所以我希望你也能在我们身边见证这些变化。因为我也曾受到你许多照顾，就让我报答你吧。」

「你不觉得这是恩将仇报吗？」

「要是你真的不愿意，可以去说服艾妮丝改变主意喔。」

缇尔蒂微弱的抵抗被笑容满面的尤菲轻松击退。

这让已经不知是第几次叹气的缇尔蒂像投降般举起双手。

「……唉！我答应就是了。」

「啊哈哈！缇尔蒂输了！」

「你少在那里幸灾乐祸！怪咖公主！」

「啊！你现在还在用这个绰号叫我！」

「两位，嬉闹请先适可而止，大家先一起来想礼服的样式吧。」

尤菲带着苦笑制止我们。这让缇尔蒂不悦地哼了一声。

不过她似乎立刻想到什么，提出疑问。

「说到这个，这次的礼服也是要制成类似王天衣的魔道具吗？」

「对。不过我并不打算制作那么费工的东西。我是希望能附加一些稍微便利的效果就好了。」

「感觉会是无论如何都是引人注目的东西呢……」

「缇尔蒂本身就是相当引人注目的名人吧？」

「我是恶名昭彰才对吧？」

「所以这次就顺便帮你洗白嘛。」

「缇尔蒂真的很不认命呢。那要走什么样的设计？干脆根据我的形象去设计吗？」

「啥？根据你的形象根本不可能设计出我穿起来还能看的礼服吧？」

「为什么！」

「因为我们平常给人的形象差很大啊！」

「这种时候你可以想说开拓自己新的一面嘛！像你平常都是一身黑，这次就改穿白的嘛！这样会给人不同的感觉喔！」

「绝对不要……！」

「那我来配合缇尔蒂平常的形象怎样？」

「……这样妥协感觉还比较好。」

为什么突然走向妥协路线了？我是知道自己跟缇尔蒂的形象截然不同啦。

「如果是艾妮丝菲亚殿下跟蕾妮的礼服，统一走可爱系就行了。」

「咦！？」

「说得也是。既然这样，那就全力从可爱的方向下手吧。」

「伊莉雅小姐！？怎么连尤菲莉亚陛下都这么说！」

「蕾妮真的会让人很想给她穿上可爱的礼服呢！我懂！」

「真、真是的……！那伊莉雅小姐又要穿什么样的礼服？」

「我认为自己给人的形象比较低调，就走简约风格吧。」

「不行！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艾妮丝殿下，如果要逼我穿可爱的礼服，那请一定也要准备会让伊莉雅小姐难堪的设计！不然她肯定会让自己一个人脱身的！」

「蕾妮，别冲动。用不着担心，像伊莉雅这样平常没什么打扮的人，肯定也会想找机会盛装打扮的！」

尽管伊莉雅想趁乱脱身，遭到调侃而感到不满的蕾妮则立刻气冲冲地向我提议。

我自己也很想看看盛装打扮的伊莉雅，所以当然很愿意跟蕾妮联手堵住伊莉雅的退路。

「话说啊艾妮丝殿下，同样的说法也可以套用在平常的您身上呢！」

「唔……！」

「有什么样的主子，大概就会有什么样的侍从吧。」

「缇尔蒂小姐，您说我像艾妮丝菲亚殿下，这实在言重了。我可没有殿下那么笨拙呢。」

「你刚才是不是说我笨拙！？」

「失礼了。还是殿下觉得我说窝囊比较好？」

「两个都不好吧！？」

一旦聊起来，大家便陆续发表意见，场面也跟着变得热闹起来。

这时我突然察觉到尤菲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吵闹。仔细一想，她好像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有加入话题。

「尤菲莉亚陛下，可别在一旁隔岸观火喔。好歹也出点意见吧？」

「因为我大概想好要对艾妮丝提出什么要求了，才想说把时间让给其他还没决定想法的人。」

「咦？尤菲已经想好要对我提出什么要求了？」

「是的。」

「陛下到底想对这个傻瓜提什么要求？」

「我才不是傻瓜！」

「呵呵，其实并没有多难，我只想要她穿上我指定颜色的礼服而已。」

「你指定的颜色？」

当我疑惑的时候，尤菲眼神多了几分笑意，接着用手往自己眼睛指了两下。那是示意我们注意她眼睛的动作。

眼睛……啊，所谓指定的颜色，就是尤菲的瞳色吗？

「所以是要我穿上和你瞳色一样的礼服吗？」

「嗯，没错。只要能答应我这个要求，其他部分我都打算配合艾妮丝的想法。」

「哇……怪不得陛下刚才会这么安分，还装作一脸乖宝宝的模样，真是可怕。」

「可怕？」

「刚刚不是才说过有一种文化是用伴侣瞳色作为礼服颜色的吗？」

「啊！」

被皱着眉头的缇尔蒂这样提醒，我才总算察觉到尤菲的用意。

知道真相的伊莉雅略显惊讶地睁大眼睛。蕾妮则是在瞭解尤菲用意后，用欣喜的眼神望着我与尤菲。

而尤菲则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没有特别的反应。她就是用如此稀松平常的态度说出这番话。这个人真的是喔……！

「艾妮丝殿下，你可要好好提出自己对于跟尤菲莉亚陛下成对礼服的意见，要不然你会把她惯成很可怕的独占欲化身喔。」

「咿……！」

「这样吓唬艾妮丝未免太过分了吧？缇尔蒂。我多少还是懂得节制的。」

「刚刚还说什么『可以做跟实际去做可不一样』的人，现在这样辩解没什么说服力呢。」

相较于笑盈盈的尤菲，缇尔蒂则是夸张地皱眉。

原来如此……尤菲确实没办法独占我。可是她看来并不会停止展现她想这么做的意图呢。哈哈哈……

「我很期待看到我们的礼服喔，艾妮丝。」

不知何时站到我身边的尤菲轻声在我耳边这样低语。

这让我反射性地跳了起来，连忙与她拉开距离。我感觉耳朵发麻、脸颊发烫。真是一点都大意不得……！

我一定要好好对礼服的造型提出意见！因为把主导权交到尤菲手中，天晓得到时候她会搞出什么不得了的状况！

短篇集 王宫秘话 后记

在此感谢各位读者愿意拿起这本『转生公主与天才千金的魔法革命 王宫秘话』，我是作者鸦びえろ。

本书是将过去收录在DRAGON MAGAZINE的短篇，与两篇全新撰写的短篇作品集结成册，希望各位喜欢。

我从以前就想过希望有天能将过去所写的短篇集结成册，所以能以这种形式推出短篇集让我十分开心。

重新回顾过去的作品，会让我感觉自己与这部小说一起共度许多时间，看着自己写过的短篇也会产生怀念之情，令人感触良多。

虽然以往是以艾妮丝与尤菲为主角推进主线剧情，不过短篇我是想写她们身边其他人的故事。

我是让其他角色与艾妮丝的故事产生关联，并由此拓展自己的故事。希望能以这种方式去描写这个逐渐扩展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中，有些人是因为艾妮丝所达成的事情而得以发现新的道路。

这不只发生在艾妮丝身边的人身上，在一些没有与艾妮丝直接互动的地方，肯定也会有人受到影响。

除了艾妮丝之外，有许多人，还有这个世界本身都会产生变化。所以我个人认为这是符合标题中「革命」一词的故事。

包含主线剧情的续集在内，希望日后也能继续将这个持续扩展的世界观送到各位手中。

再来是惯例的感谢段落。非常感谢总是用精美插画带给我更多干劲的きさらぎゆり老师！这次的封面插画是我特别喜欢的一张！

为我写作提供协助的责任编辑，与我交换意见的亲朋好友，还有拿起本书的各位读者。正因为有各位的支持，本系列才得以持续至今。容我再次表达感谢。谢谢！

尽管有些不舍，不过这篇后记请容我在此歇笔。衷心希望能借由后续的故事与各位再次见面。有缘再会。

鸦びえろ

短篇集 王宫秘话 插图

第九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墨家小白

录入：kid

从西部贵族令尤菲震怒的冲突与相关的贪污丑闻曝光，到由此情势衍生出的武斗大会落幕，已经过了一个月。

此时已是作物即将收成，人民满怀期待的时期。农家肯定满心期待收成的时刻到来。前提自然是今年能够迎来丰收。

在此同时，魔学都市的气氛也变得格外活络。

这是因为在武斗大会期间发现这座都市欠缺容纳观众与来宾的设施，因此连忙赶工加紧建设。

而这股加快建设的势头在武斗大会结束后仍没有消退，都市的建设工作此刻已来到近乎完工的阶段。维持下去，明年应该就能宣告完成。

其实就算只是接近完工的现在，也已经有许多人在此聚集，不仅冒险者公会正式设立分部，也有许多商会开设分店，街头也能看见旅行商人的摊贩。而这些人的到来也意味着将吸引更多访客。

如此这般，魔学都市正处于前所未有的盛况当中。

我们此刻正置身在远离那些喧嚣的骑士团训练场中。这也是武斗大会的会场，在大会结束后正式成为骑士团的训练设施。

可是今天除了我们之外没有其他骑士。因为我以魔学研究室的名义包下了。

「夏尔涅，都准备好了吗？」

「没问题，随时都能开始！」

听到我这么问，身为我专属侍女的夏尔涅朗声回应。在她手里握着一张弓。

她手里的弓在外型上有别于这个世界常见的设计。那张由复数零件组合而成的弓，在外型上比较接近我前世记忆中的滑轮弓。

着重机能的俐落外型带有许多突起物，金色的材质也蕴含锐利感。而其中最奇特的部分，就属能在握柄部分看到的魔石了。

没错，就是魔石。那是我从以前就为夏尔涅特别准备的魔道具。今天之所以要包下整座训练场，就是为了测试她手中的这张弓。

我将这弓命名为凯拉维诺斯。其中的魔石正是从过去袭击夏尔涅家族领地的芬里尔身上取得。那颗拥有雷属性的芬里尔魔石可说是极为罕见且珍贵的宝物。

曾面临家族领地遭芬里尔肆虐的夏尔涅，如今竟拿着用那头芬里尔的魔石所打造的弓，让人不禁觉得造化弄人。

不过考虑到小加使用的魔剑弗拉姆瑟雷也同样是使用亚人托付给他的魔石，因为小加与那名亚人也有某种缘分，因此这说不定是个比我想像中更重要的要素。

也许这种假设会在某天得到证明，但我想也是很久以后的事。毕竟这是个最近才刚完成的技术。

为了促进魔道具的发展，就必须从凯拉维诺斯这样的魔道具上面收集资料。我相信这么做能对往后的开发工作有所助益。

正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负责观测与记录的纳维尔及小加向我示意他们已准备就绪。

确认一切准备都就绪后，我便再次向夏尔涅说：

「夏尔涅，你可以开始了！」

「好，我知道了！」

夏尔涅朗声回应后便举起手中的凯拉维诺斯。

在这个光景中，有个会让人感觉奇怪的部分。那便是凯拉维诺斯虽是弓，但没有弓弦。

看在不知情的人眼中，多半会认为这弓没办法搭箭。可是夏尔涅仍旧摆出准备拉弓的动作。

夏尔涅平常是个总是让人感觉开朗活泼的少女。然而此时拉弓的她不同于以往的样貌，十分安静并保持专注。

下一瞬间，从夏尔涅的指间发出细微声响。伴随着那接近电流的声响，一道形成细线的亮光化为凯拉维诺斯的弓弦。

紧接着弓弦上也出现了箭矢形状的雷光。在接连不断的电流声响中，夏尔涅拉扯弓弦。

凯拉维诺斯是弓型的魔道具，同时也被称为「魔弓」。用更准确的说法，或许该说是可以当成弓来使用的魔法杖。

夏尔涅具备雷属性魔法的素质，而作为魔道具核心的芬里尔魔石也是雷属性的魔石。凯拉维诺斯便是我根据这奇妙缘分所设计的魔道具。

「──我要发射了。」

在这仅能听到微弱电流声的训练场中，夏尔涅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清楚。

在简洁的宣告后，魔弓放出的电流就像呼应夏尔涅的意识般，变得更加强烈。

电流彷佛借由魔弓凯拉维诺斯往夏尔涅身上传递，并成为笼罩夏尔涅全身的气场，有时甚至会看到类似狼耳的形状。

这样一想，此刻所听到的电流声或许是猛兽的低吼。正当我脑中闪过这个想法的同时，夏尔涅也释放弓弦上蓄足力量的雷箭。

伴随瞬间到来的寂静，强烈雷光让众人不禁闭上眼睛。我们先是听到一阵格外刺耳的电流声，声响接着转为断续的烧灼声，最后则是落雷般的巨响。

在这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变化之后，我们最后看到的是冒着黑烟，烧焦变形的标靶。

看到如此结果，纳维尔与小加纷纷开口。

「命中！贯穿目标！」

「新的标靶准备好了！」

「夏尔涅。」

「是！」

听到我示意继续的呼唤，夏尔涅在简短答覆后再次举弓对准目标。

彻底进入专注状态的她冷静地朝目标射出箭矢。夏尔涅的射击无比精确，雷箭接连射穿标靶中心。看着标靶每次被击穿都会变形甚至飞到老远的光景，令人不由得赞叹魔弓的威力。

简直就像小规模的落雷。看在某些人眼里，或许会对夏尔涅冷静地接连射出雷箭的模样感到恐惧。就连我都不想与这种能接连射出有如此威力的攻击的对手为敌。

「夏尔涅，最后一箭你试着尽全力射看看。」

「是。」

听到我的指示，夏尔涅先做了一次深呼吸。

她拉弓的动作与之前相比没有变化。可是在动作过程中，从夏尔涅与凯拉维诺斯上头放出的雷光令空气为之震动。

这次笼罩在夏尔涅周围的电光明显形成了狼耳的形状。电流声也变成比先前更加骇人的低吼。

不知夏尔涅是否有察觉这样的变化，只见她毫不犹豫地对准目标。在一次呼吸的间隔之后，射出那带着雷光的箭矢。

下一瞬间，我先感受到令人目眩的强光，近乎爆炸声的巨响才进入耳中。

太过强大的威力，令标靶周围满布飞扬的尘土。让我没法观察到标靶的状态。

然而烟尘很快就被一阵风吹散，我得以在视野角落看到纳维尔正朝我们挥手。在射线上除了被强大威力刨出大片缺口的地面，完全看不到标靶的踪迹。

夏尔涅射出的雷箭一路击中标靶后方的壁面，留下的骇人痕迹让人觉得如果威力再多上几分，可能会连墙壁一并贯穿。

然而面对这惊人的结果，夏尔涅却比任何人都要吃惊。只见她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这是我做到的吗？」

「嗯，威力很惊人。这样实际用过之后，你有什么感想？夏尔涅。」

「是、是！这个魔道具的性能十分出色！」

被我这么一问，虽然紧张到舌头有些打结，夏尔涅还是立刻大声称赞。

看到刚才发挥出如此威力的她现在这样惊慌失措，让我忍不住失笑。

我们接着开始整理场地并对凯拉维诺斯进行检证。

「夏尔涅，你使用凯拉维诺斯的感觉如何？」

「真是太棒了！虽然说用凯拉维诺斯施展魔法时只能发挥类似弓箭的作用，但我原本就没有什么魔法天分，能运用的魔法种类并不多。所以我觉得自己很适合使用这种有明确用途的魔道具！」

面对我的提问，夏尔涅兴奋地如此答覆。可是她脸上的喜悦很快便转为不安。

「但还是有些令我感到不安的地方。」

「不安？」

「这张弓的威力是很厉害，但我担心这会让人误以为这是我本身拥有的力量……因为就连我都能发挥出这么强大的威力。」

「可是能用凯拉维诺斯的人只有你吧？所以我认为就算说这是你的实力也不为过。」

「可是……」

尽管我那么说，但夏尔涅脸上的不安并没有消失。

好吧，我其实也明白夏尔涅的意思。她原本就能施展魔法，所以知道自己在这方面有多少造诣。

然而魔弓凯拉维诺斯将夏尔涅原本的力量提升了好几倍。这种感觉会让她感到困惑并不奇怪。

看到夏尔涅不安的反应，纳维尔表示：

「一下得到超过自身能力的力量，也难怪你会感到困惑。况且能用魔法发挥出这种威力的人，在整个帕雷提亚王国应该也不多。」

「纳维尔先生……」

「毕竟这是不需要付出极大心力培养，只要靠魔道具就能获得的力量。你应该很难接受这个事实吧？」

「……是的。」

多亏了能理解夏尔涅此时心境的纳维尔，用温和的语气这么解释，夏尔涅才会默默地接受。

「别担心，夏尔涅。不管是多大的力量，没有搭配能运用自如的练习，就不能算是真正拥有。只是钻研的方式会跟过去不同罢了。」

「是这样吗……」

「在魔法这个领域中，想像力非常重要对吧？你刚才施展的魔法非常出色，但肯定不是只靠魔道具就能办到。正是因为你能用那么鲜明的想像施展魔法，还同时具备运用弓箭的技术，才能拿出刚才那种表现不是吗？」

弯腰配合夏尔涅视线高度的纳维尔这么问她。

夏尔涅脸上的不安并没有消失，但也以微微点头的动作回应纳维尔。看到夏尔涅做出反应，纳维尔也点了一下头，接着轻轻拍了她的肩膀。

「所以你可以对自己更有自信，夏尔涅。不管是任何力量，都不是知道怎么用就够的。我想你也清楚『会用』跟『能运用自如』有多大差异。换句话说，重点还是看你之后付出的努力。要是为这种事情困惑，可是会跟不上艾妮丝菲亚团长的。」

「……也是！确实就像纳维尔先生说的那样！无论是什么样的力量都得靠自己努力掌握才行！我会继续努力的！毕竟也只有那样才能真正掌控凯拉维诺斯的力量！」

夏尔涅在说出这番话语的时候，已重拾以往的活力。

看到夏尔涅重新振作的模样，纳维尔满意地点头。接着他转头看着我，似乎在确认我是否同意他的解释。

而我则是对他竖起拇指并眨了一下眼睛。

我很感谢纳维尔为夏尔涅化解不安。看到纳维尔随着时间越来越有担当的模样，也让我对他的成长感到高兴。

而彻底抛开疑虑的夏尔涅也恢复往常的活泼。

「话说回来，凯拉维诺斯真的好厉害喔！」

「是啊。虽然是用天然魔石制成，独一无二的魔道具，但如果能打造出量产型，连骑士的定位都会产生改变。」

纳维尔深深点头附和夏尔涅的看法。他们的对话让我心中突然产生一个疑问，忍不住发问：

「对了，贵族会用弓吗？」

帕雷提亚王国的贵族等于魔法师。所以就算不特地练习用弓，也能靠魔法发挥相同作用。

我在当冒险者时是经常看到弓箭手，但贵族又如何呢？

小加很快便答覆了我的疑问。他用像往常一样的随兴语气回话：

「就算说都是贵族，也是要看每个家族的习惯。像我们家的方针就是什么都要会一点。」

「就像加库他们家一样，如果是出自骑士家系，多少都会学习如何用弓。我也有接受过基础的训练。」

「我是因为家里面临经济问题，得靠着狩猎填补家用才学习弓箭的。魔物虽然能用魔法对付，但搭配弓箭也能节省魔力。」

拥有同感的纳维尔跟夏尔涅也接着附和小加的说法。虽然每个家族背后的理由不同，看来都是希望能拥有更多选项。

「就是说啊。虽然我也认识一些认为有魔法就好的人，但如果不锻炼身体，在最前线有很多事情要靠体能说话，并不是解决魔物就好了。」

「毕竟要取得魔物的素材时，也需要搬运跟肢解。而且父亲也说在遇到民众住家蒙受损害的时候，有时必须要做应急处理。」

「应急处理……复兴……这些事情都得花钱。不管做什么都要花钱，真的很叫人头痛……」

似乎是回想起领地蒙受魔物狂潮的惨状，夏尔涅露出遥望远方的表情，语带无奈地说。

或许是为夏尔涅的反应感到同情，小加跟纳维尔脸上都透露出尴尬。

然而夏尔涅并没有察觉到他们的反应，而是以带有更多阴影的无奈笑容，继续喃喃自语：

「房屋跟农田的损失是很让人伤脑筋，但出现伤者更是让人想哭。就算有能专心疗养的环境，在治疗期间没有收入，所以家计会更加吃紧，如果领地本身穷困，领民也会为了讨生活而离开……呵呵呵……」

「真、真是难为你了。夏尔涅……」

小加有些担心地轻抚夏尔涅的头，纳维尔也靠过去轻拍她的背。

或许是在两人的安慰下心情稍稍获得平复，夏尔涅在长叹一口气之后露出苦笑。

「现在多亏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的大力援助，领地已经复兴。不过我还是很难忘记那段困苦的日子……」

满怀感慨地这么说的夏尔涅，可能就是因为这层原因才会宣示对我效忠。

不过纳维尔在这时开口试着化解沉重的气氛。

「所以说要解决魔物问题，增强战力是很重要的。我们才需要在开发魔道具方面投注心力。」

「毕竟想要让帕雷提亚王国获得发展，如何解决魔物问题是无法忽视的问题。」

「没错。这也是艾妮丝菲亚团长所创造的魔道具为何会如此受到期待。可以让平民也能施展魔法的魔道具，肯定是平民骑士与冒险者求之不得的宝物。光是魔剑就具备那么大的魅力，如果能量产类似凯拉维诺斯的魔弓，肯定会有更多需求。」

考虑到会出现能施展魔法的魔物，对于无法施展魔法的平民来说，自然是十分严重的威胁。

可是要谈论到贵族是否会积极讨伐魔物，却又不是所有贵族都会那么做，况且还有很多光靠贵族根本应付不来的状况。

正因为这样，我认为魔道具会成为帕雷提亚王国未来的希望。

虽说过去因为可能会损及贵族权益的顾虑，没能积极推动魔道具的开发，但我认为现在风向已经转变了。只是现在虽是发展魔道具的良机，同时也不能忘记普及魔道具所蕴含的危险性。

实用性与危险性，两者的认知都不可或缺。想彻底普及这种认知，身为魔学研究室的室长及魔导骑士团的团长的我，都必须付出更多努力。

「如果要量产，还得考虑要以何种魔法为基础去制作人工魔石。」

「要追求威力，大概就是火属性的火焰箭吧？」

小加将手放在额头上这么说。但小加这番说法，令夏尔涅露出有些不以为然的表情。

「火吗……素材被火烧过会损害到价值，如果单纯要讨伐魔物是无所谓，但考虑到后续问题，可能会有不少麻烦。」

「也是……我也不想让魔物素材的价值受损。」

「就像刚才说的那样，并不是解决魔物就好。所以才需要花心力去检证究竟什么魔法比较恰当。」

「纳维尔说得对，感觉这个问题会根据讨伐魔物的动机产生变化。……这样一想，说不定有必要更早做出改变。」

「团长指的是……？」

听到我那么说，纳维尔不解地向我寻求解释。

我虽然有所犹豫，但想到在这时打住话题也不好，所以我说：

「你们认为自帕雷提亚王国建国至今，魔法师的定位有产生多少变化？我是认为始终不变。所以才会有人到现在仍深信与精灵缔结契约的精灵契约者就特别伟大。实际上精灵契约者也真的拥有强大的力量，国王跟贵族也是在那个时期诞生，并成为延续至今的传统。就算那个精灵契约者已经不在了，那些传统仍持续到了现在。」

而促成这一切的人，是身为建国国王之女，也同时是精灵契约者的露米。

露米想让精灵契约消失。虽然这是一个由精灵契约者建国的国家，但露米希望能将这里打造成就算没有精灵契约者也能维持的国家。而她所留下的基础，现在传到了我们手中。

但我不清楚露米的盘算能否算成功。因为尽管精灵契约的真相被人遗忘，但对精灵契约的向往与信仰仍没有被忘记。

而在经过漫长的年月之后，那种思想伴随着世界的变化遭到扭曲。要说近年帕雷提亚王国所发生的事件全都是源自被扭曲的精灵信仰也不为过。

「就算没有精灵契约者，还是有魔法师，而且数量也持续增加。随着国土扩张，人口也有所增加。帕雷提亚王国肯定称得上是个繁荣的国家。可是这个繁荣的世界如果只靠魔法师去维持，实在太过困难了。」

考虑到普通魔法师的能力，或许也只能说这种现状是无可奈何。毕竟他们并没有像精灵契约者那样强大的力量。

在经过漫长岁月后，帕雷提亚王国失去了缔结精灵契约的方法，况且就算出现有能力缔结精灵契约的天才，也不一定想要这么做。就某个角度来说，就算魔法师的数量增加，但资质或许可说一代不如一代。

就结果来说，贵族们会变得越来越难以承受必须承担的责任。毕竟身为魔法师的能力如果持续劣化，自然也会越来越难应付要面对的问题。

虽说贵族确实也有所腐败，不过我想那不只是心态问题，说不定是因为面对持续变化的世界却过于看重传统的做法，没有试图根据面临的变化加以调整才逐渐走向腐败。

原本只是十分细微的扭曲，也是会随着时间累积变成无法忽视的灾难。这样一想，让我突然对过去面临的腐败又多了一些理解。

「要管理广大的国家，总是得要有人去做统整的工作。如果那样的人在对付魔物时突然丧命，那可是大问题。」

「但不是魔法师也很难跟魔物对抗……」

听了我的说法，纳维尔接着发表意见。而我也点头肯定他的看法。

「我认为贵族背负的工作太多了。而且又不能轻易找人代理。」

「所以说有必要提升平民的地位吗？」

看见表情严肃地发问的夏尔涅，我也同样正色点头。

「没错。我认为必须要让人民拥有足以自卫的力量。正因为光靠贵族跟骑士不能保护所有人民，所以人民才会对冒险者这种职业有所需求。」

「这样一说，确实是这样……」

「而且那样还能让贵族能将心力专注于经营领地，不能继承家业的魔法师也能以骑士或冒险者的身分成为保护国家的战力。」

「这是如果有贵族不想经营领地，也能找平民代替自己经营的意思吗？」

表情突然一亮的小加这么问我。看到他如此反应让我不禁苦笑。

小加看起来确实不像个适合经营领地的人，但说得那么露骨实在有损贵族的体面。看吧，在他身边的纳维尔正用可怕的眼神瞪着他呢。

这让我决定缓解他们的尴尬。

「那或许会是一个方法。也确实会有想一直待在第一线与魔物对抗的骑士。所以如果贵族与平民的能力差距消失，真会出现那样的未来吧。」

「……选择的自由吗？想到那种未来可能成真，就让我有些头昏。」

纳维尔就像自己说的那样，对前述假设有些不是滋味。

贵族这种身分现在无论如何都还是会存在，而要成为称职的贵族，也有着受到要求的形象与责任。

但并不是每个生为贵族的人都能成为符合他人要求的存在。

会有像我这样的公主，也有像缇尔蒂那样光是施展魔法就得承受巨大风险的人。由于我们天生就是这样，也无力改善。

为了减少那样的悲剧，我希望能创造更多自由。我想让魔法不仅仅属于贵族，而是让所有人都能运用魔法，追求自己所期望的模样。

所以我发明了魔道具。而现在有许多人愿意对魔道具怀抱期待。

可是这是会改变世界的力量。无论我想得多么美好，都还是会有人对此抱持恶意，也可能会因为意外将事情推向我不乐见的方向。

就这点来说，魔法跟魔道具同样都是必须慎重对待的力量。

「也是啦，毕竟这责任确实沉重。因为自由本来就伴随着责任。可是就是要处于这样的立场，人才会有所成长吧？」

「这种话由艾妮丝菲亚团长说出来，实在让我不知该如何反驳……」

听到我这么说，纳维尔带着苦笑如此回应。他的反应也让我差点露出苦笑。

为了掩饰尴尬，我刻意用开朗的语气说：

「为了实现自己心中期望的未来，我会继续努力下去。但也不需要着急。为了避免心急坏事，循序渐进地累积成果就够了。所以往后还需要你们继续帮忙喔！」

听到我这么说，大家都给出了符合各自个性的回应。

最近这段日子虽然相当忙碌，也让我觉得充实。我正稳健朝自己期望的未来逐步前进。这个想法让我十分高兴，脸上也自然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第九卷 1章 骚动的迹象

房间里不断响起操作念盘的声响。虽然我早已熟悉这种声响，但每次听到仍会逐渐消磨我的干劲。

导致我如此忧郁的原因，是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因为那些文件无论怎么处理都不见减少，让我不禁产生自己是否在从事某种苦行的错觉。

「艾妮丝菲亚团长，请您在这些文件上签字。上头是冒险者公会对日后方针的确认事项。」

「等等，纳维尔，我这里的文件都还没弄──」

「团长手边的文件最晚必须在今天完成，还请在傍晚前处理完毕。」

「哇！越堆越多了啦！」

我趴到桌上哭叫。然而纳维尔只是无情地将文件继续堆得更高。他是恶魔吗？

尽管目睹我的丑态，但纳维尔没有丝毫动摇，只是平淡地继续解释状况。毕竟这也是他早已习惯的光景。

「我明白团长承受的负担，不过这全都是维持魔学都市运作必须处理的工作。」

「这我也知道，可是……」

「也就只有这段时间会比较辛苦而已。艾妮丝菲亚团长您虽然在形式上是这座魔学都市的最高领袖，但实际的运作工作是委交给底下的人处理。这也是尤菲莉亚女王陛下为了让您能专心致力于魔学，与魔道具的研究工作所做的安排。」

正如纳维尔所说，我是这座魔学都市的最高领袖，可是我实在不擅处理政治工作。比起那些工作，我更想将精力放在研究魔学与发明魔道具上。

要实现我这样的心愿，就需要有能代理我处理政务的人。但如果将事情全丢给他人会有失职之嫌，所以在形式上那些代理者必须是由我任命。

如此这般，任命的相关文件让我忙到焦头烂额。虽然我知道这只是短暂的忙碌，这仍无法改变忙得半死的事实。

「唉！我真的很不会处理这些事情。真希望能全扔给其他人负责就好。」

「那要交给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全权安排吗？」

「唔……那样也不好……」

「那就只能请您多努力一下了。无论如何一开始的所有文件都得由团长您亲自过目。之后就只需要处理各负责人提出的报告就行了。」

「就算只是阅读报告并掌握内容，其实也挺累人的……」

「如果没有相关知识，确实是如此。可是这都是今后必须处理的问题，还请团长尽快适应。」

纳维尔甩到我眼前的现实让我垂头丧气。

可是我很快抬头回望他。其实我也对协助我处理政务的纳维尔有些过意不去。

「抱歉，纳维尔，要你这样帮我。其实我也是想让你能抽空休假的……」

「别这么说，这次是我将休假机会让给普丽西菈他们的。要是我跟普丽西菈一起休假，团长您也会很伤脑筋吧？」

由于我完全无法否认，只能保持沉默。如果不是有他跟普丽西菈待在身边，我说不定早就逃跑了。

他们的辅佐真的给我许多帮助，这也让我更加体会到自己有多窝囊。

「你们真的给我很多帮助。没有你们，我面对这么多文件肯定会更痛苦。只是让你不能休假，我是真的感到抱歉……」

「团长不用放在心上，因为是我自己想留下来帮忙的。」

「可是为了配合我，你们一直都不能好好休假吧？」

由于纳维尔他们就算在假日也得往返王都与魔学都市，所以一直没能好好休假。

尽管这是因为我要在假日回王都与尤菲见面，但他们每次都得陪我往返王都，这实在让我感到过意不去。

我是有提议让他们补休，但纳维尔说现在的状况就算休假也放不下心，因此才像现在这样停休协助我处理政务。

其实普丽西菈也说要帮忙，但我觉得如果让他们一起帮我，就怎样都不愿意单独休假了，所以我用接近强制命令的方式要普丽西菈休假。

「你们两个也真是爱操心呢。在我要你们休假的时候乖乖听话照做不就好了……」

「因为我觉得如果现在不帮忙，之后可能会后悔。」

「呜……好吧，至少今天希望普丽西菈能好好休息。下次再换你休假就是了。」

（插图007）

「我无所谓……就算休假，我除了锻炼也没其他事好做。」

「你没想过要回去看看家人吗？」

在听到我随口发问的瞬间，纳维尔整个人却瞬间僵住。

我原本还以为是我多心，但他眉头深锁的表情让我察觉到确实有些反常。我该不会是碰到什么不能碰触的话题吧？

似乎感受到我的不安，只见纳维尔先长叹一口气，接着抬头看着我说：

「……我其实不希望团长为这种事太过操心，但我确实不想回家。因为现在回去会有些尴尬。」

「尴尬？」

看见我微微歪头的反应，纳维尔先是露出自嘲的笑容，接着在轻叹一口气之后说：

「其实也是我自作自受。我过去曾对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犯下大错，所以有人怀疑我是否应该继续当史普劳特伯爵家的继承人。」

「……没事吧？」

察觉到这个话题可能相当严重，让我忍不住前倾身子。

然而纳维尔轻轻挥手要我不用担心，彷佛在说这没什么大不了。

「我并没有特别在意。当然，如果我继承了家业，确实会有些麻烦。」

「你与史普劳特骑士团长的……呃，关系不好吗？」

就我能观察到的部分，应该是没那回事，该不会他们其实在私下互看不顺眼吧？

「不，家父是选择静观其变。他说过无论我做任何选择，都会全力支持我。不过家父也说如果我打算正式继承家业，要挽回过去的失态并不容易，所以希望我能好好想想未来该怎么走。一定要说的话，比起家父，家母对我要严厉多了……」

「是这样的吗？」

「由于家父是在王城值勤的近卫骑士团长，所以领地是由家母代为管理。我作为骑士付出的努力是一回事，但家母总是相当严厉地审视我是否有资格接下家主的位置……」

「……你与令堂的关系如何？」

被我这么一问，纳维尔脸上的尴尬笑容变得更深几分。

啊，这是他们关系恶化到连表情都藏不住的意思吗……！？

「家母对我过去抨击尤菲莉亚女王的行为十分愤怒，有阵子甚至要和她说话都很不容易……」

「也是啦……！」

我想纳维尔所说的应该就是亚尔当大家的面，向尤菲莉亚宣告要取消婚约的那个时期。

可是那是因为蕾妮会无意识地使用吸血鬼的魅惑之力，加上担忧帕雷提亚王国现状的亚尔心怀鬼胎，而纳维尔就只是遭到利用的被害者。

想到这里，我这才想起仅有极少部分的人知道蕾妮是吸血鬼，所以也难怪在旁人看来会怀疑纳维尔的判断力。

纳维尔现在虽然已经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但我并没有允许他透露给母亲知道。所以就算纳维尔与自己的母亲发生摩擦，也无从向对母亲解释真相。

「抱歉，纳维尔，都怪我思虑不周……！」

「别这样，我并不介意。况且家母肯定也能理解我在职务上有些不能透露的秘密。况且就算她知道一切事情的来龙去脉，对我的态度也不会改变。」

「这怎么行……纳维尔你算是被害者吧？」

「不，就算我是被害者，但我也确实曾是加害者。就算说是受到蕾妮的力量影响，那股力量也不能完全掌控我的意识吧？」

「是没错，可是……」

「所以这也只能怪我自己太容易动摇，太过愚昧而已。」

纳维尔用十分坚定的语气如此断言。我能从他的语气感受到他已用自己的方式接受事实。

「过去的我确实很愚昧。就算尤菲莉亚女王陛下肯原谅我，家母也不会轻易肯定我成为继承人的资格。」

「可是你后来也有努力做出许多贡献吧？我有得到你许多帮助，而且你也都与尤菲和解了……」

「您言重了。有幸服侍团长的这段时间，我也是感觉无比充实。只是并非所有人都能实际瞭解我的想法。既然无法对家母说出真相，那么家母的意见或许算是较为接近世人对我的普遍看法。」

纳维尔说得没错。包含蕾妮是吸血鬼这件事在内，必须慎选对象才能让他人知道真相。

蕾妮是吸血鬼的真相的作用力相当强烈。因此我们才必须对现状忍气吞声，只是这样纳维尔未免太吃亏了。

正当我这么想，纳维尔用温和的语气说：

「艾妮丝菲亚团长，请您不用太过介意。这是我必须自己烦恼并解决的问题。」

「可是……」

「总不能为了我一个人向家母透露真相吧？放心，我还没脆弱到因为这种小事就被击垮。而且利用这种逆境也可能获得更好的机会。在我们家也有一些想借由拥戴我弟弟继承家业，取得高位的家臣。所以这是我能仔细审视哪些人是真的对我家族有益的机会。方法是人想出来的。」

「唔……这样说或许没错啦……」

「曾经犯过的错误是很难轻易抹去的。姑且不论这种说法在我当骑士时有几分影响，问题还是在我自己是否有作为家主的适性。」

「纳维尔你这么能干，我是不认为你会没有适性啦……」

「这还会牵扯到权力问题，所以终究不是能轻易解决的事。况且这也关乎我们家族的存续问题。另外还有大量贵族被送往南部的问题，我想此刻应该许多人都打算慎重行事。」

「纳维尔你有打算成为家主吗？」

我率直地提出的这个疑问，让纳维尔看似有些伤脑筋地陷入沉默。

纳维尔回答时的态度显得十分轻松，看起来对家主的地位没有明显的渴望。

「老实说，我并没有特别想要那个位置……这也是因为现在过得十分充实的关系。」

「会吗？」

「当然。辅佐团长虽然辛苦，但我也能感觉到胜过辛苦的成就感。继承家族的问题还可以由我其他的弟弟去解决，所以我没必要强迫自己。况且将余生奉献给魔导骑士团也不错。而且在听过团长前阵子的说法后，我感觉自己心中这样的想法又变得更加强烈了。」

「我前阵子说了什么？」

「就是您提到贵族背负责任过多的看法。而且还提到希望能借着提升平民地位的事。」

「……啊，我是那么说过。」

「对，所以我也开始思考自己能走的路不只有一条。至于我究竟该作何选择，我打算一边在这里累积经验，一边思考这个问题。」

纳维尔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这么说。看到那样的笑容，让我感觉自己少了几分担忧。

「……也好，既然你自己并没有把这件事看得太过严重，那我想也别太胡思乱想比较好。」

「没错，团长用不着为这点事烦心。」

「我懂了。虽然我还不知道你打算做何选择，但无论你选择哪条路，我都会支持你的。」

我不知道纳维尔打算继续留在魔导骑士团付出贡献，或是会选择回去成为伯爵家的家主，但只要是他自己能够接受的选择，那其实也不错。

我所能做的，就是先做好哪天纳维尔向我寻求帮助，或是遭不讲理的命运逼到绝境时，能随时伸出援手的准备。

「感谢团长这番心意。老实说，比起我的问题，我比较怀疑加库是否有好好思考过这类问题……」

「……这样说来，小加对自己的将来有什么打算吗？」

「他本人什么都没说过，我也没听到他仔细聊过家里的事，所以也不知道他有何打算。」

小加确实很少提起自己家里的事。

唔，既然他本人没说，或许不要过度打听别人的家务事比较好。

「这样说虽然不是很礼貌，但我实在没法想像他管理领地的模样。」

「是没错啦……」

「纳维尔也这么想吗？」

「毕竟看他平常那个样子……这样看来，是该为他找个能辅佐他管理领地的贤慧妻子吗？」

「可是小加自己……有那个意思吗？」

「并没有。而且……」

「而且？」

「虽然我平常不怎么去意识这件事，但其实加库他比我年长。」

「嗯……」

「真的没问题吗……？」

「天晓得……」

我脑中不禁闪过小加悠哉大笑的模样。现在是还不成问题，但他有认真考虑过将来的事吗？

正当我想到这里时，纳维尔似乎察觉到什么异状，眼中透露出些许困惑。

「嗯……？」

「怎么了？纳维尔。」

「我好像听到吵闹声……」

「咦？啊，真的……究竟怎么了？」

听纳维尔说完，我也跟着听到来自远方的吵闹声响。一阵仓促的脚步声正逐渐朝这里靠近。

当纳维尔为那逼近的声响绷紧神经时，办公室的门被人用力推开。

开门闯入的人竟是夏尔涅及小加。看起来像被夏尔涅抓着手拖过来的小加，表情相当疲惫。

至于拉着小加的夏尔涅则是莫名兴奋地来到我面前。她这罕见的模样让我除了睁大眼睛之外，一下做不出其他反应。

「出、出事了！出大事了！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

「夏尔涅？你为什么要拉着小加来找我？我记得你们正在休假吧？出大事又是什么意思？」

「呃，我是觉得没有那么夸张啦……」

「加库先生！你怎么能那样说！这事很重要耶！」

「别这样，夏尔涅，你先冷静一下。」

相较于纳维尔有些傻眼的反应，夏尔涅仍旧十分激动。不过看小加的反应，我想应该不是什么太严重的状况。

总之夏尔涅似乎一定要我听她说话才会甘心，所以我便让她解释状况。

「所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是跟普丽西菈小姐有关的事！」

「普丽西菈？」

这个令我意外的名字让我忍不住睁大眼睛。

正在休假的她是遇到什么状况了吗？我觉得普丽西菈不太像会惹麻烦的人啦……等等，这可不好说，她嘴巴其实挺坏的……

可是夏尔涅接着说出的内容，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普丽西菈小姐说不定遇到感情问题了！」

「……啊？」

感情问题？跟谁？普丽西菈？

……夏尔涅真的没认错人？

「夏尔涅，我怕自己听错，所以想确认一下……你在说什么人遇到感情问题？」

「普丽西菈小姐！」

「普丽西菈会有感情问题……？」

看来我并没有听错。可是我头上却不停跳出问号。

我带着难掩困惑的表情望向纳维尔。看到对方同样满是狐疑的表情，让我确认并非只有我一个人感到困惑。

「你怎么看……？」

「应该是夏尔涅有什么误会吧……」

「我来问问小加的意见好了。」

「也好。」

我跟纳维尔悄声交换意见。虽然我不认为夏尔涅在说谎，但如果小加也在场目击，那他淡薄的反应似乎不太合理。

虽然有可能是小加在这方面是重度的恋爱白痴，但不询问他的意见也无法掌握真相。

「夏尔涅，小加。可以解释一下你们实际遇到的状况吗？」

「是可以啦……因为团长你让我们休假，所以我跟夏尔涅决定要一起去逛街。」

「我们原本也打算找普丽西菈小姐一起来，可是她在我们去约她之前，人就不见了！」

「普丽西菈确实不像会在假日有约的人啦……然后呢？」

「然后我便跟加库先生一起去逛街，没想到竟在街上撞见了普丽西菈小姐！」

「是喔……那你刚才说『出事了』，是看见什么状况吗？」

「我们看见街上有人叫住普丽西菈小姐，然后她就跟着那个人走了！」

「……听起来确实不太妙。」

那样没问题吗？那个人不会被普丽西菈带进暗巷里解决掉吧？

虽然普丽西菈平常装出文静女性的模样，但本性冷酷的她，实在让我不禁产生如此担忧。

相较于我的担心，夏尔涅则用意外的表情继续说：

「那个人似乎跟普丽西菈小姐是旧识！真是太令人惊讶了！」

「旧识？」

「对啊！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普丽西菈小姐有那么明显的表情呢！」

「我其实不懂为何夏尔涅看到那种表情会有现在这种结论……」

「因为这还是我们第一次看到她明显动摇的模样吧！？」

「就算是那样，也不能确定就是感情问题吧？」

「……普丽西菈会出现动摇？」

「就是她本人没错。我当时确实也很吃惊，可是……」

虽然听到小加这么说，但我实在难以置信。普丽西菈动摇的模样，我可是一次都没看过。究竟是什么状况会让普丽西菈表现出这种情绪？

从夏尔涅的感想来看，普丽西菈似乎是遇到旧识，但对方究竟是什么人？

这点虽然让我相当好奇，但讨论不在场的人也没意义，所以我很快便转换思绪。

「我是很在意普丽西菈，但太过探究别人的隐私也不好，我认为还是别想太多比较好……」

「啊……也是。我因为第一次看到普丽西菈小姐那么明显地表露出情绪，有点乱了分寸。」

似乎总算恢复冷静的夏尔涅有些愧疚地这么说。

「这不怪你，毕竟平常也看不出普丽西菈在想什么。」

「小加……你说话不小心点，当心以后遭到报复喔。」

「唔……我可不想被她报复。」

只见小加像打心底感到害怕地用手摩擦自己交抱的胳臂。

纳维尔冷冷地瞪了一眼跟往常一样口不择言的小加。看到气氛很快恢复到以往的模样，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　＊　＊

「艾妮丝菲亚团长，您还能继续吗？」

听到纳维尔这么说，我也抬起对着念盘的脸。

我往窗外一看，发现天色已完全转暗，房内的照明全依赖室内灯的亮光。我不记得自己有点灯，是我在专注处理公务时无意间点亮的吗？

我是无所谓，但让纳维尔陪我留到这么晚实在过意不去。况且他原本就是牺牲休假留下来的。

「我等等处理到一个段落就走。你先回去吧，已经很晚了。」

我边向纳维尔挥了挥手边这么说，而他却皱起眉头。

「可是团长您还在工作，如果我先休息，那实在……」

「别跟我来这套！好吧，团长命令！向后转！去休息！」

我立刻起身将手放到不甘愿休息的纳维尔背上，将他推向门口。很快就明白我不会让步的纳维尔，乖乖地往门口走去。

「……唉，好吧。那就容我先告辞了。团长也请尽早休息。」

「谢谢你，纳维尔。」

我用这句话目送纳维尔离开。尽管他的表情还是有些心虚，不过这反倒让我觉得有些好笑。

我接着坐回到椅子上，望向办公桌。桌上虽有许多我今天处理好的文件，但未处理的那堆依旧有强烈的存在感。

「这样一看，要治理一座都市还真不容易。换成治理一个国家肯定更难……」

虽然我自认能理解尤菲与父王的辛劳，但我现在明白自己的理解仍相当浅薄。

肩负责任的立场真的会让人十分苦恼。在经历过如此心境后，让我不禁为过去给父母徒增烦恼的行为感到后悔。

虽然改变不了过去，但我认为正是这样才更必须从现在开始改变。

「不过要改变一个人，也不是那么容易就是了……」

我认为自己也不例外，我也看过许多怎样都难以改变想法的人。被送往南部的前西部贵族就是那样。要让人产生改变，实在很困难。

那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看到成果，稍有松懈就会立刻恢复原样。

想要改变，只能时刻留意并不断努力。而我很清楚那有多难受。正因为知道那种感受，让我感觉自己实在没法强迫他人改变。

如果不是自己想改变，无论其他人怎么说都不会改变。不管在任何时候，选择都是根据自身意志去做出的。我认为也该是这样。

话虽这么说，就算自己很想改变，也会有不认同的人。尤其在曾经犯错的情况下更是难获得认同。

想到这里，我不禁想起白天与纳维尔的对话。

纳维尔过去犯的错确实很严重。要扭转批判的评价十分困难。甚至有可能终其一生都难以摆脱偏见。这样一想，让我心情变得十分沉重。

「希望史普劳特伯爵家的继承问题可以顺利解决才好……」

纳维尔所做的事确实很难被轻易原谅。就算我认为现在的他不会重蹈覆辙，但其他人是否愿意相信，那也是个人的自由。

身为知道纳维尔付出多少努力的人，我是希望他获得认同，但我无法强制别人的想法跟我一样。因为这是纳维尔得自己努力解决，寻找出路的问题，我只能静观其变。

「真是太难了……」

「什么太难了？」

「哇！？……咦？普丽西菈？」

在我陷入思索时，普丽西菈不知何时出现在办公室。我被她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到地上。这丫头干嘛这样无声无息地跑进来啊！

「我看到灯还亮着，想说您应该还没离开。」

「是啊。我打算做到一个段落再走。」

「原来如此。」

我们的对话就此中断，气氛变得尴尬起来。搞不好是因为我听夏尔涅说了关于普丽西菈的事情，才会感到尴尬。

也因为这样，我忍不住不时窥看普丽西菈的反应。没过多久，便看到她罕见地无奈叹气。

仔细一看，她的表情似乎有些阴影。会是在夏尔涅看见她之后有遇到什么状况吗？我忍不住担心起来。

「普丽西菈，你休假过得怎样？」

「……为什么要问这件事？」

被我这么一问，普丽西菈的眼神立刻显露戒心。浑身散发锐利气息的她，让人感觉难以接近。

看来是真有什么状况。我是不打算深究私事，但还是会担心，所以接着问：

「因为我看你好像在烦恼，所以担心你是不是惹上了什么麻烦。」

「……惹上麻烦？」

普丽西菈复诵完的下一瞬间，我突然感受到刺痛皮肤的杀气。

虽然非常短暂，但那确实是普丽西菈散发的杀气。究竟是什么事情让她放出这种杀气？

说起来，我也没认识几个能散发如此强烈杀气的人。这甚至让我觉得普丽西菈的身分多出许多神秘感。

相较我的疑问，普丽西菈却是垂下肩膀，深深叹气。

「……我今天确实有遇到让我有些心累的事。」

「那事情有解决吗？」

普丽西菈没有给出任何答覆。她只是皱起眉头，眼神闪烁，似乎相当犹豫。

我是知道她有烦恼，但表情会明显到连我都能看出来倒是相当罕见。

我保持沉默，等她自己开口。而普丽西菈也有好一段时间默不作声。在经历尴尬的沉默之后，躲避我视线的普丽西菈开口说：

「……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会将自己的一切暴露在信赖的对象面前吗？」

「嗯？这个问题还真突然。我想想……我是希望能那么做，可是要遇到能全心信赖的对象并不容易，而且有些秘密反而就是因为对方是自己重视的人，才不想让对方知道。所以那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就算保密会伤及对方的信赖也一样吗？」

在提出这个疑问的同时，普丽西菈也以先前撇开的视线直视我的双眼。

那是跟往常一样，彷佛能看透人思绪的锐利视线。要说有什么跟平常不同的地方，大概就是她的眼中能看到某种强烈的情绪。

如此观察普丽西菈变化的我给出答案。

「我想也一样吧。如果被对方知道自己有绝不肯透露的秘密，确实会让人起疑。所以也只能努力跟对方建立可以坚持保密的关系。」

「……是吗。」

普丽西菈再次陷入沉默。看到她如此反应，让我也忍不住感到不安。是因为她散发出让人担心的气息吗？

我从未看过普丽西菈如此烦恼的模样。是因为看到她平常不会透露的一面，才让我如此不安吗？

「……那想要得到他人信任，又该怎么做呢？」

「这很难回答。如果不留意平日的言行，很难说会因为什么事遭到怀疑，况且也有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获得信任的状况……」

「就算是那样也想获得信任的时候，团长会怎么做？」

被普丽西菈这样一问，我闭上眼睛用心思考。

由于我无法简单想到答案，所以这次只能先维持沉默。不过这段沉默也让我得以在陷入苦恼之后想出一个答案。

「──大概是自己先信任对方吧。」

「……就算无法让对方信任自己也一样吗？」

「要是双方没有丝毫关系，根本谈不上信不信任的状态，那自然是不行。但会让你希望对方能相信你的那个人，至少是跟你有些交流吧？」

「是没错。」

「所以你可以先为对方设想，再去思考怎样能让那个人信任你。其中一个方法，大概就是给对方想要的东西。如果你想获得对方的信任，说不定可以先试着让人家明白你信任他。我自己就会那么做。」

「……原来是这样吗。」

普丽西菈用平淡的语气回应我的答覆。她接着闭上眼睛，似乎在思索什么。

不……与其说在思索，我感觉更像她在试着甩去自己的迷惘。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知经过了多长的沉默，当普丽西菈再次开口时，也同时缓缓睁开那对闭上的双眼。

「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我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

「殿下愿意相信我吗？我有话想对您说。」

「……听到你对我说这种话，让我有些怕怕的。这到底是什么状况？」

「可以请殿下什么都不问，跟我去一个地方吗？那样我也比较容易解释。」

要我什么都不问吗？普丽西菈应该明白我必须与她互相信赖，我才会同意这种要求。可是她仍旧对我提出了这个请求。

这是代表她有想对我说，但不能在这说的秘密吗？虽然我想不出究竟会是什么秘密，但我已经想好了答覆。

「……好吧，我相信你。」

「……真的可以吗？」

「普丽西菈，虽然我跟你认识不久，但我知道你一直都很用心工作。我也知道你很多事都坚持自己完成，几乎不会找人帮忙。我感觉你是个生性多疑，不会轻易信任他人的人。这样的你会如此严肃地希望我相信你，要我不认真回应你的要求，我实在办不到。」

听到我这番话，普丽西菈稍稍感到惊讶，接着撇头避开我的视线。看到普丽西菈那似乎感到尴尬的反应，让我忍不住苦笑。

「你需要我的帮助吗？普丽西菈。」

对于我这个问题，普丽西菈先是沉默了一下，接着微微点头。

不知是否我的错觉，她这种反应就像个不擅与人交流的人。

（插图008）

第九卷 2章 意外的邂逅

「我是知道你想换个地方说话，不过……这里是酒馆吗？」

我与普丽西菈一起来到户外，夜色的黑暗被城镇的灯火驱散，我能听见酒馆内喧闹的谈笑声。

现在有许多人聚集在这座魔学都市中，商店自然也随着人潮聚集而增加。正如此刻眼前所见，街上增加许多附设餐馆与酒馆的旅店，各式各样的人都会在一天结束时饮酒寻求慰借。

这种热闹的喧嚣是我相当熟悉的感受，让我不禁回想起一些冒险者时代的往事。而我跟着普丽西菈来到的，正是位于这喧嚣声中的一家酒馆。

可是她为什么要带我来酒馆？我原本以为城镇酒馆是与普丽西菈最无缘的场所，但她又为什么会带我到这来呢？

「我听说那个人住在这里，很可能还在喝酒……」

「你是找我来跟某人见面吗？是你的朋友？」

我不太能相信普丽西菈会结识在这类酒馆厮混的人。我甚至完全无法想像普丽西菈跟那些人能有什么样的关系。

听到我的疑问，普丽西菈露出异常苦恼的表情。她将手指放在眉间，戳开自己深锁的眉头。

「没错……对方以前跟我有一些交情，我们偶然在街上遇到，那个人便单方面告诉我会在这里待一阵子。」

「呃，那你把我找来这里，真的没问题吗？」

「那个人其实还挺想跟您见面的。」

「想跟我见面……？」

我还是想像不到普丽西菈究竟是基于什么理由想要我跟她的朋友见面。

考虑到普丽西菈的个性，我不认为理由会是一般想给好友图个方便的状况，但这反而让我更想不出其他理由。

或许是感受到我内心的疑问，普丽西菈带着苦涩的表情开口：

「……我实在不知道这么做是否正确，可是我希望能得到殿下信任。」

「嗯……？」

我虽然搞不太清楚状况，但对普丽西菈来说，这似乎是取得我信任的必须步骤。

来都来了，再掉头离开也很奇怪。所以我决定先相信普丽西菈，再看究竟是什么状况。

「总而言之，先确认你要找的人是否真的在里面吧。」

「是。」

当我与普丽西菈一起步入酒馆，酒馆内有几人立刻将视线转到我们身上。

那些人用粗鄙的眼神打量我们这对与此处格格不入的访客，但很快有几个人在看见我的面孔后，露出察觉到某些事情的反应。

我对他们摆出将食指竖在嘴唇前面的手势，沉默地要他们别胡乱声张。似乎看懂了我的意思，每个人都安分地用手捂住嘴，并识相地移开视线。

而普丽西菈也在我那么做的同时环视店内，似乎看到了什么的她，眉间再次紧皱。

「……他在。」

「找到了？」

「就是那个红头发的男人。」

普丽西菈抬手指向酒馆深处。在一个正好藏在死角的不起眼座位上，坐着一名有着抢眼红发的青年。

那个人年纪约莫二十来岁，五官端正，给人玩世不恭的感觉。从穿着来看，似乎是一名冒险者。

这种人会跟普丽西菈有交情？虽然看起来是个与酒馆这种地方相当契合的人，但我怎样都想不到他会与普丽西菈有任何关联。

当我抱着如此疑问看着那名青年时，对方也察觉到普丽西菈。只见他脸上立刻堆满笑容，亲昵地对普丽西菈挥手。

男子的反应就像看见交往甚密的好友，而普丽西菈脸上却彻底没了表情。但普丽西菈眼中如烈焰的火光，让我感受到她情绪激动。

「……那个人为什么总是能那么不要脸？看了就有气。」

「呃，你要过去打声招呼吗？」

「等我一下。」

普丽西菈说完便朝那名青年走去。看到普丽西菈朝自己靠近，青年便起身张开双臂。

「喔！普丽西菈！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见我了！真亏你会愿意到这个一点都不浪漫的地方来！好，我请你喝一噗！」

当那名青年用亲昵态度向普丽西菈说话的时候，普丽西菈便朝对方的肚子挥出一记强烈的钩拳，硬是让他闭上嘴。

尽管普丽西菈的举动让酒客们一片哗然，但她只朝大家瞪了一眼，酒馆便立刻归于寂静。

看在外人眼里，说不定会以为这是感情纠纷。可是就算有人围观，多半不会有人站出来多管闲事。

腹部遭普丽西菈重击的青年又是落泪又是咳嗽，但很快就像没发生过任何事地站了起来。

「咳！咳……！你下手还是这么重……！」

「闭嘴。我已经做到你要我帮你的事了，快点把话说完。」

「喔！原来你动作这么快，我很感激你的付出，普丽西菈。」

「我并不是为了你做的。」

相较于青年的亲昵，普丽西菈却表露出十足的厌恶。我能看出她是真的发自心底讨厌对方。

「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不，艾妮丝小姐。将您带到这种地方跟这样的男人见面，我打从心底感到抱歉，不过他就是我想让您见的人。」

似乎不想让其他人知道我们的身分，普丽西菈刻意用不同于往常的方式来称呼我。然而比起普丽西菈奇妙的顾虑，不知该如何解释现状才是此刻最让我伤脑筋的问题。

「你其实可以多给留点面子我的说……不好意思，先说声幸会，在这里称呼您为艾妮丝小姐比较好吗？」

「看来你知道我的身分。」

「这还用说。现在知道您威名的人还会少吗？您可是最近的风云人物呢。」

青年用吻合他外表印象的轻挑态度这么说。但他的表情也同时让我感觉不太对劲。

该怎么说？总觉得他没有说真话。也许是因为我接触过很多有类似感觉的人，才有如此感受。

看来对这人不能掉以轻心，必须谨慎应对。

「可以换个地方说话吗？在这么吵杂的地方也不方便说话吧？」

「我也会同行，不会让他有任何轻举妄动的机会。艾妮丝小姐，如果他敢碰您一下，我就算赔上性命也要拉这家伙一起陪葬。」

对于用异常肃杀的语气这么说的普丽西菈，男子脸色有些难看地耸了耸肩。

「喂，别这样。从你嘴里说出来可一点都不像玩笑喔，普丽西菈。」

「你以为我是在开玩笑？」

「……别激动，我知道你是认真的。我没有危害艾妮丝小姐的意思。要我发誓都行。」

普丽西菈丝毫不留情面的态度让男子有些胆怯，但他很快便正经八百地做出保证。这次不是谎话。

「好吧，我相信你。那我们换个地方吧。」

「您确定要相信他吗？艾妮丝小姐。」

「嗯。因为普丽西菈，我相信你。」

听到我这么说，普丽西菈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只见她有些尴尬地看了我一眼，接着便立刻用灌注了杀气的眼神盯着那名青年。

「……你应该知道分寸吧？」

「别一直用那么恐怖的眼神瞪我啦。我当然知道。好，我们就换个地方吧。」

只见青年熟练地走向柜台跟店员说了几句话。很快就理解状况的店员领我们进到酒馆深处的一间包厢内。

这间位在较深位置的包厢相当适合密会。以冒险家为客群的酒馆常会准备这类空间。

因为在找冒险者办事的人当中，也会有不想让委托内容曝光的人，所以有这种包厢会方便许多。

青年向领我们进房的店员点了酒跟小菜，在看到店员离开后便找了个位子坐下。

等到我们也就座，青年便带着爽朗笑容开口说：

「容我先自报名号，我叫法尔。是四处旅行的冒险者。」

「你需要我再次报上名号吗？」

「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在这里可以容我继续称呼您为艾妮丝小姐吗？」

「可以。那能容我先请教为何普丽西菈要特地带我来这里跟你见面吗？」

「普丽西菈，我可以透露到什么地步？」

法尔看着普丽西菈，确认她的意见。只见普丽西菈先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并在缓缓睁开眼睛之后给出答案。

「全部。我决定豁出去了。」

「……那我会把能说的部分全说出来喔。」

普丽西菈微微点头。确认当事人同意之后，法尔再次将视线放到我身上。

「那我首先得声明……我并不是帕雷提亚王国的国民。」

「咦？」

「我的出身是邻国艾伊伦帝国。不过我也来过几次帕雷提亚王国。」

这番话让我吃惊地睁大眼睛。在帕雷提亚王国见到外国人，是非常罕见的。

因为帕雷提亚王国是魔法师的国度，加上国土内有许多魔物出没，所以常让他国人民敬而远之。会特地前来的人相当少。毕竟无论是魔法师或魔物都是常人眼中的强大存在。会有如此结果并不奇怪。

况且帕雷提亚王国也并不热衷接待外国访客。由于还不到排外的地步，所以比较正确的说法应该是漠不关心。

要说国外有什么人会积极拜访帕雷提亚王国，大概就只有追求财富与名声的冒险者，不然就是盯上此地丰富精灵资源的商人。

「法尔你是邻国的冒险者吗？」

「可以这么说。我算是为了旅费在从事这一行。」

「那邻国的冒险者为何会与普丽西菈有交情呢？」

当看不出两人相关性的我提出这个疑问时，法尔的表情转为严肃。

先前那股轻挑的气质随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彷佛经历过生死试炼才会拥有的独特气魄。

这是个必须让他显露出这种氛围的严肃问题吗？

「因为我希望得到您的信任，所以愿意向您透漏一定程度的情报。但还是先让您知道，仍有一些我无法表明的事。」

「嗯……？」

「我出身帝国名门望族。由于我隐瞒了这个身分，所以您可以把我想成是在各国流浪的浪荡子。」

「……这不就是密探吗？」

「哈哈哈！也可以这么说。」

「你没打算隐瞒呢。」

「因为我不想与您为敌，那会为难普丽西菈。虽然我与她是旧识，不过她根本就不知道我会来这里。所以普丽西菈并没有做出任何泄漏你们手中情报的事。」

「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刚才不是说我是来自帝国的名门望族吗？基于家族需要，我曾来到帕雷提亚王国打探情报。我就是在当时认识普丽西菈的。」

「……是什么情报？」

或许是这两人之间的气氛，让我产生「这不是什么好事」的感觉。

法尔迟迟没有开口。不知究竟是什么让他如此犹豫。

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沉默后，法尔总算决定说出他要打探的情报。

「──我在调查的是被违法交易到帕雷提亚王国的奴隶行踪。」

这个答案让我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在帕雷提亚王国违法交易的奴隶。那是我最近也有听说的事。我知道西部贵族涉及的违法交易，其中就包含奴隶。

艾伊伦帝国会调查那些奴隶的行踪并不奇怪。应该说他们理所当然会着手调查。

问题是他们在调查中遇到了普丽西菈。如果说这两个乍看之下没有关联的人因为调查非法奴隶而有了交流，那就代表……

我不由自主地望向普丽西菈。她就像往常一样，摆出一张没有丝毫表情的脸孔。

「……普丽西菈，你该不会是……」

「没错。我……我的母亲是父亲透过违法交易购买的奴隶。而我正是奴隶的女儿。」

……普丽西菈稀松平常地说出了这过于沉重的事实。

我感受到复杂的情绪在我体内翻涌。我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如何表现这难解的情绪。

我曾听说过普丽西菈的过去。可是听到刚才得知的事实，那完全又是另一种状况。原来普丽西菈抱有远比我想像中还要沉重的过去。

「我这样的出身自然不能明说。光是庶子就已是天大丑闻，如果被人知道母亲是奴隶，更是难以想像会遭到何种抨击。所以我父亲才要彻底隐蔽我的存在。只是掩盖到连我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也是相当讽刺了。」

普丽西菈露出不屑的冷笑。我是知道她与父亲疏远，关系不睦，甚至可说憎恨。

这也很正常。普丽西菈的父亲会遭她憎恨并不奇怪。因为他确实做了理应遭到憎恨的事。

我忍不住握紧拳头。就在这个时候，法尔先用力叹了口气，接着说：

「老实说，我们帝国也为流向帕雷提亚王国的违法奴隶问题伤脑筋。我就是为了打探相关情报而来的。那是几年前的事了，我也是在当时认识普丽西菈。虽然我要找的是她的母亲……」

「法尔跟我接触的时候，我母亲已经离开人世了。」

「是的。我与她的关系就是这么一回事。」

两人虽然说得干脆，但我却很难轻松看待。我感觉自己的头开始痛起来了。这让我明白为何普丽西菈为什么难以对我启齿，想要换地方说话也很合理。

毕竟这实在是不能公诸于世的事情。为什么我又遇到这种麻烦事……！

「普丽西菈，你放心让我知道这件事吗？」

「我知道您不是会到处张扬我身世的人。就算您握有这个秘密，也不会做什么对我不利的事吧？」

「是没错啦……」

普丽西菈虽然摆出毫不在意的模样，但我感觉她只是故作镇定。

「艾妮丝小姐，还有比那个更重要的事。……法尔。」

「我知道。那就进入正题吧。我这次会与普丽西菈接触，是因为我得到一个必须让您知道的情报。老实说我很烦恼该怎么让您知道，但竟意外得知普丽西菈正在重要人士身边工作，才决定与她接触。」

原来如此，所以法尔原本的目的是要与我接触。我这么说是有些奇怪，因为我好歹也是王族，能跟我接触的方法确实很少。

所以对法尔来说，有普丽西菈这样的旧识在我身边是天大的幸运。尽管我并不喜欢他这种利用普丽西菈的手段。

「所以普丽西菈你已经知道他想告诉我的情报吗？」

「是的。所以我才会在明知有各种问题的情况下请您与法尔见面。」

「原来如此。那究竟是什么情报？」

听我这么一问，法尔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在间隔一小段时间之后，他开口了。

「──在帝国中有一股想刺杀您的势力。」

「……刺杀我？」

这还真是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没想到艾伊伦帝国竟有人想刺杀我。

我虽对此感到惊讶，但这并不奇怪。因为自从尤菲即位女王后，我便开始积极推广魔学与魔道具。

所以自然会有人将此视为危险的迹象。在帕雷提亚王国中尚且如此，在他国会有类似看法也不奇怪。

不过法尔为何要把这件事告诉我呢？法尔看见我盯着他上下打量，便故作害怕地说：

「我先说清楚，刺杀您并非是帝国的共识。真要说的话，我们的皇帝……可是令堂的拥护者呢。」

「………我母亲的拥护者？」

「令堂谢芬妮王后，在帝国可是家喻户晓的『深红旋风』。啊，现在应该算是王太后了。」

「啥？」

这个人究竟在说什么？

普丽西菈的出身，针对我的刺杀计画，接着又说帝国皇帝相当爱戴母后，这未免太奇怪了。这些话题的温度差未免也太大。

感到困惑的我望向普丽西菈，这才发现她也跟我一样用一脸狐疑的表情看着法尔。

承受我们冰冷的视线，让法尔露出有些难过的憔悴表情叹了口气。

「我没说谎，那真的只能称作爱戴。总之我们皇帝对谢芬妮王太后还有奥芬斯太上王都抱持强烈的敬意。」

「有这种事？」

「其实也是谢芬妮王太后出使帝国的时候受了许多委屈……等等，仔细想想，皇帝该先为此道歉才对。对不起，我为我们又蠢又笨的皇帝向帕雷提亚王国、向您致歉……！」

「有必要说成那样吗！？艾伊伦帝国的皇帝究竟做了什么！？」

大概是不久前的沉重气氛已经云消雾散的关系，让我也忍不住大声反问。

话说回来，听到帝国皇帝相当爱戴母后，我到底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我们皇帝曾想授与谢芬妮王太后名誉爵位，还试图对她做出一些实在不能鼓励的行为……」

「……我是不太清楚你在说什么，是那么糟糕的事吗？」

听我这么一问，法尔先是惊讶地瞪眼，接着一脸相当意外的表情。

只见他用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

「不对，从我听过的传闻去想……加上王国的民族性，这或许也不奇怪……」

「……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没有，我只是对两国的常识差异感到惊讶罢了。我后来想到就算帕雷提亚王国的人不能理解也很正常。」

「是那样吗？」

所以并不是因为我欠缺政治知识的关系吗？当我正这么想的时候，法尔看来有些头痛地陷入苦思。

「唔……这样说吧，先讨论一个前提，您认为外人是如何看待帕雷提亚王国的？」

「如何看待……？是畏惧吗……？」

「这样说也没错。不过更正确的说法，对他国来说，帕雷提亚王国是『尽可能不愿接触的神秘国度』。」

「……不愿接触？」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似乎是察觉到我的疑问，法尔继续为我解释。

「其实这方面的问题也跟试图刺杀您的势力有关……您应该多少知道帕雷提亚王国在建国之前的历史吧？」

「你是说来到此地的流浪者，缔结精灵契约成为国王吗？」

「没错。那您知道帕雷提亚王国兴起后，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算很清楚。我大致知道先人用精灵契约获得的强大魔法之力击退侵略者，还企图趁势对外发动侵略战争。」

「既然知道这些，那只要我向您分享敝国的历史，您应该就能理解了。艾伊伦帝国现在虽然与帕雷提亚王国彼此相邻，但那是敝国不断侵略他国，开疆拓土的结果。所以艾伊伦帝国的皇室与作为其母体的国家，跟贵国的建国背景没有半点关系。问题是出在那些原本与贵国领土相邻，但如今已经消失的国家。」

说到这里，法尔发出一声打心底感到厌烦的叹息。

「那些国家虽然现在是帝国贵族之一，但至今仍对帕雷提亚王国满怀敌意与憎恨。似乎是贵国在建国期让他们吃了许多苦头，而那些仇恨至今仍未散去。」

「……也就是积怨吗？」

「可以这么说。那股势力有事没事就嚷着要向贵国开战。实际上前任皇帝差点就被他们说服，几乎付诸实行。」

「有这种事！？」

「由于现任皇帝无法坐视那种愚行，才决定起义逼迫前任皇帝退位。老实说，我自己都觉得先帝贪婪到丧心病狂的地步，简直就是个不懂学习历史教训的混蛋……」

「混蛋……」

这个人说话还挺口无遮拦的。不对，有可能他确实累积了必须这样发泄的压力。

「如此这般，现任皇帝希望能避免与贵国发生冲突。主要理由正是贵国那堪称极端的神秘性。」

「极端的神秘性……？」

「帕雷提亚王国的贵族全都具备魔法师的天赋。看在其他国家眼里，光这点就是不折不扣的异常。」

「异常……」

听他如此斩钉截铁地使用「异常」这个字眼，让我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由于我国与他国少有往来，所以我一直没有机会深入思考「在他国眼中的帕雷提亚王国」这个问题，不过我国确实处于就算被认为异常也无法否定的状况。

「在帕雷提亚王国之外的国家当然也会有魔法师。可是魔法师的孩子并不保证一定能继承魔法天分，而且就算是跟魔法毫无关系的血脉，也有可能生出天生具备魔法天分的孩子。而最大的问题，就是他国魔法师的天赋远比不上在帕雷提亚王国出生的魔法师。」

「有那么大的差距吗？」

「在见识过谢芬妮王太后的本领后，更是让人不敢想像坐拥复数同等怪物人士的帕雷提亚王国有多么可怕。王太后随行的部下同样拥有在敝国让众人称羡的实力。我还听说在敝国被认为是魔法高手的人，到帕雷提亚王国就只是差强人意，而且这样的人还比比皆是。」

法尔满怀感慨地娓娓道出这个事实。

母后在国内确实是顶尖水准的高手，却也没有到绝无仅有的地步。

毕竟格兰兹公爵就有跟母后不相上下的实力，现在还有尤菲这样的天才。听到法尔的说法，让我总算理解在他国眼里是怎么看待我们。

「您能明白这对敝国来说是多么令人害怕的吗？」

「也对，一定会有人将此视为威胁。」

「正是如此。光是一名魔法师就足以左右战争的胜败。我们的皇帝甚至认为像谢芬妮王太后那样的高手，甚至只要只身一人就能攻陷首都。更何况在她身边的人也都有不容小觑的战力。您觉得会有人想跟那种国家爆发冲突吗？」

「没有吧……」

「虽然是有高喊『以人海战术就能战胜』的家伙，但我真的很想大骂那些蠢蛋。就算能用上述手段取胜，但那得付出多大代价？况且有只身攻陷首都的本领，又何必要跟我们的军队正面对决？随便几个人摸进来大肆破坏，那又该如何应对？能抓到的破绽根本数不完。」

法尔用发自内心厌烦的语气这么说。我对他的反应深有同感。

「不知是否该说庆幸，幸亏帕雷提亚王国有着保守的国风。除了没有靠战争扩张领土的想法，从好坏来说都不太关心他国动向，算是只要能追求自身理想就满足的国家。那些人没事刺激那样的国家是想怎样？特地跟一个没与自国敌对的国家开战，是能有什么好处？就算能付出惨痛代价战胜帕雷提亚王国，那之后呢？之后的统治问题该怎么办？有多少魔法师会愿意接受统治？要是魔法师聚在一起成为地下的反抗势力，夜里还有办法安心入睡吗？」

法尔对此似乎累积了许多不满，一直抱怨个没完。

听到他这番话，让我自然理解了他国对帕雷提亚王国的看法。确实从好坏两方面来说，我们都只关注自国状况，并没有追求与他国建立深厚联系。我本身就有足以映证这个看法的深刻体验。

之所以没有想侵略他国的想法，我想是因为建国国王的悲剧使然。这多半是露米做了一些避免悲剧再次重演的引导，才形成了如今的民族性。

而这并不只存在于我们的认知中。正因为他国也继承着悲剧的记忆，才会有法尔现在的反应。

「就算有极小的机会让侵略进展顺利，被逼入绝境的帕雷提亚王国也有可能让灾厄的悲剧再次上演。」

「灾厄的悲剧……你是指精灵契约者所制造的悲剧吧？」

「没错，就是您口中的精灵契约者一夕消灭一个国家的悲剧。有个在遥远年代就从地图上消失的古老国家，就是曾让帕雷提亚王国先民饱尝困苦的国家。据说即便在帕雷提亚王国建国之后，那个古国也只是认为被他们视为奴隶的人聚众造反，多次出兵攻打帕雷提亚王国。而下场便是被帕雷提亚王国彻底消灭。」

「消灭……」

「精灵契约者能独力摧毁国家。谢芬妮王太后用自身实力证明了那并非是被夸大的传说。在帕雷提亚王国陷入危难时，天晓得究竟有哪个人会变成为类似的灾厄。只要没能将帕雷提亚的魔法师赶尽杀绝，就永远无法摆脱那种不安。」

法尔没说错。最大的问题就是如果帕雷提亚王国遭到侵略，很有可能会重演过去诞生出精灵契约者的历史。

想要彻底铲除威胁，就必须歼灭帕雷提亚王国的所有国民。那种事光想像都十分困难，稍微走错一步就会演变成极度悲惨的惨剧。

「正因为这样，敝国的基本态度是与帕雷提亚王国维持不近不远的距离，慎重利用其力量之后便恢复到尽量避免往来的状态。这种态度虽然被想惹事的势力批评为懦弱，但……毕竟那些人过去抱有遭帕雷提亚王国侵略的历史，因此想要说服也很困难。偏偏又掌握不到什么足以惩罚他们的明确证据……」

「我大概懂了。」

「顺带一提，从事包含违法奴隶在内，交易违法进口货的事情，就是那个势力干的。」

「啊？他们不是对帕雷提亚王国抱有敌意吗？」

「正是因为抱有敌意才那么做。超过本身器量的财富能轻易把人搞疯。无论帕雷提亚王国被认为是多么神秘的国家，欲望是会令人铤而走险的对吧？」

「……意思是他们是刻意从事违法交易？」

「没错。将商品卖出就能获得金钱，手里的违法货品还可能成为遭到整肃的理由。所以将手中的商品送到帕雷提亚国内流通，就能够赚上大笔金钱。就算帕雷提亚的人民陷入痛苦，在那些人眼里也只会觉得微不足道，他们可能还会笑着认为求之不得。」

我忍不住咋舌。原来这也是让前西部贵族腐败的原因之一。

在这意外状况下得知的真相让我忍不住咬牙。所以这不是单纯的贵族腐败，而是能视为他国策动的奸计。

「在我看来，我实在不懂那些人为何那么想开战。在先帝的时代就已经打过多到让人厌烦的战争。更何况他们想找碴的对象，可是有能力将帝国消灭的国家。到底是什么人能想到那种馊主意？」

法尔气愤地这么说。他忿忿不平的态度让我感觉这是他发自内心的想法。

「我们当然不能容许那种不过是帝国部分势力的失控行径。我会调查违法奴隶的情报，也是想借此抓到他们的把柄。我就是在那段调查过程中认识普丽西菈的。我在调查她母亲相关情报时不小心被她撞见，结果发生一些不太好的事。」

「不太好的事？」

「对。所以她才会用这种态度对我。」

法尔说到这里往普丽西菈瞧了一眼，然而普丽西菈就在快与他对上视线的瞬间将脸别开。

虽然气氛变得相当尴尬，但法尔很快清了清嗓子，继续原本的话题。

「咳。偏偏在我总算快抓到他们把柄的时候……帕雷提亚王国内部最近有产生巨大变动对吧？而且是以您为中心的事件，艾妮丝小姐。」

「啊，那是……对……」

「那股势力也因此受到打击。里头有些人看上未来与帕雷提亚王国建立邦交能获得的利益决定跳船，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冲突。多亏他们内哄，让我得以接近核心资料，但是……」

法尔再次垂下肩膀，似乎十分疲惫地叹了一口气。他憔悴的模样散发着些许哀愁。

「那股势力中的激进派竟然妄想只要能成功刺杀您，就能让帕雷提亚王国瓦解，要不然也会彻底失控。」

「是喔……好吧，会想出那种结论，也不算太奇怪吧……」

「我在知道这个消息时相当傻眼，那些激进派尽是些蠢蛋吗？」

在我给出暧昧的答覆后，普丽西菈则是皱起眉头毫不留情地批评。听到我们说的话，法尔开始试着搓平眉间的皱纹。

「嗯……我也不知他们是蠢，还是脑袋里都塞棉花，要说他们有欠思虑，偏偏又很会胡思乱想。」

「简单的说，就是很糟糕吧？」

听到我这么说，法尔只能沮丧地深深叹气。那实在是个让人不免有些同情的反应。

嗯，如果有人将刺杀计画付诸实行，而我又真的丧命，肯定会迎来崩坏。只不过崩坏的一定是实行该计画的国家。会被夷为平地，甚至连国名都从历史中被抹去……

「会喊打喊杀的当然仅有极少数，聪明人有的早早就跳下那艘自身难保的船，有的则是被灭口……这次调查实在很棘手。我真不懂那些人在想什么？我这几年付出的努力究竟有何意义？为什么会在我动手之前就先自己瓦解了？嘴上说什么有可能让帕雷提亚王国瓦解的鬼话，结果根本就是你们自己先搞到瓦解才只能被迫搞这种不要命的计画。到底可以多蠢啊……？」

从法尔口中接连不断地冒出牢骚。不知为何，尽管没必要，但我心里就是会涌现一股想对他道歉的冲动。

因为不管怎么想，这都是我造成的。就是因为我开始跳出来做了一些事，才会衍生出这种混乱的局面。

「我好像离题得有些远了。简单来说，企图刺杀艾妮丝小姐的那票人只是极少数失控的激进派，但……要是他们不顾后果付诸实行，也不是帝国乐见的。因为我们并不想刺激贵国。所以我希望能在事情演变到不可收拾之前，设法解决。」

「所以你的结论是把这个情报透露给我吗？」

「没错。可以的话，我还希望您能在我们设计那些人上钩时提供协助。尽管我们不希望事情闹大，但要是能在台面下让那票人尝到教训，就能以此对那些仇视贵国的人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除此之外，当然也包含借由这次联手让两国关系更加紧密的盘算。」

「……原来如此，这样说我就很清楚你的意图了。」

「感谢您的理解。」

「那么，你究竟是什么人？」

听到我这个疑问，法尔只是笑而不答。

我确实理解了他的意图，但这也让我好奇能向我表达如此观点的这名青年，究竟是什么身分。

「虽然你说自己的出身是帝国的名门望族，但一想到你如此大胆的言行，你应该是个与皇帝有深厚交情的人吧？」

我会这么想，是因为当他提起帝国皇帝时给人的温度感。法尔的语气让人觉得他与皇帝没有隔阂，甚至相当亲近。

如果要说那是话术的一环，那我确实是被骗了，但假使法尔打算骗我，那我就得怀疑他的所有言行。

换句话说，就连他说帝国不想与帕雷提亚王国为敌的说法都可能是假话。

但反过来说，如果不想与我们为敌的说法是真话，那法尔表现的态度应该很接近他的真实为人与想法。

这样一来，自然会让我非常好奇他的真实身分。

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怀疑，只见法尔端正姿势开口说：

「这是相当合理的疑问。那我就重新报上名号吧。其实走到这一步，我也没有继续隐瞒身分的打算。」

只见法尔露出自傲的微笑，接着朗声报上自己的名字。

「──我正式的名字是法尔加纳·鲁格·艾伊伦。是艾伊伦帝国现任皇帝的弟弟。很荣幸与您见面，艾妮丝菲亚公主。」

第九卷 3章 空虚的洞

「唉……竟然会遇到这么大的麻烦。」

我在返回自宅的路上脱口说出这个想法。

那名青年──自称是帝国皇弟的法尔加纳，他传达给我的讯息全都让我相当头大。

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就是事态并没有我所预期的那么严重。但不管怎么说，依然是相当麻烦的问题。

「……对不起，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

走在我身旁的普丽西菈突然开口道歉。只见她一脸愧疚地皱起眉头，毫不隐藏自己内心的沮丧。

以她平常的个性，肯定不会让我看见这种表情。我认为会让普丽西菈忘记掩饰真我，正是反映出她内心的愧疚。

不愿见到普丽西菈如此愧疚的我立刻故作轻松地问：

「何必对我道歉？你有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吗？」

「因为我跟法尔，跟法尔加纳皇弟殿下有所联系，让您得为更多事情烦心，这让我感到十分抱歉。」

「这不是你的问题吧？而且就是因为有你，我才能从他那里得到情报，而且都是尽早知道会比较好的事。」

「……感谢殿下愿意如此看待。」

普丽西菈用憔悴的笑容这么说。看来她是真的相当介意。

我是真的不觉得普丽西菈有什么错，反而认为自己得知了普丽西菈那理应保密的过去，对她有些过意不去。

普丽西菈的母亲是违法奴隶。对我这个最近才知晓西部实态并着手改革的人来说，自然会立刻明白她过去的人生必定承受过无数辛酸。

正因为这样，看见她如此消沉的模样，我实在无法置之不理。

「普丽西菈，你愿意抽空跟我喝一杯吗？」

「……咦？」

「我不是很想让现在的你独处。如果你不嫌弃，有什么牢骚都可以说给我听。」

听到我这么说，只见普丽西菈一脸目瞪口呆地回望着我。

普丽西菈犹豫不决地让嘴巴几次开合之后，决定先深呼吸，接着用不悦的表情对我说：

「殿下该不会是对我有意思吧？要是给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知道，陛下会很不高兴的。」

「说什么傻话？要是尤菲真为这种事闹别扭，我也会负责哄她开心的。比起以后才对现在忽视你感到后悔，要我花费多少力气去哄尤菲开心根本不是问题。况且我认为这是身为你上司的我该做的事。」

听到我这么说，普丽西菈这次真的愣在原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这让我转身面向停下脚步的她继续说：

「普丽西菈，我跟你的交情并没有久到能知道你的想法，我对你的认识也不是很深。我只是不希望自己变成一个明知身边的人在受苦，但却视而不见的敷衍上司。说穿了，这只是我的自我满足。你愿意奉陪我的任性吗？」

就算我这样寻求答覆，普丽西菈也没有立刻给出回应。她那显露动摇眼神的双眼一直躲避我的视线。双手也不知所措地在胸前紧握。

最后普丽西菈决定先闭上眼睛，让紧绷的身体获得放松，当她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也放松浑身力气，彷佛放弃了抵抗。

「……好吧。可以请殿下给我一点时间吗？这样我回到宅邸还能准备一些下酒菜。」

「不，我们一起准备吧。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会做菜的喔。」

听到我用带着笑意的语气这么说，普丽西菈这才总算露出微笑。

只见她在发出轻笑声后，有些尴尬地皱起眉头。

「就算您会做菜，让王姊殿下进厨房我可担待不起。」

「别管那么多啦。我们快回去吧，要是拖太晚，明天可是会很累的。早早回去喝一杯，把讨厌的事情都忘掉吧。」

「……遵命。」

这么说定后，我们便返回宅邸。现在时间已是深夜，宅邸里的人也都已经入睡。因此厨房自然空无一人，我跟普丽西菈就在那里制作简单的下酒菜。

普丽西菈似乎也在这段时间慢慢恢复平日的状态，当我们一起将做好的点心端去办公室的时候，她已经恢复到跟平日相近的模样。

「那我们就来喝吧。」

「……嗯，好。」

我们把从厨房借来的酒倒进玻璃杯，接着轻轻用手中的酒杯互碰。刚开始我们先是互相品尝彼此做好的小菜，接着没有对话，只是细细品尝杯中的酒。

在我就快将最先倒入杯中的酒喝完时，我悄悄观察普丽西菈的状态。只见她微微摇晃玻璃杯，看来有些发楞。

看她这个样子，要是我不主动出声，大概不会有任何对话。抱着如此想法的我决定开口对她说：

「这样一起喝酒，我才发现自己不知该怎样跟你说话呢。」

「……是啊。我刚才也一样尴尬。」

「光是你会这么老实说出来就很好了。因为我身边的人对我有太多顾虑，会找借口开脱。」

这样一想，我身边许多人对我都挺好的。毕竟我好歹是王族，对我会有顾虑也很正常。所以我才会特别欣赏像普丽西菈这样直性子的人。

就在这个时候，普丽西菈停下摇晃酒杯的手，转头看着我。

「王姊殿下您是个很奇特的人呢。」

「因为我肯定自己并不是被人用正常方法养大的。」

我可是个曾被人称为怪咖公主的人。所以很清楚自己不能被算进正常之列。

「不过我偶尔也会想，如果我成长的环境稍微不同，我是不是就会变成另一个样子。所谓的环境就是那么能够左右人格。」

「……环境吗。」

我之所以刻意提起这个话题，是因为我想到普丽西菈的过去。

她肯定也经历过跟我不同的辛酸，而正是那些经验造就了现在的她。至于现在会怎样看待自己，我想只有普丽西菈本人才知道答案。

就我的状况，我认为最近总算能接受自己的境遇了。可是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独自承受那些压力，我绝对无法拥有现在这种看法，这都要归功于我身边有许多扶持我的人。正是那些人帮我改变了在我周围的世界。

所以我认为要是普丽西菈此刻也感觉难受，我也希望自己能多少给她安慰，我不知自己这种想法是否算是傲慢。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普丽西菈小声地说。

「……那如果环境不好，又该去恨什么呢？」

关于这个问题，普丽西菈究竟想得到什么答案呢？我不禁产生这样的疑问。

我不知道她想要的答案，只能用自己想到的去回应。

「大概是造就那种环境的人或文化吧。」

「……原来如此。那我会痛恨帕雷提亚王国也是理所当然。」

普丽西菈用自嘲的语气说出这句话，接着冷笑了一声。她在嘲讽时总是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虽然我之前都会觉得真亏普丽西菈说话能这么毒，不过在得知她境遇的现在，我认为她会累积那么多怨念也很正常。

虽然我说不出自己为她感到心疼的同情话语，可是如果能让她得到慰借，我会想为她这么做。

正因为这样，我下定决心问普丽西菈：

「你可以跟我说些关于你母亲的事吗？」

「……为什么要特地提起这个？」

「因为我觉得自己应该要知道。」

「……是吗。」

「嗯。除此之外，我认为让你自己来叙述这件事，说不定会有新发现。毕竟把困扰许久的烦恼留在心里，也会让心变沉重。」

虽然我知道这样有些多管闲事。不过我并没有这么说。

普丽西菈再度紧闭上嘴，陷入沉默。我没有催促，而是一边享用酒，一边耐心等待她开口。

这时我注意到普丽西菈手中的杯子空了，便帮她倒酒。可是陷入苦思的普丽西菈完全没有注意到我在为她倒酒。

在我接着也替自己的杯子倒完酒的时候，普丽西菈才总算开口。

「……我不太记得了。」

「你不记得了？」

「因为我不太有自己跟母亲说话的记忆。」

母女很少说话。这让我甚至难以想像她们母女究竟过着何种生活。

可是这对普丽西菈来说似乎不是坏事。因为虽然她对自己的母亲没有多少记忆，但语气听起来十分平静。

「我与母亲真的很少说话。我也不知自己从何时开始不再主动和她说话。尽管如此，母亲还是努力把我养大。只是我现在已无从知道那究竟是出于爱情，还是单纯的同情……」

「是吗……」

「我也不知道母亲只是沉默寡言，还是因为身为奴隶才没有气力说话。可是……」

「可是？」

「我记得只有那么一次，母亲对我说过她的出身。母亲说自己是生于遥远的异国，在那里会降下把一切都染白的雪。」

「……雪。」

帕雷提亚王国是有雨季，但不会下雪。尽管国内有能使用冰魔法的魔法师，但我从未看过自然形成的雪。

之所以还是会出现冰或雪的现象，都是冰属性魔石种活动的证据，因此冰与雪在帕雷提亚王国是被视为恶兆。

所以如果要说有看过自然雪景的人，几乎可以确定就是来自异国的人。

「就那么一次，母亲说她很想看雪，很想再次见到那一切都被雪染白的景色。而我也不知为何一直把这些记在心里。」

我看着普丽西菈的侧脸，在她脸上没有浮现任何感情。

可是那不代表她没有任何想法，我认为普丽西菈只是无法将自己此时的想法转为言语。

假使她真的不在乎，那应该连记忆都不会留下。可是普丽西菈到现在都还记得自己母亲的事。

只是这些都仅是我的想像。说不定普丽西菈并没有我想像的那种美丽感情。我有可能会为自己现在察觉到的事情后悔。

尽管如此，我还是认为让普丽西菈一直维持这种状态未免太过悲哀。哪怕这只是我自私的想法。

「普丽西菈以前喜欢令堂吗？」

「……我不知道。因为我光是去想都会十分难受，为了活下去，我们只能隐瞒身分，从事侍女之类的工作。」

「你们没想过要逃跑吗？」

被我这么一问，普丽西菈缓缓摇头。

「一直被关在屋里长大的孩子，逃到外面是活不下去的。」

「……也对。」

「所幸还有一些会同情母亲遭遇的人，他们会帮助我们。而且幸好我的生父不知道我的长相，让我得以当个平凡的侍女讨生活。」

再次听她讲述这段过去，仍让我心情沉重。虽然我听说那名贵族已被赶下家主的位子，不过考虑到他过去所为，也算是得到相应的惩罚。

当我想到这里，普丽西菈脸上露出柔和的微笑。

「当侍女其实并不是多糟糕的事。因为我会用魔法帮忙其他人，不知不觉便有一些人开始感谢我。只是若我施展魔法的景象被人看到，身分有可能曝光，所以在父亲面前会特别留意。」

普丽西菈露出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小孩一样，带有稚气的笑容。

看到这令我意外的表情，让我内心有些动摇。我完全没想到普丽西菈也会有这种表情。

「我是在那些帮助我的侍女，与偶然得知我身分的异母哥哥照顾下才得以活下去。虽然我打从心底痛恨我父亲，但对那些帮助我的人，是怀抱深深的感激。」

「原来是这样……真是多亏有那些贵人呢。」

「嗯，我也是打从心底这么想的。」

普丽西菈此刻能露出如此温和的表情，想必是因为有那些照顾她的侍女与她的异母兄长。

要不是有那些心地善良的人，普丽西菈又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呢？我光是想像就觉得胸口发闷。

我深深觉得我现在能这样与普丽西菈交谈，真是天大的幸运。

就在这时，原本脸上还带着柔和微笑的普丽西菈突然收起表情。

「……普丽西菈？」

「不……我只是想到或许就如殿下您所说，如果我一无所知，也没遇见法尔，说不定就会变成跟现在不一样的人了……」

「呃……我不是很确定就是了，但你很讨厌法尔吗？」

「我对他个人是没有什么想法。只是……」

「只是什么？」

「就算母亲当时还活着，法尔也不会救她。因为法尔说过自己不能为我做任何事。正因为这样，我才会觉得自己实在无法原谅他。」

「……法尔加纳有这样说过？」

「没错。这大概就是为何他会觉得自己对我有亏欠。」

我是不晓得当时究竟是什么状况让法尔说出那种话，不过在普丽西菈心中，那是她无法原谅的事。

就算是那样，要问法尔加纳是否该被责怪，我也很难回答。我想他就只想完成自己身为探子的任务罢了。

可以确定他是在执行任务时遇到普丽西菈，可是听说普丽西菈的母亲是个被极力隐藏存在事实的人，才会决定先与普丽西菈接触。

由于我不知道详细状况，也只能想像。

而我在想这些事情的时候，普丽西菈也将自己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只见她安静地放下酒杯，用单手遮着自己低下头的脸。让人看不见表情的她在深呼吸之后再次开口：

「我的过去并没有那么重要。我也不像母亲那样有位在远处的故乡。就算我抱怨自己为何在那种环境下长大也没有意义。只是母亲有自己的人生，有她积累的过去。在心中还有会让她想回去的景色。」

「普丽西菈……」

「就算只有母亲也好，如果有人能带母亲去艾伊伦帝国，让她有机会回故乡，母亲说不定就能再次见到她梦想中的那个景色……我不禁会想如果母亲还活着，说不定就有那种未来。当我这样一想，就忍不住对什么都不肯帮忙的法尔，对艾伊伦帝国怀抱难以压抑的怨恨。」

普丽西菈缓缓抬起头。不知是因为喝醉还是愤怒，她的脸有些泛红。

之后普丽西菈冷笑一声，以自嘲的笑容继续说：

「我当然也知道那是强人所难的期望。况且母亲在帕雷提亚王国生下了我，所以更不可能那么做。」

「那跟生下你有什么关系？」

「因为要顾虑精灵契约的威胁。我不在乎与母亲分开，我宁愿她丢下我不管，也希望她能回去故乡。就算我们再也没法见面也无所谓。可是帝国不能冒那种风险。因为要是拆散我们母女，之后我改变主意想见她又该怎么办？如果我不惜跨越国境试图与母亲重逢呢？万一到时精灵回应了我的心愿，会有什么后果？」

听到这里，我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我不能说绝不会发生那种事。虽然我不清楚普丽西菈是否拥有成为精灵契约者的天赋，但万一她抱有连天赋都能凌驾的强烈意念，或许也能缔结精灵契约。

如果艾伊伦帝国跟我一样视精灵契约者为危险人物，不，或许比我要更为提防，自然是不能冒那种风险。因为可能会演变成将无法控制的危险因子带回国内。

「我想帝国不可能收留我母亲。既然母亲生下我，那就已经与帕雷提亚王国有所联系。无论多么微小的可能性，帝国都不可能冒险去做可能把灾厄带回国内的行为。考虑到法尔的立场，这是很正常的考量。……但就算知道这个道理，依旧难以释怀。」

「……是啊。」

就为政者的立场，我完全不认为那种考量有什么错误。

可是也不可能让成为牺牲品的人欣然接受。

「我认为掌权者就是这样。无论任何事都以自我为中心，就算会让其他人难过，也会找理由把自己的行为正当化。因为我的父亲正是那种人。」

「听起来还真是糟糕……」

「没错。可是无论我再怎么痛恨他，父亲当时就是我所处世界的统治者。就算是会帮助我的人，也不能明目张胆地反抗。如此荒谬的现实就一直存在我身边。」

普丽西菈用平淡的语气说完。她接着注视自己的手掌，随后握拳。我想不是我的错觉，她的拳头看来微微颤抖。

「就算我习惯接受，还是会不时涌现一个想法。就是该找人帮我改变那种状况。在母亲丧命前，说不定能找到一个能够替我拯救她的人。我一直很想相信那种妄想。」

「……我能体会你的心情。」

我只能说这么多。

我也曾有过类似的感受。就算我自认早已接受糟糕的现实，还是偶尔会希望有人能出面为我改变一切。就算在现实中无法如愿，我也希望至少可以做那种梦。

我与普丽西菈承受的痛苦虽截然不同，仍有许多重叠的部分。

「所以我个人其实不讨厌法尔。只是就算明白他是碍于立场必须那么做，我在感情上也无法接受。只会觉得到头来也是个就想着顾虑自己，但却不顾我母亲死活的混蛋。可是……」

「……可是什么？」

原本淡淡叙述自己想法的普丽西菈换了一个表情。她露出了十分温和的微笑。不懂她为何露出如此微笑的我相当困惑。

也许是我困惑的反应让普丽西菈觉得好笑，她忍不住发出轻笑声。

「最后是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拯救了我。陛下转眼间就让我那个原本认为没有人会帮我改变的世界出现变化。所以我是真的发自内心感谢陛下。如果是女王陛下，说不定就能在我母亲还在世的时候拯救她。陛下就是能让我感受到那种希望。」

「……原来如此。」

我也只能这样回应普丽西菈。

如果普丽西菈的母亲还活着，我们真的会伸出援手吗？

我试着想像那种状况，发现我们势必会出手的。因为我会想尽可能拯救每个还有希望的人。被当成奴隶卖到远离故乡的国度，抱着对故乡的思念离开人世，这实在太凄惨了。

「而我现在也能从王姊殿下您身上感受到，自己对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抱有的感情。」

「咦？」

听到这出乎我意料之外的话语，让我不禁注视普丽西菈的脸。

普丽西菈也同样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不知为何，我感觉在这瞬间是我与她视线交会最久的一次。

「引导女王陛下的人，正是王姊殿下您吧？如果不是有您，陛下也不可能是我们现在看到的模样。」

「……这我是不否定啦。」

「虽然时间不长，但在侍奉您的这段时间，我也感受到了您的人品。我现在认为要说拯救我的人其实是您也不为过。」

再怎么说，这都未免太过奖了吧？我原本想这么说，但很快就把话吞了回去。

因为我觉得这是不能说出来的话。不知为何，我的直觉告诉我该老实接受普丽西菈这番话。

我猜自己是不小心让表情变得太过严肃了。大概是觉得我的反应相当滑稽，普丽西菈再次失笑。

「殿下是怎么了？怎么那种表情。」

「……我就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怪。」

「您真的很不习惯接受称赞呢。」

「啰唆……我已经很努力在改善了。」

「是吗。那就请坦率接受我的感谢吧……谢谢您，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

「我并没有做什么值得你感谢的事啦。」

「怎么会？您不是像现在这样找我一起喝酒吗？」

普丽西菈在发出一阵轻笑声后，这次换她在我空掉的酒杯里倒酒。一股莫名的尴尬让我抓起酒杯一饮而尽。

「殿下真的不用对我的事情太过介意。因为我自认并不是连自己感情都无法处理的小孩。不过还是很感激您的用心。」

「既然你自己都说没事，那我是可以相信，可是……」

「殿下会觉得我害您惹上麻烦了吗？」

「就像我刚才说的，我觉得惹上麻烦比一无所知要好。这确实是一件麻烦事，不过我们并非处于不利。而且如果普丽西菈你愿意在这件事上出力，还有机会跟帝国打好关系。」

「我当然愿意。身为您忠实的部下，我会竭尽所能协助殿下的。」

「我会记住这句话喔。我是不是该真的安排一些能把你操到爆的工作呢？」

「殿下说笑了，看来我得把皮绷紧一点才行呢。」

她总是有办法跟我抬杠。这种巧妙敷衍的工夫，正是普丽西菈平时的模样。

就算这样与她交谈，我仍摸不透她的想法。尽管如此，我感觉我们的距离要比之前近了一些。

我是希望这并非是我的一厢情愿……不，就算是一厢情愿，也只是要继续为理解彼此付出努力罢了。

我们还得进行很多次对话。因为要理解一个人，并不是仅靠一次尝试就能办到的。

第九卷 4章 深夜密谈

『刺杀！？』

小加、纳维尔、夏尔涅异口同声地发出惊呼。

在与普丽西菈对话后的隔天，我向三人转述了法尔加纳告诉我的情报，而这就是他们的反应。

「竟然有人想刺杀艾妮丝殿下，真是不知死活！」

「就是说啊！绝对不能让刺杀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这种事发生！」

「没想到帝国会有人捣乱……考虑到帝国也与之前西部的腐败有关，这次一定要让他们知道厉害……」

「够了，大家先冷静。」

小加跟夏尔涅明显气坏了，在一旁的纳维尔则是眼神变得异常锐利，用手捂着嘴喃喃自语。

我是很感谢他们愿意为我这么生气，但这样就无法冷静商讨对策了。

「所幸我们能事先透过普丽西菈的人脉获得情报。要好好利用这个情报来取得优势。」

「也对。只是情报提供者是帝国皇弟让我有些在意……」

纳维尔看着普丽西菈这么说。

就算承受着纳维尔的视线，普丽西菈看起来也没有显露任何感情，一如往常地平静，甚至让我不禁怀疑她昨晚是否只是演戏。

「话说回来，普丽西菈会认识帝国皇弟还真是厉害。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我是偶然被他搭讪的。」

「是喔………所以说帝国皇弟很好色啰。啊，普丽西菈，该不会就是跟你在街上说话的那个人吧！？」

「被你们看见了吗？没错，就是那个不管我摆明拒绝，还强拉住我手臂的男人。」

「那真是太差劲了！」

「别乱说，普丽西菈，不要散播那种有恶意的解释。」

「殿下所言甚是。」

「真是的……我真的可以说出来吗？」

「没问题，因为我相信身为明君的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绝对不会恶用所知的情报。」

我透过普丽西菈遇到法尔加纳，而要说出他所透露的刺杀阴谋，多少必须提及普丽西菈的背景。

因为不那么做就无法解释他们的关系。这部分不说清楚，就会产生无谓的怀疑。

所以我认为必须说明真相，但我当然不希望让普丽西菈承受更多负担。

虽然她本人表现得不在乎，但我不清楚有多少是装出来的。普丽西菈感觉不想让他人看见自己脆弱的一面，所以我也不打算太过触及那些话题。

当我提及普丽西菈的母亲是违法奴隶时，纳维尔他们明显感到惊讶。纳维尔甚至忍不住再三确认我的说法。

这也让我再次体认到这是多么令人惊讶的事实。

「没想到在西部的腐败当中有受到帝国影响，真是叫人头痛……」

「太残酷了！普丽西菈小姐跟她的母亲为什么得受那种苦……！」

「真是令人作呕的故事！那种人渣竟然还有脸自称是贵族！」

小加气愤地挥拳捶墙。他平常虽有些脱线也爱开玩笑，但看到他会如此直率地为他人生气，让我不禁有些意外。

可是小加很快就一脸困惑地问我：

「话说回来，那么重要的秘密真的可以让我们知道吗？」

「因为不说出来，你们会不明白我们的关联性吧？这是无可奈何的，这样王姊殿下才容易解释状况。」

「……抱歉，我不该多问的。」

「没关系，别放在心上。」

小加用罕见的严肃表情向普丽西菈道歉。

而刚刚一直若有所思的纳维尔在这时抬头说：

「可是皇弟透露情报给我们又是为了什么？」

「唔～。如果完全相信他的说法，是因为帝国皇帝单方面对我父母抱有好感，所以想借此拉近与帕雷提亚王国的关系。」

「嗯……我国对外确实都保持消极态度，如果对方想跟我们打好关系，确实是说得通。」

「而且还有魔道具。不需要是魔法师也能用魔法的魔道具，在他国眼中肯定是无法忽视的东西。」

「有道理……」

在纳维尔听过我的解释后，普丽西菈又接着给出其他可能性。听了他们的对话，我先是长叹一口气，接着耸了耸肩。

「其实我是打算先以在国内普及为目标啦……至于把魔道具销往国外，这我可从没想过。」

「毕竟国内情势都还不算稳定，这样想也很正常……那团长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我打算先回王都一趟，因为这必须跟尤菲商量。而且我也想听听我父母的意见。他们会比我更清楚帝国的事。」

最清楚艾伊伦帝国与该国皇帝的人就是母后。所以要打听帝国的状况，找母后应该没错。父王说不定也会知道一些东西，总之我希望能有更多判断材料。

而且要是没先向尤菲说明这个状况，搞不好会演变成触及她逆鳞的状况，所以我得先让尤菲知道情况并没有那么严重。

「这件事确实得先让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知道。」

「所以我打算连夜返回王都。为了说明状况，我需要普丽西菈跟我一起回去。」

「遵命。」

「至于其他人，我希望你们能假装成我是在为政务奔波。因为要是让刺客发现我们已经得到风声，可能会刺激他们做出傻事。」

「遵命。我就趁这个机会教导加库怎样处理政务吧。」

「咦！？」

如此答覆我给出的指示的纳维尔让小加满脸惊愕，而他也接着用冰冷锐利的眼神望向小加。

「你很不甘愿吗？」

「没有……我没意见……」

「加、加油！加库先生！」

「纳维尔先生，希望您能一并教育夏尔涅该如何代理我的工作。」

「嗯，也好。我想她会学得比加库要快。」

「咦！？」

似乎完全没想过自己会遭池鱼之殃的夏尔涅，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普丽西菈。

纳维尔看来相当有干劲，我想他们是插翅难飞了……

「啊哈哈，你们就加油吧……」

「遵命……」

「是……」

沮丧的两人虽令人同情，不过我希望他们能努力撑过一天等我回来。

「普丽西菈，麻烦先用传信鸽通知王都我们今晚会回去的消息。」

「是，我这就去办。」

＊　＊　＊

当我与普丽西菈抵达王都时，时间已是深夜。我们尽可能低调离开魔学都市，之后才提升高度，升到不容易被注意的上空才向王都飞去。

当我们抵达王都已是夜深人静的时间。所以并不是降落在常用的地点，而是直接降落在离宫的中庭。

「呼，总算到了。」

「殿下辛苦了。」

「谢谢，普丽西菈你还好吧？」

「我获得了十分难得的体验。」

深夜飞行，还是在人眼难以掌握的高度，正如普丽西菈所说，这是不是经常会有的体验。有些人甚至会吓到手脚发软，幸好普丽西菈没有大碍。

「欢迎回家，艾妮丝。」

「！？尤菲！？」

听到突然从身后响起的声音让我大吃一惊。那是尤菲的声音。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先被她从身后抱住。进入我眼角余光的发丝确实是尤菲的银发。这丫头大半夜地在这里做什么！？

「等等，别吓我啦！？还有，你早就在这等了！？」

（插图009）

「我想说你差不多该到了，所以先躲在这等你。」

「何必这样啦……」

「都怪你害我等到不耐烦了，艾妮丝。」

尤菲边说边调整成从正面抱住我的姿势。那力道强劲的拥抱让我有些呼吸困难，不过这也让我知道我可能又让她为我操心了。

我有些无奈地轻拍尤菲的背。她就这么抱着我动也不动，不知过了多久。

「……咳！」

这时我听到普丽西菈刻意发出清喉咙的声音。啊，我都忘记她也在了。

可是尤菲还是没有放手的意思。我转头望向普丽西菈，发现她用让我颇感尴尬的眼神看着我。

就算你那样看我，我也没办法啊！

「尤菲莉亚陛下，您这样会让普丽西菈很为难的，还请适可而止。」

「蕾妮！还有伊莉雅也在啊！」

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看到蕾妮提着灯赶来中庭。

伊莉雅也跟在她身边，两人都有些傻眼地看着尤菲。没错，这次完全不是我的问题！

被蕾妮一提醒，尤菲这才不甘愿地松手。尤菲接着与我四目相对，露出温柔微笑。

「让我再说一次，欢迎回家，艾妮丝。」

「嗯。其实可以不用这么夸张啦。」

「我从收到传信鸽的消息后，就满脑子想快点看到你呢。」

「看来是我让你操心了。」

我是很高兴尤菲为我担心，不过我还是有些害臊。

我们决定换其他地方说话，因此动身前往离宫的会客室。到了会客室，我发现父王与母后也已经在里面。

他们之所以会在会客室，是因为我事先告知想商量今后该如何行动的意图，让尤菲找他们过来一趟。两人一看见我的脸便做出松了一口气的反应。

「你总算回来了，艾妮丝。」

「欢迎回家。」

「父王、母后，女儿回来了。」

「我们都听尤菲说了。没想到法尔加纳皇弟殿下会主动与你接触，真是令人意外……」

母后伴随着叹息说出如此感想。她的表情明显带有疲态，搞不好是费了不少心力说服尤菲冷静所致。

我猜尤菲可能一收到消息就全力想调查帝国的情报，所以母后必然会成为尤菲挖掘情报的目标。不管怎么说，如果是尤菲造成的，那我之后得好好补偿才行。

「母后认识法尔加纳皇弟殿下吗？」

「认识，是在我担任外交官时认识的。只是我作梦都想不到艾妮丝的随身侍女会也与他认识。」

母后望向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不发一语的普丽西菈这么说。

我相信普丽西菈的忠诚，所以我打算之后为她解释，不过我有另一件事想先跟母后确认。

「我有一件事想请教母后，您认为法尔加纳皇弟殿下是可以信任的对象吗？」

「可以，但也不容大意。不只是法尔加纳皇弟殿下，就连艾伊伦帝国的皇帝也一样。这次除了他们的善意之外，肯定也与帝国的利益有关。必须思考对方向我们示好究竟有什么目的。」

面对我的问题，母后正色给出如此答覆。

在格外瞭解帝国的母后眼中，这对皇室兄弟确实不是能过度信任的对手。

可是这并不代表对方对我们抱有负面感情。从太过警戒也不好的这点来说，也确实与我的想法一致。

当我正思考这些事的时候，尤菲接着对母后提出疑问。

「义母，您认为这次帝国的目的是什么？」

「可以肯定是艾妮丝。我虽然没对艾妮丝说过，但是……帝国曾提过要我把她交出去的要求。」

「咦？」

母后说出的事实让我不由得睁大眼睛。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虽然我之前就知道有艾伊伦帝国这个邻国，但并没有多关心。不过听到帝国曾提议希望母后能送我过去这件事，实在令我难掩惊讶。

相较于我的困惑，母后眉头紧皱地继续说：

「帝国皇帝不知为何对我颇有好感……虽然他表现好感的方式偶尔有些超过，但绝不会无礼强求。所以他经常会给我许多方便。当他得知艾妮丝你生在帕雷提亚王国却无法施展魔法时，便提议我能否将你送往帝国，作为两国友好的象征。」

「我第一次听说。」

「因为我根本不打算答应。况且那时你已经开始埋首研究魔法，要是在当下就把你送往帝国，实在无法想像你会变成什么样子。所以将你送走的选项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也是啦。」

虽然现在我可以回头审视自己，但我认为要是当时我被送往艾伊伦帝国，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要是我在对魔法怀抱憧憬，却无法使用魔法。然而还是凭着对魔法的执着，死命想得到认同的状态下被送往帝国，我极有可能会觉得自己被亲人抛弃。

真的遭遇那种状况，我能够不对人心怀怨恨吗？就算我能放下恨意，能放下对魔法的执着吗？

就算我再怎么清楚自己的脾气，但把情绪不稳且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情的我送到国外，怎么想都是很糟糕的选项。

「艾妮丝，我知道那个提议是出于皇帝陛下对我的善意与对你的同情，其中当然也包含想尽可能与我国拉近关系的盘算。」

「考虑到你所达成的种种功绩，当时没把你送走实在是正确的决定……」

「呃，是没错啦……」

提倡魔学、发明魔道具、讨伐恶龙、阻止亚尔的叛变阴谋。还有与吸血鬼之长莱拉娜的对决。

光是细数这几年发生的事件就让我开始头痛。这样想可能会让人觉得我自以为是，不过我认为那些全都是少了我就难以实现的成就。

所以我也同意父王庆幸没把我送走的看法。我自己也认为那就不会有现在的我，真心十分感激他们没有放弃我。

「就算艾妮丝你真的去了帝国，处境应该也很难获得改善……」

「母后，这话怎么说？」

「光是『你来自帕雷提亚王国』，就很难让你有好脸色看。甚至有人根本不认为我帕雷提亚人也是人类。」

「……皇弟殿下也说过类似的话，但真有那么严重吗？」

「就是那么严重。所以负责外交的人材必须要有充分的实力。」

母后用有些令人害怕的表情如此断言。那股压迫感让我忍不住吞了一下口水。

「实际上魔法师与普通人确实有巨大差距。会出现这种偏见也只能无奈接受。而且正因为拥有力量，才更不能忘记谦虚。如果有力量的人霸道横行，可能会导致其他人为了对抗而群起攻之。演变到那种地步，很可能会出现许多牺牲者。」

「母后……」

「这对帝国来说也不例外。虽然他们靠着前任皇帝四处侵略而让国土扩大，也因此要承受许多问题。所以现在他们必须为了让国家安定到处奔走，没有余力胡乱树敌。」

原来如此。我心中的疑问得到解释。法尔加纳在提及前任皇帝时嘴上会那么不饶人，多少也反映出那个皇帝有多么不得人心。

如果说现任皇帝正忙着为前任皇帝擦屁股，难怪他们不想与帕雷提亚王国爆发纠纷。

「我想帝国的目的是想拉近与我们的关系，让帕雷提亚王国成为后盾。」

「后盾？」

「就是他们想拉拢我国……说得更精确一点，是希望利用魔法师的力量。」

母后竖起食指这么说。

帝国现正着手内政，追求让国家趋于安定。可是由于他们吞并了许多国家，所以要实现这个目标并不容易。

「意思是他们想借着与帕雷提亚王国的良好关系，提升对内的威信吗？」

「没错。正如我刚才所说，帝国借由多次侵略战争吞并许多国家，大幅扩张领土。可是那也为他们自己带来许多问题。所有问题自然也不可能迎刃而解。其中尤其让皇帝头痛的问题，就是魔物造成的灾害。」

「魔物？」

听到这令我有些意外的话题让我颇为吃惊。

不过魔物会成为皇帝的头号烦恼，这又是什么状况？

「艾伊伦帝国原本就处于人与人持续发生冲突的状态。而在这样的状态下，魔物根本不会多加顾虑，依旧会攻击人类。」

「……我懂了，那确实会是麻烦。要在人与人的冲突都尚未解决的情况下，处理不把这当一回事，持续造成危害的危险魔物，所以才特别感到焦头烂额？」

母后点头对我的解释表示肯定。

「就算要处理惹事的魔物，艾伊伦帝国也常会因为各势力彼此的心结而无法行动。所以才会需要帕雷提亚王国的魔法师帮忙。这也是彼此所缔结的协定。」

「意思是把对付魔物的工作交给我国的魔法师负责吗？」

「没错。那也是帕雷提亚王国的外交手段。为他国驱除魔物算是我们最大的筹码。而我们也坚持绝对不介入人与人的纷争。况且我们很习惯与魔物交手了，也能算是适才适所。」

「所以说，想要专心稳定国内局势的帝国，最为头大的问题是魔物肆虐。由于各势力互有心结，让帝国难有效应对魔物问题，因而想利用我国的力量吗？」

「没错，对我们来说，这也比较容易应付。我们不能对艾伊伦帝国的内部问题过度干涉，可是能用自己擅长的领域使他们让步。这就是帕雷提亚王国长久以来与他国的关系。」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回想起来，我虽然有听母后说过国外的事，但确实没问过她具体的工作内容。

听了这些说明，总算让我理解为何要让母后负责外交。她在处理政务上确实有能耐，不过最擅长的还是战斗。

凭母后的实力，不仅在对付魔物时能减少许多风险，身为王后作为外交使节也有十足的分量。也难怪父王会如此安排。

「可是……就算我们有自己的坚持，我们的力量还是会成为焦点。有人会将我们视为必须严加提防的未知人士，也有人会想设法利用我们的力量。」

「皇帝也一样吗？」

被我这么一问，母后露出尴尬的表情。只见她在苦笑叹气后继续说：

「皇帝陛下虽是稳健派，但积极得惊人……稍微被他逮到机会，他就会立刻试着拉近距离，然后被他牵着鼻子走。」

「嗯……由于他是抱着善意与人接触，所以不小心就会与他建立友谊，这也是帝国皇帝棘手的地方。」

「连父王也有类似印象吗……」

「虽然我跟他见面的机会没有谢芬妮那么多，但也跟他见过几次。」

父王脸上满是苦笑。由于我从两人身上感觉不到丝毫负面情绪，因此皇帝对帕雷提亚王国抱有善意应该没错。

可是就算艾伊伦帝国的皇帝是那样，并不代表国家整体也是一样。要不然也不会有人想刺杀我。

「母后，就算皇帝是那么想，但在艾伊伦帝国当中仍有敌视我国的势力吧？关于这件事，您又知道多少？」

「对于那个势力我是有点头绪。虽然他们的祖国已被帝国侵略吞并，但由于是一些在历史上与帕雷提亚王国有过节的国家，才会形成那种派阀。」

「法尔加纳皇弟殿下也说过类似的话。」

「没错。他们确实是一群让我相当伤脑筋的人。尽管现在只是帝国底下的贵族，但由于原本是统治国家的王族，因此发言力也无法忽视。」

「我听说我国西部贵族的腐败也有受到他们的阴谋影响。」

「有这种事？」

听到我所说的情报，让父王扬起眉毛。不过他很快便释怀地摸了摸下巴。

「嗯……这样确实说得通。毕竟他们对我国抱有很强的恨意。」

「父王也这么认为吗……」

这么看来，我得到的情报应该相当可信。由于这也代表对手确实相当难缠，因此我回想着法尔加纳的话语，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当我们的对话告一段落，一直维持沉默的尤菲在这时开口：

「义母，可以把帝国皇帝对艾妮丝的关注，想成他是有意想利用艾妮丝的力量吗？」

「没错。因为魔学跟魔道具就是有那样的价值。」

「魔道具现在还不确定能否稳定供给，考虑到还有可能发生故障，所以我没有打算外销啦。」

「但如果帝国耍一些手段，我们有办法一直坚持吗？」

「我是认为帝国不会硬要，但多半一有机会就会引诱我们答应。」

想到这里，我的叹息也变得更沉。真是遇到麻烦了。

「我是很在意帝国会如何出招，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必须先解决那些想刺杀艾妮丝的人。」

「关于那件事……我是打算干脆让他们得逞啦。」

「──啥？」

听到我的这番话，现场的气氛瞬间冻结。

尤菲的眼神锐利到彷佛光靠视线就能射杀我。

承受那种视线的我感觉喉咙忍不住紧缩。不妙，这是尤菲要发飙的前兆！

「不是，尤菲你先冷静！我的意思是诱骗对手在我们容易对付的状况下动手！而我当然会做好让对手无法得逞的准备！」

「那又为什么要给对方机会刺杀你呢？」

尤菲将脸凑到我面前，激动地要我解释。那明明有强烈压迫感却堆满笑容的表情真的很可怕。

我先清了清喉咙让自己恢复镇定，接着开口说明。

「虽然这也是从法尔加纳皇弟殿下那听来的情报，企图刺杀我的势力似乎也正在内哄。虽然他们原本都是仇视我国的人，不过内部有不少分歧。」

「随着西部贵族遭到整肃，那群人也失去了干涉我国的管道，会产生矛盾并不奇怪，可是……那又怎样？」

「我还没说完。我想在这种情况下还执意刺杀我的，应该是无法讲道理的人。我认为利用这个状况，彻底根除那种不能靠沟通解决的对手比较好。」

「所以你打算刻意让他们实行刺杀计画，借此牵制那些仇视帕雷提亚王国的派阀吗？」

尤菲瞪着我这么问。而我在点头后继续解释：

「我认为艾伊伦帝国也想利用这件事制造与我国交好的契机。姑且不论帝国究竟想与我们交好到什么地步，至少他们不会希望两国陷入敌对关系。」

「那就要看帝国的态度了。老实说，如果得让艾妮丝承受被刺杀的风险，那还不如……」

「别说那么可怕的话！不管怎么说，帕雷提亚王国在推动改革的路上无法忽视艾伊伦帝国的存在。总不能因为我们的任性给后世种下祸根吧？」

听到我这么说，尤菲一脸没好气的模样。不过她紧紧皱眉了好一会，最后还是在长叹一口气之后放松紧绷的情绪。

「……你能对我保证绝不会有危险吗？」

「尤菲你觉得我有那么容易死吗？只要能事前掌握情报，我可以完美解决的。」

既然已经事先掌握情报，那多得是方法应对。在知道对方如何出招的情况下，我可不认为自己有可能吃鳖。

我回望尤菲的双眼，试着让她感受到我的想法，然而尤菲却像受不了我的凝视般闭起眼睛，接着还将头用力别开。

「……既然艾妮丝坚持要这么做，那我就不阻止你了。」

「请陛下放心。我会不惜牺牲生命保护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的。」

之前一直默不作声的普丽西菈对尤菲这么说。

我是觉得没必要拿出那么悲壮的觉悟啦。

「……好吧。这次我就让艾妮丝全权负责应对了。」

「谢谢你，尤菲。我会立刻把事情解决，让你安心的。」

「我会期待的。还有，你今天会在这里过夜吧？」

「嗯，我是连夜赶回去也不成问题的啦，可是……那样会让你担心吧？」

被我这么一说，尤菲像闹别扭般嘟起嘴巴。

只见她突然站到我身旁，将脑袋靠到我身上用力磨蹭，还挺痛的。可是如果这样可以让尤菲消气，那我就随她高兴吧。

事情也都说完了，我也想早早回房安抚尤菲。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父王对我说：

「呃，艾妮丝，你可以再等一下吗？」

「父王？」

「是关于普丽西菈·索萨拉，我有问题想问她。」

「我吗？」

「我是想确认一下，听说你母亲是经由违法交易被卖到我国的奴隶，这是真的吗？」

「……是的。只是可视为证据的东西都被我父亲销毁了，所以没有可供证明的东西。」

「抱歉，我并不是在怀疑你说谎……」

父王清了清喉咙，接着用力深呼吸。在这些像试着让自己冷静的举动后，他表情严肃地再次开口：

「我只是想到那种应该以国家角度严肃应对的问题，竟害得你们母女受到如此委屈。你的亡母肯定难以瞑目。」

「………不、不会……这太……」

或许是完全没料到父王会那么说，平时冷静的普丽西菈明显产生动摇。

可是我非常能体会父王的感受。我原本也觉得这件事肯定会让他相当在意。当父王在得知西部腐败的状况后就显得十分消沉。一眼就看出他在懊悔自己没能处理好那些问题。

我虽然能察觉到父王的苦恼，但母后在我开口前就先把他痛骂一顿，所以我原本并没有那么担心……

「可以让我也说句话吗？就算是我这种负责外交的人，知道有像你这样受腐败贵族所害的人也很懊恼。我也很清楚相较于你所受的委屈，这样的话语谈不上什么安慰……」

「怎么连谢芬妮王太后殿下都……对我这样的下人，两位不必……」

普丽西菈想要制止两人，但母后只是默默摇头。接着她伸手牵起普丽西菈的手。

「要是我们再能干一些，就能更早对你伸出援手了。甚至还能预先阻止这种悲剧……」

「事情已经发生，我们也只能接受。为了避免类似你们母女的悲剧再次发生，我也打算继续出力协助尤菲。还请容我祝福你往后能拥有美好的人生。」

他们十分诚恳的话语让普丽西菈先是茫然地呆站在原地，接着紧咬嘴唇。

只见普丽西菈先甩了甩头，当她再次抬头时，脸上带着柔和的表情。

「两位对我这样的下人实在太多礼了。能听到两位这番话，相信家母也已了无遗憾。我也已从尤菲莉亚女王陛下那里获得救赎。更多的关心已是奢求。往后我会继续竭尽忠诚为王家效力……由衷感谢两位。」

第九卷 5章 不悦的女王

结束谈话后，我与尤菲一起在寝室休息。时间已是深夜，我们应该要尽早入睡，但我却睡不着。

是因为尤菲的关系。此刻她正将脸埋在我的肚子上，紧紧搂着我的手臂也颇为用力。

虽然这让我感觉有些喘不过气，但也没有到我必须硬把她手臂拉开的地步。望着一直使劲抱紧我的尤菲，我忍不住叹气。

「尤菲……你别扭还要闹多久？」

「人家才没有。」

尤菲没抬头，只是动嘴这么说。尤菲的气息让我的肚子有些痒。

看来是真的很不高兴。领悟到这个事实的我不禁苦笑。我像哄小孩般轻抚她的头，这让尤菲有些放松手臂的力道。

可是她依旧没有放开我的意思。

「你的态度跟说的话不一致喔，尤菲。」

「我不管。」

「真是的……你不是已经答应我了吗？」

尤菲会这么不高兴也是当然的。要是换成我听到尤菲可能会被人刺杀，我也很难保持冷静。

正因为明白这个道理，我才想说尽可能别让尤菲把事情想得太严重，但看来这实在太强人所难。

尤菲这时用额头顶着我的肚子，来回转动脑袋。

「我答应了啊。所以我不是没有反对吗？」

「但你现在很不高兴吧？」

被我这么一问，尤菲这才总算抬起头。她的脸上明显满是不悦，两眼没好气地瞪着我。

「要是我说自己想做同样的事，艾妮丝不会反对吗？」

「会啊。正因为这样，我会做好许多对策，避免发生任何意外的。所以我希望你相信我。要是你遇到类似状况，也不会毫无准备吧？」

「……唔！」

就在我觉得嘟着嘴，眯着眼睛的尤菲今天看起来格外孩子气的时候，她突然用手指戳了我的肚脐。

「呀！你做什么啦！」

稍微吓哭的我发出抗议，但尤菲只是哼了一声便将脸别开。真是的，一点都大意不得！害我吓了一跳！

「好、好！我错了！是我不对。我会让你尽情撒娇，你就别生气了啦，女王陛下？」

虽然我的语气有些敷衍，但我还是对尤菲又摸头又摸脸地试着讨她开心。

这次的尤菲真的很难搞，就算我开始觉得手酸了，但她还是在闹脾气。不过在尤菲心情总算好转的时候，她开口问我：

（插图010）

「……艾妮丝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我是指以后与艾伊伦帝国的关系。」

听到尤菲这句话，我自然地打直身子。尤菲也松开了搂着我的手，跟我并肩坐在一块。

「老实说，我以为还有更多时间的。其实我早就想过迟早得处理跟帝国的问题了。」

「关于这一点我得道歉。我对这类问题太欠缺关心了……」

「别那么说……其实我也没有自己说得那么关心。」

说到这里，尤菲轻叹一口气。

话说回来，没有那么关心啊。不过就算听到尤菲这么说，我也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因为我自己也差不多。

虽然我们可以借口说是因为国内问题太过严重，但现在去说之前无视到这种地步，也实在说不过去。

「这种对他国的冷漠，说不定是遍及帕雷提亚王国的风气。我们可能一直都不是特别关心他国的状况。」

「考虑到国家成立的性质，我是觉得会有这种风气也无可厚非啦……」

帕雷提亚王国的建国先人是被驱赶到此地，在必须赌命与魔物对抗的情况下开拓土地，努力追求自己的安身处的流浪民。

因此在面对可能威胁到安身之地的外敌会大力反击，反之对没有交流的群体则漠不关心。

这种性质有好有坏，可是……

「艾妮丝你有能力改变这个国家吧？」

「嗯。我是这么想的。」

「那这种对他国欠缺关心的风气，可能也得重新检视一下了。对帝国来说，我国的变化应该是不容忽视的状况。毕竟魔法将不再是仅属于魔法师的特权，这应该是种难以估计影响力的变化。」

「嗯……可是制作魔道具也必须对技术进行检证，还必须培育专门的工匠，不能一蹴可及。所以我并不认为会轻易外流到帝国……」

「在内部纷争不断的帝国，魔道具很可能会被当成制造纷争的工具。」

「是啊。所以现在还不能将魔道具卖给他们。就算真要那么做，我认为也是很久以后的事。」

我不希望魔道具变成战争工具。但在我心中也有另一个完全不看好这个心愿的自己。

力量最后会变为何种形式都是因人而定。随着世代交替，最初的信念迟早都会被人遗忘。

当世界产生变化，魔道具有可能会应时势所趋变成战争工具，正因为未来是未知数，所以我很清楚「未来并不是绝对」的道理。

然而我还是想避免那种状况，至少我想在自己能触及的范围内贯彻如此心愿。

「帝国应该不会接受那种看法。因为一旦知道魔道具有多么便利，就会克制不住追求那种便利的欲望。」

「就算是那样，也只能努力让他们能够接受了。因为我希望就算是在帕雷提亚王国之外，魔法也能成为他人眼中的希望，是帮助人实现梦想的力量。」

当我说完，尤菲便将身子凑了过来，将头靠到我肩上。

这动作完全是在撒娇。所以我也将手绕过尤菲的肩膀，在搂住她的同时也用手轻抚她的头。

我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感受彼此的体温。就在这时，尤菲突然开口：

「……我刚刚在想一件事。」

「想到什么？」

「我想到莱拉娜。」

「……莱拉娜？为什么会想到她？」

听到尤菲提起的名字让我不禁皱眉。对尤菲来说，莱拉娜应该是她最不愿意提及的人物。

因为她可说是让尤菲难以忘记的死敌。我是希望尤菲不要太常想到她，可是为何会在这时提起莱拉娜？

「莱拉娜所追求是个排除变化的世界。那是让一切都被寂静与安宁吞噬，仅需感受时间平稳流逝的世界。我在想从某些角度来说，那是不是就是帕雷提亚王国所期盼的世界。」

「……那是帕雷提亚王国的期盼？」

「对。莱拉娜的思想确实太过偏激，但我忍不住在想，如果建国的初代国王还活着，说不定也会和她所追求的那种目标有志一同。」

「这……」

「考虑到我国必须与恶劣环境对抗才能活命，始终暴露在各种威胁下的历史，会有那种想追求完美无缺的安稳的想法也不奇怪，确实合理。而过度追求安宁而对外界失去关心，就跟把自己关起来没有两样。」

「……我无法否定。」

正如尤菲所说，也许身为建国之祖的初代国王所追求的世界，终极目标就像莱拉娜想到的那样，是个恒久不变的寂静世界。

但现实并不是那样。我认为追求永恒与寂静的这种想法，对人类来说还太早了。

因为人无法与欲望切割。人是一种一旦体验过幸福，就会想追求更多享受的生物。

「如果初代国王追求的目标与莱拉娜一样，那我觉得自己就真的是帕雷提亚王国的异端了。因为我想让所有人都能使用魔法，想让更多人拥有梦想与希望。」

「那有可能只是我想太多了。可是我认为莱拉娜或许是除了精灵契约者之外，魔法师所追求的另一种目标。」

「这我是不能否定，可是……我还是认为莱拉娜操之过急了。她太急着对『活着』这件事做出结论。」

排除变化的世界等于彻底停滞。而永远停滞真的能算活着吗？

我认为那是一种放弃。甚至可说是对未来可能性的灰心。

所以我想选择相信人类可能性的道路。就算路上得经历许多考验，我也想去相信人类能加以克服。

「我明白。可是我还是会不时会想，我们究竟得面对困难到什么时候。这种痛苦是否永远不会结束。」

「……尤菲。」

「毕竟光是活着，就是一种会不断产生问题的行为嘛……」

尤菲的语气让我感觉像自嘲。

正因为这样，我更加用力地搂住她，希望让她意识到有我在身边。

无论是悲伤还是喜悦，我全都想与尤菲分享。因为她愿意背负我的心愿，愿意跟我活在一起。

如果尤菲感到难受，我会想陪伴在她身边。因为我相信只要那么做，我们就能继续走下去。

「就算是那样，我也想相信人可以克服那些问题。我想尽一切努力让那种世界得以实现。因为我就是那样答应莱拉娜的。既然我否定了她梦想的世界，那在我自己能够接受之前，我是不会停下脚步的。」

「是呀，我也是这么想的。艾妮丝。」

尤菲将手伸向我抚摸她的头的手，让我们的手指彼此交缠。

她接着仰头回望我，当我们视线重叠的同时，不约而同地让彼此的嘴唇互相轻触。

这是很简单的行为。可是就只是这样，就让我的内心产生难以置信的满足。我们先是彼此微笑，最后一起发出轻笑声。

「呵呵，尤菲，在认识你之后，我真的很幸福呢。」

「怎么突然说这种话？可是，艾妮丝，我也很庆幸能遇到你。」

「跟我一样呢。」

「是啊，跟你一样。」

我们又再次笑出声来。我们在笑声中一起往后倒在床上。

在我们牵着彼此的手，并肩望着床上方的天盖时，尤菲用开朗的语气说。

「老实说，我其实没有自己嘴上说的那么担心。」

「是喔？」

「是啊，因为最近的艾妮丝真的很可靠。」

「这句话让我很开心呢。」

能够被尤菲说可靠，让我相当开心。

老实说，我认为自己从以前到现在都一直在依赖尤菲。因为尤菲会大声说她想怎么做，所以我总是会依赖她，但太过依赖实在不太好。

所以我才会想自立，想让尤菲能依赖我。这也是为了让我以后也能继续站在她的身边。

或许是看穿了我的思绪，尤菲带着微笑看着我。

「我认为只要你说没问题，那就真的没问题。虽然那还是无法让我不去担心是否会遇到什么意外就是了。」

「我也是。就算尤菲你怎么说自己不要紧，我还是不想看到你受到伤害，因为那会让我后悔。可是这也是我们重视彼此的证据吧？」

「是啊，确实呢。」

「我想重要的还是别让那种重视令对方感到不安吧。就这点来说，当我听到西部贵族的事情时，我表现的态度实在很不好。」

「的确呢。」

「我不否定～」

「艾妮丝，那时的你是真的把我给吓坏了。」

「对不起啦……」

被尤菲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让我只能狼狈道歉。

可是我希望尤菲明白那件事真的让我相当难以忍受。当时我真的对一切都感到厌烦，无法克制想毁灭一切的冲动。

让我害怕的是我确实拥有能那么做的力量，我也害怕要不是当时露米出面制止，我说不定真的会付诸行动。

我认为我必须让自己的心更加强悍。我有太多地方不够成熟。虽然我没有像尤菲想得那么悲观，但面对接二连三出现的问题，我确实也怀疑过什么时候会有尽头。

可是那是只要活着就无可避免的，所以我也只能在苦恼中继续前进。同时我也要继续尽一切努力，去做我能够做到的事。

「以后我们该尝试更多对话才对。就算只是细微的不安，我们也要在不安扩大之前让对方知道。我想那样肯定就不会有事了。」

「要是你愿意那么做，我也会比较轻松。」

「所以尤菲，你有什么事情也要对我说喔。因为要是不说出来，你看起来就是会默默忍受。」

「你有资格说我吗？」

「我就是有反省了，所以才说要彼此注意嘛！」

真是的！大概是因为在闹脾气的关系，今天的尤菲还挺会故意刁难我的！

就在我心里犯嘀咕的时候，尤菲和我靠得更紧，并直接把头放到我胸部上。我是不觉得重，但有些喘不过气。

「艾妮丝。共享不安是很重要，但我认为还有其他更需要我们互相瞭解的东西。」

「嗯？是什么？」

「就是我们究竟有多喜欢对方。」

「这……！」

尤菲的这番话让我顿时无法应对。至于脱口说出那种话的人，此刻脸上正带着宛如小恶魔的妖艳微笑。

真亏尤菲可以随口说出那么害臊的话！

「我、我觉得那种事我们已经非常清楚了吧！？」

「可是我觉得自己还有没传达清楚的部分，所以要请你多配合我喔。」

「我认为做得太过头并不是好事！」

「总比做太少要好吧？」

「你总是会这样立刻找到借口！尤菲真的很会把自己的行为正当化耶……！」

这真的很不好喔！尤菲！就像花朵浇太多水也会枯死，凡事都要有限度才对！

我忍不住想这样抱怨，可是我没能把这些想法说出口。

因为尤菲正用隐隐抱着某种期待，但却又不愿明说的表情看着我。

那甚至可以算是娇弱的表情，让我忍不住发出吞咽声。

「艾妮丝，我喜欢你。还有想用这种方式表达那种感情的想法，应该全都是对的吧？」

「我是不会否定，可是……」

「那我现在想做的事，会是不可以做的事吗？」

那是一种直率过头，但却混有少许羞涩的爱意。

从我喉咙深处发出了不成声的呻吟，我的心脏就像被紧紧揪住般猛力抽动。我怎样都克制不了那剧烈的心跳。

不可以吗？对于这个问题，当然是否定的，但却又不太能认同。这是很刁钻的问题。

真是的……尤菲这个小恶魔，到底要怎么补偿我！？

「尤菲你真的是……」

「你想说什么？」

像不知道自己做了多么过分的事的尤菲，用装傻的态度回问。真是可恶。

我打心底自觉到我彻底被尤菲握在手掌心。

尤菲当然会想展现自己的爱情。这我很清楚，也是理所当然。我也常用自己的方式展现爱意。

可是要说到什么地步能算满足……我想应该是无穷无尽。

过去我确实没有足够器量能够承受，有着因为害臊，因为害怕沉溺而逃避的部分。

可是我必须改变。因为我决定要那样活着，我也认为那样是对的。

所以我希望能向尤菲展现更多爱意。用更加明瞭，用她能接受的方式。至于该怎么做，其实就是尤菲一直对我展示的方式。

……我过去真是太没有余裕了。

「……唉。好吧，我明白了。今天我会全力满足你的。」

「喔？你这种态度很罕见喔。」

「我也不会总是逃避的。而且尤菲，多亏你的关系，我也算挺习惯了。」

「那真是太好了。」

「你表情有够邪恶！」

尤菲脸上露出真的只能用邪恶形容的笑容。这就是尤菲会被人说跟她父亲格兰兹公爵很像的地方！我猜他八成也是觉得女儿反抗的模样很可爱，才会总是调侃尤菲……

「……啊。」

「……艾妮丝？」

对喔，尤菲也一样吗？我突然觉得许多疑问得到解释。

那看起来老实，但又有某些部分不太老实的爱情表现。考虑到沉重的立场，赞赏与态度肯定也要根据场合有所不同。

他们父女的共通点，就是会细心选择取舍。所以他们并非全都会说真话。

如果要辨别差异，假设在不老实的话语中藏有老实感情……

尤菲最近越来越会调侃我。但我知道有时展现出从容模样的她并非像表面上看到的那样。

虽然我不清楚她是刻意那么做，还是下意识的反应，但如果想成尤菲表现不老实的时候，其实是反映出真正的感情，那尤菲搞不好要比我想像中更想向我撒娇。

我抱着这种想法望着尤菲，然而她只是一脸不解。

……是故意的吗？还是无意间摆出这表情的？不管怎么说都太卑鄙了。尤菲是真的很会捉弄人！

「你真的很可恶……我改天一定会讨回来的。」

「……真的改天就好吗？」

「……咦？」

「你刚才说今天会满足我吧？」

与我手指交缠的尤菲轻声细语地这么说。我感觉全身瞬间热了起来。我在想这股热气会不会透过手让尤菲发现。

今天的尤菲真是太不乖了……！

我躲开尤菲的视线，低头藏起表情。因为我感觉不这么做就会被她发现我满脸通红。

不对，我感觉就算这样抵抗一样会被发现……！

「尤菲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卑鄙了……！」

「我很卑鄙吗？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真的不懂？」

「真的。」

看到带着愉悦微笑回应的尤菲，让我已经搞不懂究竟是什么状况了！

她是工于心计的小恶魔？还是像天使般清纯？到底是哪一种？所谓的天国与地狱就是这种状况吗？我的思绪不停在脑中打转。

「……我是不是该让你知道，做这种事得尝到教训呢？」

「如果艾妮丝愿意教训我，那我很乐意。」

「唉～～～你真的……就是这个地方不好啦，尤菲。」

为了不让她说出更多蛊惑人心的话语，我决定堵住她的嘴。

（插图011）

第九卷 幕间 某个青年的忧郁

「我真是受够了！老板！再来一杯！」

「喔！法尔你酒量真好！不过要懂得节制喔！」

酒馆老板豪爽地将酒杯重重放到法尔面前。那名满脸横肉并带着豪迈笑容的酒馆老板有着异常的威严。

我──法尔加纳·鲁格·艾伊伦正在猛灌酒馆里的廉价酒。这是会把自己灌醉的喝法，但我无法让自己停止。

「唉！够了！真是够了！走到那一步，就算我没喝醉都会头痛！」

我忍不住连连发起牢骚。不这么做，我心中的郁闷难以散去。

「你还是一样喜欢自言自语呢！小心点啊！难保没人在偷听喔！」

「我是在你这间店里才能这么自在，我很感激你喔，老板！」

「毕竟为客人保密是我这里的信条嘛！……真是委屈您了，皇弟殿下。」

老板的语气最后从豪迈大叔转变为敬畏。

这间酒馆是仰承帝国鼻息的秘密据点。表面上虽是廉价酒馆，但也会在背地里支援我的活动。

我苦笑了一下，用手指将一枚硬币弹向老板手中。酒馆老板接过硬币便再次笑容满面地招呼酒客。

看着老板远离的背影，我忍不住叹气。是因为得应付仇视帕雷提亚王国的帝国贵族而叹气。那些人不满皇帝试图与帕雷提亚王国交好的方针，一直让我头痛不已。

真是的，就算作梦也该有个限度。那些混蛋就不懂得认清现实吗？我只是稍稍煽动就立刻上钩，未免也太蠢了。由于那种货色有阵子还当过一国的王子，所以相当难搞。

我们艾伊伦帝国在先帝时期大幅拓展领土，而手段自然是侵略。

穷极一生都在攻城掠地的先帝，简直就是为战争而活的灾厄象征。

欲望无边无际、耽溺美食、累积金银财宝，还睡过无数美女的他，完全不会考虑自己死后的事，就是个为私欲而活的蠢蛋。

不仅如此，还把负面遗产留给后世。因为在侵略后，只为压榨百姓而设想的统治体制，制造了大量饱受摧残的百姓。

遗憾的是，那些人并没有被根植自己是帝国子民的归属意识。对他们来说，失去名字的那些国家才是故国，而非艾伊伦帝国。

因此并非所有人都真心效忠帝国与皇帝。许多人就算会对帝国畏惧，但内心却抱有反抗心。而原本曾统治国家，只有在形式上宣示臣属的王族在这方面的倾向更是显著。

这次针对帕雷提亚王国的阴谋，其中也有部分原因是基于对帝国的反抗心。当然也有故国历代承袭的恨意……

「况且那个哪叫做历代继承的恨意，根本就是迁怒吧……」

他们的主张是过去帕雷提亚王国曾残忍地将他们的领土化为焦土。所以有着许多人民被该国夺去性命的恨意。

再来就是帕雷提亚王国独占资源。因为虽然与帕雷提亚王国接壤，但因为有丰富资源的疆界不在国界内，他们能得到的精灵资源不如对方。

还有人主张帕雷提亚是魔物之国，治国的贵族是与魔物一样能施展魔法的怪物。如果置之不理，帕雷提亚人迟早会显露野心。所以必须要在被侵略之前先发制人。

其中有些说法是有点道理，但人家帕雷提亚王国原本就投入心力，开拓资源丰富的土地，所以由该国获得恩惠是再自然也不过了。

因为在帕雷提亚王国开拓之前，那些领土都是魔物蔓延之地。

我能理解有人会对被放逐的人获得名为魔法的奇迹，并借此获得丰富的资源而眼红。可是对自己以前犯下的暴行视而不见，却又反倒去仇视他人，那种带有露骨敌意的模样，我实在看不下去。

至于帕雷提亚王国曾将某个国家化为焦土的故事，也并非是帕雷提亚单方面有错。虽然为了报复消灭整个国家，确实有些太过了。

或许是对那样的过去有所反省，帕雷提亚王国鲜少在对外会有动作。

那些反帕雷提亚派其实也是明知对方不会反击才会特别嚣张。只是在我看来，那种行径实在蠢到可怕。

他们大概无法想像帕雷提亚王国哪天改变主意，决定把自己拥有的力量用作侵略的时候会怎么样。

到时帕雷提亚王国的矛头不只会对准他们，也可能会指向艾伊伦帝国。要是那群人要一直带着自己曾是一国之君的感觉胡乱行事，会让我们也相当尴尬。

而且他们锁定的对象竟然还是艾妮丝菲亚公主。虽然听过她是不会用魔法的公主的传闻，但我也听说她最近有立下许多备受关注的成果。

没错，从帝国的角度来看，那些只是传闻。而且还是讨伐巨龙、开发出连平民都能使用魔法的道具，尽是些光听让人难以置信的传闻。

最令人惊讶的是在实际调查后，发现那些所谓传闻竟然都真有其事。

其中对艾伊伦帝国最重要的情报，就是帕雷提亚王国发明出连平民也能使用魔法的道具。

如果使用那种道具足以讨伐巨龙，那么帝国自然也会想要引进。

正因为帝国很难诞生出像帕雷提亚王国那样有强大力量的魔法师，过去遇到难以应付的魔物时，都要请求帕雷提亚派人协助。而那种道具说不定能打破现状。

所以原本就对帕雷提亚王国抱有善意的皇帝会想加深两国关系，也可说是必然。

然而这却让仇视帕雷提亚王国的人产生危机感。对他们来说，如果帕雷提亚王国不再是敌人，那可就难办了。

毕竟他们只要遇到什么不顺心的状况，就只会高喊仇视帕雷提亚的论调。如果那套论调无法使用，他们也会害怕民众会将不满的矛头转过来。

「话虽这么说，百姓也没那么傻……就算会对帕雷提亚王国心生恐惧，但也不会认为是帕雷提亚让他们受苦。」

这也是贵族跟平民在对该国的认知上所具有的差异。

平民就算会害怕魔法师，但几乎不会跟魔法师扯上关系。就算知道帕雷提亚是魔法师之国，由于平时生活上不会与魔法师有所牵扯，自然也不会抱有恨意。

平民对魔法师的认知仅止于世界上有这种可怕人物。因此那些会高声仇视帕雷提亚王国的人，几乎都是贵族。

「那些人就只有自尊心特别高而已……我说真的，他们实在好骗到让我感到同情，虽然这让我在工作上很轻松，但心情反而很沉重呢……」

那些反对派其实一直有人跳船，所以势力不断缩小。在这种情况下还在积极活动，不是在赌气就是放弃思考。

现在还因为对帕雷提亚王国策划的阴谋顺利推动，处于没有退路的状态。

「可能就是这样，他们才会相信我有意篡位的蠢话……」

虽然我是皇族，但也是处于不太可能继承皇位的顺位。可是由于现任皇帝是靠政变篡位，因此只要我假装有那个野心，那些贵族便会轻易上钩。

之所以会有人敢大胆反叛皇帝，倒不是皇帝被瞧不起。其实正好相反，他们是担心让皇帝的势力继续坐大，可能会威胁到他们的地位。

「毕竟哥哥是一旦决定就会贯彻到底的人……只是被一起拖下水的人可就难过了……」

「喔？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啊？」

「……嗯？」

听到那个理应不该听见的声音，让我一下怀疑自己是不是酒喝多了。

可是我要是不能掌握自己的醉意，那可干不了密探的工作。也就是说我刚才听到的那个声音，是千真万确的现实。

尽管我的认知做出解释，我还是不太愿意相信地转头确认。

「唷！我的好弟弟啊！」

「你跑这里来做什么啊！？」

看到那名随兴举着手向我打招呼的男子，我忍不住扯开嗓门训斥。

那名男子的年纪大约三十四、五岁。他带着霸气外露且自信满满的笑容，那对天蓝色的眼睛也充满笑意。

他一身接近莽汉的冒险者装扮，头上包着充当头巾的布，隐约可以看见没能完全被包起来的深红色发丝。

确认到男子那身装扮，让我产生剧烈的头痛。

这名称我为弟弟的粗野男子是──路克海姆·范·艾伊伦。

他正是艾伊伦帝国的皇帝。也是个无论如何都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当我将视线移开这个我不愿意接受的现实时，哥哥往我背上大力拍了几下。

「很痛耶！你还是一点都不会控制力道！」

「哈哈哈！别那么生气。你刚才问我来这里做什么，当然是你心心念念的哥哥跑来见你啊！是不是很开心啊？我的好弟弟！」

发出豪迈笑声的哥哥坐到我身旁，熟练地向老板点酒。由于他的举手投足都像长年泡在酒馆的酒客，这更是让我感到难堪。

我确实也听说过哥哥待在战场的时间要比在城堡里更长，所以应该是真的经常在上酒馆。

「别这么随便就到这种地方。没有护卫吗？贵为皇帝的人为什么要来这里？」

「当然是因为我对你的报告很感兴趣啦！我越想越耐不住性子等你的回报！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亲自来找你！」

「唉……真亏你这样还能胜任皇帝的工作……」

「放心吧！政务我全都交到值得信赖的臣子手中了！看他们能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处理多少业务也算是一种试炼！」

我内心不禁涌现一股同情。哥哥是才气纵横的人。也是那份才气将他近乎粗野的脾气转为让臣下愿意追随的魅力。

从哥哥的态度可能会让人不敢相信他其实是个脑袋灵光，直觉敏锐的人。

而且一旦踏上战场，就会摇身一变成为勇猛果决，纵横沙场的战士，是个如假包换的王者。就算说他是天生就该成为皇帝的人也不为过。

不过因为天资过人，让他身边的人也跟着承受更多的期待与负担。或许也是受到哥哥个人魅力吸引的关系，跟随他的人都还是原班人马。

我确实不太愿意承认，但正因为我有自己也是跟随哥哥之一员的自觉，才会这么想。

「话说回来，帕雷提亚那边的消息还真是令人百听不腻呢！尤其最近我更是每天期待接着又会传回什么消息呢！」

「唉，哥哥对他们偏爱到这种地步，真的很不妙呢……」

「这算偏爱吗！我不否定！因为他们确实很值得偏心啊！」

「这人真的一点都没有反省的意思……」

「因为我不认为自己有错啊。毕竟现在没被帝国吞并的国家，也只剩帕雷提亚了。尽管如此，我也不打算与他们作对呢。一定要建立起关系，也就是友善交流，因为这是个值得我们那么做的国家。」

「是没错啦。」

「这是唯一有可能与帝国成为友邦的国家。所以偏爱他们有什么不对？如果有其他国家有意见，那证明自己的价值给我看不就好了。」

「事情才没有那么轻松。」

如果能轻易办到那种事，这世界上大概就没有什么难事了。或许就是会有如此要求，哥哥才能成为皇帝。

就算被批评为傲慢跟冷酷，哥哥应该还是会贯彻自己所判断出的结论。

而如此大胆无畏的哥哥，比起敌对，更愿意选择与帕雷提亚王国友好。我虽然能接受他给出的理由，但应该还是会有一些人难以接受。

那正是在遭到帝国侵略后选择屈服的人。

「我喜欢有能力的人，让有能者发挥才干，国家就能富强。所以我会偏爱帕雷提亚王国，如果有国家自认比帕雷提亚更有价值，我也会热烈欢迎。帝国南征北讨的时代已经结束了。现在该如何让国家富足才更加重要。」

「是这样的吗。不过能让尚未统合的帝国免于瓦解，哥哥也很厉害呢。」

「你可以再多夸一点。」

「嗯，我发自内心尊敬你。是你对我这个年纪有相当差距的异母弟弟不薄，我心中对你只有感谢。」

我与路克海姆不但是异母兄弟，年纪也有一段差距。

除此之外，我的母亲还是个毫无尊贵血统的流浪舞女。不仅没有政治价值，还具有可能会刺激皇位之争的危险性。

可是路克海姆哥哥还是愿意收留我，让我以他部下的身分得到礼遇。光是不用担心会丢掉性命就很令我感激，而且哥哥还会认真评价我的工作表现，给我报酬。

「那是因为你有能力啊。无论你是什么身分，这点都不会改变。」

「这么大的器量，让我都要哭了。」

「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好！」

看着路克海姆哥哥爽朗大笑的模样，有时会让我觉得为琐事烦心实在太傻了。

这就是哥哥的魅力。那足以让人深信只要保持信念，跟着他就不会有事的魅力，能让人产生安心感。

在我心情自然放松的时候，哥哥勾起嘴角问：

「我有要你打听能否与艾妮丝菲亚公主缔结合作关系的那件事办得怎样了？」

「顺利到让我觉得意外。企图行刺公主的人正按照我的意思起舞，我也掌握了他们订立的计画。只要艾妮丝菲亚公主没有发生什么万一，赢的肯定就是我们。」

「喔？就连一向慎重的你，都能把话说那么满吗？那个公主究竟提出了什么样的计画？」

「就是刻意让对方照我们所想的展开刺杀行动，接着再打退他们。只要能事先掌握会遇袭的时机，之后就能交给那位公主搞定了。」

「哈哈哈！原来如此！这还真有趣！」

路克海姆哥哥更加开心地放声大笑。他可能确实很开心。我在看到自己预期中的反应后松一口气。

艾妮丝菲亚公主的提议是让我负责诱导反对派行动，借此事先掌握对方计画，再将计就计迎头痛击。

就当前的情势来说，有机会对已经因为内哄失去力量的反对派见缝插针。所以我是预期能混入其中，方便诱导他们动手，实际上也很顺利。

而我也借机事先掌握刺杀计画的全貌，再来就让艾妮丝菲亚公主他们直接击溃反对派。虽然我很担心让公主亲自出马可能太过危险，但她本人似乎不当一回事。

这让我猜想帕雷提亚的公主可能也是个女中豪杰。要不然也不可能自信满满地提出这种策略。

在帕雷提亚被认为毫无价值，无法使用魔法的公主。我实在难以理解是多么没眼光的人能说出那种话。

「说起来容易，但要能实际执行，那位公主想必对自己的身手很有自信吧！真不愧是谢芬妮王后的女儿！看来不枉费我特地来此亲眼见证她的表现了！」

「你还是老样子，一定要亲眼看过才会满意。」

「这是必要步骤。根据我的直觉，帕雷提亚接下来的行动可能会改变这世界的历史。如果不能亲眼见识那些处于事件核心的人，那我也很难担任帝国的舵手。」

哥哥说到这里眯起眼睛。他的笑脸依旧，可是散发的感觉已与先前不同。

感受到先前的随兴气息消失，我便自然挺直腰杆。

这是路克海姆哥哥身为皇帝的样貌。虽然他在私下是随和豪迈的人，但在需要端出皇帝架子的时候，就会化身为令人畏惧的伟大人物。

「……就让我见识看看是能成为长久的好友，还是对峙的敌人吧。这也是为了我们两国的未来。」

第九卷 6章 雷声轰鸣

「呼……开始紧张起来了……」

脱口这么说的夏尔涅表情显得十分紧绷，动作也相当僵硬。

看到夏尔涅如此反应让我不禁苦笑。但也难怪她会紧张成这样。毕竟接下来的状况虽说是在预料之内，但我们即将遭遇袭击。

袭击者是对帕雷提亚王国抱持反感的帝国贵族。在那些人中最为激进的一支组织试图行刺我。

事先得知此消息的我决定将计就计。就我得到的消息，那些反对派完全无法沟通，就算帝国皇帝出面安抚，多半也无法阻止他们采取行动。

面对无法沟通的对手，就只剩下靠武力解决的手段。可是把事情闹大也会导致与帝国的关系产生龟裂。

如此这般，必须速战速决，不能留下祸根。现在我还能取得优势，因为我能彻底掌握对方的情报。

除此之外，身为皇帝亲弟弟的法尔加纳也站在我们这边。也是仰赖他协助，我们才能全盘掌握激进派的刺杀计画，事先准备对策。

我们名符其实地做好完全准备，只要没犯下什么大错，应该能轻松解决即将到来的袭击。

不过尽管我充满自信，但也难怪夏尔涅没办法跟我一样从容。

实在看不下去的纳维尔开口对她说：

「夏尔涅，别这么紧张。身体太过僵硬，真正要上场时也会容易出错。」

「纳维尔先生……」

「放心。无论发生任何状况，我们都会掩护你。你尽管放手去做就对了。以你的本事，不会有问题的。」

「对啊。记得也别强出头，照平常练过的去做就行了。」

小加也跟着为夏尔涅打气，用从容的语气让她安心。或许是两人的鼓励产生作用，夏尔涅的表情没有之前那么紧绷。

「我明白了，我会努力的！」

「这样就对了。」

「我们彻底掌握了对手的计画，情况十分有利，放轻松就对了。」

「太过轻敌可不是好事喔，加库先生。」

「哇！普丽西菈……」

听到普丽西菈用和往常一样的平淡表情出声告诫，小加吓得连忙往后退开。

看到小加的反应，普丽西菈罕见露出温和的笑容。

「我开玩笑的。」

「你啊……不要每次都用这种让人分不清是不是认真的态度说话好吗……」

「我觉得这似乎是我的卖点。」

「拜托别拿这种不讨喜的部分当卖点……」

纳维尔皱着眉头发出抱怨，普丽西菈却歪着头。

「那你们想看我表现得像夏尔涅一样可爱吗？」

「……拜托不要。」

「为什么一定要从一个极端转向另一个极端……」

「可、可爱……我并没有……」

「谦虚过头可不是好事喔，夏尔涅。」

「啊呜……」

「普丽西菈，不要一直闹他们了。」

「是我失礼了。」

被我这么一警告，普丽西菈便毫无歉意地道歉。看来经过这次的事情，普丽西菈变得比以前更让人难以捉摸。

然而我会对她却有更多的亲切感，或许是因为我从普丽西菈身上感到她想拉近与我们距离。

尽管这次的情况相当让人头大，但也并非全是坏事。她愿意像这样稍微缩短距离，我相信在日后肯定会有所收获。

「我知道大家都有各自的主张，但我们也只能做好该做的事。这也是为了王国与帝国的未来。并不是要做多么困难的事，做好各自分配到的工作就够了。」

听到我的激励，大家都表情严肃地点头附和。我在看到如此反应也满意点头，接着我在胸前拍响双手，用悦耳的掌声提振士气。

「我们动身吧。就跟平常一样。」

根据我得到的袭击预定计画，对方会在我们用飞天机车移动时，挑选开阔地用弓箭等能进行远距离攻击的武器发动奇袭。

操控飞天机车确实得相当专注，遇袭也没法立刻停下。如果选对地点，势必能大幅提升奇袭的效果。

不过我们已经事先掌握对方的计画。并且透过法尔加纳让对方相信能够得逞，还指定我们容易掌握袭击的地点，导引对方在那里动手。

只要对方的攻击威力没有强过头，事先有所警戒应该都能应对。而我们也让法尔加纳以威力太强的攻击手段有可能引来魔物，也更容易被追查出身分为由，让袭击方调整攻击手段。

一应俱全的我们，就只等着对应实际发生的袭击。在这么多有利条件之下，我们是不会输的。

理想是在无人受伤的情况下撑过袭击。因为如果我受伤了，尤菲会有什么反应才是更让我害怕。

＊　＊　＊

飞天机车就像往常一样，贴着地面平稳飞行。破风飞驰的感觉不管经历多少次都让人愉悦。

我们经过了数个预测会遇袭的地点，但袭击却没有发生。

表面上我们就像往常一样。对方应该也是这么认为。可是负责警戒的小加他们却不能像平常一样轻松。

小加跟纳维尔用锐利的视线警戒周围动静，我回望坐在我身后的夏尔涅，发现她的表情也比往常僵硬。

说得上始终如一的人就只有普丽西菈。不过她在这次事件中也有许多挣扎，内心肯定不平静。

我不禁产生与其要一直这么紧绷，恨不得早早解决这起遇袭事件。

而情况终于在我们靠近下一个袭击点时发生变化。在队伍前方的纳维尔率先察觉到异状，他周围的风开始改变风向。

我们也跟着感受到风向变化。这是我们说好的信号。让擅长风魔法的纳维尔负责搜敌，而这就是他察觉异状时无声通知我们的手段。

──来了！

在接收到纳维尔信号的同时，我也透过其他感知察觉到敌人的存在。

那是瞬间感受到的杀气。在此同时，无数箭矢对准我们的前进的方向射去。

如果我们没有察觉异状继续前进，肯定会被射成刺猬。尽管面对如此骇人的光景，但我内心并没有丝毫不安。

──风暴（Air Storm）。

纳维尔率先采取行动。在箭矢逼近的瞬间，盘旋在他周围的气流进一步变化为改变箭矢轨道的狂风。

朝我们射出的箭矢不是被狂风击落就是被吹向毫无威胁的方向。

「加库！」

「我知道！」

箭矢刚被暴风击落，纳维尔便立刻呼喊小加的名字。只见他与纳维尔立刻操纵飞天机车往箭矢射来的方向冲去。

而从两人前往的方向又再次有无数箭矢射来。

「小意思啦！」

「得再多一倍才够看！」

小加与纳维尔各自抽出温特与弗拉姆瑟雷，以单手驾驭飞天机车的方式应战。

只见两人挥舞魔剑，小加的魔剑胡乱喷出的烈焰迅速被纳维尔魔剑的强风缠绕，形成壮观的炎岚。

立刻把迎面而来的箭矢烧成灰烬的烈焰，顺势扑向对方躲藏的森林，转眼化为燎原烈火。

「哇啊！森林烧起来了！」

「可恶！快跑！没胜算了！」

「帕雷提亚人真的都是怪物！」

「可恶！是谁说可以用偷袭搞定不会魔法的无能公主！」

「你们这些混帐！别跑啊！现在不跟他们拼命，还是会没命的！留下来跟他们拼了！只有杀了他们才有活路！听到没有！给我回来！」

森林中回荡着激动的怒吼与哀嚎。为了逃离烈焰，杀手们接二连三逃出树林。他们身上的衣物都相当破旧，看起来跟强盗没有两样。

有人争先恐后逃跑，还有对他们怒骂的人。场面完全被混乱的喧闹漩涡吞没。

「看来把敌人熏出来的步骤完成了。那该轮到我了。」

普丽西菈这么说。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的她跃下飞天机车，将手伸向正熊熊燃烧的树林。

只见她举起的手在空中唤出数个像水泡的水球。转眼间便有数量与尺寸都不断增加的无数个水球飘浮在她周围。

不时晃动的水球彷佛随时会破裂，而普丽西菈这时猛然挥落高举的手臂。

「破。」

──水泡炸弹（Bubble Bomb）。

有如在空中弹跳的水球朝四周射出，陆续击中试图逃跑的刺客与森林中的火焰。水球在击中目标的瞬间也伴随声响破裂。

「哇！」

「这次换成会爆炸的水球了！」

「可恶！怎么会有这种事！」

普丽西菈射出的水球靠着破裂时的冲击纷纷打倒刺客。其中还有人被炸到撞上树干后昏了过去。

而在刺客们纷纷倒地的同时，尽管在树林中延烧的火势被水球减弱，但仍可看到许多地方升起黑烟。普丽西菈见状点了一下头。

「这样果然不能彻底扑灭火势。或许也代表纳维尔先生与加库先生相当优秀。」

「毕竟除了魔剑的力量，还是两人份的魔法嘛。普丽西菈你就继续灭火并尽可能牵制敌人。我这就去把刺客全抓起来。」

「遵命。我这就继续灭火……啊。」

「咦？」

「喂──────！我差点被你的魔法打到耶！普丽西菈！」

「真是不好意思啊加库先生。」

普丽西菈突然发出有些滑稽的叫声，紧接着便听到远方水球破裂的声响，然后是小加激动的呐喊。

看来是普丽西菈的水泡炸弹在小加附近发威。就算有一段距离，也能看出小加浑身湿透了。听到这番大声抱怨，普丽西菈也立刻做出毫无诚意的道歉。

这完全不符合眼前紧迫场面的对话让我在苦笑中轻叹一口气。

……算了，能这样放松心情或许也不是坏事。

「好，动手吧，夏尔涅。」

「是，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

我如是告知坐在后座的夏尔涅。似乎正处于集中状态的她，在平淡回应后便举起手里的魔弓凯拉维诺斯。

确信夏尔涅不会失手的我重新抓稳飞天机车的操纵杆，往高处飞去。

升到空中后，我能更加清楚地掌握状况。我看到燃烧的森林与向森林射出并破裂的水球。纳维尔跟小加正在追逐为躲避烈焰与水球而逃窜的刺客。

「给我站住！竟然给我到处乱跑！」

「哇！」

「没有战意就丢掉武器，远离火焰！不想被烧死就照做！」

只见小加迅速逼近对手，挥剑卸除对方的武器，然后又摔又踹地让失去战意的敌人远离火焰与水球。

一开始还有些人站在原地发楞，但很快就像想起自己正处于生死关头而转头逃命。

「可恶……！我是有多倒楣才会接到这份工作！」

「丢掉武器。要是抵抗我不保证会留情喔。」

「臭小子！我就不信靠近你还能用魔法！受死吧！」

虽然纳维尔劝还没丧失战意的人投降，但对手并不领情，而是试图和他贴身肉搏。

进入近身战斗确实会减少魔法的运用选项，所以对方的想法算是正确答案。

可是纳维尔并不是普通的年轻魔法师。只见他变了脸色，只用一剑便砍倒试图冲向自己的对手。

被砍中的男子缓缓倒地，确认对手倒地的纳维尔则是甩去沾在剑上的血污。

「看来与加库对练的经验派上用场了……跟他比起来，你们太迟钝了。」

加库与纳维尔轻而易举地让袭击者纷纷倒地。可是他们终究只有两人。对方的数量是我们的好几倍。

虽然有许多人只顾着逃窜，但仍有不少人自暴自弃地想找小加及纳维尔拼命。随着时间经过，可能会有更多人做出蠢事。

「对了，他们的坐骑！可以去抢他们的坐骑逃命！」

「喂！等等我们！」

「你想自己一个人逃命吗！」

「可恶！我要先跑了！抢到坐骑就对了！」

开始有逃窜的人盯上小加他们留下的飞天机车。

不过这也早已在我预料之内。其实我就是预料到会有这种状况，才刻意要他们下车的。

我也不希望飞天机车真的被人骑走，所以自然是必须压制那些想抢车的家伙。

「夏尔涅，动手。」

「是。」

手握魔弓凯拉维诺斯的夏尔涅搭上雷箭。在微弱的电流声响中，朝瞄准的目标射出箭矢。

只见雷箭带着咆哮贯穿试图靠近飞天机车的男子。雷光在命中男子的瞬间窜过全身，让他放声惨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夏尔涅的雷箭击中的男子在抽搐中倒地。

尽管男子还有意识，但应该是被电到动弹不得。

──雷缚（Lightening Bind）。

夏尔涅射出的雷箭并非攻击魔法，而是以麻痹对手为目的。这种魔法原本并不会形成箭矢的形状，但如果夏尔涅透过凯拉维诺斯发动，就能以高速飞箭的形式施展。

而这能创造出何种效果，正是夏尔涅正在实践的事。

「──下一个。」

确认刚才那名男子倒地后，夏尔涅迅速锁定新的目标。伴随微弱电流声射出的雷箭让刺客一一瘫痪。

我希望能尽可能生擒发动这次袭击的嫌犯。毕竟要留他们活口才能取得情报，法尔加纳也能用这些人当证人。

话虽这么说，身为被刺杀对象的我，要让自己尽量不杀人，那可不容易呢。我很信任小加跟纳维尔的战力，普丽西菈的魔法实力也发挥超乎我预期的帮助。但就算是这样，想要不取任何性命压制对手也相当困难。

而这时想到办法的人，正是夏尔涅。

这个办法靠的是夏尔涅精确无比的射箭技巧，与魔弓凯拉维诺斯。正是这两个要素让她想到能迅速瘫痪敌人的方法。

简单来说，就是能从远距离高速射出的电击枪。

这靠着夏尔涅搭配魔弓所诞生的战术，成功收下超乎我预期的战果。

或许也是因为普丽西菈的水泡炸弹将目标弄湿，让夏尔涅的雷箭更容易发挥作用。照这样下去，感觉很快就能全数压制他们。

我在这时移动到驾着飞天机车到处施放魔法的普丽西菈旁边。

「普丽西菈！我也要下去了，让夏尔涅坐你后面！提供掩护跟保护飞天机车的工作可以都交给你吗！？」

「包在我身上。」

「好，夏尔涅，我们先降落，你再坐到……」

「不，没那么多时间了，我直接跳过去。普丽西菈小姐，麻烦接住我。」

「咦？」

在我还没来得及回神的时候，夏尔涅已俐落地跃向普丽西菈，坐到她的飞天机车上。

「唉！你还真是胡来耶，夏尔涅。」

「对不起，因为这样比较快。」

夏尔涅顺势坐到普丽西菈背后，再次举起弓。

进入那种状态的夏尔涅真的很大胆。我在为此感到佩服的同时，其实也比夏尔涅要更紧张。

将夏尔涅交给普丽西菈照顾后，我便让飞天机车降落，随即抽出魔剑瑟雷斯提尔。接着我也要加入战局！

「公主下来了！」

「就是她！把她抓起来当人质！」

还没丧失战意的袭击者将目标转到我身上。由于他们已经没了退路，因此表情都异常激动。

然而那些死命想抓住我的袭击者大多都被拦在路上的小加及纳维尔击败。

尽管如此，仍有几个漏网之鱼朝我杀来。

「艾妮丝菲亚团长！」

「纳维尔，你专心对付自己的对手！不用管我！」

「我不是担心您会有危险，是担心您下手太重！」

「少、少啰唆！我知道分寸啦！」

听到纳维尔大声呼唤，我还以为他是担心我的安危，但看来是误会一场。

这让我瞬间觉得好难为情，近乎迁怒地用展开的魔力剑将袭击者一一砍倒。

要是对手只有这点本事，我只要处于更冷静一点的状态，不管来多少个我都能搞定。这些人的本事实在不算高，是因为激进派也有留不住人，陷入人材慌的问题吗？我感觉这些人多半就是些三流佣兵。

我在思考这些事情的同时也顺手打倒一名冲向我的刺客。看到我展现的身手，让袭击者害怕得大叫。

「太、太扯了！怎么连这丫头都这么厉害！」

「没想到那个谣传是真的！」

「到底谁说那个谣传是乱编的！真是胡说八道！她真的是无法施展魔法的公主吗！」

「那她手里的剑又是什么！那明明就是魔法吧！」

「可恶！可恶！」

看着眼前的光景，我不禁想到所谓的哀鸿遍野大概就是指这种状况。

普丽西菈持续灭火的同时，还能不时听到她顺手用水球攻击刺客时的水球破裂声。夏尔涅在混乱中射出的雷箭也陆续贯穿刺客的身躯。

小加与纳维尔更是站在最前线大显身手，看来完成压制只是时间问题。我是认为他们干脆投降，这样大家都省事。

就在我想到这里的时候，我看见一名袭击者眼中满布血丝地朝我冲了过来。

「既然横竖都是死，那至少要拖你陪葬！受死吧！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

那名异常激动的袭击者从怀中取出某个物体。看出那是什么的我不由得大感惊讶。

那是用绳子捆绑在一起的无数火精灵石。此时我脑中迅速闪过他国运用精灵石的方法。

我曾听说在我国当作火种使用的火精灵石，在其他国家则是用于战争的道具。

要说我为何会突然想起这件事，是因为那些精灵石的模样实在太过异常。

（那些精灵石被灌注了过剩的魔力……！？那样下去会爆炸的！）

在精灵石中注入过剩魔力会怎么样？那是我也曾做过的实验。

正因为这样，我能立刻预测那些火精灵石会爆炸。换句话说，这是自杀式攻击。

光是一颗火精灵石爆炸都会有能将人烧伤的威力，那么大量的精灵石爆炸，威力会连锁增加。那名拿着精灵石的男子肯定也无法幸免。明知自己也会没命，为什么还要做出与自杀无异的行为……！

「王姊殿下！快避开！」

似乎在远处察觉到异状的普丽西菈急忙对我发出警告。这让纳维尔与小加也都察觉到那名男子的存在，想立刻赶到我身边。

不好，要是他们赶来，有可能也被爆炸波及。我该怎么办？然而我的身体比我的思绪更快做出反应。

「──哼！」

伴随短促的吐息，我刺出手中的瑟雷斯提尔。同时也把原本展开的魔力刃变得更大，准确砍中即将爆炸的火精灵石。精灵石脱离了男子的手，洒落在地上。

我紧接着翻腕又是一剑，这次是将精灵石扫向上空。

这一连动作在转眼间完成。当男子因为冲击倒地的同时，迎来极限的火精灵石放出骇人的强光，随即伴随巨响喷出烈焰。

「啧……！」

「哇啊啊啊啊！！」

我立刻压低身子躲避爆炎与冲击，并借力往后退开。比我更加靠近爆炸的男子瞬间被烈焰与冲击吞噬，他被冲击猛摔到地上，翻滚了好一段距离。

要是没能避开刚才的爆炸，我也不敢说自己会有什么下场。成功解除危机让我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我看到小加全力赶到我的身边。

「艾妮丝团长！您还好吧！」

「我没事！」

「真是太好了！……喂！你们这几个混蛋！真亏你们有胆想取艾妮丝团长的性命！信不信我把你们全宰了！？」

「呃，小加……？」

小加怎么会气成这样？连我都有些被他吓到了。

（插图012）

宛如呼应他的愤怒，魔剑弗拉姆瑟雷冒出的火焰也变得更加猛烈。搭配小加怒气冲天的模样，让他看起来简直像来自地狱的使者。

下一刻我们附近又刮起龙卷风般，将原本没有受伤的刺客猛力往树干及地面甩去的强风。

那阵强风是纳维尔发出的。只见他以完全抹去感情的面孔，冷酷睥睨着倒地的刺客。

「我们原本是顾虑艾妮丝菲亚团长的慈悲才尽可能不取你们狗命，不过……看来不要命的人似乎还挺多的。」

「纳、纳维尔……？」

「您请放心，艾妮丝菲亚团长。我立刻就把这些家伙搞定。」

你所说的搞定是不是带有很重的杀意！？不是，反正我人又没受伤，也用不着生那么大的气吧……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发现那些试着起身的袭击者周围飘浮着无数水球。

我战战兢兢地转头一看，看见脸上带着诡异笑容的普丽西菈。尽管她笑眯眯的，但眼神中没有丝毫笑意。

而站在她身旁的夏尔涅身上则笼罩着一层带有电流声的斗气。在斗气中看见夏尔涅在使出全力时才会显现的狼耳，明显表现出她不打算留手的意思。

一眼就能看出身上带着比先前更加强烈的电气的夏尔涅，散发的危险气息。

「看来我太过手下留情了。既然你们有如此觉悟，那我们也该调整心态，全力奉陪才是。对吧？夏尔涅。」

「现在起，只要有人敢动一下，我会立刻射杀。」

「等、等等！大家都冷静一下！你们仔细看！他们全都丧失战意了！听话，把魔法收住！收起来！」

要不然做过头的就变成我们了！看！那些刺客都被吓到不敢动了吧！？再对他们动手就是过剩防卫了！

＊　＊　＊

当我好不容易压住大家冲动的情绪，大家开始绑住丧失战意的刺客时，已经又过了好一段时间。

森林中的火势也在这段时间内顺利扑灭。虽然我很想说总算能喘一口气，但还有一些在这次袭击中丧命的人得处理。

毕竟他们是想取我性命，所以我并不需要太过同情。可是将遗体弃置在这说不定会引来魔物。所以不只是心情问题，而是弃置会产生其他的问题。

可是数量实在太多了。要处理人数在我们两倍以上的遗体可没那么简单。

「要先运回魔学都市吗？至少距离要比从这里到王都要近……」

「我是不想把事情闹大，但……把遗体弃置在这里也会有问题……」

其实我并不想答应纳维尔的提议，但比起弃置遗体，似乎也别无选择。然而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看来是我们能帮上忙的时候了，艾妮丝菲亚公主。」

「法尔加纳皇弟殿下？您怎么会在这里？」

从森林暗处现身的人正是法尔加纳。在他身后跟着一群像冒险者的人。

听到我的疑问，法尔加纳微微耸肩。

「这还用说？要是我提议的计画让公主殿下受伤，那可就麻烦了。所以我自然有准备对策，不过……看来我是白操心了。」

法尔加纳说完便露出苦笑。也对，在没有魔法的人眼中，这应该是相当无谋的计画。所以不难理解他为何会如此担心。

虽然这状况让人不免怀疑他是否另有企图，但现在我确实需要人手。如果他们愿意帮忙，自然让我相当感激。

「您身后的人能信任吗？」

「喔，这您大可放心……我是发自内心希望您能相信我。」

「……？好吧，既然您说可以信任，那我就相信他们。毕竟我真的很需要人手。」

法尔加纳在强调他们值得我信任的同时，不知为何看来很憔悴。

虽然他如此反应让我有些不解，但我决定老实接受他的善意。得到我的答覆后，法尔加纳便指示身后那群人动手处理遗体。

「总之计画顺利完成，让我能暂时放心一下。感谢您的协助。」

「不客气，毕竟这对我自己也有好处。」

「……我想您也发现了，那些刺客并不认为有关公主殿下您的传闻是真的。因为他们的雇主在雇用时就不断灌输那种想法。」

「所以说这些家伙把我们瞧得很扁吗？」

「那样说也没错，毕竟如果不那么做，就没有人敢接这份工作了。」

「原来是这样……」

我就知道这些刺客不是什么像样的佣兵。遇到仅有三流水准的对手，对我们来说也算值得庆幸。

也许是跟我有关的传闻多少也干扰了敌方对情报的判断。虽然如此结果让我的情绪有些复杂，但现在先单纯为结果感到高兴就是了。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不知为何听到有人放声大笑。我转头顺着声音望去，看见一名充满野性气息，让人感觉粗野的男子朝我走近。

「哈哈哈！这些家伙还真没出息！不过遇到传闻中的公主，也难怪他们会惨败！要是传闻全部属实，只赔掉这几条人命已经很走运了！真有你的，艾妮丝菲亚公主！」

「喂……」

「怎么？瞪我干嘛？我是在称赞她呢。」

「拜托你少说两句……！」

大感苦恼的法尔加纳瞪着那名男子。

这人究竟是什么身分？竟然能用这么随兴的态度与法尔加纳说话。

他们肯定有交情，那他会是帝国的贵族吗？但就算是那样，我觉得他的态度仍随兴过头了。

就在这个时候，似乎察觉我在揣测他身分的男子扬起嘴角。

「我与法尔一起见识了你们的表现，真是太精彩了！精彩到我都不知该如何称赞才好！原来这就是魔道具的力量！不对，不只是魔道具厉害！艾妮丝菲亚公主你本身的实力也很出色！」

「您过奖了。」

「哈哈哈！你的表现让我很感兴趣。──我甚至开始怀疑你是不是真的用不了魔法了。」

那名男子注视我的蓝色双眸突然让我产生奇怪的感觉。我必须努力克制自己摆出备战架式的冲动。

光是这一点就让我充分理解到眼前这名男子的身分非比寻常。

那毫不拘束的态度自然形成独特气质。彷佛就像把「高高在上」这四个字视为理所当然。

想到这里，我猛然抬头，交互确认那名男子与法尔加纳的相貌。虽然头发色泽有些差异，但他们都是红发。

我脑中立刻浮现一个希望是我误会的想像，然而那名始终带着粗野笑容的男子接着开口说：

「我今天只是来看个热闹，下次再挑个正式场合碰面吧。那这里的善后工作就交给我们吧！告辞了！」

这番话语简直就是在说我的想像没错。

我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名男子转身离开。当我转头望向法尔，发现他正低着头并单手掩面。

「……法尔加纳皇弟殿下。我希望是自己想错了，但……」

「我很想说不要问……但很可能就像公主殿下您想像的那样。我很抱歉……」

听到法尔加纳如此答覆，让我的怀疑转为确信。

与法尔加纳相仿的样貌，还有对身为皇弟的他随兴的态度。从这两者能得出的答案其实非常简单。

「──那个人就是艾伊伦帝国的皇帝……」

第九卷 7章 红莲皇帝

在瓦解刺客袭击，并让法尔加纳等人收拾善后之后，我便动身前往王都。

当我抵达离宫，便看到尤菲已经在门外等我归来。尤菲一看见我的身影就立刻跑了过来，对我露出柔和微笑。

「欢迎回来，艾妮丝。你能平安回来真是太好了。」

「……尤菲。」

「……艾妮丝？」

一看到尤菲的脸，我的心情瞬间放松。我就像撒娇似的紧紧抱住尤菲，感受她温暖的体温。

尤菲为我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感到吃惊，但很快像察觉到我的心境般用手轻抚我的背。

虽然我们顺利化解了刺杀我的行动，但路克海姆会出现可是完全在我意料之外。

正是这意外的冲击让我感觉莫名疲累。而当我看到尤菲的脸，紧张感瞬间消散，身体也迅速回想起原先被忽视的疲惫。

「咳……艾妮丝菲亚团长，恕吾等先行告退。」

「……啊，抱歉。我应该先让你们退下的。你们好好休息吧。」

「遵命。」

听到纳维尔在尴尬发出咳嗽声后表示要先行告退，我也立刻发出指示。毕竟今天的反制刺杀任务肯定也让他们相当疲惫，我自然也希望大家能好好休息。

在互相行礼并目送纳维尔等人离开后，我便与尤菲进到屋内。在进门前，蕾妮与伊莉雅正好从里头出来，两人在向我们行礼后便离开。

我看见室内已经备好茶水，应该是她们为我们准备的。我心怀感激地喝了一口茶，才总算感觉自己得到休息。

「真是辛苦你了，艾妮丝。……有遇到什么棘手的状况吗？」

「没有啦，在反制刺杀行动没发生什么问题，问题是……在之后的事。」

「之后……？」

「其实是……」

我接着把艾伊伦帝国的皇帝路克海姆，在我们善后时现身的事情告诉尤菲。

尤菲的反应先是惊讶，但很快便露出傻眼的表情。

「艾妮丝，没想到艾伊伦帝国的皇帝会是个做事像你一样的人……」

「等一下，尤菲。」

「咦？怎么了？我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吗？」

「…………再怎么说，我觉得自己应该比那个人更懂得自重吧？」

「这算是你个人的感想。」

你这样说会让我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耶，尤菲……

好吧，真要说那种行为很像我会做出的事，我是真的很难否定，可是……

「总、总而言之，我是真的被吓了一大跳，而且法尔加纳皇弟殿下还有意无意地说还会安排皇帝与我们见面……」

「他的意思是……？」

「我是不清楚他是否打算安排正式会面，但感觉就是个难缠的对手……」

「也对，他毕竟是个会特地藏起皇帝身分跑到帕雷提亚王国来的人。也许该把他当成是个在行动力与决断力方面跟你差不多的人。」

「别这样拿我当比较对象……算了，你觉得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你是指跟路克海姆皇帝的会谈吗？答应赴约不就好了？」

「咦？」

由于尤菲的反应实在太过干脆，让我忍不住惊讶回望她的脸。

看到就像往常一样喝茶的尤菲，反而让我猜不透她的想法。咦？为什么她会给出这种答覆？这让我有些难以理解。

「尤菲，你这么干脆地做出结论，真的没问题吗？」

「听你的叙述加上义母对他的印象，我认为干脆赴约会比较好。对方应该也是个比起拐弯抹角，更喜欢直截了当把话说清楚的人。」

「这样说是没错……」

「从他的行动来看，应该是想拉近两国的关系。既然我们没有要与艾伊伦帝国为敌的打算，那我们应该做的，就是透过交涉找出共识。要决定今后该建立何种关系，也是当面沟通会比较容易做出判断。」

「意思是我们不需有太多戒心吗……？」

「可以这么说。不过太过松懈当然也不行。」

我认为自己此刻的表情应该相当复杂。听尤菲这么说，太过谨慎也许真的不太好。

「我认为如果路克海姆皇帝愿意跟我们沟通，算是我们的良机。若他能为我们调整帝国的动向，也能事先预防像这次的状况才是。毕竟我们也不好过度涉入他国的内部问题。」

「嗯，确实如此……我也觉得我们胡乱干涉，反而有可能会让问题扩大。」

「换个角度来说，艾妮丝，要是对方打算借着卖人情来交换你的知识跟技术，那我们也必须重新检视彼此的关系。所以这也是个能直接会面，亲眼确认对方人品的机会。对方可能也是这么打算的。」

「尤菲，你的意思是这次会面，也有助于确认对方的动向吗？」

「可以这么说。我想他们也是抱着相同想法，才特地隐瞒身分来到帕雷提亚王国的。」

「也对……换成是我也有可能做同样的事。」

「对啊。姑且不论对方抱有敌意的状况，面对抱持善意跟我们接触的人，太过谨慎可能会错失良机。虽然不能太大意，我也不打算过度操心。」

「既然尤菲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不反对。」

既然尤菲都判断不会有问题，我自然也愿意相信她的判断。

虽说我跟路克海姆没有多少交谈，但我对他的印象其实并不差。

艾伊伦帝国现任皇帝突然在我国现身一事确实让我颇为吃惊，但换个角度来说，也就仅止于此。况且我也不能光靠第一印象做什么判断。

「话说回来，尤菲你知道艾伊伦帝国的皇帝是什么样的人吗？」

「我也只知道义母告诉我的资讯，你想听吗？」

「嗯，我想听！」

在这个国家最瞭解路克海姆的人就是母后。知道母后对他的看法，或许也能多少瞭解他的为人。

「首先，艾伊伦帝国现任皇帝的名字是路克海姆·范·艾伊伦。年纪似乎与义母他们差不多。由于前任皇帝施行暴政，所以他号召同志发动政变。而他就是在政变后即位的。」

「这部分我也听说过。」

听了他的境遇，让我不禁想起父王跟母后也是在熬过政变后成为国王与王后，所以双方的经验或许可说有些相似。

路克海姆会对母后他们抱有好感，或许也是因为有这个共通点。

「至于路克海姆皇帝的人品……义母的说法是十分容易亲近，相当可靠，但也因此是个令人畏惧的人物。」

「容易亲近又可靠，却令人畏惧……？」

是怎么样的人会给人这种感觉？看见我歪着头露出一脸不解的模样，尤菲不知为何露出苦笑。

「我其实认识一个会给人类似印象的人喔。」

「咦？是谁啊？」

我如此发问，但尤菲不知为何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脸。我不明白她为何要那样盯着我瞧，所以也只能等她回应。

这样僵持一段时间后，尤菲带着轻笑声用手指往我鼻头戳了一下。

「就是你啊，艾妮丝。」

「……我？」

「容易亲近又可靠，但也有令人畏惧的一面。」

「呃……？」

我会让尤菲有那种印象吗……？

我试着冷静回想，发现似乎很难否定。这样说来，路克海姆的评价也许真的跟我很像。

「义母是没说他跟你很像，但我听义母那样描述的时候，就想到他可能是个跟你相似的人。」

「嗯……？会吗……？」

「我猜他可能有刻意呈现出自己想给人的印象。也就是根据状况跟场合饰演需要的模样……更正确的说，就是展现出自己应该让人看见的部分。」

「尤菲你认为这点跟我很像？」

「艾妮丝你不也有给自己戴上连自己都能欺骗的面具吗？」

「唔……」

「我认为路克海姆皇帝应该是个抱着乐观心态，运用类似你那种面具的人。」

「对不起，我就是悲观……！」

「因为你是受情势所逼，让你觉得那样表现自己会比较管用的关系啦。」

「呜……被尤菲指着鼻子说我戴着面具，让我感觉好难为情……！」

「每个人都会根据场合与状况调整自己的样貌呀。我不能否定艾妮丝你在这方面特别高明就是了。」

「咳咳！所以尤菲你的意思是帝国皇帝会是很会做表面工夫的坏蛋吗？」

「如果你也觉得自己是坏蛋的话。」

「尤菲！」

「我开玩笑的啦。」

这丫头……！竟然这样调侃我！给我记住！况且尤菲才是最坏的那个吧！

「总而言之，最好不要轻易认为路克海姆皇帝是个表里一致的人。」

「我想也是……」

「不过也不需要抱有过多戒心。可以确定义父与义母对他抱有好感，所以并不是一个傲慢、会提出过分要求的人。只是要留意别掉以轻心罢了。」

「嗯。我会懂得提防，但现在就抱着过多疑虑也没有帮助。」

「没错，虽然不知对方会用何种形式安排会面，总之先做好无论对方如何出招都能应对的准备吧。」

尤菲说完这句话便靠到我身边，亲吻我的脸颊。

发现尤菲将手伸向我的腰，我连忙拨开她的手。只见尤菲仍不死心地再次将手放到我腰上。

「……为什么你说完要做万全准备，接着就搂我腰呢？」

「因为获得抚慰非常重要。」

「你到底是想要抚慰什么啦！真是够了！」

「你让人家为你这么担心，应该会好好补偿人家吧？」

「唔……！」

用这种说法不就让我拒绝不了了吗……！尤菲真是太卑鄙了！

＊　＊　＊

在我们击退刺客后又过了一阵子。我们虽然在这段时间回归日常，不过很快就收到了一封来自艾伊伦帝国，宣告平凡的日常结束的书信。

针对我的刺杀事件并没有被公开，所以这封书信的内容也是希望以祝贺尤菲即位为名目安排会面。

同时法尔加纳也透过其他管道知会我有关这封书信的内幕。

在法尔加纳给我的信中叙述了路克海姆在刺杀事件后采取了哪些行动。

帝国虽没将针对我的刺杀事件公诸于世，但也借此机会对仇视帕雷提亚王国的势力施压。

决定性的一步就是表明要安排这次具亲善意义的会谈。其中也提到希望能在会谈中当面跟我谈论有关刺杀事件的看法。

由于尤菲自己也想与路克海姆见上一面，所以很快就做好会谈的安排。

于是我们进入了一段忙着准备会谈的期间，没过多久便来到会谈当日。

「我原本也打算找机会视察西部，这次与路克海姆皇帝的会谈正好是不错的机会。」

「是啊，艾妮丝。」

我们此刻正位在帕雷提亚王国西部，一座名为卡尔利泽的城镇。

这座城镇是镇守帕雷提亚王国边境的城塞都市。在被厚实城墙环绕的肃杀气氛中，融合了随处可见的异国风情，这两种不同要素杂乱混合，营造出一股热闹活络的印象。

在我国原本的西部贵族被迁往南部后，取而代之的贵族正逐渐让腐败的政治回归正轨。

借着这次与路克海姆会谈的机会，让我们也得以确认西部现在的状况。成为此地新领主的贵族虽然相当年轻，但看来有确实管好这片领地。

这让我们得以在没有后顾之忧的情况下迎接来自艾伊伦帝国的队伍。

我们看到了应是皇帝搭乘的马车，在骑士护卫下来到会谈会场。

从马车中现身的正是我在刺杀事件善后时见到的那个男人。

而随同路克海姆一起下车的另一个身影正是法尔加纳。他一看见我便短暂露出略感愧疚的尴尬表情。

想到他一个人得扛下那么多工作，让我不禁产生些许同情。

话说回来，看着路克海姆此刻的模样，让我实在忍不住怀疑他是否跟我之前见到的是同一个人。

看着那庄严的装扮，让我不禁佩服衣着打扮竟能让人有如此明显的变化。他的举手投足也充分展现出身为皇帝的高贵。

看到路克海姆的表现，让站在我身旁的尤菲低声说：

「那就是帝国的皇帝……」

不知是听到尤菲的话语还是单纯看见我们，只见路克海姆带着笑容朝我们走来。

由于他的动作太过自然，竟然没有任何一名护卫的骑士来得及反应。

「不要紧。」

看到在我身边的小加与纳维尔，跟尤菲身边的史普劳特骑士团长进入备战状态，我开口制止他们。

我从路克海姆身上感受不到丝毫类似敌意的负面情绪。他只用充满好奇心的眼神看着我们。

「我总算得以目睹您的风采了！帕雷提亚王国的年轻女王！我是路克海姆·范·艾伊伦！」

「得以亲眼目睹声名远播的贤帝，我也深感荣幸。我是尤菲莉亚·费兹·帕雷提亚。」

「嗯！真是个美女！帕雷提亚的国民能拥有如此美丽的女王，想必十分幸福！」

路克海姆扬起嘴角，盛赞尤菲的美貌。

虽然尤菲用甜美的笑容回应对方的赞美，但我内心却隐隐涌起一股不悦。

尽管他的称赞当中感受不到恶意，但我就是莫名感到不快。

「这位想必就是艾妮丝菲亚公主吧！虽然之前一直难有机会与您见面，不过这次总算得以亲眼目睹您的尊容了！」

他还真敢说，明明之前就已经溜进国内跟我见过面了。尽管我是这么想的，但我并没有将想法显露到在脸上，而是以笑容回应。

（插图013）

「您太客气了，我是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

「嗯！令堂最近过得如何？毕竟我已经很久没见到谢芬妮殿下在外交场合现身了！」

「母后她很好。」

「那真是太好了！无论任何时候，朋友的好消息都让人高兴！我也很久没与奥芬斯陛下见到面，真希望有机会跟他叙旧！令尊没一起来吗？」

「没有。不过如果两国能继续维持良好关系，肯定还会有机会的。」

「尤菲莉亚女王说得对！在今天的会谈之后，我们两国的情谊将会变得更加稳固！真是可喜可贺！」

路克海姆豪迈地大笑。而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法尔加纳则用手指按着眉间的皱纹，似乎正在忍受头痛。

如果他们平常都是这种状态，那确实是很令人同情。皇帝太过随兴感觉也不是好事。

只是我好像也没什么资格说人家。

结束寒暄，我们便动身前往为会谈准备的会议厅。

在前往会议厅的路上，我对尤菲说：

「路克海姆皇帝要远比我想像中更加强势呢。」

「是啊。强势到那种地步，要拒绝也得格外慎重。虽然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在说那些话，不过……」

我们不能放松戒心。就算不明说，我与尤菲也对此早有共识。我们很清楚个性如此强烈的人，让人感受不到恶意反而更加棘手。

我们一行人进到会议厅后便各自就座。坐在我们对面的路克海姆，在就座后便立刻开口：

「尤菲莉亚女王，既然已经换到这个地方，我打算先解决比较麻烦的事项，您意下如何？」

「您的意思是？」

「就是关于该如何解决企图刺杀艾妮丝菲亚公主的派系。」

这个皇帝说话还真是直接了当……！

虽然路克海姆脸上同样带着笑容，不过那不久前一直在说赞美言词的面容，在会议上突然就切入敏感话题，对心脏实在不太好。

看，坐在他身旁的法尔加纳看起来不只情绪，连表情都没了。认为我跟这个皇帝很像的评价，真的没弄错什么吗？我认为自己没那么夸张才对。

「幸亏吾弟法尔加纳的机智，避免了最坏的状况，加上贵国的协助，让事情得以用理想的方式落幕。关于这点，我也想向各位深表感谢。」

「我明白，多亏有贵国提供的情报，艾妮丝才得以妥善应对，能够避免与贵国关系恶化，我也感到十分庆幸。关于这点也容我向法尔加纳皇弟殿下致上谢意。」

「女王陛下言重了，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法尔加纳谦逊地回应对他致谢的尤菲。他这番态度同样让我有些难以适应。

「虽说现在同属艾伊伦帝国旗下，不过引发这次问题的派系，能追溯到过去与贵国敌对并亡国的国家。我不敢说自己能体会那些人心怀的恨意，不过我应该要更加深植他们如今已是帝国臣民的自觉。我有诚意尽力避免往后再次发生类似状况。」

「我能将此解释为贵国今后有意与敝国建立良好关系吗？」

「哈哈哈！我自然是希望能建立比过去更加友好的关系！所以我才会特别看重这次的事件。」

路克海姆虽然一直带着笑意说话，然而在提及两国关系的瞬间，他的眼神突然没了笑意。

「法尔加纳，我要再次称赞你的努力。这次会谈得以实现，都要归功于吾弟的无私奉献。我非常感谢你的付出。有你这样的弟弟让我感到十分骄傲。」

「我是陛下忠诚的臣子，为国效力是臣民应尽的义务。」

「很好。话虽这么说，尽管与历代皇帝相较之下我也算是异类，但好歹也是要顾虑无数臣民与广大国土的身分，所以行事自然得克服各种障碍。」

「您的意思是？」

「以女王身分即位的尤菲莉亚女王陛下也有类似烦恼吧？就算臣下如何优秀，也不是想做什么都能立刻做到。」

「原来如此，我对这个说法深有同感。」

「也正因如此，我认为要消除两国的隔阂，需要双方付出均等努力才能成立。关于这个想法，不知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意下如何？」

「相信人称贤帝的您，肯定能理解这不是一个能轻易答覆的问题。」

尤菲委婉地躲避路克海姆的提问。看见尤菲不打算留下话柄的反应，路克海姆咧嘴一笑。

「嗯。您已经表达了令我感到舒服的信任。能得到帕雷提亚女王如此信任，实在令我与有荣焉。」

「是这样吗？」

「没错。所以我们更应该携手合作。艾伊伦帝国与帕雷提亚王国的情谊不容受到挑拨。我相信这是双方都不乐见的状况。」

「我能理解您的主张。不过就算如此，如果双方没能维持正确的距离感，也有可能发生误会。我认为慎重行事方为良策。」

「既然您会这么说，那想必知道我们想要什么了吧？尤菲莉亚女王。」

「您是在知道答案的情况下还明知故问吗？路克海姆皇帝。」

尤菲与路克海姆在交谈时脸上都挂着笑容。

表面上气氛融洽，但双方的眼神都没有笑意，周围的气氛甚至充斥着压迫感。

我是真的很不适应这种气氛。这让我感觉喘不过气。

「现在帕雷提亚王国最广为人谈论的话题，就是名为魔学的全新学问，还有经由魔学带来，让平民也能运用魔法的魔道具。这些都是敝国无法忽视的。敢问敝国是否也能从中获得好处吗？」

「我想迟早会有那么一天。但，并不是现在。」

「为什么？」

「魔学与魔道具问世的时间尚浅，就连在敝国都尚未普及。没有经历过各方面的检证，有可能会引发前所未有的问题。从许多方面来说，都是尚未成熟到能推往国外的技术。」

「这点我自然能够理解。魔学与魔道具都是由艾妮丝菲亚公主带到这个世上的发明。考虑到她过去遭受的对待，无论是多么杰出的技术与发明，都不可能顺利在贵国推展。」

帝国皇帝的这番话让尤菲的眉毛微微抽搐。

正是因为他的话锋转变得如此突然，所以更让人感到棘手。

「我也明白那是个时间尚浅，并蕴含未知风险的技术。那究竟得花多久？要等多少，才能等到贵国与他国分享那种技术的恩惠？」

「要回答那个问题，我想同样需要时间检证。」

「您的说法十分合理。但又该如何说服那些不懂此般道理的人呢？」

「……您的意思是？」

「魔学与魔道具，那是光听相关传闻，就会让人充满希望的技术。我自己最早听到相关消息时，也认为那是无比梦幻的技术。光想像就让我兴奋不已。」

用兴奋语气说出这些话的路克海姆，让人感觉他是发自内心对魔学与魔道具满怀期待。

可是──他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变得更加强烈。

「但肯定也会出现『是否真的该让帕雷提亚王国独占更多神奇的技术』的想法。」

「独占……」

「帕雷提亚王国，是基于建国背景才能诞生大量魔法师。只要瞭解贵国建国的经过，自然能理解贵国拥有大量魔法师是再正常也不过了，但就算是那样，您认为他国会坦率接受这种差距吗？」

「……」

「我们帕雷提亚王国大多对外界漠不关心。就算有所往来，也仅止于满足必要所需，更遑论想与他国深交。贵国只追求己身目标的态度，在一些人眼中甚至觉得诡异。」

路克海姆的表情十分严肃，并且放缓了语调。

「我由衷感谢贵国的外交团愿意为敝国解决必须透过魔法才能解决的难题。可是那只能代表我个人的想法，我无法说帝国上下都这么认为。」

我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不管如何想统一意见，人数越多就越难维持共识。

将规模扩大到国家，要有志一同更是不可能实现的难题。

「如果贵国继续维持现状，往后也不打算有所改变，我也不打算强加干涉。毕竟对我们艾伊伦帝国来说，难以驾驭的神秘力量是弊大于利的不确定要素。」

「既然您有如此想法，那又为何想要我们分享魔学与魔道具呢？」

我没等尤菲答覆便先提出这个疑问。听到我这番话，路克海姆将视线转到我身上。

我看见他稍微放缓了严肃表情，露出笑意。

「因为那些东西属于未知。其实未知的还不只有魔学与魔道具。由原本不是王族的女王即位，重现建国始祖的传说也包括在内。这些都是不容忽视的变化。所以我认为必须要瞭解这些未知。因为如果不那么做，就做不出任何应对。」

「这……」

「而且我还有另一个理解。那是我在这样与两位当面交谈后，才获得的确信。」

「……确信？」

「──尤菲莉亚女王。您不是一个王者。」

路克海姆这番话让气氛彻底变得冰冷。

尤菲整个人僵在座位上，帝国方的人们也全都讶异地看着路克海姆。

法尔加纳更是瞠目结舌，随后还用手按住自己眼睛，低下头去。

至于我的反应，是困惑与愤怒同时在内心交杂，难以判断应该如何反应。路克海姆为何要突然说出这么令人震惊的话语？

「路克海姆皇帝，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想一下……尤菲莉亚女王有国王的身分。但那是因为『这个身分』对您来说是合适的手段，所以才选择坐上这个位子。在我看起来，您并非是天生的王者，就连现在也难以称得上是一名王者。」

「您是想侮辱我吗？」

「我可没有这个意思啊。」

路克海姆用一脸无奈的表情干脆给出如此答覆。尽管我瞪了他好一会，但我感觉到自己的怒气正逐渐消退。

他的话语没有恶意，所以可能真的没有侮辱的意思。就是这个想法让我不由自主地放松。

就在这时，抱着脑袋的法尔加纳低着头发起牢骚。

「算我求你……！用词好歹挑一下啊……！」

「哈哈哈！真不好意思！你别放在心上，法尔加纳！对了，帕雷提亚王国的各位，我刚才是不是惹你们不高兴了？」

「……您刚才是抱着什么想法，说尤菲不是王者的？」

被我这么一问，路克海姆用颇为意外的表情看着我。

「我认为您应该是最能理解这个道理的人才对啊，艾妮丝菲亚公主。」

「尤菲是我们的女王。她怎么可能不是王者？」

「我是可以用『见解差异』来简单作结啦……好吧，我就大方一点为大家解释吧。我会说尤菲莉亚女王并非王者的理由很简单。」

路克海姆将视线从我身上转到尤菲脸上。他彷佛看穿了某些东西的眼神，此时让人感觉平静，而遭到看穿的事实也让人内心产生难平静以对的矛盾。

似乎跟我有同感的尤菲，身体变得有些僵硬。

路克海姆缓缓开口。

「尤菲莉亚女王，您只是因为需要扛下国王的责任才成为国王，但您其实对自己是否要称王，并没有多少执着吧？」

「────」

面对路克海姆的指摘，尤菲这次彻底僵硬到无法动弹。

不知对方是否有留意到尤菲的反应，只见他继续说：

「在众望所归之下成王，同样也是王者。可是您虽然拥有这项权利，但我感觉您想要成王的理由却非常稀薄。」

「……」

「您确实是国王。可是如果您有不用成王也无所谓的机会，您就不会坐上这个位子。我从您身上感受不到您必须为王的必要性。怎样？我有说错吗？」

「……就算真如您所说，那又会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啊。就算是那样的王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就只是无法符合我对王者的定义而已。比起会有什么问题，我重视的是一个人以国王之姿君临众人之上的理由与背景。」

「理由与背景……？」

「实在不像王者的人当王。我认为那种情况，一个可能是有什么必须由那个人登基的原因，要不然就是为了某人而即位的期望。」

路克海姆的推测确实符合事实。他在事前肯定有调查过我们的事，所以他是根据那些情报做出如此推测吗？而在与我们实际见面后，那种推测得到某种确信？

「若是根据消去法而成为国王，那确实不会对国王身分有太多执着。我起初也以为尤菲莉亚女王是那类状况，但看来并非如此。您抱有强烈身为国王的意识，但对国王的『身分』没有欲望。」

「意识跟欲望？」

「我所谓的意识，是认为自己必须要有王者形象，属于义务感或责任感的部分。如果要光从这点来评价，尤菲莉亚女王您确实是十分出色的王者。然而我无法从您身上，感受到您对自己身为国王能获得的利益与特权，抱有任何追求。用更俗气的角度来解释，就是欲望。想耽溺美食，想有俊男美女陪伴，想展示自己的权威。那些算是身为人都理所当然拥有的想法吧？」

「我认为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套用那种说法。」

「没错。可是身为君王还无法套用，未免太不自然了吧？如果是一个简直等同『自制心』代名词的圣人，是有可能毫无欲求，但您应该不是那种人吧？」

我是认为尤菲也算自制力偏强的人，不过一定要说尤菲能谈得上让她抱有欲望的东西，确实也很有限。

尤菲对我是有执着，但换个角度来说，她对其他事物都没有多大兴趣。尽管她会也会特别关心像蕾妮之类常伴左右的人，但只要脱离那个范畴，尤菲对他人的关心就会变得相当淡薄。

所以路克海姆的指摘确实符合事实。可是将那个事实甩在初次会面的人脸上，实在让人不是滋味。

似乎并不在意我的动摇，路克海姆继续解释下去：

「我也算见识过各种国家的王了。因为敝国是并吞许多国家而形成，所以我有很多机会与曾当过王者的人见面。所以我很清楚就算都一样是被称作国王，也有各种差异。比如怀抱野心挑战帝国而落败的王。或是为守护故国，义愤填膺挺身而出的王。还有尽管并非众望所归，但由于没有其他合适人选，而被迫坐上王位的王。在这些国王中，尤菲莉亚女王，您是我见过对国王权利最欠缺关心的人。无论是自认为王者的自豪，还是能以国王身分要求的特权，您都没有展现出应有的欲望。我看不到那种感情。我感觉您大概除了克尽自己身为国王的职责外，完全不打算从自己『身为国王』这件事当中找出任何价值。」

「这……」

「尽管我对『只为国家付出的无私国王』那种形象不以为然，但我承认那确实是一种理想。不过我认为尤菲莉亚女王您也不像追求会那种理想的人。」

说到这里，路克海姆将视线放到我身上。

他的眼神实在让人莫名难受。那对会让人感觉被看透的视线，或许多少也跟他展现出的推理能力息息相关。

「会成为无私王者的人，也会抱有某种明确动机去追求王位。所以您身边应该会有某个人负责填补您欠缺的欲望。我是这么想的。所以我才会说您不是王者。甚至可说只是个活着的象征……也就是说我认为您是『王权』的代名词。如何？如果我的推测不符合现实，那我希望您能嘲笑我是个自以为是的傻子。」

无论是我还是尤菲，没有人能做出回应。

与其说是国王，更像王权的象征。这种评价确实让我感觉很符合借着实现精灵契约而登上王位的尤菲。正因为这样，我跟尤菲才会无法回答。

「尤菲莉亚女王啊，您应该还有另一个属于您自己的『王』吧？那是一个能让您毫不犹豫，不惜付出一切也要扛下国王重担，让您献上无比忠诚的对象。」

尤菲什么都没说。可是路克海姆似乎胸有成竹地继续说。

他的视线不知何时已经完全锁定在我身上。

「所以我要交涉的对象并不是您。您并不是引领帕雷提亚王国发生现今变化的人。您是个被精雕细琢到夸张的地步，不折不扣的装饰品。您所展现的权威就只是为了让自己有国王的形象。而让她献上忠诚的真正国王……主导当今帕雷提亚王国方向的人，应该是您才对吧？──艾妮丝菲亚公主。」

「……」

「我必须更认识您。因为您是足以将贵国的建国传说纳入掌中，却又亲手放下如此强大的权威，试图为国家注入新鲜气息的真正王者。」

「……我……」

「希望您别误会，我可不会把您抓来吃掉喔。」

似乎想要缓和沉重气氛，路克海姆用开玩笑的语气这么说。

「应该说这样去想，反而让我所有疑问都得到解释，您要活在帕雷提亚王国，选项肯定相当有限。就算您找了一个装饰用的国王，只要那个对象具备符合众人期盼的形象，那您所做的决定相当正确，根本无须抱有丝毫愧疚。比起让昏君治国，这种做法要好太多了。我个人也非常羡慕您能有如此人选！要是我也拥有那样的人材，我就可以把政务全交给那个人，到各个国家去游山玩水了！」

「呃，皇帝陛下，开玩笑要适可而止喔。」

「怎样？法尔加纳，你愿意以皇位继承人候补的身分，代我处理政务吗？」

「容我郑重拒绝！」

「哈哈哈哈！我想也是！」

用打心底排斥的反应拒绝如此提议的法尔加纳，让路克海姆放声大笑。

跟这个情绪落差实在太强烈的人在一起真的很累。这让我不禁同情起法尔加纳。

或许是察觉我的疲劳感，只见路克海姆将身子靠在椅背上，用十分轻松的姿势说：

「用不着那么紧张。我只是认为自己身为皇帝、身为统治者，应该要掌握他国国王的真实状况。虽然有很大部分还是基于我个人的好奇心就是了！」

「是喔……」

「话说回来，我认为还是要做出一定程度的调整比较好。要是被人误以为是无私的国王可不是什么好事喔。」

「我并没有想强调自己的无私……」

「在我看来，您展现的欲望实在太少了。虽然会有人将清廉视为美德，但也有很多人渴望从国王拥有的权力中获利。就算对那种人高呼清廉的价值也只是白费力气。」

尤菲虽想否定路克海姆的看法，但我能够理解他的意思。

实际上西部贵族就根本不把尤菲当一回事。面对那种人，拿出更容易理解的样貌或许比较好。

就这点来说，我自己确实也有类似烦恼。

「无须畏惧，不带丝毫敌意的国王，自然会成为他人想设法利用的对象。面对只有善意的对手，更需要在这方面拿捏分寸。是没有必要展现出恶意，但就算只是假装自己拥有些许私欲，也可以拿来作为诱导对手的筹码。」

「……」

「怎么？为何要用那种怀疑的眼神看我？」

「因为我不太懂您在想什么。为什么要突然给出那种像建议的想法？」

路克海姆简直就像要试着指出我们不足的部分，让我们有改进的机会。真是那样，那他又为何要对我们这么费心？我实在找不到路克海姆这么做的理由。

「我不是一开始就说了吗？我希望两国能建立良好关系，所以希望能顺利推进与作为友好国的你们，彼此的友谊。」

「那您为什么看起来一副像要找碴的模样？」

「这大概是所谓见解上的分歧吧！」

面对法尔加纳眉头紧皱的指摘，路克海姆用爽朗的笑声随口敷衍。

听到他的答覆，法尔加纳满是无奈。

「老实说，如果帕雷提亚王国不能稳定发展，我们也会伤脑筋。」

「为什么？」

「因为如果贵国局势不稳，就会有人打歪主意。帕雷提亚王国所拥有的『神秘力量』就是如此令人忌惮。只要有机会，就会有人想将各位，连同各位手中的神秘力量一并消灭。」

听到法尔加纳这么说，让我感觉到一阵恶寒从背部窜过。

「过去帕雷提亚王国对外界都欠缺关心。尽管拥有魔法这种力量，却不打算用来侵略他国，最多就是用来守护自国的领土。这对他国来说自是好事一桩，不过自然也有很多人觉得贵国这样的民风相当诡异。甚至有人主张帕雷提亚人当初虽然是为了与魔物对抗而被授与魔法，但其实早已变成跟魔物没两样的怪物。」

「怪物……」

「『帕雷提亚人真的和我们一样是人吗？』这类怀疑始终没有消失。持续累积的怀疑就有可能转为恐惧。被恐惧支配的人通常做不出什么符合常理的事。那类状况我真是看到烦了。」

就如自己所说的那样，路克海姆摆出一张厌恶到极点的臭脸。

「我自己是觉得那种想法实在蠢到家了。就算是魔法师，也不会连心都变成怪物。然而就是会有国家基于那种迷信将魔法师视为异端。说穿了，那就是欠缺理解未知的气量才会造就那种愚蠢悲剧。」

「陛下，应该能有更好的措辞才是。」

「无谓的畏惧才会衍生出混乱。要是各位想在此取我性命，应该易如反掌吧？」

「陛下！」

路克海姆的假设让帝国骑士们一片哗然，连忙想制止他继续说话。

可是他们看到路克海姆转头一瞪便不敢作声。能只靠着压迫感就能让人安静，这可不容易。

「别冲动。你们应该都目睹过谢芬妮殿下展现的战力吧？现在在场的全都是获得她肯定的人。换句话说，他们无论在人格或实力方面都有保证，用不着担心他们做出傻事。」

路克海姆虽然这么说，但一股难以释怀的情绪让我忍不住对他提出疑问。

「为什么您会如此信任我的母亲？」

「要问我信任谢芬妮殿下的原因吗？简单的说，要不是我有遇见她，根本就不可能成为皇帝。」

「……啥？」

「谢芬妮殿下可没有干涉敝国的内政喔。就只是我单方面迷上她，又认识像她丈夫奥芬斯陛下那样令人敬佩的男人。在受到他们感化之前，我一直都是个自甘堕落的家伙，是他们让我觉得不能再堕落下去，才振作起来的。」

路克海姆说完便放声大笑。虽然他看起来是发自心底感到开心，然而这却让我更加困惑。

「我的父亲，也就是前任皇帝，是个在帕雷提亚王国爆发内乱时，兴奋到让人觉得恶心的烂人。甚至还会开心喊着：『神秘之国完蛋啦！』。不过贵国当时确实陷入前所未见的动荡。而且即位的国王，还是在当时被认为与王位无缘，被视为庸才的奥芬斯陛下。」

「我父王竟然……」

「所以我家那痴呆臭老头……抱歉，先帝以为那是动武的大好机会，喜孜孜地开始筹划出兵。结果下场是一出师就立刻被谢芬妮殿下挫了锐气，之后更是被羞辱得一败涂地，只能灰头土脸地溜回来就是了！哇哈哈哈！」

母后到底在搞什么啊……

好吧，我知道当时是有那么做的必要啦，但未免也……！

「当时的谢芬妮殿下正值青春年华就得背负王后的头衔，无论如何遭到毁谤中伤也都能毅然面对。还曾发生过她出手铲除作乱魔物，却遭到民众莫名迁怒的状况。甚至还有会人对着她大喊：『你们跟怪物没两样』。」

「有这种事……」

「那些敢说她是怪物的人，当然都被我不留情面地制裁了！我还因此被关起来了呢！」

「咦……？」

「谢芬妮殿下是非常杰出的女性。就算不用魔法，她的武学造诣也十分纯熟，人格更是无比高尚。就算承受着浊流般的恶意，那高洁的光辉也从未有一刻黯淡。」

「……我有听过路克海姆皇帝您想将帝国爵位授予母后的传言，那是……」

「嗯？喔，那是真的啊。不过由于她本人婉拒加上家臣们极力反对，就告吹了。」

「想也知道会那样吧？但这个白痴硬是要干……！」

法尔加纳终于忍不住开口骂人了。

好吧，我是能理解他激动的原因。可是为什么一定要搞到那么夸张呢……

「呃，方便请教您对我母亲是怎么想的吗？」

「嗯？喔，我可没把她当成恋爱对象喔。虽然有迷恋她一小段时间，但她让人趁虚而入的半点机会都不给。所以您大可放心！对我来说，谢芬妮殿下是类似心灵导师的地位。」

「心灵导师？」

「我是被谢芬妮殿下的处事态度深深感化。因为之前我只是漠然接受自己皇子的身分，浑浑噩噩地度日，所以才会被她展现的样貌深深吸引。」

路克海姆聊起我母后的模样，让我产生一股莫名的亲近感。

我试着在心里自问原因，然后很快便得到答案。

因为我在兴奋讲述自己抱有强烈憧憬的目标时就是这个样子。

「我曾问过她为何要让自己扛下那么多责务，因为在我的认知里，所谓的王后就是享受奢侈生活，成天想着如何争夺爱与权力的丑恶代名词。所以我认为谢芬妮殿下用不着那么辛苦也可以享受到与地位相符的待遇才对。」

「……那母后是怎么答覆你的？」

「──我有必须要守护的东西。她是这么回答我的。」

听到这个答案，不禁让我感觉那确实很像母后会说的答案，同时也产生一股胸口被紧紧揪住的感觉。

彷佛有某种要脱口而出的东西让我的嘴唇微微颤动。我同时感到高兴，但也害臊，还有一些莫名的哀伤。

各种情绪同时涌上心头，交杂在一块。我发现自己无法停止脑中不断浮现的母后身影。

「谢芬妮殿下还说过她最想守护的东西，是她的家人。」

「……家人。」

「她说自己因为不愿看见的纷争失去家人，但仍有幸得到了新的家人。所以她希望这次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的家人。殿下现在会这么做，是因为这是她所知道唯一能保护好亲人的方法。」

听到这些话，我忍不住紧握住拳头。

我从不知道母后说过这种话。虽然我确实也无从得知，所以不知道也不奇怪，但我彷佛能听到心中有个声音在责备我为何没有去试着知道。

「那让我感到相当震撼。因为我知道的亲人就是成天想打仗、侵略他国的父皇，还有为权力争得你死我活的亲兄弟。我当时很惊讶像谢芬妮殿下这样拥有高洁心灵的人，竟然有办法坐到王后这个位子。我甚至还跟她提过干脆为了家人抛下一切，全家搬到帝国来呢！不过她当时并没点头就是了。」

「我所知道的母后……确实也是那样。」

「我想也是。在认识谢芬妮殿下之后，我开始反思。我这才发现自己是个多么糟糕的臭小鬼。就只会自甘堕落、怨天尤人，不去面对无法改变的现实，成天醉生梦死。连我都觉得自己实在是糟糕透顶。」

路克海姆闭上眼睛，用嗤之以鼻的态度回想自己的过去。他接着露出愉悦的笑容，用和缓的语气继续说：

「就只是一份憧憬。我开始想成为一个更认真生活，能为自己感到骄傲的人。而且我一直都拥有能不受阻碍，任意追求那种憧憬的身分。所以说，谢芬妮殿下是我的心灵导师。」

「原来是这样……」

「嗯。我会成为皇帝，是因为我正巧拥有资格，所以我决定立下要立于万人之上的目标。既然我不满意身为先帝的父皇，那我能做的就是取而代之。如果不那么做，就什么都不会开始。所以我便坐上了皇帝的宝座。」

路克海姆脸上满是笑意。那是充满自信，带有霸气的笑容。

「我有自信能比父皇更能统治这个国家。是谢芬妮殿下让我知道有志者事竟成的道理。而我会称谢芬妮殿下为师，也是因为我抱有迟早要超越她的想法。」

「超越……」

「就只是我放在心里的目标罢了。因为我认为自己如果能实现什么不输给谢芬妮殿下的成就，那我的人生肯定能让我感到无比骄傲。」

母后会知道路克海姆抱有这些想法吗？

我不知道答案。不管母后是否清楚答案，我感觉她都会用谦逊的心态应对。

我懂了，或许这就是路克海姆想授与母后爵位的理由。因为他认为那是母后理应得到的赞赏与荣誉。

「我会如此信任谢芬妮殿下就是基于这个理由。而我会信任你们，也是因为你们是得到殿下认可的人。因为如果你们需要她保护，那她肯定会一起出席。」

听到这让我无法完全否定的说法，让我不禁苦笑。

跟母后相处得够久，很容易看出她有保护过度的倾向。我想正是因为她本人也有自觉，才会刻意跟我保持距离。

「话虽这么说，我对两位知道得并不多。所以我必须瞭解你们。我要知道你们想做什么，又可以为帝国带来什么好处。艾妮丝菲亚公主。您就是引领帕雷提亚王国产生变化的那个人吧？在这波变革的彼端，您追求的愿景是什么？」

路克海姆从原本随和的态度，瞬间转为严肃到甚至带有压迫感的样貌。

他双眼彷佛试图要看透我的一切。可是跟先前相比，这次我并没有感受到恐惧与困惑。现在我能直视那对眼睛。

「我相信帕雷提亚王国现在所发生的变化，很可能会把帕雷提亚王国变成一个与过去截然不同的国家。在迎接如此剧变的时候，两位与敝国的关系又会如何改变？艾妮丝菲亚公主所带来的技术又会造成何种影响？」

「这……」

「我所担心的，是帕雷提亚王国是否会因为这波变化而开始对他国产生野心。就我听到的传闻，尽管魔道具大多是改善生活的用品，但技术往往都能转为战争用途。」

「我……我们并没有想过要侵略其他国家。」

「很高兴听到您这么说。实际上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是，您的人民又如何呢？」

「……」

「因为有你们，现在应该还不成问题。但后世不像你们如此高洁的人，还会坚持将那些力量仅运用在良善的用途上吗？」

面对这个问题，我无法立刻给出答案。

而在我开口前，路克海姆继续说：

「过去的帕雷提亚王国是由王族与贵族独占魔法。而他们也秉持着符合立场的荣誉感，没有犯下侵略他国的恶行。我想魔法师这个身分应该是自帕雷提亚王国建国起就一直保有的衿持。可是两位现在将那种特权交到了人民手中。您认为有多少人能够正确使用那种力量？您能够想像连魔法师都没有能力制止拥有魔道具的民众时，会迎接什么样的未来吗？」

路克海姆和我拥有同样的担忧。我想他多半跟我有相同的想像。

正因为这样，他才会对我提出这个疑问。对于那种可能到来的未来，我要如何应对？

「过去是有王族跟贵族这种在权力上的限制。当那种限制消失，无论是你们的善意还是高洁的信念，全都有可能被大量的恶意玷污。当局势演变到那种地步，你们会怎么做？坦白说，您想实现的目标是名符其实的伟业。我个人也很欣赏您的理想。但换作是在战场上，杀死大量敌人才叫伟业。无论是救人还是杀人，都可能根据状况而成为他人口中的伟业。」

我明白路克海姆所说，不同的行为会根据状况不同被视为伟业的道理。

也无法否定后世的人有可能会走向有违我们期望的未来的可能性。

「您有面对那种状况的觉悟吗？艾妮丝菲亚公主。您能抱着可能会产生大量悲剧的自觉，做好教导万民如何正确运用那些技术的觉悟吗？要是悲剧发生，必定会出现把所有责任都归咎到您头上的声音。面对那种状况，您还能顶住压力继续朝目标迈进吗？」

路克海姆提出质疑的语气相当严厉。可是我并没有从中感受到责备，反而是类似声援的温暖。

他也有想到魔学与魔道具可能带来的危险。

实际上我在遭遇暗杀时，就有遇到试图用火精灵石实行自杀攻击的人。力量会根据使用的人带来不同结果。魔道具肯定也不例外。

路克海姆就是根据这个道理询问我的答案。就算知道这些风险，我是否也不后悔？我是否有理解到就算后悔也无法回头？

尽管他的问题本身相当严厉，但是一种为对方设想的心意，才让他提出这些问题的。

我想我似乎多少感受到了为何他会是受万人拥戴的皇帝。

「要说我从未想过魔道具可能会变成战争工具，那自然是假话，可是──就算有那种可能，我也早有觉悟要坚持自己相信的道路。」

因为我早就做好了要将这份理想贯彻到底的觉悟。

不知何时，坐在我身旁的尤菲将手放到我自然握起的手上。

我将视线转向尤菲，看见她一如既往地对我微笑。

就是因为有这个笑容，我才能够继续进前。只要我和尤菲合力，就能一直坚持下去。就是这样的确信带给我更多力量。

「改变会令人害怕。我也希望不管是今天还是明天，能跟大家轻松谈笑的日子能永远持续。我偶尔也会希望一切都不要改变。我希望没有人会伤害他人，希望没有人会受到伤害。就算知道那有多么困难，我仍无法放弃追求。」

「您的理想很崇高。可是应该会有许多人认为那只是痴人说梦。」

「就算是那样，世界仍会持续变化。没有什么是不变的。因为活在世上就是一直在变。可是其中仍有不可改变的东西。无论是想守住，还是要避免被这持续变化的世界淘汰，都不能害怕改变。」

无论我所期望的理想多么像痴人说梦，我也不想选择从一开始就放弃追逐梦想的人生。

我想相信梦想终会实现。哪怕我并不是那个实现者，我希望能朝那样的未来前进。

这不只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其他可能跟我抱有同样心愿的人。所以我希望能留下自己活过的证据，并成为让他人继续逐梦的基石。

「所以我抱有往这条路持续前进的觉悟。我会抱着让明天变得更好的心愿持续前进。为了让跟随我的人也抱有相同心愿，我会挺着胸膛让人看见我如何完成自己的人生。为了让现在相信我的人以后也能继续相信下去。」

「人是无法与怠惰彻底分割的。就算现在有会极尽所能赞同您心愿的人，迟早会有倦怠的一天。这是任何人都没有例外且理所当然的道理。人会对变得理所当然的事物缺乏认知，甚至忘记感谢，走向衰败。想必也会出现为满足私欲，利用你们理想的人。既然明知有可能会形成灾厄，那不是该在灾厄形成之前，先铲除这样的可能性吗？」

「就算是那样，我还是想相信人性。因为如果我不去相信，就什么都不会开始。我也会尽可能取得他人信任。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人能够学会教训。就算未来有什么人铸下大错，如果能记取教训，并让后世继承下去，就不会走向衰败。因为这份意志一定会留下去。」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路克海姆就像听到无法憋笑的笑话般放声大笑。

由于他笑得实在毫无顾忌，让在场所有人都只能看着他发楞。

「哈哈哈……抱歉，真是失礼了。因为实在太有趣了。好，真是太棒了……」

「呃、多谢夸奖……？」

「这也让我感到扼腕。因为看见艾妮丝菲亚公主您如此表现，我想无论如何都没有机会把您招来帝国了。亏我还曾半开玩笑地跟谢芬妮殿下说希望能把您收为我的养女，要不然收为侧室也不错呢。」

「……啥？」

「我不都说是玩笑了吗？尤菲莉亚女王。况且那也是几年前的事了。」

「尤菲，冷静。」

尤菲眯起眼睛，用吓人的低沉嗓音做出威吓。然而就算看到尤菲如此反应，路克海姆仍愉快地大笑。

糟糕，连我的头都开始痛起来了。这个人未免太随心所欲了……！一想到路克海姆搞不好有机会成为我的养父，就让我庆幸那种事没有成真……

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不小心与法尔加纳对上视线。在这一瞬间，我发现自己竟然能仅靠眼神与法尔加纳沟通。

『真的很抱歉，我们家的白痴皇帝是这副德性……！』

『我明白你的委屈，别放在心上……』

嗯。我以后一定要对自己身边的人好一点。我忍不住产生如此想法。

「话说回来，国与国要缔结关系，联姻确实是个简单明瞭又有宣传效果的方式。当然，这种事也不能强求啦。」

「我可没有那个意思喔。」

「我当然知道。我不是说不能强求了吗？看来也只能维持原本的贸易状态，再从这个基础上增加能够加深两国的互动了。」

「要让魔道具出口，可能会是很久以后的事喔。」

「那是只有贵国单独进行开发的状况。我们艾伊伦帝国说不定也能提供某些方面的援助吧？」

「您就那么想得到魔道具吗……？」

「这还用说？艾妮丝菲亚公主，要是您跟我互换立场，肯定也会做出同样的提议吧？」

「唔……」

这个我完全无法否定的说法，让我不禁发出呻吟。

就在这个时候，似乎想到了什么主意的路克海姆突然弹响手指。

「我想到了。连我都佩服自己竟然能想到这么好的办法。」

「您每次这么说的时候，想到的都是馊主意喔，陛下。」

「先听我说我想到的主意再做结论！」

虽然法尔加纳正经八百地反驳，但路克海姆完全不予理会，继续对我们说：

「艾妮丝菲亚公主，尤菲莉亚女王。两位愿意来帝国一趟吗？」

「咦？」

「您说要我们到帝国去吗？」

「你们不是想要改变现在自己国家的观念吗？那么只把眼界放在国内未免太危险了。你们要看得更广，瞭解这个有众多样貌的世界！尤其帕雷提亚王国过去还是那么封闭的国家！」

「结果一样是馊主意嘛……！」

只见法尔加纳整个人趴在桌上放声哀嚎。

虽然我们也楞了一下，但冷静想想，这个提议或许没有那么糟糕。

出口魔道具这件事，也只是现在还办不到，并非我不想那么做。正如路克海姆所说，获得帝国援助说不定能让加快魔道具的发展。

想要瞭解帝国是什么样的国家，能够亲眼确认也是好事。

问题就是我们处于不能说走就走的立场……

「怎样？两位愿意积极考虑吗？」

「这个嘛……我可能无法立刻答覆。」

「嗯！没问题！我也不认为你们能立刻决定，况且就算真的要来，我们也需要为了接待做准备呢！」

「唉……回去之后其他人八成又要怪我为什么没能阻止陛下做傻事了……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你不会有办法阻止我的！我也会这样跟他们解释，所以你就别放在心上了，法尔加纳！」

完全脱力到连肩膀都挺不起来的法尔加纳，被路克海姆大力拍着肩膀。

这对同父异母，年龄也有不小差距的兄弟关系真是奇特。

看到被路克海姆牵着鼻子走的法尔加纳，让人不禁怀疑他会不会累积太多不满，但我同时也能感受到他对路克海姆的敬爱。

我对帝国本身自然是很感兴趣，不过我也想跟这两人再多聊几句。以同为国家统治者的身分。

不知是否察觉到我的想法，只见路克海姆笑容满面地说：

「虽然还不知道能否成行，但如果两位能到帝国来，我会诚挚欢迎你们来访的！还请积极考虑我的提议！」

第九卷 8章 面对更宽广的未来

「他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呢……」

母后无奈地叹了口气。这让父王不禁苦笑，格兰兹公爵则是发出一声嗤之以鼻的笑声。

我们正向母后他们回报与路克海姆会谈时发生的事，并商量今后的对策。而这正是他们听完报告后的反应。

看到最为熟悉路克海姆的母后会有如此反应，看来他是真的平常就是那种调调。

「他只要再稍微稳重一点，就能成为人人景仰的伟大皇帝了……」

「太过完美也会被人嫌弃欠缺人情味，带有一点喜感可能也不是坏事啦……」

「你在偷偷讽刺我吗？奥芬斯。」

「既然你有自觉，怎么不设法改善呢？格兰兹！」

一被格兰兹公爵像往常一样调侃，父王也立刻回嘴。

「你们两个，要拌嘴也等正事谈完再说。」

「唔……」

「哼……」

母后在发出警告的同时也对两人瞪了一眼，这让父王只能狼狈地噤声，格兰兹公爵则是表情没什么变化地叹了口气。

格兰兹公爵还是老样子，怎样都不肯示弱……

「那想要找我们商量的事情，是你们是否该去拜访艾伊伦帝国吗？」

「是的。我们目前的看法是考虑到今后与艾伊伦帝国的关系，应该要答应对方邀约。所以我们想就这点，请教对帝国较为熟悉的义母有何看法。」

「原来如此……我算是赞成吧。」

「我们可以去吗？母后。」

听到母后如此干脆地表示赞成，让我有些意外。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母后耸了一下肩膀。

「考虑到你们接着要追求的改革，与帝国的关系会是重要课题。无论是要改变国家的架构，还是魔道具的流通问题，不先瞭解对手也无法拟定对策吧？」

「确实如此。所以我们也想说既然要瞭解艾伊伦帝国，最快的办法就是亲眼去确认。」

「可是我们一起出国不会有问题吗……」

「时间不要拖太久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当然你们要一起出访，该做的准备一定要做足。」

「姑且不论我的状况，但尤菲离开太久不太好吧？」

「这样说是没错，可是……只让你出去反而会让人担心吧？」

母后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这么说。

这、这我是无法否定啦……

「你们所追求的国家，肯定是在艾伊伦帝国也找不到前例，全新型态的国家。但无论是怎样不同于以往的型态，也不能轻忽瞭解各国过去的重要性。既然你们是要追求更好的制度，我认为出去学习前人的成功与失败，一定能获得宝贵经验。因为无论好坏，艾伊伦帝国都保有无数国家的历史与兴亡的记录。」

「那确实是我很感兴趣的东西。那我们就在近日答覆路克海姆皇帝的邀约，为拜访帝国做准备。只是在我们离开的这段时间，又得麻烦义父接手政务就是了……」

「别放在心上。只要你们肯开口，我们都会很乐意帮你们的。」

「是啊。我也希望你们能多认识这个广大的世界，所以我认为这个很好的机会。国政就交给我们处理吧。」

在父王用温和的笑容回应后，母后也接着用让人感觉可靠的笑容补充。虽然这让我有些过意不去，但双亲确实让我感觉十分可靠。

在两人说完后，这次换成格兰兹公爵发言。

「你们大可放心去艾伊伦帝国。这段时间的政务我们会设法处理。不过，容我做出一个提议。」

「……是什么提议？父亲。」

「其实是可以等你们回国再处理，就是你们差不多该要找人接班我的位置了。我们有不断在成长的后进，况且我也不能一直占着现在的位置。」

听到格兰兹公爵这么说，让尤菲吃惊地睁大眼睛。只见尤菲看着他眨了几下眼睛之后，满脸讶异地说：

「父亲您要退休了吗？」

「嗯，我打算在退休后，将心思全放在治理公爵领地上。」

「您打算彻底抽手吗？」

「因为我一直待在这个位置上，会有一个嫌我啰唆的人。」

听到格兰兹公爵故意开这个玩笑，让尤菲的脸颊有些抽搐。

尽管尤菲很快重新在脸上挂起笑容，但那没有丝毫笑意的双眼让我颇为害怕。

「我明白了，会开始在意那种小事，肯定是衰老的证据。不如现在立刻退休吧？」

「尤菲……」

「格兰兹……」

在我傻眼开口喊尤菲时，父王也同样唤了格兰兹公爵的名字。

我与父王正好在这时视线交会，抱有同感的我们只能相视苦笑。

「我刚刚是说笑的。不过我确实不打算一直占着这个位置。如果不是最近有帝国的事情，我还想说可以再多做一段时间。但现在我这个辈份与谢芬妮差不多，又留下不少恶名的人，换人接班应该更能营造出世代交替的印象吧？」

恶名吗。也对，公爵他确实有着令人敬而远之的印象。因为他就是如此严格的一个人。

可是我同时也知道要是没有格兰兹公爵，国政也不会运行得如此严谨。这并不是父王轻忽政务，但在面对各种状况时，父王实在太好说话了。

话虽回来，这下我们就必须考虑格兰兹公爵退休后的事情了。

「问题是有能接班格兰兹公爵的人选吗……？」

毕竟公爵他是个超级工作狂，要能接下这样的人的职位，不就得找个能力相当的工作狂吗？

就在我对此感到不安的时候，格兰兹公爵摇了摇头。

「艾妮丝王姊殿下，其实像我这样一个人总揽大权并不是好事。我是为了辅助欠缺政治基础的奥芬斯才不得已揽下许多权力。但权力过于集中在特定的某人身上，也容易产生无谓的野心。而且我的工作也不是一定只能由一人接手。」

「……有道理。」

「我也想过要把尤菲培养成我的接班人。现在想想也许不该那么做。因为我害她变成现在这种既没幽默感又开不起玩笑的孩子。」

「您是要找我吵架吗？」

「冷静，不要吵架！」

为什么这对父女每次讨论事情都会吵起来呢！为我这个夹在中间的人想想好吗！？

「格兰兹，你别老是捉弄尤菲莉亚，你就是这样才会被她说是坏心眼喔。」

「那我就看在她义父的份上，先不捉弄她了。」

「你这人实在……再这样欺负尤菲莉亚，我会把你以前的糗事抖出来喔。」

「父亲的糗事？」

「我们认识这么久，当然会知道他一两件糗事。」

「看来情况对我很不利了。我就趁谢芬妮乱说话之前让步吧。」

「义母，改天一定要把刚才提到的糗事说给我听。」

看来尤菲对那个话题异常感兴趣。这让母后与格兰兹公爵相视苦笑。

「不管怎么说，瞭解过去是很重要，但在未来建立起新的东西也同样重要。在这个过程中有老人一直占着位置，我认为不是好事。而且我也认为自己现在别像以前那样出使他国比较好。因为我很可能会让人害怕。」

「让他国害怕的不是母后，而是帕雷提亚王国才对吧？」

「这点我是不否定，但我毕竟也当了很久的外交官，有很多人认识我，知道我做过的事。我也一直与他们保持距离。要不是像路克海姆皇帝那样会主动靠近我的怪人，应该不会有人想与我深交。因为大家都把我视为怪物。」

「母后……」

「其实无论是被视为怪物还是受人畏惧，我都认为是好事。因为那让我能发挥应有的作用。可是你们不能跟我走同一条路，我也想尽可能避免让你们以为可以走跟我一样的路。」

说到这里，母后来到我与尤菲身旁，将手轻轻搭到我们肩上。她用慈祥的笑容将我们一起搂进怀中。

「我会尽一切努力让你们能走自己想走的路，所以在遇到困难时尽管依靠我吧。因为我也想以母亲的身分为你们那么做。」

「……谢谢你，母后。」

我把身子靠向母后，让脸贴在她颈边，轻声说出这句话。

＊　＊　＊

「再过一阵子我就会与艾妮丝前往艾伊伦帝国。我们不在的这段时间，义父与义母会代理国政，不过到时也有许多工作会交到给朗格你们手中。」

「……国内问题才刚告一段落，立刻又要跟艾伊伦帝国打交道吗？」

「你还真是不得闲呢，朗格。」

「米盖尔……现在不该是调侃人的时候吧？」

我们将近日可能会动身前往帝国的消息告知朗格等人。

一得知我们会在近日访问艾伊伦帝国的安排，让朗格原本就紧皱的眉头皱纹更深。看到朗格如此反应的米盖尔放声大笑，马里昂则是立刻用手肘顶了米盖尔。

看着感情总是这么好的魔法省三人组，原本打算微笑的哈菲丝却以尴尬的微笑开口说：

「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那魔学都市又该怎么办？建设工作也差不多要在近日完工了。」

「关于这件事，我有想过是不是可以稍微修改计画，把扩张魔学都市的工作稍微提前。」

「您是说扩张吗？」

「对，因为我觉得规模可以比原先计画的再大一点。」

「喔，是因为受西部问题的余波影响，导致流入人口要比预期更多的关系吗？」

米盖尔加入我与哈菲丝的对话。他掌握消息的速度还是那么快。

起初设想的魔学都市建设计画确实就快完工了。可是由于之前大举制裁西部贵族的关系，导致流入魔学都市的人口要比预期更多。

由于我们得到这样下去肯定会让都市饱和的预测，因此也开始了都市扩张计画。

最早确实是打算在完成当初计画的内容时，魔学都市便宣告完工。但既然我得为了访问艾伊伦帝国而离开一段时间，那我认为利用那段期间执行扩张计画，最后再一并宣告完工会比较好。

况且这样也能确认当我不在时，魔学都市是否能运作无恙。毕竟要是没有我就出现问题，那代表也需要调整。

这同样也能套用在尤菲身上。虽然过去也曾发生过几次尤菲停止处理政务的状况，但每次都由父王与母后以代理的身分接手。

可是我们不能总是依靠他们帮忙，必须培养能代理政务的人材。我希望能利用这个机会摸索出一个就算没有我们，也能维持国家运作的体制。

在这个想法下，无可避免要承受负荷的自然就是朗格等人。

用手指搓揉眉间的朗格在长叹一声之后说：

「……我明白了。毕竟这是必要的规划，抱怨也无济于事。我是希望能有更多时间教育新人，但就趁这个机会逼文官们加速成长吧。」

「委屈你了，朗格。」

「别这么说，与艾伊伦帝国外交是不能忽视的项目，也是只有尤菲莉亚女王陛下能负责的工作。既然是这样，那扛起其他工作减轻两位的负担，就是我们这些臣子该做的。」

「朗格实在太严肃了。这种时候用更轻松的语气说：『包在我身上！』不就行了？」

「米盖尔。」

「很痛耶！马里昂！」

再次挨了马里昂肘击的米盖尔大声抱怨。然而马里昂只是没好气地望向他。

「我现在不出手，等等朗格下手会更重喔。」

「没错。你给我闭嘴。」

「唔喔！？往、往我心窝的这一下……角度很准喔……你这家伙……！」

朗格对米盖尔使出比马里昂更加凶狠的肘击。尽管米盖尔颤颤巍巍地用手按着腹部，但朗格只是嗤之以鼻地转开头，丝毫不予理会。

「朗格先生，您别动怒，我也会帮忙处理政务的……」

「哈菲丝小姐……不，安迪伯爵夫人。多谢您的好意。」

「我不是说过可以不用加敬称吗？」

「不好意思，我还以为那样称呼会让您比较开心呢。」

「我、我才没有……！」

「我有说过别太过调侃他们吧？朗格。」

看到哈菲丝与马里昂同时脸红，让朗格忍不住窃笑。

从他们这样的互动中，让我感觉到朗格也变得比以前更加圆滑。毕竟以前的他实在很难相处。

「哈菲丝也别太过勉强喔。虽然我是认为在没有我的这段时间，跟魔学有关的工作会比较少才对。」

「我应付得来的。况且想到能被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依赖，也让我更有干劲。在这里的每个人也都是这么想的。」

「喔！所以说朗格也有算在里面啰？」

「你闭嘴！」

「呜喔喔……！我的头！我的头要裂开了……！」

「你真学不乖耶……」

再次打岔泼冷水的米盖尔被朗格用手刀往脑门当头劈下，发出相当浑厚的声响。而米盖尔自然是痛苦地抱头在地上打滚。

看见他们这样打闹，让我跟尤菲对望了一眼之后忍不住失笑。

交待完事情，我与尤菲跟魔法省三人组道别，接着聊起之后的盘算。

「有父王他们与朗格，就算我们暂时离开也不会有问题吧。」

「是啊。话虽这么说，我们还是要避免离开太长的时间。不过这就等接到艾伊伦帝国正式邀请再想。」

「要说还有什么必须安排的事情，应该就是尤菲你的护卫吧？」

「是啊。艾妮丝你的护卫是由纳维尔他们负责吧？」

「啊，对。听到我说有可能要去艾伊伦帝国，他们便理所当然地讨论起也得准备一起前往的事情呢。」

「艾妮丝你原本打算把他们留下来吗？」

「如果有人不想去的话啦。不过我现在也对自己受到的爱戴有所自觉，所以多少就先猜到不会有人想留下了。」

「这是好事。」

「不只是护卫，还得安排侍女之类的人。不过蕾妮应该会跟来，我身边也有普丽西菈跟夏尔涅，照理说不成问题。还有什么其他必须安排的事吗？」

「我想想……」

在敲定专属的护卫与随从之后，我便与尤菲一起思考是否还有什么必须先安排好的事情。

「啊！对喔！」

「艾妮丝？」

「在出国的这段时间，我们的健康管理该怎么办？我是可以先把平常吃的药准备好，但蕾妮如果也一起来，那就得安排瞭解我们状况的医师吧？」

「……嗯，确实没错。」

「但如果要那样……」

我、尤菲，还有蕾妮，我们的身体都各自有特殊状况。

尤菲是精灵契约者，蕾妮是吸血鬼。我也不算是正常人了，所以我们很难让医师医治。要说我们的身体本身就是机密也一点都不为过。

所以考虑到万一我们在帝国遭遇身体不适的状况，最好是能有瞭解状况的医师随行。可是要说有谁能医治我们……

「……尤菲，你认为缇尔蒂会愿意跟我们走吗？」

面对我的疑问，尤菲先是苦笑，接着缓缓摇头。

＊　＊　＊

「艾伊伦帝国？最好我是会跟你们去啦。你是脑袋有洞吗？」

「我想也是。」

我就知道是这样。我把缇尔蒂找来离宫，说有事情想找她商量，在听我们说要出国，还有身体状况可能在路上出问题的担忧时，缇尔蒂便做出刚才的反应。

毕竟缇尔蒂是个成天窝在屋里，像蘑菇一样喜欢待在湿暗环境的女人，所以有这反应也算正常。

「既然这样，就只得另外去找能照顾我们的人了。」

「我当然也明白你的顾虑，但你大可放心。因为这个问题很好解决。」

「咦？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有另一个能代我好好照顾你们的人。」

「……谁啊？」

虽然缇尔蒂这么说，但我完全没有头绪。究竟是谁有那种本事……？

相较于我内心的疑问，缇尔蒂在叹了一口气之后给出答覆。

「是伊莉雅。」

「伊莉雅？」

「是伊莉雅找我教她的。她说想学习如何帮吸血鬼及精灵契约者管理健康状况，还想学习我拥有的知识。」

「是在什么时候……」

「大概是你真的抛弃正常人的身分时吧？你应该有头绪吧？」

我完全不知道。我望向尤菲，发现她也是一脸惊讶，完全不知情的表情。

不知蕾妮是否知情？没想到伊莉雅竟会向缇尔蒂求教，这实在有些出乎我的意料。而且她大可找时间告诉我的……

「在你们出国前我会再灌输她一些知识，她应该就能代我照顾你们。所以带伊莉雅去就不成问题了。」

「原来如此……可是伊莉雅也还有管理离宫侍女的工作……」

「关于这一点，伊莉雅有在积极培育接班人，没问题的。」

听到尤菲如此答覆我的疑问，让我不禁苦笑。

因为我感觉彼此都在费心培养接班人。

「对了，就算到时候伊莉雅没能力代我照顾你们，我也不会跟你们走的。」

「家里蹲！」

「要你管！……我也差不多打算要开始认真投入一项新的研究了。」

「咦？你想研究什么？是发现什么罕见的诅咒吗？」

缇尔蒂有研究诅咒的嗜好。说是诅咒，其实就只是一些靠魔法解决不了，也弄不清楚原因的现象。

缇尔蒂的嗜好就是调查那些诅咒并分析。不过她大多在完成分析后就会对那个诅咒失去兴趣。

被我那么一问，缇尔蒂不知为何先调整了一下呼吸。只见她端正姿势，正视着我与尤菲。

「我打算研究解除精灵契约的方法。」

「…………咦？」

听到缇尔蒂给出的答覆，让我一下无言以对。坐在我身边的尤菲也惊讶地睁大眼睛。

解除精灵契约是什么意思……？

「解除精灵契约……为什么？」

「虽然我不愿承认，但向露米大人打听许多事情后，我还是想不到改善我体质的方法，但就结果来说，我的研究或许有机会找到解除精灵契约的方法。」

「是露米这么说的？」

我确实知道缇尔蒂最近有向露米请教关于精灵契约者的知识。

虽然促使她这么做的契机是尤菲在与前西部贵族发生摩擦时身体出状况，不过缇尔蒂似乎在那些知识当中找到了什么。

「跟露米大人谈过之后，我也对自己的体质多了一些瞭解。」

「缇尔蒂，你是指你在使用太多魔法时会情绪失控，甚至完全丧失理智的症状吗？」

「对。我想知道的就是为什么会发生那种症状。我记得殿下你有过一个见解，是推测可能是灵魂方面的不适导致的。」

「是有这回事……」

根据我的研究结果，得知魔力与灵魂有密切关联。我认为缇尔蒂使用过多魔法会导致情绪不稳，也是因为灵魂内部失去平衡，导致精神受影响。

露米也说过活在这个世界的生者，灵魂当中会包含各自的精灵。

而精灵契约者就是与灵魂里的精灵完全一体化，让自己化为精灵的人类。

顺带一提，也会有像我这样，灵魂内完全没有精灵的例外。露米将我这样的人称为「稀人」。而她在过去也有看过其他和我一样的稀人。

「露米大人也有相同见解，不过她有其他更深入的见解。」

说到这里，缇尔蒂看了尤菲一眼。这让尤菲微微不解，不懂缇尔蒂为何那么做。

看了尤菲的反应，缇尔蒂长叹一口气。最后似乎下定决心的缇尔蒂开口说：

「就露米大人的说法，我似乎是『没能完成精灵契约的人』。」

「…………咦？」

「…………啊？」

听到缇尔蒂所说的话，我与尤菲都不由得发楞。

缇尔蒂是没能完成精灵契约的人……？咦？这是什么意思……？会有那种状况吗……？

「缇、缇尔蒂？那、那是什么意思……？」

虽然我也动摇得相当厉害，不过尤菲明显比我更加激动。

看到尤菲的反应，缇尔蒂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我似乎是『只有』素质。但我的灵魂实在不适合成为精灵契约者。我用太多魔法会导致情绪不稳的现象，有可能是我明明有很突出的魔法师素质，但欠缺魔法师的适性，才会互斥。」

「你说灵魂不适合成为精灵契约者……是什么样的灵魂会不适合呢？」

被尤菲这么一问，缇尔蒂明显皱起了眉头。

缇尔蒂似乎瞬间变得不悦，只见她带着不服气的表情，没好气地说：

「简单来说，是我的自我太强了。」

「……自我太强？」

「就是我有着无法将意识交给精灵的臭脾气……这种话由我自己说是挺奇怪的，尽管我对这个说法很不爽，但我认为确实符合事实。」

「啊，有道理。缇尔蒂你自我意识确实很强呢……」

这样解释起来确实颇有说服力的。

精灵契约者可以说是逐渐与世界同化的人物。所谓逐渐与世界同化，最终就是将自己彻底与世界融合。

这也是为何精灵契约者会有在生物方面的欲求逐渐淡薄的倾向。

这样一想，我并不觉得缇尔蒂会是想要逐渐与世界同化的人。以她的脾气，感觉就算拥有资格也会拒绝。

也就是说，拥有强烈自我的人与精灵契约者的相性并不好。

「这让我再次加深了希望自己不要拥有魔法天分的想法。」

缇尔蒂叹着气这么说。至于将手放在嘴边若有所思的尤菲则是接着抬头问：

「缇尔蒂，精灵契约是能解除的吗？」

「现在我只能说有那种可能性。至于能否实现，还有是否能应用在真正的精灵契约者身上都还是未知数。而且『解除』的说法也不太正确。」

「缇尔蒂，如果能实现，那是代表你得放弃魔法吗？」

「确实是那样。」

缇尔蒂不假思索地回答。我知道她对魔法没有执着，但知道她会认真寻找抛弃魔法的手段，还是让我不免感到惊讶。

「我们能施展魔法，是因为初代国王缔结精灵契约而留下的影响。要是能设法对造成影响的契约痕迹动手脚，就会失去使用魔法的能力。至于是解除还是封印，那还得看今后的研究而定。」

「所以有可能实现吗？但换个角度来说，那也是对灵魂动手脚吧？」

「人原本就不是一定具备魔法天分。就算不能施展魔法还是活得下去，所以应该是找得到办法才对。」

说完这些话，缇尔蒂用严肃的表情对我说：

「艾妮丝殿下，当你期望的改革实现后，魔法师就不再是绝对必要。所以可能会有更多像我一样空有天分但却十分痛苦的人。到那个时候，能有个抛弃魔法的选项应该也是好事吧？」

「这个……选项当然是不嫌多啦，可是……」

「我自己是没有什么想造福世界、造福后世的想法，但也可以那样利用吧？我有自己想追寻的东西，而我的成果说不定有天也能为你们所用。所以我决定继续研究解除精灵契约的方法。」

「缇尔蒂……」

正如缇尔蒂所说，假使我所期望的世界如愿成真，那魔法师可能就不会像现在这么为人需要。

所以若有能解除精灵契约的方法，确实能增加一个可能的选项。

只是听到这个想法由缇尔蒂说出口，让我感受到相当强烈的冲击。

「我感觉自己找到了该走的路。虽然方向跟你们不同，但我感觉并不坏。因为我想这刚好是个不错的机会，所以趁现在让你们知道。」

缇尔蒂说完，露出相当罕见的柔和微笑。

我感觉自己还想对她说些什么，但却无法将心情转化为言语，只能保持沉默。而在我沉默的时候，尤菲表情严肃地对缇尔蒂说：

「我并不打算阻止你的研究，可是……可以的话，现在最好还是别公开。因为搞不好会有想阻止你研究的人对你不利。我认为现在公开那种研究还太早了。」

「这种事我当然清楚。谢谢您为我担心，尤菲莉亚陛下。我不会做出让您担心的事的。我会像过去一样，继续待在自己的宅邸里进行研究。」

「那样是没问题，可是……」

「放心啦！由我来说是有些尴尬，但我感觉自己现在要比之前乐观多了。」

确实如带着笑意说出这些话的缇尔蒂所说，她看起来要比之前乐观许多。

虽然我总是觉得她是个个性阴沉的家里蹲，但现在她已不会给人那种感觉了。

我再次确认「缇尔蒂已经改变了」的这个事实。

只是我没办法立刻解释自己对缇尔蒂的变化有何想法。我感觉内心有各种情绪来去，但我仍无法将那种情绪转为言语。

就在这个时候，缇尔蒂将脸转向我，正视我的双眼。

「艾妮丝殿下，要认真说这些话是让我有些害臊，可是……请容我向你道谢。」

「道谢……」

「因为我到现在还能一直活在世上，都是因为你没有放弃我，给我帮助。是你拯救了我这个不配自称为贵族，不知该怎么活下去的人。能得到你这样的朋友，是我人生中最大的幸运。」

「……呃，这还真不是能认真说的话。」

「可是不趁这次机会说出来，我可能永远都不能让你知道我这份心情。毕竟我就是这种脾气。」

「这……我好像否定不了。」

我们都不是会认真表达出感情的人。不只是我，缇尔蒂肯定也是这么觉得。

可是缇尔蒂还是选择将自己的感情转为言语。她认为应该要那么做。想到这里，我猛然产生一股涌上心头的情绪。

所以我也打算顺着自己的想法说话。既然我重要的友人决定了自己要走的路，并下定决心要迈出步伐，那我也有自己要对她说的话。

「缇尔蒂，恭喜你。」

「……什么啦？这么正经八百的。这不是什么值得说恭喜的事吧？」

「我现在就是有想这么说的心情嘛。」

「心情啊……那就没办法了。」

因为我也是个很任性的人。

缇尔蒂说完，便露出我从未看过的柔和微笑。

（插图014）

第九卷 终章

这是一个安静的夜晚。我与尤菲并肩躺在床上，双方都一语不发，只是安静共度。

不知为何，我转头望向虽然躺在床上，但一直睁着眼睛，一副若有所思的尤菲。

尤菲会变成这样，是因为我们与缇尔蒂交谈过的关系。

也许尤菲受到了很大的冲击。毕竟缇尔蒂所做的研究是解除精灵契约的方法。

身为瞭解缇尔蒂背景的人，我非常能理解她为何会选择那么做。

可是那也可以解释成否定精灵契约。我很难完全掌握身为精灵契约者的尤菲，会如何看待缇尔蒂的选择，以及尤菲的感受。

我是不是该对尤菲说些什么呢？还是说我应该让她自己静一静？就在我不确定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尤菲与我视线交会。

「你想说什么吗？艾妮丝。」

「咦？没有啦，呃……」

被尤菲这样一问，我一下说不出话，只能狼狈地应声。

看见我的反应，尤菲在发出一阵轻笑后，温和对我笑。看到她没有丝毫阴影的笑容，我这才松一口气。

「你该不会是以为我在惦记缇尔蒂说的话吧？」

「……嗯。」

「原来是这样。不过会这么想也不奇怪。可是我其实没有太意外，也因此涌现出一些想法。」

「我可以问你正在想什么吗？」

「可以。因为我也希望你问我，艾妮丝。」

说完这句话，尤菲便让彼此的手心交叠。我们进一步十指交扣。

「我不只有在想缇尔蒂所说的话，也有在想路克海姆皇帝对我说的话。」

「皇帝对你说的话？」

「就是他说我不是王者，而是王权象征的那些话。」

「……我并不同意那种说法。尤菲你是很称职的女王。」

「能听你这么说，我很光荣。可是我也觉得路克海姆皇帝说的并没有错。」

虽然尤菲的语气十分和缓，但我内心却难以保持冷静。

才没有那种事！我很想这样告诉尤菲。我才不会接受尤菲只是王权象征的说法。

尤菲是为了我成为女王的。其中带有尤菲明确的决心。然而那种把她说得好像没有人性的说法，令我听了相当气愤。

尤菲确实是选择了让自己变为非人存在的路。可是这并不代表尤菲抛弃了人性。

不知我内心愤恨的尤菲继续说下去：

「艾妮丝，我是为了不让你成为女王而坐上这个位子。所以要说我的存在是国王的替代品，甚至说我不是真正的王者我也能接受。而且我自己对希望给人什么样的国王形象，其实也没有什么执着。」

「才没有那种事……」

「我只是在说自己的想法而已……我是为了你成为女王的。因为我所追求的就是你所追求的未来。为了让你能在期盼的未来尽情飞翔，我愿意付出自己的存在来帮你实现梦想。」

尤菲朝我贴了过来，我们额头彼此轻触。我感受着从额头传来的体温，还有近在咫尺的气息。

看到尤菲闭上眼睛，我也同样闭上双眼，靠着接触到的温度确认她的存在。

「我一点都不后悔。就算能重来一次，我还是会为了你成为精灵契约者的。因为那就是我的一切，是我无论付出任何代价都会追求的东西。」

「这样好像有些太夸张了……」

「一点都不夸张。艾妮丝，你的存在正在逐渐改变这个世界。就连艾伊伦帝国也无法忽视你的行动。还有，艾妮丝你也很惊讶吧？缇尔蒂竟然会开始研究要如何解除精灵契约。」

「嗯……」

「刚听到她这么说的时候我也很惊讶。就算我知道缇尔蒂会那么做并不奇怪，但还是很难想像有人会选择放弃使用魔法的能力。」

「尤菲，这在你眼中是很难相信的决定吗？」

「没错。因为对我来说，魔法就像我身体的一部分。而有如此想法的人不只有我，帕雷提亚的贵族也大多都有类似的想法。所以如果是更早之前，缇尔蒂就算想那么做也不可能有人认同。就算她被视为危险人物，丢掉性命也不奇怪。」

「我想也是……」

魔法是帕雷提亚王国的根干。研究消除魔法的可能性，是绝对不可能被容忍的行为。

如果缇尔蒂被人发现在从事那种研究，不难想像她会落得被视为异端处死的下场。

「现在已经不同了。虽然缇尔蒂还不能公开进行研究，但已经可以去探求能联系自己未来的可能性了。你不觉得这是非常惊人的变化吗？」

「有那么夸张吗……」

「你不觉得那是很奢侈的想法吗？可以大方抛弃那种我根本不会想要抛弃的天分。虽然缇尔蒂有体质问题，但要抛弃原本能理所当然使用的东西，得要有很大的勇气吧？」

「也对……」

「就是因为艾妮丝你让人看到未来能容许有那种想法的可能性，缇尔蒂才得以采取行动。你的理想在往后肯定会推动更多人做出选择。就连我也忍不住会去想自己能为那样的世界做什么事。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想给你更多帮助。」

「尤菲……」

我睁开眼睛，看见尤菲的脸就近在眼前。

她正用柔和的微笑注视我。那表情彷佛在告诉我她心中没有丝毫不安。

「我对王座没有执着，也没有身为国王的理想。就算有人说艾妮丝你才是真正的国王，我也否定不了。可是我能接受这种现状。因为如果要说我需要一个国王，那个人也非你莫属。」

说完这些话，尤菲松开跟我交缠的手指，接着让手指滑过我的发丝。

「──我比任何人都想要在你所期盼的世界里，成为能骄傲站在你身边的人。」

轻抚我发丝的尤菲这么说。

尤菲只是这么做，就让我快承受不住了。我连忙将脸埋进枕头，掩饰我发烫的脸颊。因为我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肯定很糟糕。

「……尤菲你在胡说什么啦。我还担心自己配不上你呢。」

「才不会。这一定是你有什么误会。我想我们肯定都会更常觉得自己配不上对方吧。」

不管我把脸埋在枕头内，尤菲一把抱住我，跟我贴在一块。将脸靠在我肩上的她发出轻笑。

「因为你跟我都会索求彼此，才会觉得配不上对方。我会想努力追上你，成为能为此感到骄傲的人。虽然那种想法有时会让人感到难受，但不正是因为这样，才会这么幸福吗？」

「……嗯。」

我丝毫无法否定尤菲的说法。因为我心中正充斥着就要满溢而出的幸福感。

「艾妮丝，在有你存在的这个世界充满了这么多的惊奇与喜悦。我想要在这个世界上成为最靠近你，能一直与你分享一切的人。这是我发自内心的心愿。」

「你可以尽情跟我分享一切。因为我拥有自己一个人难以承受的幸福。」

「好。」

「这可都是你给我的幸福喔，尤菲。」

「是吗。那我拥有的就是你给我的幸福。艾妮丝。」

我抬起头回望尤菲的脸。然而尤菲就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似的，让我们的嘴唇交叠。

在几次仅止于嘴唇轻触的亲吻后，尤菲用手指拨开我的浏海。我毫无遮蔽的视野完全被尤菲温柔的微笑占据。

「我们会这样对望很多很多次，每次都会涌现回忆，有时惊讶、有时感动，然后我会想要永远活在你的身边。因为艾妮丝就是我在这世上的一切。」

「真是的……尤菲你想害死我吗？」

「为什么要说这么吓人的话？」

「唉……因为尤菲你这样会害我不知道在没有你的时候该怎么活下去啊。」

「这还真是令我高兴呢。」

「既然这样，那就多让我放手去做吧。尤菲，因为就是有你，像我这样的人才有办法去爱上这个世界。」

只要有尤菲愿意爱我，那我就是无敌的。我脑中不禁闪过这种可笑的想法。

听到自己发出的轻笑声，我感觉开心、好笑，内心满是幸福。

如果这种源源不绝的幸福感真会枯竭……不，那我会想在枯竭前与尤菲一起长眠。

然后我们可以在梦中不断反刍这份幸福。我想要带着我们是幸福的想法陷入沉睡。

因为我想要永远沉溺在有尤菲陪伴的幸福当中。

世界的变化有时会让我感到害怕，但我仍会展开羽翼再次飞翔。只要这是尤菲最喜爱的模样。

「我好期待去帝国喔。光是想像能在那里看到什么景色就让我好兴奋。」

「是啊，我想肯定会有许多我们必须知道，必须学习的东西。」

「嗯。因为世界可大着呢。所以一定有比我们想像中更多的事物在等待我们发现。」

而我能与尤菲一起分享那种幸福。

没错。只要我们能陪伴彼此，互相依偎、互相扶持就行了。就像晃动的跷跷板一样，互相累积能维持平衡的重量吧。

因为这份填满我内心的幸福肯定会持续增加。

「尤菲。」

「你想说什么？」

「当一切真正结束，我们不用背负责任，彻底自由的时候。我想跟你一起去看看世界尽头是什么模样。」

「听起来真不错。这是非常远大的梦想呢。」

「迟早能实现的。我们两人一起实现。」

「没错。总有一天一定会实现。」

「说好啰。」

「嗯，说好了。」

──在你一言我一语的最后，我们靠交叠的唇瓣来确认誓言。

＊　＊　＊

──时间转眼流逝。

我们收到由路克海姆正式自艾伊伦帝国发出的邀请函，并迎来出发的日子。

在几经讨论之后，我们决定骑乘飞天机车前往。除了方便，也考虑到难得有此机会，应该趁机宣传魔道具的实用性，提升对方对魔道具的关注度。

虽然可能会有人把飞天机车视为威胁，但借此展现出运用在和平用途的样貌，也能强调我国与艾伊伦帝国拉近距离的友善态度。

为了这次出访，飞天机车投入量产，也从近卫骑士团中挑选精锐接受驾驶训练，打造出全员都能驾驭飞天机车的出访团队。

虽然成员总数并不多，但可说是不折不扣的精锐。

「艾妮丝菲亚团长，该出发了。」

「谢谢你，纳维尔。」

在准备出发的队伍中，我身边跟以往一样能看到纳维尔、小加、普丽西菈、夏尔涅的身影。他们是以我专属护卫及专属随从的身分同行。

「终于要去艾伊伦帝国了吗？我好期待喔。」

「对啊，加库先生！」

「你们两个，我们可不是去远足喔。」

普丽西菈如此提醒难掩兴奋地互相谈笑小加跟夏尔涅。我感觉普丽西菈提醒他们的方式要稍稍比以前温和。

小加跟夏尔涅的表现虽然令纳维尔稍稍皱眉，但他并没有开口，只是轻轻叹气。其实只要不是太过松懈，那样的谈笑并无大碍。

这次出访艾伊伦帝国在名义上是亲善活动，属于正式行程。我们也因此要完成启程典礼才能出发。想到得要应付那种繁文缛节，就让我不免有些忧郁。

「艾妮丝。」

「尤菲。」

可以看到蕾妮与伊莉雅随侍在唤着我名字朝我走来的尤菲身后。

这些人加上担任护卫的骑士，便是这次亲善活动的成员。如此阵仗究竟会被认为是小题大作还是寒酸，就得看对方如何解释了。

对我来说，艾伊伦帝国是个未知的国度。一想到究竟会有什么在等着我，就让我心中交杂着期待与不安。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尤菲握住我的手。我感觉心中的不安迅速消失，只剩下期待与安心。没什么好担心的。无论遇到任何状况，我们都能克服。我心中涌现出如此自信。

「都准备好了吗？」

「当然。」

「那我们就出发吧。」

「嗯，走吧！」

在尤菲这么说的同时，我们也听到宣告启程典礼开始的声音。

我们接着会在许多人的目送下启程前往艾伊伦帝国。我想肯定会有很多人正想像我们此行究竟会带来哪些变化。

我们正要让过去封闭的帕雷提亚王国去接触世界。为了让我的梦想扩展到更多地方。我们就这么往前迈开脚步。

＊　＊　＊

──据史书记载。

「魔法」一词的定义曾有一段经历大幅变动的转换期。

过去被视为神秘力量的魔法，是由精灵授与的恩宠，能操控强大力量的奇迹。

可是魔法的定义经历过一段漫长的岁月后逐渐改变。

产生改变的重要契机，来自某人想到能将魔法之力存放在工具之中，让所有人都能使用。

那个人是一名不具备魔法天赋的公主。然而魔法的定义正是因为那名公主而有明显改变。

魔法从原本不可侵犯的神秘力量，转为能为人实现梦想的力量。那是能顺应众人期望创造更多可能性，让人能不断飞向远方，将幻想变为现实的翅膀。

魔法就这么留在后世的许多记录当中。

奇迹成为被人述说的故事。革命变为传说。最后成为童话。

人类的历史就是这样被持续编织下去。

──这是一段在日后成为传说，最后的魔法革命。

一段成为传说序幕，宣告革命结束的故事。

某个在世界上创造无数奇迹的魔法师的故事。

第九卷 后记

感谢各位愿意拿起这本『转生公主与天才千金的魔法革命』第九集。我是作者鸦ぴえろ

终于推出到第九集了！包含之前的短篇集，整个系列已累积到第十册。

我连自己都没想过要写这么久。

能让这个系列持续到现在，都要感谢各位的支持。此刻我心中有着无限感慨。

来聊聊本集的内容吧。虽然过去一直都在写帕雷提亚王国的故事，但这次让作为邻国的艾伊伦帝国大幅参与到故事当中。

所以接下来将展开一段可以称为帝国篇的故事。我认为让之前一直专注于国内问题的艾妮丝等人开始将目光放到国外，可以让大家感受到更大幅度的变化。

我决定让帕雷提亚王国的国内纷争告一段落，让舞台更加往外头的世界扩张。正如故事中提到的，艾妮丝等人开始的魔法革命即将迎接结束。

所谓的「革命」，是会在产生某些巨大变化后结束，并让某些新事物迎接开始。

革命不会一直持续。而革命所带来的新事物也迟早会成为日常的一部分，成为理所当然。

我想艾妮丝他们所开始的魔法革命应该也不例外。

现在他们身边有更多可靠的伙伴，一起全力朝向革命的终点冲刺。

我认为能写出这样的故事，对一名作者来说是十分值得高兴的事。

在最后，容我向每次都提供精美插画的きさらぎゆり老师，在执笔方面提供协助的编辑，陪我讨论问题的朋友，还有愿意支持本作的各位读者再次表达由衷的感谢！愿我们能在下一段故事再次相遇！

鸦ぴえろ

第九卷 插图